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7章 IF线:假如沈棠提前苏醒(十一)

对于莫名其妙收到一份投名状这事儿,沈棠心里是不情愿的,这就好比她出门逛街冷不丁被人塞了一家负资产的破产公司一样倒霉。什么好处没有捞到,还要往里面搭进去。

沈棠严肃盯着这位县丞。

盯得对方心中忐忑。

县丞也是会察言观色的人,他明显感觉到沈棠眼底的不耐与嫌弃,人家分明没看上自己这份投名状,也没有看上自己。他不禁膝行一步,含泪颤声:“恳请明公收留我等!”

他将姿态摆得极低,宛若丧家之犬。

嗯,其实现在这样子跟丧家之犬也没什么区别了。在他决定干掉县令等人的时候,他就没有活路了。不,应该说更早之前,他得罪本地大地主就没活路了,女儿的遭遇只是替他延迟死期。要不是沈棠横空出世将大地主整个一锅端了,他的安稳日子也过不了几日。

除了沈棠这边,他无路可去。

见沈棠仍未开口应下,他再度膝行一步。

额头重重抵着冰冷的地面,泥土的腥味灌满他的鼻腔。这下力道重,额头直接磕出血痕:“日后必为明公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沈棠:“……”

好家伙,这是强买强卖啊。

上赶着塞过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然而看着留着胡须的中年县丞,沈棠略微有些心软,开口道:“你去把胡须剃了。”

众人愕然,不解看着沈棠。

沈棠微扬下巴,重复:“把胡须剃了。”

县丞这才如梦初醒。

他反手拔出腰间的匕首,仅是迟疑一瞬便狠心将胡须割断。因为他的动作又急又凶,胡须被割得凌乱,脸颊还开了几道小口子不断往外渗血。待胡须剃尽,他再度低头俯首。

沈棠:“……”

倒也不必这般夸张急迫。

不过该说不说,这县丞原来这般年轻。

没了胡须,瞧着也就二十七八样子,皮囊端正,气质儒雅中带着几分决绝破碎,看着比先前要顺眼得多。她这般想着,冲县丞伸出手:“起来吧,先着人将此地清扫干净,尸体都处理了,久了容易发臭招虫子。伯特,你让人给大祭司她们传个信,咱们要搬家。”

现在,她就是这座县府的主人。

正式接手这家破产倒闭的破公司。

唉,她还是太心软了。

沈棠挥挥手,示意众人都去干活儿。

看着宴席上还未动几筷子的菜,她皱了皱眉,暗道【浪费食物可耻】,让人将食案上的菜肴热一热,她待会儿继续吃。沈棠想得出神便没看到身后侧的罗三若有所思摸胡须。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胡须这玩意儿只能修理,极少会剃。

其实普通人喜欢留胡须有个很重要原因是因为刀具忒落后,万一不小心用生锈刮胡刀刮破了皮,毒物侵染,容易导致伤口溃烂死亡。

不过,这对武胆武者不成问题。

他们随时能掏出最锋利的刀。

罗三这才想起来,主君帐下男性元从(特指男性公西族人)确实没留胡须的。本以为是这一族不懂,如今一看,合着不留胡须是被主君真正接纳的标识。主君没要求自己剃胡须,只因把他当做聘来的短工,不算自己人。

魏楼:“……”

非常不合时宜想起跟主公的闲聊。

在同龄人都喜欢蓄胡昭示成年的大环境下,主公对留胡须毫无欲望,问为什么,主公说这是族内规训。男性大祭司要学很多东西,其中一点就是仪容仪表,别说胡须,腋下也不能长毛的,要剃干净:【……大祭司服饰也分季节,有裹得严严实实,也有无袖断袖宽袍祭司服饰。我要是选上了,主持仪式的时候抬起手黑压压一片,多冒犯神灵眼睛啊。】

武胆武者气血旺盛,体毛也很旺盛。

季孙音暗暗怀疑过连着出五位女性大祭司,有可能跟男性候选者体毛太旺盛有关系。

有个同僚顺嘴问:【下面的呢?】

季孙音沉默了几息,手中啃得光溜的骨头砸了过去:【哪个大祭司主持仪式会冷不丁掀开衣摆扯开犊鼻裈啊,你敢做我也不敢看!】

真敢做,神灵直接降下天雷了。

魏楼彼时还暗道:【邪神!】

不曾想能亲眼看到【邪神】逼人剃胡须。

魏楼:“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沈君迫他剃去胡须,是要试探他是否乖顺无异心?”

