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乐章的转折

“呵呵.是吗?”

范宁闻言莫名地笑了笑。

他的身形被蒸汽升降梯的铁门所吞没。

原路返回,没有受到阻拦或打量,仿佛一块不存在的贴图。

一直走出灰黑色的双子大楼,跨出严密看守的大门,走到帕斯比耶大街人声鼎沸的十字路口后,范宁才意识到后背早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同时,意识到刚才当局所给他施加的压力是前所未有的、极少有人能够亲历的。

「当夜即回。」

简单给希兰报了个平安,打消她的担心。

随后很快,在十字路口找到了自己停靠的轿车。

瓦尔特按照之前的信使内容,已经和司机在约定地点等候。

“范宁先生,您出来得远比我想象中要早。”副驾的瓦尔特摇下车窗,对了一下他自己的怀表。

时间才过去一个半小时,其中还包括车程。

“特巡厅的效率永远很快,不是马上出来,就是几个月数年出不来。”范宁拉开后座车门。

“情况不坏吧?那帮人今晚主要是在威逼,还是利诱?”瓦尔特在这里干了两年音乐总监,显然对当局的惯常“套路”也有了很直观的认识了。

“哈,都有吧。”范宁心中闪过某些关键性的词句,再次莫名地笑了一下。

举动构成回答?.

艺术的评价权?.

难以评价这次与特巡厅的谈话到底成功与否,但范宁认为,至少自我展现的这一方面已达预期——自此,当局不再是一个“不具备沟通资格”的上层未知事物,他更具体地获悉了对方在管制着什么、觊觎着什么.并且,在谈话的过程中,自己传递出的风格与态度,保持了内在的全程如一。

诚然,这场谈话是在巨大的威胁之下完成的,但如果这些人在今后的交锋中试图根本地改写他的风格的话,必须将代价计算得更大一些。

而与这种针锋相对的危险思考相对应的,是范宁还意识到有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紧迫”与“振奋”的洪流正在席卷而来,并将成为他接下来一段不长之时日的情绪主流。

他取得的地位从未像今天这般高、对社会各界的影响力从未像今天这般广泛,他只需同一部分的关键少数人物——此前就已建立良好关系的支持者们——交换一些想法、达成一些势力间的利益共识后,便可登上高台振臂一呼,直接从顶层逻辑上,为艺术事业版图注入新的理念和影响,众人则纷纷为之站台。这一切就像下棋落子般直接而合理。

另一方面则是艺术创作的更迫切要求,他必须要在深秋到来之前完成自己的《升c小调第五交响曲》,作为丰收艺术节上奠定胜局的一击。

范宁常常会不自觉地以另一位“掌炬者”贝多芬作为自己艺术生涯的对照。

后者的第五是“命运”,意义无需多言。

只是在范宁如今的浪漫主义晚期的年代,在音乐家们争相以诗歌、文学、舞蹈、画作为媒介,迫不及待地向他们的听众宣示自己的创作理念的年代毅然转入“无标题”的纯器乐创作,连范宁最得意的合唱手笔都被暂时尘封,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抉择。

他接下来遇到的对手层次、面对的乐迷期望,不再会是曾经创作《第一交响曲》时那样简单了。

但他仍然对自己选择的转型之路深信不疑。

生命与死亡的命题本来就是抽象的,如果说不运用声乐因素,不给作品起个标题,就不会写作了,何以称之“新月”?

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就是纯器乐,谁敢说其在生命与死亡的命题上,探讨不够深刻?

范宁希望接下来自己的几部交响曲,无论是基调与立意,还是各个乐章间的联系,都能更多地做到依靠音乐自身的逻辑发展,并且,即便如此,浪漫主义的悲欢与诗意分毫不减。

“第五,第五不管是贝多芬,还是我自己,如果按照九首交响曲的创作生涯来算的话,这位于正中间”

“而我,由于已经用了两个乐章描绘死亡、哀叹与声嘶力竭的挣扎,接下来谐谑曲、柔板、终章的功能均未实现,还余三个乐章.那么,这部作品很可能需要五个乐章才能完成,现在构思的第三乐章进展,也恰好位于正中间.”

