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天下将何去何从?

熙宁十年的年中。

王安石罢相数月之后,朝堂上的人事一直都处于变化之中。

先是邓绾,吕嘉问同时被贬地方,一个御史中丞,一个中书五房都检正,他们二人在官场上的地位都是仅次于执政的存在。

二人同时出外,引起了震动。

邓绾,吕嘉问之后,中书检正刑房公事张安国,中书检正学习户房公事练亨甫次日被贬,这二人也都是王安石的学生。

次日后随即出外或调离汴京的官员,又有张璪,向宗儒等十余人。

此外当初行贿吕惠卿的张若济被剥夺出身以来文字,并以杖脊刺面之罪,再流放沙门岛,这已是如同死罪了。

坐实这项大罪后,如同断绝吕惠卿回京最后一个可能。不过吕惠卿诸弟却都没有被贬。

官场上的动向令朝野不由观望,汴京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小报就在传闻,中书欲废新法之论传得是沸沸扬扬。

正在这时候,身在洛阳的司马光加端明殿学士,提举西京崇福宫。

司马光仍是积极地反对新法,在王安石再度罢相后,好友吕公著拜翰林学士承旨。他又再度上疏韩绛,章越,吕公著三人,请求罢免青苗法,免役法,农田水利法,保甲法,市易法等等。

信中言窃见国家自行新法以来,中外恟恟,人无愚智,咸知其非。……然则相公今日救天下之急、保国家之安,更无所逾让矣。救急保安之道在于罢青苗诸法……

不过中书对此没有回应。

朝内朝外于此观望,以后庙堂上的大政何去何从。

……

定州城。

一位五旬老者正在日暮下看着奏疏,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之色。

一旁的内侍道:“薛公给你道喜了!”

老者看了对方一眼,满是唏嘘道:“不意陛下还能念得我这老臣。”

内侍道:“如今丞相刚退,正需要薛公回朝主事,上一次辽国谈判,也多亏薛公在高阳关主事,方使辽人不敢南下。”

老者道:“诶,这都是章相公坐镇河北之劳,我岂敢言功。”

内侍暗自笑了笑,对方是那等争功夺功贪功之臣。

如今居然会如此谦退。

看来多少宦途升降也让他饱尝冷暖,更知道如此朝中主事是谁,千万不可得罪了谁。

老者对内侍道:“老夫安顿事务后,这就入京。”

内侍欣然离开。

知定州,高阳关经略使,枢密直学士薛向拜枢密副使。

……

同日御史台里。

众御史们与属吏们都在向邓润甫,蔡确二人道贺。

邓润甫对升任之事早有预料,一旁蔡确则是满脸笑容。蔡确以往不苟言笑,今日倒是一改平常,笑容相迎。

相迎之人退下后,邓润甫对蔡确道:“不是说薛向回京知枢密院事,怎升任枢密副使?”

蔡确笑道:“薛向确实有才干,不过以往因反对吕望之,亦反对市易法而出京,如今回朝看来朝堂上要在大政上有所更张。”

邓润甫道:“韩公章公二人拿得是什么主意?是要易新法?还是要废新法?”

邓润甫见蔡确不答,问道:“持正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蔡确缓缓地道:“我已是许久没往章公府上了。”

蔡确没说实话,他是很久没去章越府上,但章越倒是亲自到他蔡确府上了一趟。

不过韩绛近来也有意无意疏远他,因为其弟韩缜言语蔡确不是,但蔡确怀疑是章越所为。

听了蔡确的话,邓润甫闻言若有所思。

蔡确道:“中丞乃官家所亲简,当观人主之意而为之!”

邓润甫道:“正是如此。”

同日侍御史知杂事邓润甫升任御史中丞。

侍御史蔡确升任侍御史知杂事。

……

汴京一处府邸里。

蔡京拿着邸报此刻有些吃味,他的弟弟蔡卞升任监察御史。

蔡卞之前一直不是京官,不是章越不授,而是王安石不愿女婿在自己居相位时得美官,所以故意抑着蔡卞不让他升官。

但王安石致仕后,邓绾说天子要重用王安石的弟弟和子婿。章越罢了邓绾,却采纳了他的意思提拔了蔡卞。

蔡卞如当初的李定一般跳过了京官,直授监察御史。

蔡京是个很敏锐的人,他似乎察觉到章越对蔡卞的赏识,似乎要在自己之上。

蔡京又想到当初自己往王安石府上拜见的冷遇,再想到事后王安石对旁人提及对自己的评价一‘屠沽’尔。

蔡京心底五味杂陈。

但想到被章越从中书检正孔目房提拔中书检正户房公事,蔡京心底却颇为热切。

户房公事权力仅次于吏房,蔡京身为中书户房检正,在王安石‘省细务论大体’的方针下,五房检正承担了大量细务,一般有案可稽的细务蔡京可以自行处理,甚至在宰相不过目以中书的名义下【劄子】给司农寺,三司二衙门。

