273.第269章 首阳晴晓

第269章 首阳晴晓

山中景色优美,杜五郎与薛运娘说话时不自觉地牵了手,聊着树梢上叽叽喳喳的鸟是什么鸟。

走着走着,遇到薛白与李季兰,正在谈论诗词的两人回过头来,目光便落在了小夫妻牵着的手上。

“嗯?看我们干嘛?”

薛运娘有些害臊,想把手抽出来,杜五郎难得有些硬气,就拉着不放。

正儿八经成过亲的,他又不怕人看的。

再往前走,李腾空在那等了一会儿,待他们四人过来,李季兰、薛运娘便自然而然地围到她身边说话。

“腾空子,方才薛郎送了我一首好美好美的诗……”

薛白则与杜五郎在后面小声地说话,道:“我看宋家子弟以宋若思为首。你去与他牵个线,说杨氏商行想买下陆浑山庄。”

高门大户占田地也得办个书契,两匹绢买百亩田,他道德标准总不能比这还低了。

杜五郎不太情愿,问道:“非要我去?”

薛白道:“你去与他过招看看。”

“他对你态度不好是吧?”杜五郎叹道,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过招就过招吧。”

几个年轻人边走边聊,过了一会,队伍往首阳山上而去,登山眺远乃是此间胜景之一。

前面,杨齐宣与宋若思说着话,学识上的差距渐渐就显出来了。

宋若思来往的都是李白、崔灏这等一代文豪,总不能与杨齐宣聊些走鸡斗狗之事,沉默着,摆着一副哀容在前引路。

杜五郎见这机会,便过去与宋若思搭话,一边走一边心里还犯嘀咕,觉得这事就像是高门大户把农人逼到走投无路了强买其田,但名门子弟毕竟不是无知愚民,哪能这么容易就被说服?

他甚至觉得,宋若思根本就不会搭理他,倒没想到,上前报了姓名,对方颇为客气。

“五郎之名,我在长安也曾听过。”

“啊?我在长安是有一点点薄名,那个,我家里在丰味楼有些分红,也算是在给虢国夫人经营产业……”

~~

李季兰回头看了一眼,见薛白身边没人陪他说话了。自然而然缓下脚步与他并行。

“为何薛郎总能随口作出韵味悠长的诗来?我反复咀嚼,犹觉口有余香呢。”

“季兰子才是真正会写诗的,我不过是运气好。”

李季兰原本就面若桃李,此时被夸一下更加脸红,问道:“薛郎可还想要再写本戏文?”

最近又不巴结李隆基,薛白肯定是不打算写的,但闻言还是想了想,认为下次若要写,可以写个《梁祝》,遂与她先谈论起来……

说着话,他时不时看向走在前面的李腾空,意识到今日都未与她说话,其实也是想搭腔几句的。

但李腾空一直与薛运娘挽着手小声聊天,他总是没有合适的机会。

反而是走在前面的杜五郎与宋若思谈得渐入佳境。

“我能不能问一下,宋家是出于何种考虑,把辋川别业卖给了摩诘居士?”

“王摩诘非常喜欢辋川,问了许多次。”宋若思应着,心念一动,感受到了言外之意,“当时,我大伯过世了,家中子弟多在外任官,无人打点别业。”

这就是过招了,杜五郎打起精神,道:“考虑得对呀,打点这么大的别业,多费心神啊,陆浑山庄比辋川别业还大点吧?”

“差不多,辋川别业二十六万亩,陆浑山庄二十四万亩。”

“啊?”杜五郎吃了一惊,气势有些被压下来,“这么大?”

宋若思点点头,抚着长须,若有所思。

杜五郎问道:“宋家祖籍就在偃师吗?”

“不,在虢州。”

“家中还有祖宅吗?”

“有,一座老宅,几亩薄田。”

杜五郎有一点点紧张,边走路边摇摆着身子,道:“要我说,宋太公葬得太简单了,不如迁回祖籍厚葬,方为孝道。”

宋若思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看向远处家中几个兄弟。

这一下没能沉住气,落在了杜五郎眼里,他不由渐渐自信了起来。

“宋公接下来守孝,待在首阳山中,不如待在虢州,而且等到复官又要守选,可得花许多钱打点。如今宋家人丁单薄,与其再把钱用在打点陆浑山庄,不如趁着还没衰败,卖一笔大价钱?”

“衰败吗?”

“我与高适是好友。”杜五郎底气不足,但还是这般道,“高适就长居梁园,说梁园已经衰败。李白也有首诗嘛,那什么……”

宋若思仰头长叹,吟道:“荒城虚照碧山月,古木尽入苍梧云。梁王宫阙今安在?枚马先归不相待。”

“是啊,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嘛。”

杜五郎也不知有没有说服宋若思,只觉得对方没有很排斥卖掉陆浑山庄。

走了一会,到了阅岩亭,登高而望,大好河山皆在眼底。

……

杜五郎转向薛白,说了他与宋若思的言语过招,末了道:“真是奇怪了,他难道是一点儿也没想过宋家之变有蹊跷吗?”

