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各 怀 鬼 胎

‘奇怪,本来都跟土神熟络了,怎么最近又有些疏远了?’

生死幻境,那朵暂时飘去了天边的白云上。

吴妄把玩着手中的玉符,体会着周天星辰的变化,开始进行最简单的周天大阵——三十六小周天阵的预演。

云上此刻只有他和土神两道身影。

少司命暂时离了这幻境,去准备幻境之后的布置;

女丑则化身一名‘村民’,在幻境内的几年前就开始与【茗】接触,并成为了【茗】的好友。

幻境中,茗已十二三岁。

她的祖母年事已高,最近两年身体每况愈下。

村里的老人们在茶余饭后,大多都会来茗的祖母家坐坐,与床榻上的老人念着往事,珍惜着与老友相聚的每个日夜。

对此,茗似乎有所触动,但在外人面前并未表露出太多情感。

但当没人的时候,茗也会守在祖母身旁,看着她一点点衰老的模样,目中弥漫着不舍、不舍偶尔也会化作水雾。

吴妄见状,心底隐隐有些不忍。

这份不忍并非是因,他亲手安排了这一切,让茗去体会‘正常’的生离死别。

这份不忍源自于,茗到最后会发现,她经历的这段岁月,有过的这些情感,得来的这些来之不易的体会,其实不过是梦中镜花,建立在虚假之上。

莫名的,吴妄想到了自己的祖母大人。

虽然心底浮现出的画面,要么是祖母大人拄着拐杖,在湖边、草原、帐篷间追着他猛打,要么是他反过来气急败坏地追着祖母反击;

但总归,这些与家人的记忆都是美好的,也是真实的。

吴妄轻轻叹了口气,收起手中玉符,坐在摇椅上眺望着云端,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嘿嘿笑着的祖母。

于是,吴妄飘然而起,背着手朝土神靠了过去,想找个熟悉的‘朋友’,抒发下自己内心涌动的情感。

“土神大人,土神大人呐。”

土神虎躯一震,立刻自盘坐站起身来,转身看向吴妄,露出了礼貌却生疏的微笑。

“逢春神可有什么指教?”

“怎么了?”

吴妄心底暗道奇怪,却也没多想,直接问了出来:

“土神,咱们也是打过牌、喝过酒的交情了,土神最近怎得,像是在躲着我似的。”

“逢春神定是感觉错了,”土神看了眼左右,神念传声道,“吾不过是最近刚反应过来,你我之间不可太过于亲近。”

“哦?”

吴妄奇道:“土神这是何意?”

“怕为陛下忌惮。”

土神露出几分微笑,继续传声:

“逢春神眼看就要做成此事,那死亡之神的诸多变化,想必陛下也已看在眼中,待死亡之神走出幻境,成为天宫正神,陛下对逢春神必有封赏。

吾为第二辅神,执天宫兵马大权。

少司命为第三辅神,虽不负责具体事务,但凡事她都可说上几句。

而逢春神本为第四辅神,如今与少司命交好已是人尽皆知,若是吾再与逢春神相交莫逆,陛下怕是入睡都不安稳了。

如此,咱们只得保持少许距离,这也是为了逢春神今后考量。”

吴妄眉头渐渐舒展,对土神笑道:“土神思虑竟如此周全,是我有些浅显了。”

“不过是瞎琢磨罢了。”

“那,咱们一个东边、一个西边?”

“也不必刻意疏远,私下不相交就足够了。”

“善,”吴妄拱手行礼,转身走回自己的摇椅。

土神也笑了笑,等吴妄转身走远,便盘坐了下来,一边观察下面村落的各类细微变化,一边在心底嘀咕,继续做着排除法。

‘光明之神?不像,光明之神是第三神代的神王之子,长相极为英俊,能达到女神见到了都迈不动步的水准,逢春神明显不像。

而且光明之神是被烛龙直接吞了,大道都被烛龙夺走了,凭烛龙的霸道,显然不可能有残魂在天地流转。

铁神?性格对不上,老铁吾是接触过的,就是个铁憨憨。

色神?逢春神现在好像还是、还是……人域怎么说来着?纯阳道人?色神如果转生,肯定等不了十几岁……’

与此同时,吴妄眉头暗皱,心底也是一阵嘀咕。

‘这土神莫非发现了我来天宫的计划?