中书劄子就是唐朝时的堂帖子,在士大夫眼底,这比圣旨更有用。甚至有官员敢违旨,却不敢违背中书劄子。

每日至府上拜谒的官员,令蔡京应接不暇。

蔡京给蔡卞写去了信祝贺此事,

是日旨下,蔡京升任中书检正户房公事。

蔡卞升任监察御史。

……

汴京一佛寺里。

一名随人在寺里寻觅,在佛塔下找到了正盘膝而坐的黄履。

随人平日打搅黄履入定,但此刻忍不住道:“老爷,封官的圣旨已是到了家里。”

黄履闻言睁开眼睛道:“我本麋鹿之性,久放山林,纵是升官有何好去的?”

随人听得黄履多次言自己麋鹿性也,优游山林,不受羁绊拘束。

随人笑着道:“官家恩重,老爷怕是以后难以清闲自在了。”

黄履道:“俗事拘人啊!”

说完黄履走到一旁点上三炷香插在香炉上,香炉后供奉的正是他未及第时亡妻的牌位。

黄履在牌位前站了片刻道:“我怕是以后不得闲,要少来了!”

说完黄履转身而去,随人紧紧跟着他。

黄履出寺后骑上马策马前行。

是日,旨下黄履知制诰,直舍人院。

……

熙河路岷州的夕阳下。

番人和汉民正在水田里耕种,河谷的山间岷州知州何灌正在督促百姓挖渠。

这时一骑快马驰骋,接到任书的何灌又惊又喜。

何灌望着这满河谷的良田及修葺好的水渠,临风哽咽道:“章相公真没忘了我何灌!”

在熙河路督田八年的何灌升任秦凤路提点刑狱。

……

此外王安礼知制诰,同修起居注。

陈睦迁至知谏院,经筵侍讲。

许将知制诰,知审官西院,直学士院。

安焘升任中书都检正。

范纯粹升任中书检正刑房公事。

李清臣升任中书检正吏房公事。

张载同知太常礼院,命下之后,张载已是病重,数月后病逝。

……

中书都堂上。

韩绛眉头紧锁,元绛,王珪都是燥热地打着扇子,章越则不紧不慢地喝茶汤。

韩绛对几名宰辅道:“度之,没料到天下局势已是危及到这地步。”

“汴京大旱,两淮,两浙大饥,河北,京东,福建各路盗贼蜂起,大者上万……”

元绛道:“丞相,是不是有司故作危言?”

韩绛摇头道:“有夸大之词,但是差不太多!难矣!”

王珪道:“是啊。你看看这些日子城外逃荒而来的流民,虽说已令开封府安置,但人是越聚越多……”

“即便这汴京城里每日也有几十名贫民饿死……”

章越放下茶汤道:“丞相,咱们就似到了一个十字大街上,以后往哪里走,须三思再三思。”

元绛,王珪闻言都默不作声。

章越看了二人一眼心道,那便当我没说。

韩绛退至厅中,章越跟在一旁。

经过一番人事更替,韩绛初步巩固住相位,除了人事上的调整和安排,最重要还是选一条路。

就如同站在十字街头前,摆着他们眼前的是完全继承王安石的新法,还是变更新法,甚至废除新法一共三条道路。

章越推举韩绛入相,便是让他与天子打交道。相对章越而言,韩绛经验更丰富,执政也更持重。

而章越太年轻了,拿得出手的就是收复熙河路及让辽国退兵的功劳,但是在资历,人望在宰执之中都是最浅。

在处置政治的能力上,大多数官员都不太心服。

同时在相位与皇权的对抗中,章越也不够有经验。

韩绛与官家打交道则熟练多了。

除了之前宰相参政共议外。

韩绛还严格中书劄子使用形式,比如每劄子抬头都必须有【奉圣旨】三个字,而不是过去的绝大部分。

尽管中书这边一直退,但问题是官家那边得寸进尺的厉害。

王安石罢相后,官家被惯出一个臭毛病,那就是经常下内批内降绕过中书办事,直接将命令下达给有司,甚至个人。

官家本人就是心急,所以积极求治,有时候就很没有耐性,经常为催一个事的进度好几次的询问办事的官员。

对此章越当年可谓深有体会。

王安石在时还有所收敛,但如今王安石不在了,官家可谓毫无顾忌,肆无忌惮。

天子绕过中书指挥各司,势必令下面的人无所适从,也引起了皇权与相权的冲突。

章越向韩绛道:“丞相,八月时刑部会大赦天下,可以问郑侠是否量移?探一探陛下心意。”

韩绛闻言点点头。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第1012章 投机

宫中。

“刑部大赦天下,中书以郑侠事问朕,可否从编管地英州量移至鄂州?”

