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打成一片的两家人

奥斯历1054年的早春。

当火车的轰鸣声震落了雷鸣城郊区风车上的碎雪,姗姗来迟的阳光也终于融化了罗兰城最后一丝积雪。

对于莱恩人来说,刚刚过去的冬月里发生了许多事情。

无论是家门前,还是邻居家里。

就在人们打算忘掉那段不愉快的记忆,并开始新的生活时,他们尊敬的国王西奥登·德瓦卢陛下也终于想起来,他好像忘了做一件事情。

身为莱恩王国的陛下,他应该对那场“不幸的”火灾说点什么,免得以后有人在他背后蛐蛐。

翌日,城堡露台前的广场,盔甲锃亮的王宫卫兵盛装伫立,中间挤满了衣冠楚楚的罗兰城市民。

他们之中有王宫卫兵的亲属,也有手眼通天的包税人,以及掌控城市经济命脉的行会首领。

除此之外,则是那些替贵族打理生意的商会会长,以及远近闻名的神职人员和医生。

在广场的最角落,靠近卫兵的门楼旁,还站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以及为他们作画的宫廷画家。

他们是大火中幸存下来的幸运儿,此刻正茫然地张望着四周,显然不明白为什么整个罗兰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聚集在这里,也没人告诉他们。

现场的气氛热闹得就像过节。

若不是到场的人们都穿着黑色的衣服,人们几乎都要忘记这是一场哀悼会,转身去寻找那庆祝婚礼的香槟。

正午时分,国王西奥登身着朴素的深色长袍,面带悲痛,终于出现在露台之上。

他缓缓走到露台边缘,双手扶住了石栏,面对着下方广场上那些翘首以盼的市民们,用沉重而沙哑的声音开口道。

“罗兰城的市民们,我的子民们,你们受苦了。”

“就在一个月前的冬月,一场无情的火焰吞噬了我们的家园,夺走了我们的同胞。那真是一场可怕的灾难,数万人在大火中死去,我听说……直到昨天我们才将所有能找到的尸体埋葬。”

西奥登的声音仿佛哽咽了一下,抬手按住胸口。一旁的侍卫连忙上前扶住了国王,却被那衰老的手掌一把推开了。

“然而,我们没有被打倒!”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激昂,扶住栏杆的双手握成了拳头,苍老的脸上竟是挤出了几分激动的红润。

仿佛——

和真的一样。

“是你们的顽强,你们对王国的忠诚,使我们一同度过了这个艰难的冬月!一同度过了难关!”

“今天,请让我们在这里,一起为那些在火灾中不幸逝去的同胞祷告!”

广场上一片肃静,与年迈的国王一起进入了沉痛的哀悼。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西奥登缓和了激昂的语气,就像一首史诗正从激昂的高.潮转向舒缓的间章。

“我必须得说的是,在这场灾难中,我们并非孤立无援!我们的皇家卫队是最英勇的小伙子,当那冲天的火光遮蔽了月亮,是他们奋不顾身地冲进了燃烧的贫民窟,即使那些贫民没有为他们贡献过一分税款……他们,是真正的英雄!”

人们鼓起了掌。

西奥登点点头,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他还没讲完,可以等他讲完了再鼓掌。

“此外,我还要特别表彰,”西奥登的目光投向人群中的某处,“我们的经济大臣威克顿男爵!”

威克顿男爵从前排人群中走出,谦卑地鞠躬。

“陛下,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正是威克顿男爵,”国王赞许地看着他,毫不吝啬声音中的褒奖,“在灾后第一时间不辞辛劳,妥善安置了那些受难的幸存者,为挽救所有蒙受损失的市民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这是我应该做的。”威克顿男爵再次鞠躬,声音却有些颤抖,似乎是在向心中的神灵祈祷。

等待威克顿男爵从仆人手中领取了属于自己的勋章并退下,西奥登深吸一口气,用虔诚的语气宣布。

“为了哀悼在这场大火中死去的莱恩人,也为了向圣西斯祈求未来的平安,我将以国王的身份吃素一周,以示我的虔诚与悲痛。不必劝我……这是我身为王室的义务。”

广场上先是死寂,随即便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抽泣声,还有人边拍手鼓掌边抹着眼泪,看起来像在扇自己耳光。

尊敬的陛下居然愿意为死去的平民“吃素”一周祷告!

这是……何等的仁慈!

不得不夸赞一句,这的确是第一次,德瓦卢家族从未如此体恤平民……虽然以前平民也没这么多就是了。

罗兰城的面积是雷鸣城的三倍,人口也是后者的三倍,达到了恐怖的三百万人。

这还是有统计的人口!

而这也是为什么西奥登虽然将爱德华视作一个对手,却从来没有将他的野心真正放在心上。

在国王的演讲结束之后,身形干瘦的主教克洛德走上前来。

他穿着朴素的黑袍,仿佛与国王的悲痛感同身受,用那如乌鸦叫声一般干枯的声音赞颂道。

“陛下的仁慈与虔诚犹如圣光,我主必将庇佑如此虔诚的子民,聆听众生灵的忏悔与祈祷。”

随后,克洛德主教将目光投向了广场的边缘,高举起枯瘦的双手。

“现在,请所有人随我一同默哀。为逝者,也为我们仁慈的陛下祷告吧……愿他长寿!”

广场上,无论是城堡内的贵族,还是外围的市民代表,都被这感人肺腑的一幕深深打动。

无数人当场潸然泪下,为国王的“仁慈”和“牺牲”而感动不已。

包括那些茫然无措的孩子们,也在卫兵的提醒下低下了头。

在全场低沉的祈祷声中,国王西奥登似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全场,看有谁在偷看自己。

见无人抬头,他悄无声息地转过身,向身旁的主教点了下头。

‘交给你了。’

低头的主教匆匆回了他一个忠心的眼神,以及一个谄媚的笑。

‘我办事,您放心!’