沈棠:“君侯,你心思好阴暗啊。”

魏楼:“???”

沈棠:“我就不能纯粹喜欢漂亮的?留着胡须还不觉得,胡须一剃也是风韵犹存。”

魏楼:“……邪神。”

沈棠并未意识到魏楼这俩字噙了多少恶意,只是理直气壮地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你不觉得胡须剃掉,整个人都精神了?”

剃个胡须而已,搞得好像她逼良为倌了。

看着魏楼拂袖而去的背影,她一头雾水:“什么脾气?动不动就易燃易怒易爆炸。”

简直不可理喻。

这一夜风波都被院墙阻隔。

第二日,旭日东升。

几位大祭司已经安排人手转移部分资产。看着一车车的粮食从城门源源不断进来,熬夜一整宿的县丞几欲泣泪。一夜的煎熬挣扎都烟消云散,仅剩自己押注正确的庆幸。有了这么多食物,只要主君肯在寒冬施舍一些出来,不知多少无辜黎庶能活过今年这个冬日。

他女儿捧来干净的刀具和温水。

“阿父,让女儿帮您修一下仪容吧。”

县丞缓过神,连声道:“是极是极。”

收拾干净,精神焕发去上值。

刚进入县府便碰见一名陌生魁梧青年,对方的衣裳有些眼熟,似乎昨夜见过。沈棠也表示眼熟,但对方的脸怎么看怎么陌生。直到对方开口,她立马将人对上号:“伯特?”

“见过主君。”

“你怎么把胡须剃了?”

没了标志性的胡须,她差点没认出来。

罗三摸了下光滑下巴,道:“胡须茂密,每日都要费时打理,若不勤快打理容易藏污纳垢。主君的大业初有雏形,想必日后会更忙碌,思来想去还是将胡须去了节省精力。”

沈棠感动:“辛苦伯特。”

罗三简直就是老板心中的三好员工。

沈棠对他喜欢不得了!为了公司发展,连个人护理时间都要节省,哪个老板不喜欢?

“这也是为报答主君恩德,谈何辛苦?”

沈棠满眼欣慰。

魏楼看着罗三光洁下巴,表情都扭曲了。

一时间忿火中烧。

震惊、不解、怀疑人生。

县丞以为魏楼是元从老人,对他甚是客气,还不忘关心一句魏楼身体——五官扭曲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魏楼搁下一句冷冰冰的话,甩脸走人,拒人千里,让县丞讨了个没趣。

“果然是个破产公司,好大一烂摊子。”

沈棠入住新公司,第一件事情便是捋清楚公司债务问题,逐一见过原公司老人,询问具体情况。几日忙碌下来,她发现几乎每一件事情都要她过问:“天杀的,亏大发了!”

她一点儿不想工作。

找人分担却捞不到几个像样的。

公西一族除了几个大祭司有着极高的教育素养,其他人散漫惯了,让他们干活一个比一个利索,但让他们担任文职,一个个跟兔子一样逃得飞快。最后就只捞到一个公西昱。

噫,沧海遗珠一般的珍贵存在。

若是用外界的体系来说,公西昱属于文心文士,小小年纪还有文士之道。在季孙音跑路之前,他也是作为族长候选人培养的。一开始有些生疏,上手之后非常有效率,比魏楼好用得多。魏楼这厮干活也干活,可他会莫名其妙说些阴阳怪气的话,跟个阴湿男鬼一样冷不丁出现在任何场合,阴仄仄盯着人,盯得人发毛。公西昱就不会了,人家阳光男大。

会干活还会提供情绪价值,不摸鱼偷懒,不罢工掀桌,让沈棠甚是欣慰,多多少少缓解她想要出门二顾魏楼那位朋友的心情。时间飞快,县内大小工程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天气已凉。眼看着要深秋了,县内黎庶衣着仍是单薄,即便穿得稍微厚实,那衣服布料也不严实,时有芦花冒出来:“这如何能保暖过冬?”