“就像被高门大户弄得家破人亡的农民多了,有几个去报仇的?人都实际,得考虑往后的生活。”

“唉。”

“宋若思为人如何?”

“还不错啊,文人气挺重的,他也没有说佃户和田亩那些事,倒像是愿意把陆浑山庄卖给我们。”

“也不是他说卖就卖的。”薛白淡淡道。

陆浑山庄眼下还不是宋若思的,是要由薛白决定让谁继承,谁才有资格作主卖。

“告诉宋若思,只要他愿意卖掉陆浑山庄,我会给他一笔钱,足够他三年守孝之后谋官。同时,宋家私铸铜币之事也过去了,不会再有任何人追究。”

杜五郎很快也想到了关键之处,问道:“可他的兄弟们如果不答应,怎么办?”

“谁答应,谁继承。”

“这能成吗?伱看他方才对你的态度多倨傲啊。”

杜五郎对此很怀疑,觉得宋家兄弟们但凡有些骨气,都会团结起来与薛白对着干。

他想看看宋若思是什么反应,但对方竟没有去与兄弟们商议,而是在与杨齐宣夫妇聊了一会儿之后,整理了衣袖,往李腾空那边走去。

~~

李腾空登上阅岩亭,向北眺望,目之所及,能看到黄河以北的群山。

那边大概是王屋山,她在偃师待不了几日就要过去了,折腾来这一趟,却还没与他说上几句话。

身后脚步声响起,看地上的影子,是个男子过来。

“腾空子。”

听得这声音,李腾空心中失望,应道:“宋公。”

“万莫如此客气,我与杨参军夫妇平辈相交,你唤我道号冥修子即可。”

宋若思报了道号,本以为李腾空会问一句他也有道号,没想到她只是淡淡点头,又继续看向远处。

“方才听十一娘说令堂姓宗?与李白的妻子是同族?哦,我与李白亦是好友。”

李腾空漫不经心地转过头,见薛白就站在不远处向这边看来,两人目光对视……薛白没说话,眼神还避开了。

她本是心境淡泊的清修之人,此时却莫名心乱,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转身走开,完全忘了身边还有人在与她搭话。

宋若思一愣。

他真的是对李腾空一见倾心,神魂颠倒。深知现在若不把握,以后连再见的机会都没有了。

因此哪怕知道时机非常不适合,还是追着道:“腾空子且慢。”

“宋公何事?”

这是大唐,风气豪放,李腾空的师父玉真公主尚未嫁人就有了孩子,而宋若思虽比杨齐宣略长几岁,官位却也高于杨齐宣,自诩风度翩翩,是配得上李腾空的。

略略犹豫之后,他开了口。

“其实我发妻亡故多年,我未曾再对旁的女子动过心,直到见到腾空子……”

周围还有旁人在,听到这话都呆愣了一下,惊讶于宋若思如此大胆。

李腾空十分窘迫,再次看了薛白一眼,只见他也是一脸诧异的表情,但还在沉默着。

她莫名就有些恼他。

“别说了。”

很不高兴地这般喝了一句,李腾空直接走开。她的性子,还从未有这般发火的时候。

宋若思还想说话,皎奴已是抬起刀鞘挡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李十一娘则是不满地道:“你也太无礼了!右相府的女儿,岂容你这般唐突?”

杨齐宣一开始与宋若思亲近,此时却已疏远,微微讥笑着,拉过妻子道:“宋兄不过是表达爱慕,无妨的。”

“他守着孝……”

“宋之问还向武后求欢,这家人一个德性。”

~~

是夜,众人宿在陆浑山庄。

宋家子弟都是刚回来的,并未完全意识到府中管事对他们的吩咐阳奉阴违,大小事务都由薛白安排。

晚膳后不久,一身管事打扮的胡来水走过长廊,到客院见了薛白。

胡来水是丰味楼培养的伙计里较出色的一个,初到偃师在假扮成张三娘子护卫时有过几句机敏的对答,之后扮成樊牢的人,来试探高尚的态度……算是被培养出来能开始做事了。

“郎君,宋家那几个聚在一起商议了。”

薛白问道:“说了什么?”

胡来水道:“其中确有几人聪明且强势,已经发现了不少痕迹,认定是郎君在对付宋家。”

薛白还真有些好奇,问道:“他们打算如何做?”

“打算推举一个家主,到长安右相府告状,宋若思官位最高。”

“他想当这个家主吗?”

“他很想,一直在说服几个兄弟。”

薛白道:“让他来见我,把樊牢也喊过来。”

~~

夜里,李腾空与李季兰同住一个屋子。

“腾空子,你就别生气了。”

李季兰一直在温言软语地劝说,道:“那人虽然冒昧,听闻宋家家风如此,但你既不喜欢,谁也不可能强求。再说,有人仰慕你,其实是好事呢。”

李腾空却不是因这件事不高兴,被劝了好一会儿之后,忽然问了一句。

“你喜欢薛白吗?”