西奥登没有看他。

虽然很久以前主教是圣西斯教廷用于制衡世俗国王的存在,但在远离圣城的莱恩王国,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教皇所愿。

他既然有办法将一个男爵送到总督的位置上,当然也能让一个小丑坐到主教的高位上。

无人注意到,当那年迈的国王背对广场走入城堡的那一刻,嘴角勾起了一抹愉快的冷笑。

那一张张仓惶而故作体面的脸,真是让人百看不厌。

他忽然有点儿期待起今天的晚餐,后厨端上来的是荤菜还是素菜了。

……

罗炎最终还是搬出了“晨曦之拥”酒店。

倒不是因为酒店的服务有任何懈怠,而是因为带着两个小拖油瓶在身旁,住在人多耳杂的地方实在太过不便。

尤其是自从上次闹出的动静之后,整个雷鸣城都知道科林家族的另外两位成员也来到了雷鸣城,并对两个小家伙充满了兴趣。

出于对雷鸣城市民的人身安全着想,魔王大人最终还是决定把薇薇安和南孚弄到郊区去。

在罗炎的授意下,庞克迅速在雷鸣城的郊区为他物色了一套符合帝国亲王身份的庄园。

这里远离闹市,风景宜人,重要的是有高高的围墙和树篱,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当得知要从市中心搬到郊区的庄园之后,薇薇安连着不正常了好几天。

起初罗炎还以为是附近的教堂坏了风水,琢磨着要不要让那儿的牧师搬走,后来发现这小家伙纯粹是脑子又犯病了。

至于魔王大人是如何发现的……

那注定又是一段不会记录在正史中的小故事了。

总之,经过一番仔细的修理,薇薇安的大脑总算是正常了一些。

此刻,罗炎正坐在午后草坪的遮阳伞下,端着一杯红茶,内心深处正暗自期盼着地狱高等学院的开学典礼能早日到来。

“……您的庄园真是品味卓绝,科林殿下,早知道雷鸣城的郊区有这样的好地方,我也在这儿买套庄园,做你的邻居了。”

“哈哈,爱德华殿下过奖了,”罗炎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这套庄园也是我的仆人帮我购置的。如果不是带着那两个小家伙,我还是更愿意住在雷鸣城的皇后街,那儿的烟火气息更让我喜欢……迦娜大陆什么都不缺,就是人太少了。”

爱德华·坎贝尔坐在他对面,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内战的阴霾似乎已从他的脸上散去,那头染白的银发在阳光下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自打最繁忙的日子度过,这位公国的陛下已经成了这座庄园的常客。

有时他不只是自己过来,还会把他的家人一起带来。

比如这次就是如此,爱德华将他的三个幼子都带来了这里。

九岁的丽诺·坎贝尔,穿着一身浅蓝色的洋裙,金色的头发扎成马尾,就像一匹欢快的小马驹。她继承了坎贝尔家族的活力,此刻正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追逐着狼狈逃窜的南孚。

八岁的理查德·坎贝尔,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他小脸紧绷,手持一根木棍,神情严肃得像个小老头。

人类社会奉行圣西斯教会制定的教法,没有长女继承的说法,因此这位理查德应该就是未来的大公。

他倒是挺像他的父亲。

最小的阿尔弗雷德·坎贝尔才三岁,还处于“什么都不怕但又最容易哭”的微妙阶段,正抓着哥哥的衣角瑟瑟发抖。

至于他为什么害怕,那当然是因为他们的面前站着真正的恶魔——薇薇安大人。

罗炎对这几个孩子并不陌生。

包括他们的母亲安东妮夫人,罗炎也曾有过几面之缘。

那是一位美丽而贤淑的女人,她将坎贝尔堡的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很好地辅佐了她的丈夫爱德华大公。

最让罗炎印象深刻的,还是那个小阿尔弗雷德。

当初他刚以科林的身份抵达雷鸣城时,这小家伙才刚刚满月,爱德华还为他举行了一场庆典。

真是眼看着就长大了啊。

包括艾琳……

罗炎的思绪被一阵清脆的笑声打断。

只见丽诺在追着南孚跑,小姑娘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南孚明显有点招架不住了。

由于罗炎禁止他用超凡之力,他愣是一点超凡之力都不敢用,完全是靠着坚韧的肉体以及意志力在硬撑着那正午时分的阳光。

那阳光虽不至于致命,却也让毫不设防的他快被烧个半死了。

而在草坪的另一端,火力全开的薇薇安则要威风的多了。

“哇——!”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哭,三岁的小阿尔弗雷德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决堤而出。

“库库库库……”

环抱着双臂的薇薇安一脸狞笑,毫不掩饰但由内而外的邪恶,忠诚的扮演着“魔王”的角色。

“愚蠢的勇者!就凭你们也想挑战我?也罢,我姑且承认你们的勇气。我的门前正好还缺一个垫脚的地毯,就用你们的皮来装点我的秘密花园好了!”

以她铂金级天才少女的战斗力,即使不用超凡之力也能轻松将一个九岁孩子和一个三岁的小孩按在地上摩擦——

呃,这好像也没什么好骄傲的?

“休、休想伤害我的弟弟!”

理查德涨红了脸,尽管被压制,小小的身躯却在奋力抵抗。

只见他悲愤地挥舞着手中的木棍,驱散着心中的恐惧,并大声吼叫,“你这个……这个坏蛋!我的骑士团……不会放过你的!”

“呜呜呜……哥哥,这个家伙好可怕……我们撤退吧。”阿尔弗雷德坐在地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倒是比上次多学了几个词。

果然,冒险是最好的老师。

薇薇安玩得不亦乐乎,显然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这两个玩具。

“库库库!志气不错嘛,小鬼!可惜忘了告诉你,我啊,可是吸血鬼!而且是吸血鬼王族!哇——!看我吃了你们!”