沈棠亲自试过芦衣。

这玩意儿根本不保暖。

命人采购御寒衣物?

且不说成本巨大,即便不计成本这么干了,也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治标不治本。沈棠询问即墨聪等人,公西一族以前是怎么度过寒冬的。即墨聪:“族内一直四季如春。”

即便没有这条件,族人也都寒暑不侵。

只要想,一年四季短裙短袖光脚跑也行。

沈棠:“……是什么做到四季如春?”

那地方的维度看着也没这条件啊。

即墨聪道:“是阵法。”

这是用神力构筑的,范围有限。

沈棠只能打消了类似的念头,准备从实际出发:“我想想,有什么能御寒的办法。”

砌火炕倒是一个办法。

只是火炕再好,也需要燃料,普通人家还能烧几天熬过最冷的时候,那些最底层最贫穷的黎庶就不行,给他们砌好火炕,他们也未必用得起:“不管,两手都要抓都要硬!”

火炕先安排上。

木柴炭火也要解决。

仅是前者,她人力也不太够用,她帐下就公西一族这帮人、罗三带来的同乡以及本县小百人的治安武装:“还是要借一些人手。”

沈棠第一时间想到了季孙音。

正想着让即墨霜给她好大儿写个信,季孙音的人手就过来了:“呦呵,心有灵犀。”

为首之人还是一张熟面孔,云达。

云达下马,掏出一封信函呈递给沈棠。

这是一封借粮的信。

全篇八成内容都在问候沈棠近况,询问母亲胞弟以及族人,之后才是“图穷匕见”道出想要借粮的想法:“借粮?你们那边很缺?”

云达脸上也有愁色:“缺的。”

事实上,这段时间那边就没消停过。

周围的军阀都在虎视眈眈,有些甚至还故意驱赶难民过境,冲击季孙音势力的关隘。

今年的收成远不及预期。

能撑到现在来借粮,这还是之前几次合作拿到的粮食报酬在撑着的结果。要是没有这些意外收入,断粮危机来得更早。其他人都摩拳擦掌要去干其他军阀夺粮,季孙音不想大寒天作战,恶劣天气更容易造成非战斗减员,便想着派人过来借粮,先度过这冬日再说。

沈棠看着云达:“打瞌睡来了枕头。”

这就是双向奔赴啊!

云达:“……”

“你们那边缺粮,我这边缺人,正好中和一下。借粮多简单,借!在不影响大本营的情况下有多少人都送来,我还给你们发工资。”

云达抱拳道:“多谢沈君。”

沈棠拍拍他漂亮的胳膊。

“说这话就见外了。”

魏·阴湿男鬼·楼不知哪冒出来,他看了一眼云达身上的新衣,问:“主公送的?”

或许是打小过得都是应有尽有的日子,季孙音在经济方面相当豁达乐观,对其他人也都大方。知晓云达喜好,他就有送过云达华服。云达对主公赏赐颇为珍惜,一般情况不会穿出来,这种新衣服娇贵,多穿几回就容易旧。

今日却穿了。

这不可能是云达对此行重视。

这厮骨子里傲惯了,根本没有这根弦。

魏楼道:“主公让你穿的?”

云达讶异看他:“嗯,你怎知道?”

魏楼视线扫过云达的脸,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似不忍直视——云达是少数不喜欢留大片胡须的男性武将,他爱美又爱装,即便留胡须也只是留一点儿,整张脸都能露出来。

这张脸的颜值呢……

尽管不在意,但云达确实是好颜色。

非常符合主流审美。

魏楼:“……”

他微妙地get到主公让云达过来的用意,不是其他人不能胜任而是云达性价比更高。

顺着这个思路想,简直不忍直视。

云达则觉得数月不见的魏楼陌生了。

感觉彼此之间有了沟通隔阂。

一连几日观察,他私下问魏楼:“楼君可是……生出了去意?因那沈君更似明主?”