官家看到这里,冷笑一声。

官家随后对中书熟状批复,英州编管人郑侠无犯无上不道,情至悖逆,贷之于生,已为大惠。

最后在熟状最末作重写道‘永不量移’。

一笔落下后,官家轻轻吐了一口气,一把抓起御桌下趴着的猫轻提起来,揉着它的毛发,然后从食罐中抓起小鱼干喂了起来。

“陛下,太后驾到!”

官家闻言有些惊讶,忙放下猫。他要将札子藏起来已是来不及了,于是立即将刚批下的熟状藏在底下。

“儿臣见过母后!”

高太后见了官家神色有些不善,官家坐在一旁。

高太后道:“官家,听说刑部这番大赦,有郑侠的名字?”

官家道:“儿臣尚未听说。”

高太后道:“那官家打算如何主张?”

官家道:“儿臣还没有主张,打算同相公们议后再定。不知母后要如何处置郑侠?”

但见高太后似有意无意地翻动着案几上的札子,仿佛已是窥破了官家的心事一般。

官家看了一眼,处置郑侠的熟状正压在高太后札子的最底下。

幸亏高太后没有浏览扎子,而是道:“本朝历代先帝,皆尊重相公们,以他们之意为念。你好好听听他们的话。郑侠此人是否活着,到底如何是否赦免,我都没有看法。”

“我心头只念着一事,那就是祖宗留下的江山,还有我高家的荣辱兴旺。”

官家听了高太后这话,知道对方如此来兴师问罪,到底事情出在哪里了。

在高太后的注视下,官家生出如芒在背之感。

“母后的话,朕记在心底了。”

“那便好。”

说完高太后这才走了。

官家知道中书安排高遵裕的差遣,令高太后感觉了不舒服。所以太后借着郑侠的事,给了自己一个警告。

官家想到自己两个年轻力壮的弟弟,还有他的皇六子,皇七子。

太祖皇帝的烛光斧影。

太祖皇帝之子尚大,皆有人如此谋之。又何况他乎?一旦有什么事,谁来保全他们父子?

官家想到这里心道,朕以后的宰相,当如韩琦那般,绝不可似那赵普。

想到这里,官家又取出那有关郑侠的熟状,又补了一行字,将提请赦免郑侠的刑部官员王子韶贬官一级。

官家写完后,立即对内侍吩咐道:“立即送至中书!”

……

中书。

韩绛,章越看着退回来的熟状。

一般情况宰臣上熟状,官家很少改批。

宋仁宗曾说过,措置天下事,正不欲专从朕出。若从朕出,则是皆可,有一不然,难以更改。

但是这一次上熟状,官家不仅否决,而且改批,还处罚提议此事的刑部王子韶。

章越道:“事已如此,官家心意已是了然。”

韩绛道:“不仅如此,度之也知道,过去小事取熟状,大事则面取进止,如今无论大事小事都需取旨后,方才能申下。”

中书奏事有两等,一是面取进止,二是拟取熟状。

拟取熟状很简单,中书将一般事务拟一个熟状给官家,官家在熟状纸尾上批可或是用御宝盖印即可。

而议论军国大事,则宰相当面请示天子后,再以圣旨下达。

这与中书检正的作用差不多。

宰相很忙,很多具体性事务都是由中书检正把关,拟出处理意见,自己有时候看都不看就签画了。

宰相只在【大事】上拿主意。

天子更是如此,只有军国大事天子拿主意,一般具体事务都是交给宰相定夺,所以就用熟状的形式,当年宋真宗好修道,连大事都是王旦一人决断,他看都不看一眼。

但现在天子要【面取进止】,如同很多大事都要与官家商量。中书不经面取直接上熟状,已是遭到好几次改批,显然官家对此非常不满,认为中书是擅作主张。

放在后世书家看来,无不感叹什么叫好皇帝?这就是了。

比起三十年不上朝的万历,如此勤于朝政的天子,不值得称颂吗?不值得拥戴吗?

韩绛道:“正如度之所言,天下将何去何从?”

此刻韩绛言语中透着灰心失望之意。

章越道:“丞相,我还是那句话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不审时则宽严皆误。”

韩绛知道这是他当初与三苏,欧阳修等人说的话。

章越对韩绛道:“丞相,如今唯有再等一等。”

韩绛沉吟道:“官家之意可以不违,但王子韶不当罢!”