她猛地张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做了个惊吓的动作。

两个小孩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罗炎不禁陷入了沉思。

或许他看走了眼,当初应该推荐薇薇安去魔王学院进修的来着。

很显然,无论从气场还是天赋来看,她都比自己更像一个合格的魔王。

不过想到魔王学院的毕业生大多都不是去当魔王,他瞬间又释然了。

学校的意义对这帮魔二代来说就是个托儿所,还是看凯撒亲王的安排吧。

不远处,草坪那头的南孚恰好听到了老姐那句石破天惊的自爆。

想到“近在咫尺”的裁判庭,他顿时膝盖一软,“吧唧”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聪明伶俐的丽诺公主见状,立刻发出胜利的欢呼,一个翻身骑在了南孚的脖子上。

“我赢咯!古塔夫!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骑士了!”

“是是是……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受不了这个小祖宗,南孚有气无力地呻.吟。

很满意他的反应,丽诺赞赏地点了点头。

“那么!从现在开始!古塔夫,你是我的马了!驾!”

南孚:“???”

趴在二楼窗边的塔芙咬牙切齿,嘴巴贴在玻璃上叽里呱啦咒骂。

科林家族的家人和坎贝尔家族的家人打成了一片,互有胜负。

南孚倒是个绅士的家伙,明显在让着丽诺。这家伙再怎么不学无术,也是断然不会输给一个尚未觉醒超凡之力的人类的。

至于薇薇安……

很明显又飘了。

等回头再收拾这家伙。

罗炎默默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后不轻不重的放回了托盘。

‘铛——’

不远处的薇薇安似乎预感到了威胁,肩膀不自觉一抖。

可怜的理查德差点被打飞出去了,而这一次真得怪魔王陛下。

“哈哈,真是有干劲的姑娘,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艾琳的影子。”

看着这充满活力的混乱一幕,爱德华发出了愉悦的笑声。

罗炎无奈地笑了笑。

“我姑且把这当成夸奖好了。”

爱德华咧了咧嘴,丝毫不在意被打飞出去的儿子。

坎贝尔家族的人都是天生的骑士,即使没有觉醒超凡之力,肉体的坚韧也异于常人,这点小伤最多让理查德破点皮。

爱德华并不是第一次带自己的孩子来这里打扰,倒不如说他还挺感谢薇薇安肯入乡随俗地扮演魔王,陪自己的孩子们玩耍。

没了那些能和自己平起平坐的贵族,现在“小爱德华们”的身边只剩下那些阿谀奉承的家伙了。

他们需要一个赢不了的对手,来阻止心中的骄傲变成傲慢。

不过此时此刻,爱德华的目光却并不在两个儿子身上,而是聚焦在了丽诺和“古塔夫”。

无论是以贵族还是平民的标准,两人年龄差距都不算大。

等到丽诺成年,古塔夫刚好也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现在订婚是最合适的。

至于薇薇安……

长子能与私生子和解不失为一桩美谈,但家族联姻这种事情和私生子是没半毛钱关系的。

不受承认的血脉等于没有血脉,至少在奥斯帝国的封建体系里,不受承认的子嗣除非获得了父亲“赠予”的头衔,否则身份就是平民。

何况就算不考虑这一点,爱德华也不大喜欢这个“明显没有受过良好贵族教育”的姑娘。

“古塔夫真是个好孩子,”爱德华微笑着,意有所指地对罗炎说道,“他性格温和,和我家的丽诺年龄也相仿。您看,他们玩得多开心。”

罗炎微笑着没有接话,心道果然如此。

野心勃勃的大公似乎已经不满足于艾琳殿下和自己的关系,也或许是自己若即若离的态度,让这位陛下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爱德华的目光从两个孩子身上移开,望向科林亲王,语气真诚地说道。

“科林,我的朋友。坎贝尔公国与科林公国的友谊是我们双方最宝贵的财富,也是两国子民最宝贵的财富。我们都知道,牢固的友谊总需要紧密的纽带来维系,而我想让我们彼此之间的纽带比以往更长久。”

这暗示已经不是暗示了,几乎就是明示。

坎贝尔家族希望与科林家族建立更紧密的关系!

然而很遗憾。

南孚的身份实在过于特殊,罗炎还真没法替他做主。

“大公阁下厚爱了。丽诺小姐如精灵般可爱,只是不巧,”罗炎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古塔夫……他的家中早已为他定下了婚约,恐怕是要辜负丽诺小姐的青睐了。”

“这样啊……那真是太可惜了,请忘了我刚才冒昧的提议。”

爱德华·坎贝尔的脸上果然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然而他毕竟是一国之主,这丝遗憾也只停留了一瞬间而已。

他端起红茶,仿佛刚才的提议只是一个寻常的玩笑,随后自然地切换了话题。

罗炎也很配合他。

毕竟,谈及科林家族越来越乱的族谱,只会让他的大脑高负荷运算。相比之下,他还是更喜欢聊一些轻松一点儿的话题。

两人的话题从迦娜大陆的风景,很快转移到了雷鸣城的改革上。

显然爱德华是有意为之。

在谈及这件事情的时候,他的神色明显变得专注而锐利。

“科林殿下,如您所看到的那样,雷鸣城的改革已经进入了深水区。在这方面您的公国是先行者,许多事情我还需要听听您这位见多识广的朋友的建议。”

罗炎笑着抿了一口茶。

“不敢当,科林公国的殖民地建设得其实还很原始,我只是恰好站在了巨龙的肩膀上。”

“您太谦虚了,”爱德华摇了摇头,“您对货币的见解连安第斯先生都大开眼界,我相信您一定还有更深刻的见解。”

罗炎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轻声说道。

“说具体的问题吧,如果我知道,一定知无不言。”

“是关于钱!”

看着放下茶杯的科林,爱德华坦诚地说道,“战后赔偿委员会的工作卓有成效。在清算了所有叛乱贵族的资产,并足额赔偿了所有内战受害者的损失之后,我们的账上还剩下了一笔巨款。”

这笔资金主要来源于对叛乱贵族持有的林场以及矿山的拍卖。

不同于农田,这些东西没法拿去补偿给一般的平民,毕竟他们压根儿没有开发的能力,最多进山里打个野兔。

只有那些符合资质的矿业公司,才有条件将坎贝尔公国丰富的自然资源利用起来。

“……有时候钱太多也是一种幸福的苦恼,尤其是当太多人盯着这笔钱的时候,即使是我的幕僚,我也没法轻易相信他们的意见。”爱德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我想听听您的意见,您觉得我该如何使用这笔钱?”