天宫也是有高人在啊,帝夋羲和就不必提了,这个土神和金神,都是无比棘手的存在,土神竟然已经察觉到我在有意与他结交。’

念及于此,吴妄扭头看向土神,又恰逢土神扭头看向此处,目光刚好相对。

而后两人各自露出了相似的微笑,吴妄颔首、土神点头,淡定地扭过头去,各自陷入了沉思。

大荒名画系列新作:

《信任感》。

……

天宫,大司命的神殿中。

此前遣散了那些美姬后,这里就变得冷清了许多。

平日里大司命处置天宫政务是在旁处,少司命近年已鲜少来此地闲坐,让这大殿内外都漂浮着少许落寞之感。

大司命坐在窗台前,端着一只酒杯、眺望着远处的云海,已许久没有动弹。

如今,天宫的视线都在死亡神殿,都在那几个盘坐在幻境前的身影上。

“唉——”

大司命微微舒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酒杯就要饮干其内的酒水。

“大司命也会寂寞?”

大殿角落中突然传来了少许轻笑。

大司命眉头一皱,扭头看向了角落的所在。

那里,是他神殿结界的缺口,原本是为方便穷奇等手下进出所用,穷奇被人域捉住且斩杀后,这缺口也已基本废用。

有个娇小可人的身影漫步而来,嘴角带着几分醉人的微笑。

“金神怎得有空来我这?”

大司命露出少许微笑,拿出一只酒杯摆在了对面。

金神身形轻轻闪烁,留下两道稍纵即逝的残影,径直出现在了大司命对面,毫不顾及自己那短裙小衣的打扮,便坐了下来。

她笑道:“来探望探望某个失败者。”

“哦?”

大司命笑道:“这个失败者该不会说的是吾吧。”

“不然呢?”金神抱起胳膊,眼底透着微弱的亮光,“这里还有第三个神灵不成?”

“金神此言不知从何而出,”大司命淡然道,“吾为天宫第一辅神,手握神职任命之权柄,深得陛下信任……”

“得了吧。”

金神嗤的一笑,丝毫不留情面地数落着:

“是陛下信任你,还是你太过于信任陛下?吾沉睡时,大司命似乎险些被秩序大道谋算,成为令妹的祭品?”

大司命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来。

“那只是秩序的意志在应对天地变化,并非陛下的意思。”

“是吗?”

金神笑道:“你信就好,此事与吾也没什么关联。不过,你这样的表情就对了嘛,这才是你真实的模样,阴暗、冷漠,就如一条躲在阴影中的毒蛇……”

“够了!”

大司命身周神光迸发而出,化作狂风吹的金神身形后仰,大殿各处传来了摆件摔落的乱响。

大司命深深吸了口气,闭目凝神,随后慢慢睁开双眼,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金神还是莫要来我这挑唆这些。

五行之金虽锋锐,但过刚易折的道理,在天宫也是适用的。”

大司命手掌拂过桌面,面前倾倒的杯盏再次竖起,其内慢慢‘长’出了一杯清酿。

“若吾将金神的这些话禀告陛下,也不知陛下会作何感想。”

金神不以为然地哼了声,冷然道:“如今天宫强者凋零,人域日渐强势,天宫神力也已受到了影响,这般情形下,天帝陛下如何会对吾这般天宫利器出手?”

“天宫利器?”

大司命的笑容有些古怪:“金神是不是把自己放得太低了?”