章越立即道:“丞相,此事千万不可争。顺从官家的意思就好了。”

韩绛看了章越一眼道:“度之,当年吕吉甫在时,你再三劝我争,我没有听。但如今我听。”

章越韩绛都没有想到,数日后沈括却弄了一个大事。

……

早朝前,蔡确与黄好谦并骑而行。

行至快到宣德门时,蔡确与黄好谦看到百余人浩浩荡荡的队伍,但见驺导严肃,都人退避不用猜也猜测出是当朝相公的队伍。

蔡确与黄好谦也学他们避道在一旁。

其他人都缩着脖子,唯独蔡确昂然立着,望了一会后对一旁的黄好谦道:“是韩丞相的仪仗。”

黄好谦道:“人臣之极,难怪如此尊严。”

蔡确道:“我若是丞相,定比他还尊严十倍。”

黄好谦笑道:“你还念在道士那话。”

当年在陈州,有个道士给蔡确相面,说他似李德裕。这话二人提及了无数遍。

黄好谦道:“听说之前中书请赦免郑侠被罢,还连累王子韶被降官一级。”

蔡确道:“是啊,这时候伱也看出点苗头来了,到了这个天子和韩丞相这个位子。”

“美色,美食,美服等已是难以打动他们了。唯有权力二字,更令人心动,并令人沉迷而不可自拔。”

……

沈括今日上朝怀中揣着一疏,他已是做好了准备。

沈括自认为自己也是新党一分子,眼前吕嘉问,邓绾等人被贬,他此刻不免有些兔死狐悲。

沈括毕竟也是其中一分子,对于王安石的变法大业,沈括发自心底支持的。

前些日子司马光上疏言废除新法之事,不少朝堂上的官员都在议论,认为司马光说得有道理。

沈括认为新法确实有问题,但问题只是部分只要稍加更正就好了,新法大体上还是良法。

这些日子,朝堂上大多数官员仍在观风。

沈括已经有所决定。

顺便说一句,韩绛复相后,沈括往韩府登门了好几次,相反去章越府上却少了。

在他看来,韩绛与章越二人如同一体。

……

庙堂上先是刚提拔为都检正的安焘上奏道。

如今河北,福建,京东等各路盗贼蜂起,臣以为抑制盗贼,当用数法。

一疆盗虽杀人,为首者能捕斩死罪两人、为从者捕斩一人以上,并原罪给赏;

二、告获强盗,各倚重法地酬赏外,递加一等;

三、大名府,滨、棣、德州贼盗,如被告获,倚重法处断,不用格改法;

四、强盗如不自陈首,遇将来郊赦,未得原免,并具情理奏裁。

殿中众臣不免心想,如今群盗蜂起问题的根本不在这里啊。

不过官家对安焘的建议非常赞赏,你看看天子的府库里堆积如山的钱帛。再如何变法,取材于天地,但这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地里长出来的。

借着此事,邓润甫上奏道:“程师孟,耿琬引河水淹京东,开淤田九千顷。”

“经核算用淤田后,每亩产不足三斛升至四五斛,至少可多打一二斛粮。”

官家听了满脸喜色道:“汴河岁漕运六百万石,从江淮而调,若能在汴京旁多打些粮食,还可以解千里转运之苦。”

一旁王珪道:“;当议淤田司之赏!”

官家很高兴,这时候御史彭汝砺道:“陛下,淤田之事耗费巨大,自熙宁七年以来至今已耗费十五万五千余贯,之前阳武县淤田动用役兵四五十万人之多,实则劳民伤财。甚至放淤之后,还至正流断绝,船难以行。”

“如今不少官员都以淤田之事以图幸进,臣请罢淤田司!”

听彭汝砺之言,着实令官家扫兴,甚至不高兴。

如今变法已不是王安石一人之事,之前有官员还在天子面前说王安石所建立新法如何如何。

这被善观人主之意的蔡确听到,当殿驳斥道:“新法为天子所建立,怎言是王安石之功?”

所以批评新法,令官家有些不高兴了。

不过彭汝砺官家是知道的,这个人是没有私心,否则邓绾提拔他为监察御史,他不会当面拒绝。

官家道:“彭卿之言有理,程,耿二卿的封赏先不议。”

官家这番虚心纳谏的态度刚表完,这时身为三司使的沈括却觉得这是一种鼓励和暗示。

当即沈括上前道:“陛下,臣以为当减免下户役钱,并建议朝廷将旧有的差役法与免役法相合,行差雇并行之策。”

沈括此言一出,官家勃然色变。

满朝上下都知道减免下户役钱,改差役法一直是章越,韩绛二人支持的。

你沈括如今站出来反对此法,是韩绛章越授意的吗?

而此刻章越心底忍不住大骂沈括。

你要政治投机也不是如此投机。

Ps:感谢一拾肆秀大大的打赏,也请你放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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