罗炎沉吟片刻,目光投向草坪。

南孚还在被丽诺追得满地打滚,而薇薇安已经开始教两个小“勇者”如何更威风地持剑了。

显然她并不会剑术,只是装模作样的嘿嘿哈哈,然而两个未来的勇者却以为得到了“魔王”的真传,显然已经被她带沟里去了。

“……如果您实在不知道把钱花在哪,”罗炎略加思索,从薇薇安的身上收回目光,微笑着说,“不妨投资教育吧。”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财富终会耗尽,但知识可以传承。您的子民不能永远只留在流水线上,他们也可以成为伟大的学者、工程师……或者更有用的人。即便他们这代人已经来不及了,他们也可以将希望寄托在孩子们的身上。而这个希望,只有您能给他们。”

“教育……”爱德华咀嚼着这个词,随即露出了然的微笑,“科林,我们又想到一起去了。”

他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目光炯炯的看着科林,继续说道。

“不瞒您说,我正有此意将改革推进到教育领域。雷鸣城的学校大多把持在教会的手中,我们最优秀的人才都跑去研究神学去了,我一直觉得这是一种浪费。”

客观来讲,教会学校提升了公国的识字率,填补了封建领主们的短板。

然而如今的公国已经不再需要神甫们来做这件事,生产力极大丰富的他们完全可以凭借国家的力量来推进更专业化的教育。

不只是眼前的利害,爱德华还看到了更长远的东西。

一群钻研经文的神学家非但对公国的发展毫无益处,反而会源源不断地产生更多的保守派。

一个耗费数十年人生在神学领域的学者,他的人生已经和神灵的旨意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在这种人眼里,谁想动一动那教堂上的砖头,就等于要了他的狗命。

他的反对者一直不只是德里克伯爵为首的传统贵族,还有那教堂里的神甫。

只是他得罪那些神职人员得并不多,神甫们也只是颇有微词而已,并没有旗帜鲜明地跳出来反对他。

以后就未必了。

罗炎安静地聆听着。

他并不意外爱德华能看到这一点,倒不如说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所以,我打算彻底改变这一点!”爱德华的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向他最信赖的盟友呈现了他心中的蓝图,“我打算效仿‘学邦’,在雷鸣城建立一所完全世俗化的‘雷鸣城大学’,专注于培育对公国真正有用的人才——尤其是精通魔法和炼金术的人才。”

“同时,”他补充道,“我还打算效仿帝国,设立一所皇家工程院,专门研究机械工程以及蒸汽……古塔夫王国的科技令我震撼不已,也让我不禁心生警觉,我们不能总依赖于异族的怜悯,我想您一定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的确是一幅宏伟的蓝图。

老实说,这位大公的表现有些超乎了罗炎的预期,以至于他不禁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您的想法令我钦佩不已,我毫不怀疑……未来的坎贝尔人将感谢您今天的决定!”

“哈哈哈,您过誉了。”爱德华谦逊地摆了摆手,紧接着身子微微前倾,终于将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和盘托出,“科林殿下,要实现这个蓝图,我正需要一位有经验的领路人。”

不等科林开口,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位来自帝国的亲王,用诚恳的语气继续说道。

“您……有在学邦担任教授的经验,能否请您为雷鸣城大学的筹建多提供一些谏言?如果您不嫌弃,我们想请您来担任第一任校长!或者名誉校长也行!”

他倒是没有指望科林殿下会来当这个校长,只是想着对方见多识广,能站在过来人的角度提点建议也行。

罗炎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波澜不惊的瞳孔中渐渐浮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错愕。

“……您怎么知道我当过教授?”

如果他没记错,他只对少数坎贝尔人提过自己曾在学邦“进修”过。

这在贵族中很常见,尤其在帝国的贵族中,但“进修”和“任教”显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难道演砸了?

看着科林亲王惊讶的表情,爱德华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随后唤来了自己的仆人,取出一封贴着魔法封条的信封。

“这封信今日一早寄到了我的宫廷,我的管家不认识寄信人,但在信封上看到了您的名字,以为是您在圣城的朋友搞不清您在这儿的具体地址……于是他便冒昧地替您代收了。”

爱德华将信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

“当然,我没有看信中的内容,只是……”他指了指信封的正面,收件人的位置。

只见那里明明白白地写着——

【致科林教授亲启】

罗炎的目光凝固在了那行娟秀的字迹上,一时间不禁陷入了沉默。

卡斯特利翁家族的火漆印。

很明显,是奥菲娅寄来的。

“我这次来拜访您,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想将这封信亲自交给您。”

看着沉默不语的科林,爱德华的语气诚恳无比。

“当然,如果这一切只是我的误会,请您谅解我的冒昧,请当我没提过这件事……我们只是太需要一位像您这样兼具学识和远见的先生了。”

爱德华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科林殿下似乎不想透露自己在学邦的经历。

虽然这令人疑惑,但他不打算多问。

毕竟学邦远在坎贝尔公国的视野之外,介入与自己无关的事务只会给他原本的计划带来波折。

也许……

那段任教的记忆并不算愉快。

所以,他在最后也给了亲王一个台阶。

罗炎按着眉心思索了许久,最终叹息一声,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爱德华殿下,您的邀请实在出乎了我的意料,请容我考虑几天再给您答复。”

“理解!”