“你我都一样,不过是陛下维护当前秩序的兵刃,”金神笑道,“想想第三神代、第四神代的你,再看看现如今的你。

你原本过于耀眼,如玉器般,所以咱们的陛下才用生灵反噬污了你,让你堕落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大司命,你可知晓,吾当年也曾仰慕过你。”

大司命眉头一皱。

“只可惜,”金神身子微微前倾,目中满是不屑,“现在的你,心智扭曲、大道难宁,你连兵器都不如。”

她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大司命侧旁,在大司命耳旁,用气音轻声说着:

“你只是帝夋的……一条狗。”

大司命额头青筋暴起,但金神的身影已化作一粒粒金沙消散,只留下大司命独自一人坐在那,身形好似要被黑暗所吞没。

突然,大司命嘴角露出少许微笑。

那些黑暗尽数被驱散,各处还如百花盛开一般。

他看了眼金神现身的那个角落,抬起右手,本想着将那个缺口堵上,但略微思索,又将那缺口保留了下来。

这位天宫第一辅神端起了面前酒樽,将其内的酒水一饮而尽,口中喃喃自语:

“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土爰稼穑,金曰……从革。

金,你倒不如一直沉睡。”

……

少司命在幻境之外待了五个时辰,幻境内已过去了五个月。

等她回来时,恰逢村头响起了嘹亮高亢的唢呐声,茗与父母披麻戴孝,送走了寿元终了的老祖母。

这还是茗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表露情绪。

虽然周围人都说,这是喜丧、老人家寿终正寝,但在祖母的棺木入土时,茗还是忍不住扑在娘亲怀中痛哭了出来。

恰好看到这一幕的少司命,禁不住轻轻叹息。

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吴妄在背后操纵,此地的人影也都是残魂所化,但这里弥漫的情绪,却并非是虚假的。

吴妄突然道:“新送来的那批零食味道怎么样?”

少司命头也不回地回着:“挺好的呀,怎么突然问这个……呃。”

吴妄似笑非笑,少司命俏脸上爬起了一二红晕。

此刻的少司命只是神念所化,却依旧是悉心打扮过的;

长发斜扎收拢在胸前、黑色长裙优雅且知性,说漏嘴后俏脸泛起淡淡的红晕,又是那般娇媚可人。

她忙道:“我是先忙完正事,见约好的时间还有宽裕,这才偷懒了片刻!”

“嗯,嗯,”吴妄淡定地点点头,又抬手打了个哈欠,“那你在这看会,我去外面觅食一番?”

“还是别了,”少司命小声道,“若是这里出现什么麻烦,我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那行吧。”

吴妄招来自己的摇椅,放上两层软垫,舒服地坐了回去。

少司命含笑跟了上来,随手凝出一只板凳,摆在吴妄的摇椅旁,跟吴妄一同入座。

“你在这里呆的烦闷了吗?”

“有点。”

吴妄感慨道:

“因内外岁月流速隔绝,我不过一缕神魂在,却寄托了全部心神,根本不能修行。

又要时刻盯着下面,不能长久入睡,更不能抽身去外面,神念化出的书都是自己曾经看过的,当真有些寂寞。”

远在人域的某青年修士,拥着自己的夫人打了个喷嚏。

少司命仔细想了想,道:“咱们不如论道试试?”

“论道,算了吧。”

吴妄更觉困倦,抬手打了个哈欠。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听曲儿,看舞,使我心情愉悦,”吴妄笑道,“算了吧,这太为难你了。”

少司命捏着下巴略微嘀咕:“确实,我还没跳过舞,唱曲也是极为难听的。”

极为难听……

吴妄顿时来了点兴致。

“对了!”

少司命右手攥拳,轻轻打在左手掌心,喜道:“你我各自将看过的那些典籍,用神念化出来彼此分享,岂不美哉?”

吴妄笑道:“这般麻烦,还不如你我神念相抵,直接交换那些典籍方便。”

“你、你怎得突然这般说话。”

少司命脸蛋突然挂上了红晕,先是视线挪向侧旁,又干脆直接转过身去,红晕都爬满了脖颈。

吴妄额头冒出了几个问号。

“这是怎么了?”

“神念传声、传声倒是无事,神念交缠、交换记忆,那、那是……”

少司命突然双手捂脸,身形咻地消失在吴妄眼前,只是远远地丢下一句:

“我等会回来!”

吴妄眼底一阵费解,但少司命这种反应,又明显像是害羞了一般。

他哪句话说错了?