魏楼:“……”

他仿佛见鬼一般眼神惊悚看着云达。

年纪轻轻怎么眼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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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大半天,还是想不起来有没有给魏楼取过字,啊,这就是人物太多的烦恼。魏城我记得有的,是玉成。

第1598章 IF线:假如沈棠提前苏醒(十二)

见魏楼眼神,云达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只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他干脆一口气将要说的话都说了:“这位沈君有公西一族全力支持,粮草充裕,即便靠着粮草就地招兵买马,也有不少人愿意响应她,可她没有这么做,反倒将宝贵精力用于那些黎庶身上。我起初对此不大理解的。”

这跟季孙音忽悠他以武止戈有点儿区别。

她有粮有兵,不该借机壮大?

可是她却没有这么做,没有追寻世俗都追捧的野心,连带着她治下有着让人极度陌生的轻松氛围。从她接手此地再到现在,前后才过去多久啊?这么点时间便能让一个贫瘠、常年承受高压的地方有了如此大的精神面貌变化。云达不解,但云达有着专研较真精神。

不解就去找答案。

他去府衙,他去坊间,他去田野。

隐隐约约抓到一点儿头绪。

魏楼冷笑道:“那你现在理解了?”

云达对魏楼的反应丝毫不介意,兀自道:“其实还是不太理解,不过有个农妇的话倒是让我有点感触……她的新婚丈夫去远方谋生了,她一人要照顾残疾的婆母,也要看顾贫穷的娘家父母以及弟妹。因为家中没有成年男性青壮,导致她家在村中分田的时候吃了大亏,那个农妇倒是跟北漠的女子一般坚韧,赤足来了县府找人,直言家中生计困难……”

【听同村去应聘的妇人说使君说了,只有作为母亲的玛玛身体康健,方能更好哺育一家子女。草民虽未怀孕,也上有三位老人,下有一双弟妹,恳请使君替民妇讨个公道。】

因为公西一族的活跃,本地人也逐渐知道他们口中经常喊的“玛玛”不是逮着谁认谁当妈,而是族内称呼女性的。有人去打听,有个小伙儿还特地解释原因——女性天然有着创造生命的能力,公西族内有生育崇拜,族人会与自身血脉相连的亲人一同抚育新生命。

族内非常看重血缘、信仰。

他们就不太理解外界的婚姻模式,因为不管是女子嫁人还是男子入赘,不都是离开血脉相连的亲人去一个毫无血脉关系的人家生活?这多别扭。有血缘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没有血缘的陌生人一旦撕破脸就再无修复可能了。

外族也不理解他们的奇葩思维。

其实那名农妇也不理解,但她能感受到一点极其陌生的善意,以及对她有利的机会。

果不其然,她哭诉之后便有人来找她。

问清楚情况,将她家被村人霸占瓜分的田拿了回来,一家不管老幼都算人头,分到了足额的田。如今她最大的烦恼就是如何拾掇好这些田,并由衷希望沈棠地位能长长久久。

云达问她:【因为她给了你田?】

农妇:【是因为使君给了我们田,并许诺我们的田不会被任何人,任何理由抢走。】

田是一家老小的命根子,唯一的生路。

两家老小都离不开田,田也不会长了脚跟她一起跑,所以两家人只能待在村中谋生。

离不开村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这些老弱妇孺面对人多势众且年轻力壮的同村同族之时,毫无还手之力。面对自己人尚且如此弱势,要是面对手中拿着兵刃的兵痞盗匪,更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啊。

沈使君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或者说——

云达若有所思:“给了弱者一条生路。”

似农妇这般,似阿木箐那般。

在文心武胆横行的世界下,俱是弱者。

“而这世间最多的不就是弱者?”

魏楼听到这里,对云达另眼相看,似乎是没想到会被主公季孙音忽悠瘸的一根筋居然也学会自己思考东西了:“弱者只是相对的。”

例如普通人在云达面前是弱者,而云达在实力稳稳压制他的沈棠面前其实也是弱者。

云达认真地道:“我在想——乱世、治世,究竟要以谁的感受为主?何为乱世?是天下汹汹,是海内鼎沸,是民不聊生,似你我这般,只要愿意,荣华富贵唾手可得,醉生梦死不在话下,对你我来说这是治世吗?何为治世?至少是那些黎庶都能有一条活路吧?”