见科林殿下没有立刻拒绝,爱德华顿时心中一喜,知道有戏。

于是他不再谈这事儿,转而又聊起了斯皮诺尔伯爵领的风景。

到这里,罗炎算是明白了,这位励精图治的大公还真是为了大学这点事儿来找他的。

不远处,背着小祖宗的南孚已经爬到了喷泉边上,一副快虚脱了的样子。不过倒不是丽诺太闹腾,主要是被太阳晒的。

而另一边的两个勇者,则是目光炯炯地跟在了薇薇安的身后,俨然已经变成了后者的小弟——

“魔王陛下!”

“陛下,我们今天去哪里打劫?”

“库库库,距离庄园大概五百米有个教堂,你们去替本大爷拆了它。”

就算大公还能哈哈大笑出声来,坐在旁边喝茶的科林亲王也没法再淡定下去了。

再不管管,地狱的歪风邪气就要吹到他家门口了。

“薇薇安。”

罗炎的声音很轻,就像穿过树篱的微风,却让薇薇安“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双膝发软,两股打颤。

灵魂深处的恐惧被唤起。

然而很明显,这位在魔都横行霸道惯了的小霸王并没有服软,还倔强地抬起胳膊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血。

“库——有两下子嘛,不,不愧是圣西斯选中的勇者!是,是在下输了,任凭你处置好了。”

说完,她还悄悄看了一眼罗炎。

‘我的演技怎么样?’

罗炎:“……”

似乎预感到了那即将来临的大风暴,薇薇安痛苦地合上了轻颤的睫毛。

魔王的霸业……到此为止了吗?

显然,她有点儿入戏太深了。

这次爱德华有点儿笑不出来了,刚才显然是逗小孩子玩的,但他总觉得这最后两秒不像是演的。

错觉吧……

“哈哈哈哈!”为心中的错觉忏悔了两秒,爱德华用更大的笑声掩饰了刚才那不自然的迟疑,欲盖弥彰地说道,“薇薇安小姐真是个有趣的姑娘,你们的感情可真好啊。”

罗炎叹了口气。

“或许吧。”

不同于老爱德华,两个小爱德华在看到了薇薇安的反应之后却是两眼放光,崇拜地看向了坐在那儿的科林殿下。

果然——

这位才是真正的魔王大人!

简直太厉害了!

(本章完)

第501章 来自学邦的信

“快点古塔夫!魔王可不会等我们准备好!”

“是,是……丽诺小姐。”

“太慢啦!你得跑得更快一点,看到那边的树篱了吗?让它化作一道消逝的残影!”

“……你杀了我吧。”

“不可以死去!你是我的战友,你得一直陪着我才行!我要用圣光复活你!哈!”

“……??”

所幸丽诺才九岁,并没有觉醒超凡之力,只是嘴上喊喊而已。

不过纵使如此,还是把胆小怕事的南孚吓得够呛,差点又摔了一跤。

科林庄园草坪的另一侧,看着弟弟狼狈的样子,放肆的薇薇安已经快笑出残影。

她给了看过来的丽诺小姐一个肯定的眼神——

没错!

南孚就是这么用的!

科林公国未来的大公,就这么与人类公国的公主达成了共识。

话分两头,南孚那边可就惨喽。

对于弱小又无助的南孚而言,这个漫长的下午不亚于一场严酷的试炼。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绕着草坪、喷泉和花圃跑了多少圈。

那位精力旺盛得不像人类的丽诺公主,仿佛永远不知疲倦,在击败了一个不存在的魔王之后,很快又虚构了另一个魔王作为对手。

由于兄长的命令,南孚没法使用超凡之力,只能依靠肉体忍受着阳光的炙烤和无尽的奔跑。

哪怕早春的阳光并不炙热,对于血族而言也如同恒久的诅咒一般折磨。

这场试炼一直持续到了黄昏,直到庄园主楼传来了悠扬的晚餐铃声。

这声音对南孚来说,无异于魔神巴耶力大人降下的福音。

他感觉只差一秒,自己就要燃尽了。

“不玩啦!吃饭啦!”

丽诺公主终于停了下来,放过可怜的南孚,轻盈地从他肩膀上跳下,又重新变回了那个端庄优雅的公主。

南孚几乎虚脱在地。

他大口喘着气,感慨活着真好,却没想到那个小恶魔一般闹腾的家伙又靠近了过来。

不过这次,她没有骑在他脖子上。

只见丽诺·坎贝尔提了提她那沾满草屑的浅蓝色洋裙裙摆,像个小大人一样努力踮起脚尖。

在南孚反应过来之前,温热的触感已经轻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啾。”

南孚僵在了原地,大脑当场宕机。

“谢谢你,我的骑士先生。”

丽诺公主咯咯地笑着,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贝齿,“我收回之前的话,你不是马儿。你是独角兽,比马儿更漂亮,也更健壮!”

说完,她咯咯笑着,为又一次捉弄了她的玩伴而得意不已,欢快地朝着灯火通明的餐厅跑去了。

南孚呆呆地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那个被触碰的地方,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升温,随后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苍白的脸颊不知何时染成了绚烂的红霞,仿佛天边的黄昏一直延伸到了科林庄园的草坪。

魔神在上,他长这么大,一生如履薄冰,从来没有哪个恶魔像这样温柔地对待过自己。

南孚的眼眶不禁湿润。

人类……

真是太温柔了。

……

“太可怕了……恶魔太可怕了。”

“哥哥,还好薇薇安大姐头不是雷鸣郡的魔王,要不我们肯定完蛋了!”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科林庄园的主楼。

理查德和他的弟弟阿尔弗雷德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餐厅,就像亲密无间的战友。

看到兄弟俩如此要好,爱德华大公脸上浮起一抹欣慰。然而或许是联想到了自己糟糕的童年,这份欣慰很快又变得五味杂陈起来。

侍女们匆忙上前,为两位小少爷拍掉身上的草屑,整理仪容,总算让这两个疯玩了一下午的泥猴看起来体面了些。

至于丽诺,则被按到了梳妆镜前,整理那蓬乱的秀发。

这个安分不了的小家伙此刻正撅着嘴,灵动的大眼睛四处乱瞟,似乎是在寻找自己的“古塔夫”去了哪。

晚餐开始前,走廊里。

南孚拦住了正欲进入餐厅的罗炎。他表情异常严肃,眼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兄长大人。”

罗炎停下脚步,和颜悦色地说道。

“怎么了?”