忽听一缕传声入耳,却是土神用他那低沉的气泡音,在吴妄耳旁道了句:

“那是先天神结成伴侣后,才能行的古礼,表明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秘密,坦诚相对。”

吴妄手臂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扭头看向不远处假装路过的土神,干笑了两声。

土神淡定一笑,迈着沉稳的步伐渐渐远去,心底又是一阵狐疑。

‘逢春神刚才,莫非是有意调戏少司命?’

吴妄心底也是一阵嘀咕。

‘土神到底怎么了,总是这幅不敢靠近我身周十丈的模样。’

云上再次安静了下来。

下方传来的些许哭声,已渐渐没了悲痛感。

如此,又过了三年,茗已是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宛若含苞待放的美人,走在各处都会引来旁人瞩目,也渐渐有人打听她是否许配了人家。

吴妄斟酌一二,扔下去了第二把柴刀。

茗的‘父亲’在进山打猎时身受重伤,半个月后不治而亡。

看着那守在猎户的尸身前,宛如痴傻般的少女,少司命对吴妄表达了不满,但吴妄并未采纳她的意见。

又过了几年,茗已走出了前一段悲痛,一场山洪爆发,夺走了村寨中十多人的性命。

那日,茗凭借着自己出众的水性,在泥水中奋力游动,救出了自己的‘母亲’,救出了几名村中的孩童。

吴妄仔细想了想,决定顺势发出最强的一刀。

茗患上了不治之症,身体迅速衰败,一点点走向‘生命’的终点。

少司命叹道:“你别刀了,人都要刀傻了!”

“生、老、病、死、喜、怒、哀、乐,都是让她体会生死的必然过程,”吴妄淡然道,“一切后果我来负责。”

土神在旁微微点头,瓮声道:“吾相信逢春神。”

“罢了,我看着就是。”

少司命轻声叹着,抱着吴妄神念化出的一本书籍,扭头朝远处走去。

PS:卡文中,下章明天更新。

(本章完)

第364章 塑 神 【中杯!】

云上,吴妄表情渐渐变得冷硬。

云下的村落中,茗的身体日渐衰弱。

以泪洗面的母亲,每日都来探望的伙伴,还有那个一直在旁边帮忙照应,一直未曾离开过的友人——阿妞。

阿妞是吴妄给女丑起的名。

很贴切,也很接地气,虽然女丑为此追着吴妄打了三天三夜,但她并未拒绝无妄大人的命令,用这个名字混进了村落,成为村子里几百年内唯一的外来者,并顺利成为了茗的至交好友。

与茗相处的这段岁月,阿妞……女丑教给了她许多道理,也引导着她去探究一些【生死】、【生活的真谛】、【睡觉还是吃饭,这是一个问题】等等哲学范畴的深刻问题。

当茗病倒后,躺在竹床上没力气动弹,也是阿妞忙前忙后伺候着,才让她能安静地等待最终时刻的到来。

病倒前,茗已是如盛开的牡丹花一般耀眼。

她体态匀称、面容姣好,随意采一朵小花插在发髻中,都能让她显得十分娇艳,穿着粗布长裙在山间小路走过,都能引来一些灵鸟环绕、彩蝶伴飞。

但现在的茗已是无比憔悴,身子瘦弱、面无血色,锁骨都变得异常突出。

她感受着痛苦,体会着淡淡的绝望,熬过了日日夜夜,终于抵达了自己的终点。

吴妄紧绷了许久的表情,也总算有所缓和。

“逢春神。”

土神思虑再三,还是出现在了吴妄面前,隔着三丈远,缓声问:

“如此就结束幻境,是不是有些过早了?不如等她再体会体会更多生灵的酸甜苦辣,这幻境之中就算过几百年,外面也不过一年半载。”

“其实已经足够了。”

吴妄突然反问:“土神可体会过死的感觉?”

土神沉吟一二:“吾生虽漫长,却未有过重塑。”

“先天神的重塑与真正的生灵死去,应该是两回事。”

吴妄笑道:“除非是自身崩解之后的重塑,而这般重塑出的意识体,不过是大道产生的新灵,也不会有关于死亡的真正记忆。”

“逢春神的意思,是想让茗体会死之实感?”