乍听这一句话,李季兰惊慌不已,背过身去。

她双手摸了摸脸颊,轻扇了两下,低声道:“薛郎已有婚约了。”

“是啊。”

“我就是觉得,能多和他待在一起就很好啊。”李季兰低声道,“不求能成一对人儿。”

李腾空有些诧异,觉得她胆子好大,连这样的话都敢说出来,一时不知所言。

“这可是秘密,我只与你说的。”李季兰道,“你万不可告诉别人啊。”

“连你也敢直说呢。”李腾空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今日走了一天的路,李季兰其实已是累了,躺在榻上,捧着一张写着薛白送她的诗的彩笺看着看着,睡着过去。

李腾空准备熄灭烛火,先是看了她一眼,见李季兰睡梦中十分恬静,脸颊微红,连睫毛都像是带着喜意。

她想帮她把那张彩笺放好,手伸过去,想到这是薛白送给李季兰一人的,自己哪好碰的,遂作罢,熄灯睡觉。

大概是有了心事,夜里她横竖睡不着,最后干脆起身,披了衣衫在院中走动。

山居幽静,不知不觉,走到了薛白的客院。

恰此时,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薛白与宋若思一起走了出来。

“明日便当众定下由你继承宋家家业……”

薛白说着话,巧遇到了站在月光下的李腾空,停顿了一下,连招呼都没打。

李腾空行了一礼,装作漫不经心地散步,往左边走去。

不一会儿,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她没想到宋若思竟还敢来招惹,道:“皎奴。”

皎奴便叱道:“让你别过来了!”

李腾空听她语气,回眸看了一眼,见来的却是薛白,遂向皎奴道:“算了,让他过来吧。”

这趟来偃师,此时才算是有个好好说话的机会。

月光下,李腾空站在那,踢开一颗石头,像是还在生薛白的气。

她方才都听到了,他打算让宋若思继承宋家家业,他不在乎甚至利用了宋若思对她的爱慕,这让她很不高兴。

“方才我与宋若思说过了,他不会再打搅你。”薛白道。

“嗯?”李腾空讶异。

薛白也有些讶异,问道:“我多管闲事了吗?”

“没有,我就是烦他。”

李腾空说着,转身顺着小径走去,薛白自然而然地与她并肩走着说话,任皎奴与眠儿跟在后面。

“你如何说的?姓宋的官职比你还高,能听你的?”

薛白道:“用了些手段,算是……威逼利诱吧。”

明明没想开玩笑的一句话,李腾空却是笑了出来。

“你威逼利诱,就是为了让他不来打扰我吗?”

薛白竟有些不知所言,最后干脆实话实说,道:“本来就想在宋家子弟里挑个没用的继承家业,好把陆浑山庄卖给我。挑来挑去,挑到了宋若思,我就顺带敲打了他。”

“顺带?”

李腾空还是有些气鼓鼓。

这次到了偃师,她比以前要患得患失一些,不太像个道士,更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子。

“你呢?睡不着?”

“不是。”李腾空嘴硬,道:“我听说,首阳晴晓乃偃师第一景。此时上山,稍坐一会,便可看到日出……观天地,有助于我修行。”

此时分明还是深夜,再登上阅岩亭怎么也得坐一个时辰才能看到日出。

薛白却没揭破,默默与李腾空走着,愿意陪她到山顶稍坐一会。

一男一女半夜登山,即使是在唐朝这也算是一个颇疯狂的举动。

“以前我在长安,从未见到人们过得那么辛苦。”李腾空低声道,“饿了没有粮食吃,病了没钱医治……”

她很想与薛白多说说话,其实并不止是少女心思,更多的还是她理解薛白。最近时日,她为那些贫民治病,心中有一些触动,想来也只有薛白能与她有所共鸣。

因此,两人登山的一路上聊的也不是什么儿女情长,反而是面对民间疾苦,个人到底能出多少微薄之力。

今夜的月亮不怎么亮,但渐渐习惯了这种微微的光亮之后,走山路反而很有意思。

虽是修整过的道路,难免也有坑坑洼洼与绊脚的石头,薛白伸手扶了李腾空几次,没敢牵她的手,而是隔着她宽大的道袍握着她纤细的手腕。

终于,两人登上了山顶,坐在巨岩上看着星光点点的天空。

山上风大,夜里冷得厉害,薛白不说话,把外氅解下来披在李腾空身上。

李腾空对此也没说什么,缩在氅子里显得整个人小小的。

“对了,十一娘有话让我转达给你。”

“你阿爷想对付王鉷吗?”