南孚深吸了一口气,那双炯炯有光的眸子里写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好像,明白您说的那句话了!”

罗炎思索了许久,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又说过什么了,于是随口问道。

“你指的是哪一句?”

“就是如何成为真正的男子汉那句!”

南孚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不等兄长大人开口提问,语速匆匆地说道。

“是忍耐和守护!还有您说的责任!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锻炼我!我,我可能表达的有些抽象……总之就是像您一样!”

那真不是一般的抽象。

罗炎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觉得南孚大概是理解错了,但偏偏这句话其实没什么错。

除了最后一句。

他们可不一样,至少魔王可不会让人当马骑着满院子跑。

不过看着南孚脸上难得露出的坚定眼神,罗炎最终还是没有拆穿,给予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问题都有标准答案,去寻找你的答案吧,我看好你。”

小爱德华需要一场失败来成长,而小南孚则太需要赢一次了。

性格是一辈子的东西,价值观反而可以改变,相比之下对和错反而没那么重要。

说来这得怪罗克赛。

也不知道那家伙整天都在干些啥,这不等于什么也没教吗?

罗炎感觉自己又替他当了一回爹,或许这也是冥冥之中的孽缘吧。

得到兄长大人的肯定,南孚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自信的红润。

“我一定会的!成为一个像古塔夫一样……威武雄壮的人!”

他不再多言,带着那句“男人的承诺”,抬头挺胸走进了餐厅。

不过他挺起的胸膛并没有骄傲太久,很快就因为那银铃般的笑声塌下去了……

……

晚餐的气氛出乎意料的融洽。

柔和的烛光洒在洁白的桌布上,长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佳肴。

有烘烤焦香的羊腿,炖得软烂的牛尾,撒着香草碎屑的面包,还有南孚最喜欢的奶油蘑菇浓汤,以及南孚最讨厌的芝士焗蜗牛。

罗炎原本还担心这桌“成分复杂”的晚餐会冷场。

然而事实证明,他低估了薇薇安的“统治力”。

这个打遍魔都无敌手的魔二代干别的不行,但对付和她一样的二代却是一把好手。

理查德和阿尔弗雷德已经彻底将她视为老大。

只见他们正襟危坐,笨拙地模仿着薇薇安用餐的姿势,礼仪老师的教诲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用邪恶且夸张的姿态切割着盘中的牛排,仿佛躺在盘子里的是魔王的尸块。

说起来,超凡者的世界真是充满了不可思议,年仅三岁的阿尔弗雷德居然已经不需要人喂饭,能够自己使用刀叉吃饭了。

另外在他们眼中,能够征服薇薇安的科林殿下已然成为了“老大的老大”,是尊敬的勇者大人!

这倒让罗炎有种莫名的压力。

至于丽诺……

这位刁蛮的小公主则是谁也不搭理,彻底缠住了他的弟弟南孚。

只见她把椅子搬得很近,挨着“古塔夫”坐下。最年长的她反而懒得亲自挥动刀叉,只是托着下巴,微笑着指挥她那笨手笨脚的“骑士”。

或者说独角兽。

“古塔夫,我不要吃那个豆子……对,我要那个,啊——”

南孚涨红了脸。

在丽诺期待目光的注视下,他僵硬地举起叉子,履行着那份沉重的男子汉气概。

古板的女仆站在旁边,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却又不敢上前规劝公主殿下遵守用餐的礼仪。

毕竟大公没有说话。

虽然王室的仆人在礼仪上有着不俗的权威,但这份可怜的权威早已经被“白发公爵”在冬月内战中立下的赫赫凶名给打破了。

一次废掉三个强力封臣,这在奥斯大陆的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

纵使爱德华并没有恐吓他的仆人,那不怒自威的威严也足以让所有想说些什么的人闭上嘴。

如今的他,除去身边最亲近的幕僚,恐怕也只有科林亲王能与他平等且自然的交流了。

虽然偶尔他也会为此感到寂寞,不过相比其他代价而言,这倒是最微乎其微的代价了。

看着这相处和睦的两家人,爱德华·坎贝尔的脸上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举杯为科林家族与坎贝尔家族的深厚友谊而致意。

罗炎礼貌地回敬了爱德华,心中却再次升起了对地狱高等学院开学日的期盼。

快点开学吧。

或许,他应该以议员的身份给恶魔高等学院的校长写一封信,认真探讨一下地狱放寒假的必要性。

魔都的魔二代们可是地狱未来的栋梁,怎么好意思在最该奋斗的年龄虚度光阴?

不过所幸的是,科林庄园的晚餐最终在笑声与烛影中圆满结束。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倾洒在花园的小径上,美得就像一幅诗意的画卷。

餐厅内的谈笑声渐渐稀疏,阿尔弗雷德已经开始打起了哈欠,进入了犯困时间。

得知要回家了的丽诺一脸依依不舍地看着“古塔夫”,询问着他们能否再次相见。

红着脸的南孚,用前所未有庄重的语气答应了她。

“一定会的!”

至于理查德,则是嚷嚷着“他还会回来的”。总有一天,理查德·坎贝尔会成为一名强大的勇者,和科林殿下一样强大。

薇薇安用手背掩着猩红的嘴唇,藏住了嘴角的虎牙,“库库库”笑着。

那慵懒的眼神,显然没将这软弱无力的叫嚣当一回事儿。

人类在她眼中就像虫子……除了她尊敬的兄长大人。

不过薇薇安倒是和她的兄长一样,并没有嘲笑年轻人的梦想。

无论何时,有梦想都是好事。

在这个混乱的世界,恶魔不但行走在了阳光之下,还与人类坐在一起共进了晚餐。

或许,这也是圣西斯和魔神都没想到的吧。

……

送走了喧闹的坎贝尔一家,庄园终于恢复了夜晚应有的静谧。

晚宴的餐具已被仆人收走,喧闹声也随之远去,只剩下树篱中的虫鸣。

罗炎回到自己的书房,壁炉里的火焰安静地跳动着,映照着他恢复平静的侧脸。

他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了那封来自学邦的信,信封上卡斯特利翁家族的火漆印在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解除了魔法封条,他拆开了信封,展开了那张带着淡淡墨香的信纸。

【……亲爱的科林殿下,我们已经分别一年有余,不知道您是否安好?

