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一目流千尺

林江感觉自己手边上的棺材稍稍震颤了一下,他眼前一直都在维持着的景象,也在此一刻变得稍微有些虚晃了起来。

在没有了视野的支持之后,林江似乎都有点看不太清楚,眼前雾气当中发生的情况了。

他重新拧了拧心神,先是仔细感知了一下自己手边棺材当中灾厄的含量。

很快,他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喜色。

棺材当中的灾厄已经有很大一部分都消散了,虽说里面还剩下一些生根的顽垢,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剔除,但这对于林江来说已经算是大有进步了。

而且林江甚至能感觉到这棺材里面的皇帝意识好像也在慢慢的苏醒,从混沌重新转向清明。

看样子在这雾气当中搜寻灾厄确实可行。

在确定了这一点之后,林江宁静心神,重新将思绪灌在眼前的棺材上,那原本朦胧的雾气又再度变得凝实,不过这次林江的视角并非是依附在某个人的身上,而是变成了一副俯视的角度,居高临下的观看着赵六郎剩下的人生。

赵六郎带着老先生的尸体返回后,为他举办了一场极为隆重的葬礼,最终将他埋葬在大兴后方的一片平地上。

埋葬了这个养育自己的师傅后,赵六郎在大兴的皇宫中供奉了一块牌位,上书“恩德妙法仙尊”,时常前来供养香火。

虽然赵六郎从未言明这块牌位是为谁而供,但林江大致能猜出这是为他准备的。

林江本来也是明白,眼前这一切都是自己雾气凝结而成的,从道路上来讲,他不应该动如此情绪。

但人终归难逃情感,心念至此,如果再用什么雾不雾的阻隔情绪,总归还是太过于愚蠢。

更何况以往的种种迹象已表明,雾气或许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与其执着于雾气反馈是否真实,不如全心全意投入其中。

只是自从林江依附的这位老先生去世后,他眼前雾气流淌的速度较从前快了许多。

原本许多细节,林江还能通过老头的视角亲自参与其中,但如今他只能以更高的视角,观看着大兴的每一步发展。

随着雾气的裹挟,林江的视野开始沿着岁月飞速前进。

原本残破的城市中涌出蚂蚁般的人们,里里外外地进出着,一点点重建家园。

那些废墟般的断壁残垣渐渐恢复了往日模样,周遭破败的村落也依次焕发生机。

整座城池开始一寸寸向外延伸,逐步展露出当今京城的轮廓。

同样地,大兴的军队也从最初仅存的几支人马渐渐壮大起来。

林江不知大兴究竟休养了多少岁月,却清晰地目睹赵六郎慢慢成熟,又缓缓老去。

那个黝黑的青年,渐渐蓄长了络腮胡,鬓角染上霜色,面上笑容也日益稀少。

当他行至此刻,光阴骤然在他身上凝滞。

任凭周遭景象如何流转,于他却再无涟漪。

他道行已深,早挣脱了寿数的桎梏,却并未重返青春容颜。

似这般模样,反倒最契他当下心境。

与此同时,那些聚集在赵六郎身侧的人,各自也悄然有了变迁。

法祖悄然不知从何处冒出,林江当时未察其来处,但想来他应不在当初那批文人班子里,他初登场时便是一副中年人的面貌,时常流露严苛而不苟言笑的神情。

文祖这些年容颜未改,唯独笑容中平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王俞年亦是如愿披上了那身略显繁复的长衫,只不过他的发际线亦日渐向头顶攀升。

至于小饺子,他亦是长成了焦公公的样子,专司处理宫中诸多杂事。

林江特意观察小饺子是否寻回了昔日雄风,结果发现这小子虽已治好身上之残缺,但或因长期失其,他对美眷已无所求,一心一意投身于治理大兴之上。

林江尚不知小饺子是否当真遂了心愿。

大兴发展一派欣欣向荣,自昔日破败之城渐次攀升,然而恰在此时,南方赫然涌来一支精锐大军。

这支军队杀伐之气冲天,初至大兴南境,便直扑一个村落,未作丝毫打探,径直亮出喋血长刀,将村落屠戮殆尽。

此事很快传入赵六郎耳中,他勃然大怒,当即率兵南下。

两股势力迅疾交锋。

南方军队虽强横,来此者却非大军主力,赵六郎道行更远胜往昔,岂是这支孤军所能抵挡?