“嗯,说你若答应,可以调你为万年县尉。”李腾空道,“我只是带话,你不必顾及我。”

说着,她大抵明白为何自己与薛白没能成为一对。

他与她家中政见完全不同,终究是走不远的。

薛白却没有马上回绝,而是道:“去岁冬,偃师县丞高崇罪名败露,畏罪潜逃,朝廷还未委任新的县丞,不知右相是有何打算?”

“我转达给十一娘吗?”

“嗯。”

薛白分明可以直接问杨齐宣,但不问,这是谈判的态度。代表的是看在李腾空的面子上,才给右相府一个开条件的机会。

他反正不着急,偃师之事他还未安顿好。

聊了这类正事之后,气氛有些不如方才了,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坐在那等着日出。

“其实……”

薛白犹豫着,最后还是道:“今日那首诗,是写给你们的。”

“我们吗?”李腾空讶道,“山寺桃花始盛开……与我不符呢。”

“好吧。”

“我们是道士,你的诗却是‘山寺’桃花。”

她难得开个玩笑,薛白遂配合地笑了笑。

便是在御宴上,他也未必有这么配合李隆基。

李腾空见他笑了,遂道:“重写一首吧。”

“写不来了。”

薛白看着天空,见夜还长,想了想,道:“倒是想到有一篇文赋,我试试看能不能记起来。”

“真的?”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薛白轻声念着。

李腾空一时还未听出妙处来,心想他赞李季兰是桃花,是人间春色。相比而言,却给她念这般普普通通的句子。

然而,随着他继续往下念,她忽然愣了一下。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李腾空抬头看向薛白的侧脸,只见他很认真地在思考着,没有留意到她的目光,于是她大胆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今日她心里恼他,都有旁人当着他的面向她诉衷肠了,他还那么不声不响。

可此时此刻,他竟是以这样的文章来向她诉衷肠。

更重要的是,他是懂她的。

心里这般想着,李腾空伸出手想牵薛白,最后因为不敢,只把手放在两人之间,离他的手很近很近。

然后不知怎么的,两人的手渐渐碰在一起,之后也就没更多动作。

许久,东方的天地相交之处,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霞光如涂,照得天地一片绚烂。

李腾空感受着这一方天地,吐纳着清晨新鲜的空气,反倒觉得道心消退了许多。

~~

李十一娘早早起来,站在小阁上饮着茶汤,环顾着陆浑山庄的景色,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杨郎,你说我们将此间买下如何?”

杨齐宣很困,偏是被妻子拉了过来,打着哈欠道:“离长安太远了。”

“不管。”李十一娘道,“我看宋家人死了这么多,剩下的也打点不了这别业,倒不如卖了。”

“归谁所有还未定。”杨齐宣道:“薛白过来,便是看宋家兄弟商议此事,若是要分家,肯定要把陆浑山庄卖了好分钱……”

“咦。”

李十一娘忽发现有几个身影从首阳山上下来,其中两人正是薛白与李腾空。

她不由颇为得意,道:“果然是厮混在一起了,这便是我的高明之处。看似只是让十七去给薛白带话,实则是让她笼络薛白。你看,他再狡猾,还不是咬钩了?这便是我的高明之处……”

杨齐宣听得很累,干脆起身道:“走吧,到大堂看看宋家兄弟如何安排。”

说来,这是他们这趟过来的正事,说重要也重要,但确实没太多曲折。

甚至不如小女子的心思弯弯绕绕。

宋若思是宋之悌的嫡子,官职最高,声望最隆,宋家兄弟皆服气由他来继承家业。

杨齐宣一看就明白,宋家兄弟们根本打点不了陆浑山庄,最好的办法就是卖了分钱。如今竟还能如此团结,这是要与薛白斗了。

“本县尉与杨参军皆在,你等都同意由宋若思继承宋家家业,包括这陆浑山庄?”

“不错。”

“画押。”

宋家诸人也干脆,画了押,便以眼神示意宋若思,该给薛白一些麻烦,涨涨宋家的士气。

宋若思却是不声不响,找了个机会绕到偏厅。

杜五郎已经等在那儿了,桌上摆着一口大箱子,三份契书。

“宋公真要卖了陆浑山庄?”

“唉。”

宋若思叹了一口气,道:“祸因其而起,那就因其而终吧。”

他提起笔,龙飞凤舞地便签字画押,订立契书。

像极了当年那些卖田地给宋家的无知农户……

~~

“好了,准备把宋太公迁回祖籍厚葬吧。”

“是啊。”

卖了祖产,宋若思只觉一阵惘然。

但他无可奈何,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孝顺,他不能让阿爷一口好棺木都没有。

离开前,他很想再去看李腾空一眼,因他真的非常倾心于她。

可惜,昨夜薛白的威胁还在耳畔回响。

“你再敢接近她一步,我掘了你全家。”

只有宋若思看得出来,薛白极在意李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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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274.第270章 归不归