是乱世还是治世,该是最底层说了算。

说到这里,云达眼睛明亮好些。

“主公说得没错,但沈君走的路也正确。主公要铲除乱世根源,而沈君努力托举治世根基。”他越说越激动,“就该走这一条路!”

魏楼瞳孔明显细颤收缩了一下。

但很快又被他收敛起来。

他吐出一口浊气,侧过身不去看云达炯炯有神的眼睛:“你既然能这么想,那你应该知道黎庶的安定不能寄托在镜花水月之上。”

“镜花水月?你说沈君?”

魏楼笑容不达眼底:“是啊,是她。”

看着美好,可终究看得见摸不着,包括她带来的一切。她是公西一族不分青红皂白都要侍奉的神,高居云端的仙,而除她之外的所有人,不过是在云端下、泥淖间挣扎的人。

啊不,或许在她眼中只是蝼蚁。

蝼蚁能带给她一时乐趣,于是纡尊降贵下来。蝼蚁一生怕是在她生命中占不到一瞬。

她带来的,再美好也只是镜花水月。

魏楼这些日子一直在面临着近距离的蛊惑,他只能一遍遍用理智告诉自己的心,它可以背叛所有人,唯独不能背叛他自己的理智。

“你还不明白吗?她带来的不长久!终有一天,当她耐心耗尽、餍足的时候,她养的宠儿就会被她弃如敝履。”魏楼情绪急躁而不耐,仿佛一只徘徊不定的困兽,“被人精心豢养大的猛兽都会褪去野性,更何况是人呢?”

人的劣根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一旦被养出懒惰就可能无法独立生存。

魏楼是对沈棠做法有意见吗?

他只是惶恐“神”的薄情,他只是不想变成一个被谁豢养,生来就给谁取乐的宠儿。

云达怔愣,许久才将其消化吸纳。

两肩肉眼可见塌陷。

他叹气:“……是啊。”

云达知道主公族内有供奉一尊不知名的野神,当公西一族公开承认沈棠就是那尊降世的“神”,他对沈棠初印象就很差。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好感度慢慢回升,攀升至友好。

从“邪神”、“邪神”,逐渐变成了“还算不错的神”、“看着也不像是个神啊”。

或许就是一个心怀善良的普通人。

她跟主公季孙音一样都是人,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存在:“那你有无问过主公?或者说,你有无找机会跟沈君坦诚布公谈一谈呢?毕竟,我们谁也没见过‘神’,常人认知中的‘神’只是常人的臆想,或许,祂与真正的‘神’其实算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魏楼身躯一震。

看向云达的眼神愈发震惊。

对方也能说出如此振聋发聩的话?

是啊,他确实没有想过这点,公西一族侍奉的“神”、他眼中先入为主的“神”与真正的“神”究竟是不是相同的存在?在弄明白这个问题前,他的任何担忧都可能被推翻。

云达问:“你没想过?”

魏楼:“不曾想过。”

云达:“……其实我之前也没想过。”

人都是习惯性用自己的认知去理解接触到的世界,自己会犯这种错误,魏楼也会的。

云达又问魏楼:“假如,这只是一个误会,以魏君这些日子的挣扎可会萌生去意?”

魏楼:“……”

问题怎么又拐回来了?

云达就不能忘了这茬事情吗?

他当即寒着脸,甩袖走人:“不会。”

没原则问题,他不会轻易背弃季孙音。

云达:“……”

魏楼的回答怎么听着有些发虚呢?

因为沈棠是正儿八经花钱雇佣,季孙音部下都是拿钱办事的,自然是雇主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哪怕有人对沈棠大材小用生出微词,他们也没有说不干就不干。甚至有人还自我宽慰起来,沈使君只是让他们干点他们眼中不屑的体力活,又不是让他们上刀山下火海,出卖体力赚钱跟提着脑袋立功谋生,二者没有本质区别。前者至少没性命风险。

越想心态越平和。

逐渐也忘了被轻视的不快。

每天都能吃饱,餐餐都有荤素和精米精面,这已经是多少小地主都没有的好日子了。有些人都忘了上一次吃到这么足的油水是啥时候。这香喷喷的米,这热乎乎的菜,真香!