不消多时,这支南来军队便已死伤狼藉。

赵六郎擒获数名士兵。

他将俘虏带回,交与焦公严加审讯。

而学了转移伤口法门的焦公自然也是没费多大力气,就从群人的口中撬出来了消息:

这群人乃是位于南方的大枳国人,神城崩裂之后天下枭雄为了争夺权柄,但凡有点能力的皆集结兵马,兵锋四起席卷八方,欲将这广袤土地收归己有。

大枳实力相对羸弱,仅有区区数支劲旅尚可称道,故此便未曾将目光投向更激烈的南方主战场,而是决意挥师北上试探,希冀能先行将北部这片辽阔的平原纳入麾下。

未料竟撞见赵六郎这等异数。

赵六郎自身勇武非凡,麾下更聚拢着一众骁勇之将,又怎么能是这匹军队能打得过的?

洞悉当今天下格局后,赵六郎迅疾召集所有心腹干将,与之详议。

足足谈论了三天三夜,最终才由赵六郎拍板而定:

逐鹿天下!

困守孤城无异于坐以待毙,倘若不明天下大势,终将被南来雄师鲸吞,届时呕心沥血建造的大兴,也将化作一缕历史的尘烟。

与其束手待毙,不如主动出师,先攻克邻近几座城池作为缓冲屏障,而后再徐徐图谋征讨天下!

悬浮在天空中的林江,感受到四周雾气正加速蔓延,也清晰地目睹赵六郎骑上铁马,率领身后将士们,一路向南方挺进。

首先是大枳,这个国家兵力虽弱,却展现出顽强的韧性。赵六郎耗费良久才攻破城池,用长枪刺穿那位君主的丹田。

接着是更南方的大鲁,赵六郎以速攻快速突袭都城,不久便将固守城池的主公头颅砍落。

急速流淌的画面里,唯有人群中央的赵六郎不变。

他骑在铁马上,每当他马蹄向前迈进,身后士兵便换一批,脚下泥土也随之变换。

他的背后是一座又一座的城市,每个地方的风格都截然不同,但不管前敌是谁,都会被赵六郎直接解决。

而随着这马蹄深踏泥土,其身上沾染的血迹越来越浓。

大浒、大辰、大乾……

或是有名,或是无名。

直到最后浑身浴血的赵六郎从血色暮霭中策马而出。

他就好像已经杀疯,这整片天下没有一人能够拦得住他。

也就在这时,林江察觉到这个雾气的速度竟然开始变得缓慢了下来。

他也不由得泛出了一丝惊奇。

恐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出现了。

也正如林江预料的那样,正在疾行的赵六郎步伐渐渐缓慢了下来。

原因无他,赵六郎攻伐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后面的大兴已经难以消化他打下来的领土了。

因为出身本身就不算太高,赵六郎便几乎没屠戮过普通百姓,但这也就导致了一个问题,被他攻占下来的地方不可能立刻顺心于他,其中人心惶惶不安,哪怕是背后的那些文臣团们玩了命的想办法,也不可能让这已经吃成庞然大物的大兴顺利运行。

吃到肚子里的食物终归都得消化消化,大兴也是如此。

可又因为他打的实在是太过于凶狠,剩下的几个大国全都注意到了这个忽然出现的势力,甚至有一些离他近的为了防止他杀来,联合到了一起对付大兴,倒是给赵六郎平添了许多麻烦。

赵六郎也是实在没什么办法,只能听从王俞年的建议,远交近攻,向着距离大兴比较远的周国和齐国投去了邀约。

而这两国也确实都回应了他。

三方国家在经过商讨之后决定联合,一并对付附近的敌人,这也成功让那时天下的局势从诸国混战进入到了多足鼎力之势,构成了一种满是摩擦的诡异平衡。

在这期间,赵六郎不能随意出动收拾敌人,可他又总归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皇城内他根本就处理不了多少折子,便是干脆带上几个随从,偷偷摸摸乔装离开大兴,打算顺路去窃取一些他国情报。