第270章 归不归

从首阳山回来之后,薛白略染风寒,与杜家姐妹说话时声音就有些嗡嗡的。

“买下陆浑山庄没花多少钱,宋若思不傻,与其和兄弟们分,不如他一人全拿了。如此,我们也好办,转移矛盾,让他们追到虢州去闹。”

杜妗道:“樊牢的人已可安排到陆浑山庄造铜币,这不难。要花心思的反而是把铜币用出去,并把‘飞钱’的摊子支起来。”

薛白吸了吸鼻子,道:“有个简单的办法,一方面把钱借出去收利息,另一方面让人把钱存进来,我们给利息。”

杜妗眼神一亮。

换在以前,她真的很难想象世间竟有一个男子能源源不断地给她启发,相识越久,她越是看不懂他,也越来越崇拜他。

虽然两人在一起时她总喜欢压薛白一头,努力想像个姐姐,但其实她心里很清楚,他是远远强过她的。

这少年英俊的面容背后有着极深的城府与见识。

“钱庄以‘信’为第一要务,所以杨家的名义非常重要。除此之外,摊子慢慢搭吧……”

杜媗已倒了杯热水,柔声道:“好了,我们知道如何做,你既病了,好生休息吧。”

“还有一桩事。”薛白道:“王鉷应该要联络我们了,眼下他威胁到李林甫,成了右相府全力对付的目标,不该没意识到我是可以炮制出陷害他的证据的。”

“圣人能信你吗?”

“圣人虽有些烦我,但该还是认为我是诚实的。这是我的价值,王鉷该意识到的,竟还不派人来?”

杜妗点点头,沉吟道:“或是因杨齐宣在偃师?”

“很可能。”

“阿爷在洛阳,又是水陆转运副使,王鉷可能会联络阿爷?”

“我写封信给伯父,若王鉷派人来好提要求,就让五郎往洛阳走一趟吧。”

~~

“又是我?”

杜五郎挺不情愿去见杜有邻的,当幕僚每月才多少月俸,竟还要去挨骂。

“薛郎病了,只好让你跑一趟。”杜媗鼓励道:“对了,没想到说服宋若思之事伱做得很好。”

“是吧?我主要是捉住了他的心思,既不想闹大得罪人,又想拿些好处。来回过招,监察御史也被我说动了。”

杜五郎还是很有成就感,整件事的最后一环是由他来完成的嘛,于是答应再往洛阳走一趟。

开春之后,蹲在码头上等活的漕夫少了很多,与编田括户肯定是有关系的。

活路稍微多了些,漕夫拉纤去洛阳一趟能多赚三十钱。

杜五郎这次带着王仪一起。

作为王彦暹留下的忠仆,既有智勇,又了解偃师,王仪受到了薛白的重用,作为在偃师的大管事来培养。

船逆水而行,他看着洛河两岸的农田,感慨道:“偃师有在变好啊。”

“那当然,我们做那么多,为的就是变好嘛。”

“可若是少府离开了,这些又能持续多久。”王仪一指前方的纤夫,道:“只说他们这每两里多一钱的工钱,已有许多官吏都在盯着。”

“放心吧,我们早些做准备。”杜五郎生性乐观,如此应道。

到了洛阳,他果然又被杜有邻教训了一顿,但等挨完了训,还是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事。

“阿爷,薛白让我来问你,王鉷可有派人来联络你。”

“没有,我与那等人素无交情。”杜有邻心里看不上王鉷,说得十分硬气。

就在次日,他得知新任的户部侍郎邢璹到洛阳了,连忙相迎。

邢璹是当世名儒,著有《周易略例疏》,德高望重,还曾是杜有邻的老上司,因此杜有邻听闻过一些关于他的秘事。

开元二十五年,他们都在东宫左春坊,邢璹任赞善大夫,当时新罗王去世,圣人命邢璹为鸿胪寺少卿出使新罗。

回程时,邢璹泊船于炭山,遇到了百余海外商贾,载数船货物,皆珍珠、翡翠、沉香、象牙、犀牛角等贵重物品,价值数千万钱,趁他们没有防备,邢璹命人杀光了他们,投尸于海,回到长安后,他上表称新罗王献礼于圣人,圣人则将其中一部分厚赐于他。

此事长安人都不信,认为一个名儒不可能如此行事,或是有人暗中散布谣言。

杜有邻却知道邢璹私底下是非常贪财的,表面看不出来,但有些蛛丝马迹,比如,邢璹的儿子邢縡与王鉷的儿子王准走得非常近。

“邢公,多年未见了啊。”杜有邻表现得非常恭敬。

邢璹只是淡淡点点头,道:“没想到你如今也能担任转运副使之实职。”

“是。”

“数月来,河南府出了很多乱子。”邢璹道,“听闻有些年轻官员作风凌厉。”

杜有邻低着头不敢答话。

邢璹像是刚想起来一般,道:“哦,就是状元郎薛白,他接连办了几桩大案啊。”

“是。”

“他与你关系不浅,你对此无话可说?”