土神立刻明白了吴妄话中之意,但很快就微微摇头:

“仔细推敲,这是不可能之事。

若是接触到真正的死亡,那就已归于虚无,那应是一片死寂的,没有半点喧嚣。

换而言之,只有真正的死了,才会有这种实感。

而真正死了就是意识的消亡,就算被重塑也是全新的意识,不可能记得死亡是什么感觉,更不可能在茗体会这种感觉后,还能赋予她不死。

就算是第三神代的幽冥王,也仅仅只是能将残魂复生,且让残魂始终保留着一缕意识。

更何况,这里只是幻境,茗如何能体会……”

土神的嗓音倏然一顿。

他看到了吴妄嘴角泛起的淡淡微笑,看到了吴妄眼底的少许自信。

“是吾多言了,”土神拱拱手,对吴妄笑了笑,转身飘然而去。

吴妄并不知,土神刚才曾有意试探,而土神此刻心底反复念着两个字——

果然!

接下来,土神会瞪大双眼看着吴妄的每一个动作,由此得出最后的判断。

逢春神到底是不是一尊强大古神转世,很快就能见分晓!

云下村落,茗家的小院中。

茗像是突然来了力气,自床榻上挣扎着站起身,穿上了床头摆着的崭新绣花鞋,坐在梳妆台前静静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铜镜中,她痴痴地望着自己的面容,其上已渐渐恢复了少许血色。

此生尚未来得及体会太多,临终心底总归有诸多不舍与平静。

门外传来一声着急地喊声:“茗你怎么起来了!”

茗扭头看去,自是那一直辛苦照料自己的姐姐,不由露出浅浅的笑意。

“妞姐,我想出去转转。”

“你这……”

女丑凝视着茗的俏脸,随后又不由轻轻叹息,露出几分勉强的微笑:“那我扶你出去,若是被婶婶见了,怕是要骂我了。”

“无碍的,”茗轻声应着,主动伸出了左手。

女丑向前搀扶着她,却觉茗的身子竟是如此轻盈,宛若鸿羽。

她们出了草屋,走过木板下潺潺的溪流,避开了村子中人多的地方,朝一处风景不错的山坡走去。

茗睁大眼睛看着这天、这地、这一草一木,看着身旁的、远处的那些人影。

她不知道,自己下一个眨眼,会不会就是一切戛然而止之时。

她只想多去看几眼自己长大的地方,看一看远处的山,看一看飞来的云。

爬上这个山坡,已耗费了茗最后找来的所有力气,她低头扫量着身上的粗布衣裙,轻轻叹了声,慢慢地坐去了山坡边缘的大树下。

女丑小心搀扶着她,等她坐稳后,又解开腰间的水囊凑到了她嘴边。

“不了……”

茗微微摇头,低头眺望着这个村落的全景。

些许暖风拂过,吹动她已没了光泽的干枯长发。

身体各处传来了疼痛,但疼痛在慢慢消退,与之一同消退的,是她对周围的感知,是她看周围的视线。

“妞姐……你说,我这病能好吗……”

“嗯,”女丑跪坐在她身旁,抬手整理着茗被风吹乱的刘海,“自是能好的。”

“别骗我啦……”

茗轻轻叹息着,继续道:“我要去找奶奶了……她昨天托梦给我了。”

女丑并未作声,只是轻叹着。

茗又道:“嫁人以后,日子会不一样,对吗?”

“应该是的,”女丑笑道,“我又没嫁过人,不知道会怎么样,不过听闻一男一女婚后挺快活的。”

“可我嫁人了,母亲就没人照料了……”

茗喃喃着,那双宛若宝石的眸子,正被渐渐滑落的眼睑遮掩。

“姐,我累了……”

“累了就睡一会,姐姐会在这陪你的。”

女丑轻声说着,低头凝视着茗那慢慢滑落的手掌,只能用轻声的叹息,来抒发心底泛起的酸涩。

树下渐渐没了声响。

那朵飞来的白云上,吴妄左手捏着一点灰色的光亮,略微思量,终究还是屈指轻弹,将自己的一点记忆,汇入了死亡之神即将沉寂的神念中。

记忆的内容很简单,是他穿梭虫洞后曾沉入的无尽死寂。

这也是他此前没有写入计划,也没有告知旁人的‘小秘密’。

随之,吴妄也不得不开始正视一个,一直以来被他自己刻意忽略下的问题。

【我从何而来,又如何来的此地。】

这个问题,此时的他,自是难以悟通透。

自云上站起身来,吴妄低头看向下方,口中问道:“土神可要一起?”