甚至每人每餐还有两颗煮鸡蛋。

煮鸡蛋是直接发到手的。

食堂中,有人吃着突然伏案痛哭:“既不是鸡蛋羹,也不是鸡蛋汤,就是俩鸡蛋……”

说着,他陷入情绪哭得更大声了。

其他人也被感染,勾起共鸣。

沈棠一来就被这画面冲击:“谁死了?”

没事儿哭这么惨作甚?

一问,原来是在哭煮鸡蛋。

沈棠:“……除了鸡蛋也有鸭蛋鹅蛋,过阵子还有鸵鸟蛋,不过鸵鸟蛋一人一半……他们是不是也要哭一回?有必要这么感动吗?”

公西一族大祭司真是宝贝啊。

用养的蛊虫再去养鸡鸭鹅,几天出栏。

简直比打激素还离谱。

沈棠有些不敢吃,可想起自己在普通人家饭碗中看到的清汤寡水,她又沉默。哪怕蛊虫催出来的鸡鸭鱼肉堪比激素超标,可至少吃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没有吃的几天饿死。

当然,这个消息对外封锁。

沈棠也不想多年之后有人考古这段历史说她是古往今来激素家禽第一人,太生草了。

【既然这么能催,多催点蛋,给人补补蛋白质。】规定干活儿的人要一顿吃两个蛋。

即墨聪不解:【为何不打成汤?】

沈棠:【打成汤?那他们要喝多少碗鸡蛋汤才能补足两颗蛋的蛋白质啊?一下午别干活了,光忙着脱裤子尿尿了,小心把地烧坏。】

她的理由质朴而简单。

落在魏楼耳中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觉得沈棠心思深沉缜密,说话也是阴阳怪气的腔调:【沈君是担心有人从中贪墨?也确实要警惕防范,不能寒了兵士的心。】

沈棠零帧起手就是渣女语录。

【君侯要是这么认为,我也没办法。】

正如她不理解魏楼的脑回路,同样也不理解食堂这帮因为两颗煮鸡蛋而哭泣的人的脑回路。不过,也确实该感动哭一哭。为满足沈棠开口许诺的一人一顿两颗煮鸡蛋,大祭司即墨聪养的母鸡群遭老罪:“鸡屁股下蛋都要下冒烟了,这些伟大母鸡才是唯一的神。”

听到这话的魏楼脚步一顿。

如果母鸡算唯一的神,他的挣扎算什么?

沈棠抬眼就看到魏楼站那儿一动不动,正在抽空上报鸡鸭鹅鸵鸟养殖情况的即墨聪止住话题。二人谁也没有主动邀请让魏楼拼桌。

最后,魏楼自己来了。

即墨聪看他:“魏君眉宇似有愁色?”

魏楼眼神在她身上错开,垂眸淡声道:“嗯,近来县府人手极其不足,沈君可有想好招揽人才?一地运转也少不了大量胥吏。”

县府原先的胥吏也能用。

只是人手赶不上狂飙的工作量。

除了胥吏,还需要不少正经八百文职。

沈棠道:“出钱出粮跟你主公借。”

魏楼:“借不了。”

沈棠:“又不是强抢,借都不肯借?他不怕我告他家长?让霜祭司过去好好掰扯。”

魏楼:“……”

这话可就太冤枉主公季孙音了。

哪里是吝啬不肯借?

分明是没得借。

魏楼道:“主公也没多少文士可用。”

季孙音帐下人才有些失衡,文武不均衡,不过跟沈棠这边比起来还算健康。冬日人手吃紧,他那边也拨不出多余人手。但凡能拨出来,他也不用出差这么久都没人跟他换班。

沈棠:“……”

听到这儿,她也不好意思管人伸手了。

沉沉叹气道:“为什么文士这么少呢?不都说那些家族啊,世家什么的,都喜欢培养多个子弟到处下注吗?他们怎么就没看到我这颗沧海遗珠?非得逼我上一点非常手段?”

即墨聪:“不识抬举。”

沈棠点头:“对,就是不识抬举!”

(σ)σ:*☆

有些人: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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