面对老上司,杜有邻很为难,最后干脆把事情推出去。

“毕竟是年轻人,如何想法下官也不了解。不过犬子与薛白情同手足,邢公若有问题,是否问问他?”

……

杜五郎就这样被推到了邢璹面前。

走进转运司衙门,他目光看去,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上首,身穿紫袍,官威逼人。

换作是别的十八岁少年,怕是要被吓得说不出话,他这两年却是练出了胆量,挠了挠头,道:“见过邢公,可是王鉷……哦,王大夫让邢公来的?”

他太紧张了,一不小心还直呼了王鉷的名字。

邢璹脸色一沉,开口就要狠狠地喝叱,却见杜五郎这里掏掏那里掏掏,好不容易掏出一封书信来。

正要把书信递上前,杜五郎才想起邢璹还没回答呢,于是追问道:“是吗?邢公。”

“咳咳,拿来。”

“好,这是薛白到任偃师之后,查到的事实。河南府的流民能到骊山刺驾,背后该与安禄山有关。”

邢璹闻言,有个略略点头的动作。

杜五郎却不管谈话的节奏,一股脑就把薛白交代的话全丢出来。

“但是呢,薛白官位低嘛,右相府也派人来查了,查到的结果就完全不一样……”

这一通乱拳直接打过来,实在与官场上委婉的作风不同,邢璹板着脸,思来想去,也没甚好藏着掖着的了,道:“让薛白来见老夫一趟。”

“邢公见谅,薛白病了,怕是来不了洛阳了。”

邢璹的一双老眼眯起,看着薛白信上所写的种种证据,更直观地感受到了这个年轻的县尉对接下来朝堂局势的影响力。

王鉷这次请他出面到河南府来,他本以为不值得,此时才发现自己老了,反应有些迟钝了,薛白确实是值得拉拢的。

“五郎是吧?你回去转告薛白一声,老夫很欣赏他,想举荐他为万年县尉。”

不想,杜五郎竟是早有准备,带着示弱的语气,道:“邢公见谅,但薛白其实还想知道,偃师县丞的人选会定谁?这大半年了还没消息。”

图穷匕见了。

薛白的不安份在这一刻完全体现出来,该是想趁着李林甫与王鉷之争,坐地起价,两边卡要官位,借机壮大杨党。

竖子可恶!

~~

薛白偶感风寒,于他自己而言其实没什么,偏是急坏了他身边的几个女子。

其中杜二娘表现得已是最平静的了,但私下里过来的次数还是多了许多;杜媗、李季兰更是将其引为大事,让他都觉得实在是不至于。

至于李腾空,心事就更加复杂了,毕竟薛白是陪她到山顶吹风还把衣服解给她披着方才感冒的。

她却不常去看望他,甚至对此都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他捉药、煎药。

“咳咳咳……”

一把小团扇扇着炉火,烟气炝人,李腾空绷着脸,紧盯着炉火,被熏得眼泪都要下来。

好不容易,眼看火候到了,她转头一看,见眠儿已坐在小板凳上睡着了,于是亲手去端砂锅。

“嘶。”

被烫了一下,她连忙去拿湿布。

好在打开砂锅一看,药已经熬好了,虽是相府千金,这些事情她还是会做的。

可惜不知道怎么灭炉火,她干脆端了盆水直接浇上去,迫不及待地送药往薛白屋里。

小心翼翼端着药走过长廊,杜妗正与李季兰在屋外说话。

“放心,一点小恙,过两日就好了。”

“可担心转成大病。”

“没事的,对了,季兰子替薛郎写过了两本戏文吧?”

“是我的荣幸……”

李季兰心思单纯,并没有意识到杜妗与薛白的关系有任何不对,也毫不掩饰担忧,自然而然地应对着。

李腾空有些羡慕她,过去之后默默把汤药递在李季兰手里,让她帮忙端进去。

“腾空子,脸上沾了灰。”杜妗伸出手,想替李腾空抹干净。

李腾空避了一下,自己伸手抹掉了,应道:“我是大夫,应该做的。”

“进去吧。”

“不了,请替我转告薛县尉,我很抱歉。”

说罢,李腾空转身走开,到了院子中,坐秋千上想心事。

好一会儿之后,还是杜媗过来,温柔地低声哄了几句,让她去看看薛白。

“咳咳咳……”

薛白正裹着一张毯子在书房里看着杨国忠的来信,被其中几句话气得呛出了咳嗽。

他一咳,身边的青岚当即紧张起来,恨不得马上把屋子里的窗缝全都贴死,不让一丝风进来。

正对着门缝鼓捣,恰见李腾空过来,青岚便唤道:“腾空子。”

薛白听了回过头来,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青岚知道他们有话要说,借口送药碗先走开了。

屋中的两人沉默了一会之后,薛白先开口,道:“药还怪苦的。”

“那下次给你多加点糖。”

“倒也不用。”

薛白分明想顺着这句话说些什么,话到最边却是说不出口,只干巴巴道:“不用加糖。”

李腾空低着头,捏着手指,道:“是我太任性了,害你生病。”

“你还怪见外的,我们之间不至于因这点小事觉得过意不去。”

李腾空偷偷撇了撇嘴,心中埋怨他又不属于她一个人,惹得那么多小娘子着急,当然会要见怪。

薛白问道:“你们打算明天走吗?”