希望您一切都好,也希望您还记得在那遥远的北部荒原,还有一位思念着您的姑娘。

以及,许多和我一样思念着您的人。

信的开头是奥菲娅充满活力的笔迹,字如其人,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勇敢开朗,且富有热情。

而在那阳光开朗的问候之下,罗炎还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字迹与签名。

其中包括他最中意的门生伊拉娜,还有杰米和拉姆,以及哈德和贝恩,甚至还有经常帮他跑腿的柯基。

他们在向他送上祝福的同时,还向他分享了一些日常生活中的琐事,以及实验室的趣闻。

罗炎的嘴角不禁勾起了一抹怀念的笑容,他几乎能想象到他们坐在实验桌前忙碌的样子。

伊拉娜一定在草稿纸上演算着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的算式,拉姆大概在摆弄着光学仪器,而杰米八成在修那永远修不完的桌子。

还有哈德和贝恩,不知道他们的温压爆炎弹有没有成功把训练场炸了。至于柯基,没有自己使唤,大概度过了一年清闲的日子。

将所有人的问候收集起来贴在信里,看得出来奥菲娅在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倾注了不少心思。

罗炎顺着信继续往下读。

除了那令人会心一笑的日常之外,奥菲娅还顺带着向他分享了一些学邦的最新消息。

无论是开心的事情,还是不开心的事情。

【……自打您离开了大贤者之塔,这座高塔又回到了以前的模样。

我常在图书馆听人谈起您的事情,人们都说您为大贤者之塔开了一扇窗,让新鲜的空气吹了进来,也让人们意识到平凡的灵魂也可以活出不平凡的模样。

只可惜您走的太匆忙,人们还没来得及听完您的故事,您就像春天的蝴蝶一样飞走了。

我常常听到人们对于您的怀念,无论是预备生还是法士,亦或者那些曾经受过您帮助的助教乃至教授。我听见他们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要是您还在这里就好了。

每当听到这句话时,我的心里都充满了欢喜。而这也更加坚定了我心中的想法,我要将您的学说传承下去,绝不能让它被埋没在雪原里……

看到这里的罗炎很是欣慰。

不仅仅是因为他留在雪原上的足迹正在发烫,更是因为奥菲娅暂时不会追到这里来。

一个薇薇安就够让他头大的了,再来一个奥菲娅,他估计也得头疼一会儿该怎么把故事继续圆下去了。

奥菲娅在信中紧接着提到,赫克托教授最近的处境不太乐观。

自从那位被视作“大贤者候补”的乌里耶尔教授在继承了阿里斯特教授的学术遗产之后,在学邦的影响力与日俱增,其对赫克托教授的排挤也日趋明显。

而这显然与赫克托教授之前和科林教授走得太近有关。

奥菲娅毕竟是圣城的公主,打小对政治耳濡目染,一眼就看穿了问题的本质——

乌利耶尔教授这是在借敲打赫克托,来打压学邦的科学学派,从而达到剪除异己的目的。

也正是因此,乌里耶尔教授不只是对赫克托充满了敌意,对科学学派的其他教授以及学生的敌意更是到了毫不掩饰的程度。

他将这种源于实践、挑战权威的学说,视为对知识的亵.渎。

起初他的批评还有所收敛,到后来已经发展到了不惜刊文,公开斥责的程度。

老实说,如今站在局外人的角度看待这一切,罗炎也只是心中笑笑,并未将乌里耶尔教授那赤果的敌意放在心上。

非要他评价一句,恐怕也只有水浅王八多这一句话了。

当然,这有点过于偏见,学邦毕竟聚集了整个帝国最优秀的大脑。

那里还是有许多杰出的魔法师的,只是在大贤者的影响下,他们很难在学术上倾注所有的头脑。

这不仅仅是罗炎的想法,奥菲娅的心中也有类似的想法。

她在信中感慨,高耸的大贤者之塔已经容不下一张安静的实验桌。

许多教授为了明哲保身,开始刻意回避与科学学派的学者产生过多交集。

《科学》期刊因为教授们的冷遇,已经逐渐丧失了原来的影响力。毕竟看到了赫克托教授的遭遇之后,所有人都在担心,一旦自己在上面发表文章,就有可能被未来的贤者大人视作眼中钉。

罗炎觉得他们完全是想多了,“大贤者候补”和真正的大贤者,差了大概一个纪元那么远。

阿里斯特没有希望当上大贤者,乌里耶尔教授当然也没有希望。

无论他如何竭尽全力的表忠心,以及揣摩上意,都改变不了他只是大贤者用来打理自己花园的工具。

奥菲娅倒是没有谈到大贤者,不过在信中却提到了自己并没有因为一时的挫折而气馁,反而燃起了昂扬的斗志。

包括伊拉娜,许多科学学派的核心成员,依旧在《科学》期刊上发表自己的研究进展,并用刻苦钻研的精神支起了一片属于他们自己的天。

【……我会将这当成一场试炼,绝不会被这点挫折轻易地打倒。我可是奥菲娅,卡斯特利翁公爵的女儿,击败混沌神选的幸运之人,我绝不会对这种学术上的迫害坐视不管!