“很有趣,作品序号也在正中,乐章序号也在正中。”

“一个很重要的转折啊,就和十日前的回归,昨夜的升格,今夜的授勋、约谈与心情变化等一系列节点所构成的重要转折一样.”

“如果我的创作进度足够理想,也许可以提前一个月或数个月,让待在圣珀尔托的罗伊小姐看看我前几个乐章的构思,看看她又会如何赞扬和评价,本身,我就需要提前数个月抵达圣城”

范宁情不自禁地用口哨吹出了一句轻快活泼、谐谑曲风格的乐思,构成类似“转折信号”般的号角之声。

在第一乐章中葬礼进行曲苦苦追寻而确立不得的D大调,成了这个乐章的主调性。

“轰——”

与之同时,发动机的点火噪音与上空飞艇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随着车辆轮胎的碾动,混着香水、食物与煤烟味的空气也从车窗缝隙灌了进来。

“圣塔兰堡的夜景从来不会令人失望。”范宁看着窗外夜幕低垂。

巨大的钢铁建筑与临街店铺的铜质招牌远近交错,在移动中形成了某种拥有稳定逻辑的艺术结构。冷白色的电灯与亮黄色的煤气灯以不同的速度,成群成群掠过雾霾,像游荡的星与追逐的火。

“范宁大师对帝都也很熟悉么?”瓦尔特问道。

“何止熟悉。”范宁笑着摇头,随即回忆起来,“呵呵,你可能不知道,在过去我有一大段时间频繁往返这两座城市而且,在圣塔兰堡走街串巷,拜访结识了相当多相当多的朋友,交换了种种弥足珍贵的观点他们部分是上流政要、学院大咖,部分当时已在艺术界崭露头角,但更多的,当时则还在城市一隅默默无闻.”

“这一次,应该轮到他们陆续来见我们啦.”

(本章完)

第632章 后续的思想影响

最近,范宁想起前世蓝星上的瓦格纳的频率,远远大过往常。

在结束4月19日晚的授勋仪式以及特巡厅总署的约谈后,一切似乎未有改变,他回到了乌夫兰塞尔,风轻云淡、有条不紊地推进起自己各方面的计划,未向身边人讲述过那晚任何多余的细节。

不过范宁不得不承认,也不管他“乐不乐意”承认,这场约谈对他造成了持续性的影响。

且主要是思想上的。

一个最重要的影响是,某种思潮,或价值观,以“反叛”的方式,甚至是“矫枉过正”的方式,从他的心底一夜之间被催发了出来.然后,又与他艺术人格中本就具备的那一部分“殉道者”的理念相融,产生了某种不可逆的化学反应,跨越到了一处新的地界。

“《齐格弗里德》,三幕歌剧,德国音乐大师瓦格纳连篇乐剧《尼伯龙根的指环》中的第三联。”

范宁躺在特纳艺术厅起居室最外间的阳光地面上,垫起枕头,舒展身体,翻看着自己在作曲之余抽空背写出的歌剧唱词。

仰望身旁一米处,即是高大纯黑的“波埃修斯”七尺三角钢琴。

最近,他经常在上面弹奏瓦格纳歌剧作品的前奏、间奏或某些唱段。

“在瓦格纳《尼伯龙根的指环》中,《齐格弗里德》应该算是最具有英雄性格的一部了。嗯,要借用美术名词来评价的话,这里的管弦乐技法应该是“自然光”:明亮,光辉,有流动的活力,有质朴的牧歌风味,有开放式的积极发展.当然,歌剧中有关戏剧性的场景、主人翁痛苦的心理挣扎、特别是女武神布仑希尔德苏醒过程的描写,仍充满压抑、悬念和张力”

“技法,氛围,都很适合作为我第三乐章的借鉴。”

范宁的思绪在神游,他遥想到,瓦格纳的艺术创作在音乐界掀起狂潮的时期,可能也和自己当下所处的这个旧工业年代类似,甚至,在当时的维也纳音乐学院里还成立了“瓦格纳协会”。

拥趸们认为“自奥尔弗斯(一个希腊神话人物)以来,从未有一个音乐家的音乐,对数代人的生活与艺术产生了如此重大的影响”

当然范宁并不是像当时那些狂热者一样,对瓦格纳本人五体投地地崇拜。

他更多地是关注于瓦格纳的作品和思想。

“瓦格纳有一点特质,和以往所有歌剧家都截然不同。”

“在他的歌剧里,管弦乐,或所谓‘纯音乐’、‘纯器乐’的部分,被抬到了异常之高的地位,甚至高过史诗文本的本身!”