“嗯。”

“我既病了,能否多留几天?”薛白道,“嗯,我是怕病情有反复,你毕竟医术高超。”

李腾空前一刻还在过意不去,听了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道:“明明就病得很轻,都没发热。”

说着,她一抬头,不小心与他四目相对,眼眸都亮晶晶的。

这小小的欢喜姿态其实已经是对薛白那问题的回答了,他却还是问道:“那能多留几天吗?”

“我想想……”李腾空犹豫了一下,应道:“那好吧。”

之后她才想起要摆出仙风道骨的架势,补充道:“风寒虽小,万一加重了却是不妥,毕竟,我医术还不错。”

“多谢。”

薛白遂笑了一下,李腾空有些不好意思,假装整理衣袖,最后没忍住,抿嘴也笑了出来。

虽没有做更多,两人都觉得开心。

……

等开心的时光过去,薛白再看杨国忠的信件,脸色就再次严肃起来。

如今杨国忠还是视薛白为杨党智囊、十分倚仗,信上的内容很多。

他先提了他已将收到的证据递给圣人,奈何圣人根本不相信安禄山与此有关……这在薛白的意料之中,毕竟上眼药不是一次就有用的,无非是给李林甫施加压力。

重点在于之后的内容,杨国忠再次提到他如今主管太府,眼看关中粮仓存粮充足,建议改天下租赋为轻货运到太府。

所谓“关中存粮充足”是建立在和籴的基础上的,和籴原本或是惠民之策,被用至这种地步已是祸国殃民了。更让薛白生气的是,杨国忠还在这个过程中与王鉷产生了巨大的利益冲突。

杨国忠在信上问薛白,是否借着安禄山这些把柄,干脆把王鉷也绑上去一起除掉得了?

乍看这信,蠢。

仔细一看虽还是蠢,薛白却试着从中分析出一些原因来。

一方面确实是王鉷挡杨国忠的前途了;另一方面,只怕也是李林甫许诺了杨国忠一些好处,此人短视而贪鄙,登到这个位置就已经德不配位了。

沉思良久,薛白提笔开始给杨国忠写回信,措辞已经严肃了很多。

“如今朝中局势,助李林甫除王鉷则唇亡齿寒,攻安禄山则坐收渔翁之利,断无犹疑之理……”

之后,他还给杨銛又写了一封信。

好在如今他还能压得住杨国忠蠢蠢欲动的心思,且长安还有杨銛在,当能镇住局面。

处理过这些事,薛白裹了裹身上的薄毯,微微自嘲。

他嘲自己情不自禁地与李腾空接近,这边却还在与李林甫勾心斗角。

话虽如此,他至少能做到公私分明,绝不至于因一点私事而对做事时的选择有任何改变。

~~

次日,薛白与殷亮往城郊巡视水利。

“少府既是病了,何不多歇养几日?”殷亮玩笑道:“或是因我做事少府不放心?”

“一点小风寒,不影响。”薛白道:“更不是不放心殷先生,而是开春以来还未下过几场雨,今年恐有些旱情,这几条水渠务必得盯紧了。”

“是啊。”殷亮道,“好在少府关心农事,早有准备。”

事都是一直在做,没松懈过的,两人虽有担忧,心里还算是笃定。

聊了一会儿之后,殷亮开口问了一个别的问题。

“少府可是快要升迁了?”

“殷先生如何得知的?”

“今偃师无事,少府与长安、洛阳之间的书信往来反而变得频繁了。”殷亮道:“何况之前的几个案子既有结果,少府立下功劳,加之人脉广阔,升迁之事当不难猜。”

薛白没有喜色,反而微有些发愁。

他到偃师才有了一些成果,希望留下继续巩固一年左右,并且把继任者之事安排妥当。

殷亮捻着长须等了一会,不见他回答,遂继续道:“少府可在考虑县丞的人选?”

薛白自己还只是县尉,这问题却好似他能决定县丞人选一般,他却不否认,点了点头。

“我已向朝廷举荐殷先生为官,但起家官肯定不会是县丞,且没那么快出来。”

虽没明说,但薛白是想培养殷亮到时候接替他的县尉一职。

殷亮也是名门出身,是典型的书香门第、仕宦世家。其祖殷仲容乃是武周时有名的书法大家,官至刺史。殷亮本身就有授官的资格,不需要像薛白一样去考进士,只是一直守选不到官职,若得了薛白的举荐,此事当不是问题。

“少府误会了,我绝不是想替自己谋县丞。”

薛白道:“那是有适合的人了?”