土神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站在远处缓声道:“吾自是不能抢逢春神之功。”

“土神说笑了,”吴妄叹道,“都是为这天地、为这芸芸众生,什么功不功,哪来劳不劳。”

言罢,他看向了一旁的少司命。

少司命轻声道:“我也不去了吧,若有需要我做之事,你只管开口吩咐就好。”

吴妄点头答应了声,驾云落去树下,与女丑打了个招呼,一左一右静静坐着。

如此,又等了半个月。

死亡之神的神念波动已微乎其微,最后一点灵光似乎也要就此消散。

吴妄手指点在茗的额头,目中有翠绿神光闪过。

枯木逢春。

死亡之神的神念突然开始动荡,茗那苍白的面容上泛起了潮红,胸口开始慢慢鼓胀……

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茗再次睁开双眼。

女丑连忙向前拍打她背部,吴妄走去一旁静静等候。

茗的眼底写满了绝望,宛若沉入水中即将溺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紧紧抱着女丑的胳膊不愿松开,瘦弱的身体在不断惊颤。

幻境内外,注视着此地的几位强神大多有些惊异。

他们自是都看到了,吴妄给了茗一点‘记忆’,却不知那到底是吴妄的什么经历。

树下传来了轻微的啜泣声,这啜泣声持续了几个时辰。

女丑在旁温柔地安抚着茗,才让茗方从那无尽死寂带来的恐惧中挣脱出来。

女丑轻轻拍了拍茗的胳膊,低头耳语几句,随后抽身退了两步,对吴妄的背影抚胸行礼。

“无妄大人,茗已经清醒了。”

“嗯,”吴妄应了句,“你先出去准备下吧。”

“是,大人,”女丑看了眼茗,给茗留下了让她安心就好的微笑,身形化作一抹流光消散。

茗的表情不禁有些凝滞。

吴妄转过身来,笑道:“可还记得我吗?”

茗瞳孔轻轻震颤,随着少司命在云上画下了繁复的神纹,茗神魂之上的一缕封印悄然消散。

她轻轻皱眉,心底浮现出了一幕幕画面。

尸山骨海、巨大的骷髅仰头怒吼,生灵怨恨如大潮汹涌而至,包裹着灰色长袍的黑影在痛苦地哭喊……

但,茗这次并未崩溃。

她看着突然多出来的这些记忆,更像是在审读旁人的人生。

在此地生长起来的她,用这段短暂的经历搭建成了河堤,将那些痛苦记忆隔绝在外。

更何况,她已经体会过归于虚无的绝望感……

“你是那个神?”

茗嗓音沙哑地问着。

“你才是神,我不过是个被赋予了神权的生灵。”

吴妄抬手虚扶,道:“这里是为你准备的幻境,让你在这里体会生灵的短暂一生,你还记得自己是哪位先天神吗?”

“死亡。”

茗微微抿嘴:“我是从大道中诞生的大道之灵。”

“很好,放平心态。”

吴妄笑道:“不如随我出去走走,我有些话要跟你谈谈。”

茗有些留恋地看着山坡下的村落,低头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可否让我稍后再回此处,我想……”

“自然,”吴妄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个幻境为你留着。”

“多谢你了。”

“我名无妄子,人族修行者。”

“无妄子,”茗轻声喃喃着,“我的名字似也是你起的,在那个黑漆漆的神殿里面。”

吴妄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茗却微微低眉、撇嘴,道一声:“倒是意外的普通。”

吴妄:……

“先出去吧。”