等着瞧好了,若乌里耶尔企图用权威扼杀探索的自由,我就从政治与经济层面制衡他。我们会让他们看到,真理不属于任何派系,只属于真正的真理!】

那股桀骜不羁而又热血沸腾的气息跃然纸上,罗炎仿佛看见了奥菲娅气势汹汹的脸,不禁轻笑出声。

“真像她会说的话。”

壁炉的火光映在信纸上,光影闪动,他翻到了下一页。

【……另外有个好消息!瓦力教授最近在魔导飞艇的稳定性研究上取得了重大进展。教授特意让我转告您,对您那次飞艇坠毁事故感到非常抱歉——他说那是实验验证中最大的警钟。他向您保证,下次的飞艇不会再从天上掉下来!】

看到这里的罗炎会心一笑,他倒是没有责怪瓦力教授。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他肯定遇不到卡莲。

虽然最终的结果可能没有任何区别,但这盘大棋大概不会像现在这么自然。

一切就像是神灵的安排。

信的最后,夹着一张薄薄的魔术相片。

那是实验室里的合照,包括瓦力教授、伊拉娜以及许许多多罗炎熟悉的人都挤在了镜头前。

当然,奥菲娅把自己放在了照片最显眼的正中间。

她穿着干净整洁的法师长袍,手中握着双手杖,脸上挂着一如既往明媚的微笑。

看着那张充满自信的笑脸,罗炎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他很欣慰,这个聪明勇敢的姑娘终于找到了愿意为之奋斗的事业。

虽然他并不否认,这个事业一定程度上是他强行塞给她的。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入夜之后的吸血鬼,总是格外有精神。

比如此刻,一道暗紫色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书房,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响。

薇薇安像一只敏捷的猫咪,踮着脚尖轻盈地绕到了罗炎座椅的背后。

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惩罚,她有些等不及了,想看看魔王大人到底在干啥。

只见她悄悄探出脑袋,小巧的下巴越过了罗炎的肩膀,深紫色的发梢垂下。

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就像壁炉中发出的光,一眼就看到了信纸上那娟秀的字迹,以及那张格外显眼的魔术相片。

“索敌雷达”发出了警报,薇薇安几乎只用一秒便锁定了那个笑容灿烂的姑娘。

奥菲娅·卡斯特利翁!

读出这个名字的薇薇安勃然大怒,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发出尖叫。

“等一下,艾琳的事情姑且不谈,这个奥菲娅又是谁?!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她的话音未落,“咚”的一声轻响。

罗炎甚至连头都没回,一只腾空而起的魔法书,便不轻不重地磕在了她光洁的额头上。

“叽——”

抱住额头的薇薇安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咣当一声从椅背上摔了下去,一屁股跌坐在了羊绒地毯上。

委屈涌上了心头,她抬着泪眼汪汪的红瞳,幽怨地望着兄长大人头也不回的背影。

不解释就算了,居然还动手,这不讲道理的样子简直是太帅气——呸!太过分了!

薇薇安的肩膀不禁轻轻颤抖。

“啧……不要动不动就往那方面想,她只是我的学生。”

罗炎将已经看完的信平静地折好,连同那张充满纪念意义的照片一同扔进了空间戒指。

“学,学生?”

薇薇安眨了眨眼,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一时间甚至忘记了额头上的微痛。

“没错,那是我在学邦当教授时的事情。老实说,她的热情偶尔会让我感到头疼,”罗炎并没有隐瞒这段经历,言简意赅地说道,“不过好在我已经给她安排了能尽情发挥的舞台,她应该暂时顾不上我这边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心胸狭窄的乌里耶尔教授也是有点用的,至少在牵制卡斯特利翁小姐这件事情上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薇薇安一边揉着微痛的额头,一边呆呆地看着兄长。

“等等,您在学邦当过教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这可得问清楚了。

她还得回去向那个帕德里奇家的狐狸精炫耀!

薇薇安觉得自己真是忙极了,怎么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实不相瞒,确实有那么一段时间。”罗炎思索了一会儿,语气平淡地说道,“大概是去年冬天的事情。”

书房内的空气安静了两秒。

虽然他只是随口一说,但这句话却在薇薇安的脑海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学邦在地狱的视线范围之外,薇薇安对那里的了解仅仅局限于书本,只知道那里是帝国的大脑,聚集着整个奥斯帝国最优秀的魔法师。

而那数以千计的法师塔,都在大贤者的带领下研究折磨恶魔的咒语,总之都是一群很坏很坏的人!

一想到连那恐怖如斯的地方都被兄长大人纳入了魔王腐蚀的版图,薇薇安的眼中渐渐闪烁了崇拜的星光。

不愧是兄长大人!

实力真是深不可测!

看着那双红瞳中闪烁的星光,罗炎觉得她对自己的误会,似乎比南孚对男子汉气概的误会还要深。

然而他今天实在太累,已经不想将时间浪费在无用的解释上了,这简直比回应坎贝尔人心中的梦想还要费神。

罗炎摆了摆手,做出驱赶的动作。

“行了,满足了好奇心就回去睡觉吧。别忘了你现在在人类社会,我希望至少在这段时间,你能表现的像一个正常人。”

薇薇安乖巧地从地上爬起,原地立正行了个刚学的坎贝尔军礼。

“遵命,教授大人!”

“在这里叫我兄长,或者亲王。另外,你要是再敢不敲门溜进来,我就……”说到这儿的罗炎忽然卡住,他发现自己真没招了。

就算是那些光明磊落的小手段,也只能将薇薇安控制一时。而一旦让邪恶势力缓过劲来,食髓知味,下次只会还敢。

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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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炎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件事情。

所幸的是,没等他把这段话说完,薇薇安的肩膀忽然又是一颤。

课上学到的知识跃然脑海,尤其是关于学邦折磨以及拷问恶魔的那些残酷手段。

想到这一切都被掌握在眼前这位魔王的手中,薇薇安终于感到了一丝真正的恐惧,牙齿不禁打颤。

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差点儿咬了舌头。

“叽,叽道了!”

看着擅自心满意足、又擅自被吓跑的薇薇安,坐在书房中的罗炎不禁陷入了沉思。

也罢,威慑的目的已经达到。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的自觉倒是省去自己许多事儿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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