殷亮点了点头,说了一个人选给薛白考虑。

这人叫颜春卿,是颜真卿的堂兄。因殷、颜两家世代通好,颜真卿的母亲便出自殷家,故而殷亮对此人很熟悉。

颜春卿年纪已经很大了,官途却不是很顺。他十五岁就举明经入仕,为一县主簿,押送流放的犯人时丢失了名册,但他记忆力极好,到地方后背出上千人,无一人出错,但由此可见,他性格中有些狂疏自傲的部分。他之后的经历也可以想到,得罪了不少人,至今还是县尉,但已有了迁为县丞的资历。

若用此颜春卿,以颜家与殷亮的关系,往后即使薛白调任,有他们联手,当可以控制住偃师。

唯一的顾虑是颜春卿能否理解、包容他的一些事?虽然可用“安禄山要造反,我们得早做准备”为借口,却也得看此人的眼里容不容沙子。

薛白原先考虑的人选是元结,但元结其实也不会支持他心底里的野心……眼下除了杜妗这个疯子,本就没有任何人陪薛白一起发疯。

换言之,薛党之中,本就没有任何有任县丞资历的官员,那与其用杨党人选,不如拉拢一个失意的官员。

“殷先生也知道,为了编田括户,我有些强硬的手段,不容于唐律。”

“做事嘛,自该有些手段。”

“颜公能理解?”

“少府放心,我既敢推荐,自是有把握的……”

他们谈着这些,已到了农田边上,开始询问农人田地的情况,担了几桶水浇田,看水渠的位置安排。

到了四月,正午的太阳已经有一点点晒人了,薛白伤寒未好,被闷得挺难受的。

虽说希望还能在偃师待上一年,他却已隐隐有了一点可能会离开的预感,能多在田地做一点事便做一点事吧。

~~

三日后,薛白的伤寒终究是好了。

哪怕是他假装吸着鼻子,也能让人看出精神不错……借口终是用尽了。

李十一娘迫不及待地要早点去往王屋山,因此任李腾空、李季兰再依依不舍,也只能离开了。

“你们何时回长安?”

“冬月。”李腾空应着,问道:“你呢?”

经历了这次的事,她与薛白说话时的感觉分明有了不同,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是纯粹的朋友。

“说不好,大概比你迟一些。”薛白道。

“还有大半年,嗯,别再染上风寒了,别再轻易把衣衫给别人披……”

能够用来告别的时间其实很短,最后留下的这句话十分混乱,想必李腾空又要懊恼很久。

下次见面,大概会在长安吧。

薛白在码头边目送着船只远去,之后在那思忖了许久……直到听到杜五郎的声音。

“哎,你是来接我的吗?”

杜五郎与王仪从一艘船上下来,见到薛白还挺惊喜的,迫不及待就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不枉我辛苦跑一趟,替你去当说客。对了,我发现我当说客很有天赋……”

薛白道:“回县署再说吧。”

杜五郎有些兴奋,正要说他此行的结果,没想到他这么沉得住气,只好摁捺住,先随着回县署。

“邢璹答应了?”

“答应了。”杜五郎道:“偃师县丞的人选,你离任之后县尉的人选,都由你来提,王鉷保证做到。”

“他们有什么条件?”

“说是助他对付李林甫,但我看,我们只要实话实说高崇、高尚之事,咬住安禄山,他们也能接受。”

“依据呢?”

“我感觉是这样。”

杜五郎如今竟还会独自揣摩了。

当然,他也不是毫无根据的。

“还有,万年县尉已经出阙了,王鉷、邢璹打算推举你,他们说,杨党之中昏碌之辈居多,唯你一定能看清形势,唇亡齿寒之类的,就不用我多复述了,总之是让你回长安去……”

一叶落而知秋,从这个答复来看,朝堂中的斗争已经日渐激烈了,王鉷、邢璹也在迫切争取杨党的助力。

借此机会,薛白已经可以轻易地安排人选接替偃师的位置,自己则升迁回长安。

若要更大的权力,这条升迁之路他是必然要走的。

唯独没想到会这么快。

从天宝七载的九月到天宝八载的四月,大半年的时间里,他除掉了一些敌人,争夺了县中的权力。

若只是来混个资历,其实已经待得够久、做得够多了。

可若是从为一县百姓做多少事的方面而言,他甚至还没等到过一次收成。

今年开春便少雨,夏季的干涸如何度过?编田括户时答应过的减免税赋是否会实现?

长安权斗愈演愈烈,万年县尉之职摆在那里等他回去;偃师的百姓则是沉默着,面朝黄土背朝天。

又到了需要做选择的时候……

还是再说说吧,每天更6千字以上是我能力的正常上限,之前也说过,不可能像前两个月那样一直超透支~~在这个前提下,也会有忙的时候,比如最近我在鲁迅文学院学习,白天都有课,我会尽力保持更新,还有三天左右吧,这三天可能不会那么准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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