林江目睹着他去到了附近的一些村庄,去到了一些尚且还算是稳定的小镇,而当他到达一敌城的城镇之时,将视野的速度终于回归到了正常。

此城镇相当热闹,街道灯红酒绿,各种彩戏之坊络绎不绝,看上去完全不像是这大灾大战年间的地界。

赵六郎和他带出来的那些兄弟们惊奇环顾四周,不晓得此处究竟是谁在维护。

而此刻的林江化作了一道虚影,跟在了赵六郎背后。

他眉头挑了挑。

雾气竟然慢了下来,也就代表此处的记忆相当重要,应该是占据了赵六郎相当大的一块思绪。

他会在这碰到谁?

正在林江寻思之时,忽然发现四周的声音好像都在这一刻变得极淡。

抬头一看,

只见不远处街头正有三位女子结伴而行,欢声不止。

林江瞧见他们那一刻,眨了眨眼,心头豁然一惊。

其中有两人他认识,

有一个他见过真人,看上去好像是妆容还没那么浓的一二三,还有一个他见过画像,是梁画山心之所执的叶挽妆。

那中间这个是谁?

(本章完)

第313章 注定

这三人皆是漂亮的女子,走在街上足以引得两旁行人侧目,就连林江也忍不住多看了她们几眼。

倒非因其样貌有多么美艳,主要是其中两人林江确实认识。

如今瞥见过去的她们,他也难掩心中好奇。

三人中左侧站着的一二三,此刻脸上还未施脂粉,瞧着素面朝天,黑长的头发几乎及地,衣裙也比后世那繁复华丽的装束简朴许多。

她全然没有日后那种见人便强结姻缘的痴癫,反倒不苟言笑。

很难想象这么一位冰山美人走火入魔后竟会变成那般模样。

叶挽妆则是一副温婉舒雅的模样,气质同文祖稍有些相似,只不过文祖更为平和可亲,而叶挽妆的步态更显得含蓄优雅、贴合自然。

她这样貌确实姣好,也难怪梁画山一直对她念念不忘。

林江再次仔细打量了中间那个女子。

样貌明艳动人,身着一袭武将风范的衣裳,发丝高高束起,扎成一个利落马尾,笑容宛若太阳般,能温暖周遭四方。

最为关键的是,

臀部颇为丰硕。

注意到这一点后,林江立刻猜出了她的身份。

想必这就是日后大兴的皇后了。

果不其然,林江察觉赵六郎望着这三个姑娘时,双眼瞬间发直。

常年征战的男人难得燃起了欲望。

只不过此刻,林江却皱起了眉头。

倘若这女子是日后大兴的皇后,那么赵六郎恐怕又要遭受人生中的重大挫折了。

他清楚记得,大兴皇帝之所以如此痛恨灾厄,正因为心爱的皇后死于其中。

而且仔细思量,如今走在这街道上的三人行日后有一人被灾厄击杀而死,一人死于铁蹄践踏之下,还有一个变成了癫子……

林江不由得轻叹一声。

此刻的时光越是静美,林江心头的惆怅便越深。

赵六郎却浑然不知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只会打仗的大兴皇帝一时不知如何与姑娘们交流,便僵硬地走到三个姑娘面前:

“你们三位生的漂亮,能同我们喝个酒吗?”

林江:“……”

赵六郎一脸络腮胡子加上黝黑皮肤,干巴巴地抛出一句话,满是痞子气。

林江一时间甚至都感觉自己看到了体育生,如果赵六郎染一头黄毛那就更像了。

一二三一见到赵六郎,就满脸嫌弃地皱起眉头,叶挽妆则掩着嘴轻笑起来,仿佛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中间那英姿飒爽的女子闻言,也哈哈笑出声来:

“想和我们三个喝酒行啊,你先跟老娘过几招,只要你能活下来,老娘当你老婆都行!”

“真的?”

“真的!”姑娘豪迈地拍着胸脯,“小心点儿,真要被我打死了。我可不知道给你埋哪儿!”