“在叔本华那里,音乐是‘组成全部世界本身的意欲的直接客体化和复制品’;在尼采那里,悲剧的诞生代表着人类精神的觉醒,而‘音乐在悲剧中占据主导地位’;最后在瓦格纳这里,音乐成了全部,成了整体艺术中的灵魂!”

“正是为了宣示这种‘统治’和‘被统治’的关系,他才野心勃勃地创造了‘乐剧’这种体裁.在由四部歌剧组成的乐剧《尼伯龙根的指环》中,在长达15-16个小时的演奏总时长里,管弦乐按照绝对的、属于音乐自身的完美逻辑统治全剧,各个‘主导动机’贯穿并支配着所有角色的行为”

“好,既然纯音乐的地位,放在全部的真理形式中都如此超然,那么如果让叔本华、尼采和瓦格纳这样的人,去回答区区‘是否认为神秘领导艺术’之类的问题’,倒是显得过于轻松可笑了。”

范宁回想起当时蜡先生带有莫名深意的表情。

而且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世和前一世,安东老师和瓦格纳,是对他的交响曲创作理念影响最深刻的两个人(巴赫虽然同样影响深刻,但那个时代并无交响曲)。

前者教会范宁的,是关于铜管的配器心得、管风琴式的音响思维、调性游移的技术、宽广的音程写法,以及如何制造长时间持续的紧张,如何在整体结构里突出终曲的重要性。

后者对范宁的启蒙则是“交响曲应该包罗万象”的思想,变化音体系的和声语言、庞大的结构野心,以及对宏大叙事的偏好等方面。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关于“纯音乐”的看法。

这中和了范宁对于“史诗、传说与民俗歌曲”的依恋,使他不至于掉入“玩弄标题”的另一个极端。

也能够在名声已经如日中天时,毅然尝试暂时从“合唱”中抽离出来

“可惜啊,在这里,我找不到一个能和我聊瓦格纳的人。”

“希兰是愿意听我说任何东西的,也能听懂,但无条件的崇拜和认可较多,质疑、剖析和碰撞就少一点,罗伊小姐则更喜欢用后者的这些方式交流这都是值得珍惜的分享体验,但我该从哪里说起,才能说清瓦格纳是一个怎样的人呢?难道从前一世的歌剧发展史和哲学发展史开始么”

躺在落地窗边的范宁无奈一笑,又抄起身边搁置的乐谱本,将它举过头顶。

谐谑曲乐章,活泼的D大调号角主题声过后,是降B大调沙龙性质的华尔兹旋律,彼此用5个小节的过渡句相连。

接下来的展开,范宁用了极其崭新的对位手法,转调部分的配器则着重运用了圆号的忧郁音色,低沉暗哑的木管与弦乐组给予回应。

一切很受瓦格纳《齐格弗里德》的启发。

不过范宁愿意将音乐写得更富层次感一点,每个部分通过材料的变化,用短暂的停顿分割得十分清晰.

“卡洛恩,中午12点了,你要我提醒你下去用餐。”

“你怎么又躺在地上写东西?你这样之后会戴上眼镜的!”

先是敲门声,希兰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当她伸脚跨到这一侧后,立马又无奈地轻轻责备起来。

“秘书小姐,地上真的很凉快,建议你也可以试试。”

范宁说归说,还是一骨碌爬了起来,并补充解释道:“.好吧,我大部分时候还是坐在钢琴或书桌前的。”

希兰白了他一眼后提醒道:

“别忘了你今天的排期,待会有四拨客人需要接见会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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