一旁目睹这一切的林江,不禁轻轻眨了眨眼。

下一刻,他就置身于装饰着鲜红绸缎的富丽大殿里,巨大的金色“囍”字高悬在墙中央,在摇曳的红烛照耀下闪闪发光。

整个大殿四周挤满了人,林江认识的那些,熟悉的或不熟悉的,全都兴高采烈地举杯欢饮,一片欢声笑语。

林江:“?”

他扫了一眼那对新人,新娘顶着红盖头,新郎无疑是赵六郎。

旁边的叶挽妆优雅地拍着手掌,而一二三独自坐在角落郁闷地喝着闷酒,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新娘肯定不是她们俩,那就只可能是那个姑娘了。

欸不是,过程呢?

之前雾气都是快进处理,怎么这次连中间环节都直接跳过去了?

林江不懂,但是林江大为震惊。

远处高台上,两人相对而拜,倘若是传统婚礼,此刻应至尾声,可这是大兴皇帝的大婚,除去私事之外,他还得在此照应宴会场务。

林江瞥见不远处,焦公用胳膊肘轻戳着秃顶的王俞年:

“老光头,皇室婚礼就这么操办?我怎么觉着你是把乡下喜事改头换面搬来了?”

“我又没参加过以前的皇室婚宴,将就着得了。”

“欸你小子!”

赵六郎举杯致祝酒词,随即邀众人尽兴享乐。

林江环顾四周,发现紧邻赵六郎的座位留有两张空置桌席,皆无人落座,而其中一张桌上供着牌位。

林江见状哑然失笑,他走到桌前,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酒毫无滋味,甚至连水都不如。

他放下杯盏,感觉四周的雾气又悄然涌动起来。

但见着自己没办法继续在这里留了,林江也是看向了赵六郎方向。

不管未来如何,林江总归是觉得自己应该留一句祝福给他。

思来想去,却不知说什么,只能最后在消失之时念了一句:

“新婚快乐。”

赵六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忽然侧头看向了林江刚才所在的位置。

但是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赵六郎身边的新娘轻轻拉开了盖头,那盖下露出的半张脸正是当时赵六郎在街上碰到的姑娘:

“我的六郎哟,大婚之夜不看你这美娇娘,在看什么呢?”

“我师父刚才好像来过了。”

“师父?”新娘侧头看一下那两张空桌,“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有位师父,早就去世了。”

“是啊。”

赵六郎点了点头,他走到了供着排位的那张桌子前,当他发现当中自己亲自倾倒的酒水已经消失不见之时,他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不过我还有一位师父,那是位仙人。”

……

此后林江眼中流转的岁月宁静了许久。

赵六郎的这位皇后本领非凡,在这纷乱世道中也修成了点星境界,成为他的妻子后并未固守于宫殿之内,而是随赵六郎共同纵横战场。

他人多为神仙眷侣,他们二人却是战场上毁灭性的两道狂流,但就这血液中沸腾着战狂本性的二人而言,战场反倒更加契合其灵魂。

于是林江目睹,纵然周遭血肉横飞,两人依旧含笑相偎,恩爱无比。

简直是将尸骸视作鲜花般品味。

在连绵征战中,赵六郎的首位子嗣降生了。

林江竟未见皇后身形显怀的痕迹,不知是雾气省略了怀胎期间,还是点星境界能以某种秘法令母体于孕期中身形如常。

那初生的孩儿迅猛成长,在雾气的湍流推动下,尚在匍匐的婴儿瞬息已化为挺拔少年郎,同时其身边也悄然出现了更多孩童。

一个与皇后容貌极为相似的小姑娘,还有一个神情略显傲慢的小屁孩。

这三位皆是皇后诞下的子嗣。

林江勉强从那少年郎的身影上辨识出大皇子的几分风采,那副拽拽模样的小屁孩儿,或许正是他素未谋面的三皇子了。

老二是个女儿,林江未曾听闻其名,也不知她此刻究竟如何。

然而目睹赵六郎家中其乐融融的景象,林江的心绪愈发显得错综复杂。

悲剧终究会发生,但林江仍不确定那场灾祸究竟会在何时降临。

终于,这继续奔流的雾气,忽然微微一震。

林江也在这雾气当中嗅到了一股哀伤的气味。

以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是赵六郎的声音。

哀痛无比的声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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