……

因死亡大道多了三重封印,虽然暂时抵挡住了生灵怨力侵袭,却也让茗此刻没有任何神力,如普通的生灵般。

故,离开幻境的过程,茗只是觉得眼前一花、光影流转。

吴妄却已经收回神念,本体起身走动,带着茗的神魂直接去了帝下之都,进入了少司命的神界。

少司命此前已做好了安排,他们现身之地一切如常。

此地随处可见数十丈高的参天巨木,随处可闻生灵的欢声笑语,那些巨木的枝杈就是街路,各处安放、悬挂的树屋中,众多生灵密切参谋着他们信仰神灵的终极奥义——

繁衍生息。

吴妄与茗出现在了大地之上,茗的身影有些虚淡,自是因她此刻没有实体。

“好多双眼睛在盯着我们,”茗轻声道了句。

吴妄抬头看了看,笑道:“无妨,咱们又不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茗右手捂着左臂的手肘,低声道:“有些不舒服罢了。”

“咱们刚走出幻境,那些先天神们自是忍不住想看看你如何了,”吴妄笑道,“你已是不知多少代的死亡之神。”

“第六百二十五代,”茗轻声说着,“大道上有印记。”

吴妄有些惊讶:“死亡之神崩溃了这么多次?”

茗轻轻一叹,低声道:“这也不怪那些憎恶死亡的生灵,死这种事,真的不好受……那是你经历过的吗?”

“算是吧。”

吴妄含糊地应了句:“不管如何,我还是要对你道个歉,给你安排了一段有点悲惨的人生。”

茗有些发愣,好一阵才吐了口气,喃喃着:“都是假的吗?”

“你们之间的感情是真的,”吴妄道,“那些你接触过的生灵,也都是真的。”

“这有些像是神灵无聊时的消遣。”

“自然不是,谁敢消遣你的大道?不要命了吗?”

吴妄笑了几声,继续道:

“让你拥有自己的判断能力,建立起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帮你抵御生灵怨恨反噬的必要路径。

那个幻境最主要的目的,是教会你这些,而不是为了哄骗你去做什么事。

你看你现在,就如一个成熟、知性且心底怀揣美好的正常生灵,又体会过了死亡的痛苦,这样的你再去看待那些生灵在死前发出的怨恨,已经很容易释然。”

“确实是这般。”

茗若有所思地应了句。

他们踩着没什么声息的浅草,又踩着咯吱咯吱的落叶。

吴妄身着青蓝道袍、浅白内襟,长发束成道箍,此刻负手前行,自呈飘逸之感。

茗此刻虽还有些混乱,但解开封印后,这神魂也开始环绕着死亡大道的道韵。

这是纯粹的韵,没有所谓的正义与邪恶之分。

吴妄缓缓讲述着整个幻境的布置过程,茗在旁仔细听着,当她听闻自己的妞妞,竟然也是一名神灵……

“过分。”

茗轻哼了声,表情有些冷漠。

吴妄缓声道:“不想知道她的故事吗?”

茗微微怔了下,随后慢慢点头。

吴妄叹了口气,嗓音越发悠远,两人伴着此地那有些幽暗的光影,漫无目的地朝着前面走着。

当茗听闻,天宫逼迫雨师妾古国进行十日之祭,女丑曾被十日炙烤而亡,禁不住攥紧了拳头。

“那……那该多痛苦。”

“嗯,”吴妄叹道,“痛苦、兴奋、愤怒、恨意,这些剧烈的情绪波动,都会让生灵产生更多念力,甚至化作强大的怨灵。

她就是这般诞生的。”

茗微微皱眉:“先天神怎得这般令人生厌。”

“这些事,你以后就知晓了。”吴妄并未多说。

此刻盯着此地的天宫众神,已算是都看明白了。

这逢春神,是在给新生的死亡之神,灌输着‘生灵本位’的观念。

可他们看懂了,也无法去阻止,毕竟吴妄只是将天宫曾经的所作所为都说了一遍,并未有任何夸大的地方。

甚至,吴妄提前征求过女丑的意见,得了她准许,才用女丑的经历作为引子。

北海巨蟹、天宫谋算,少司命出手、女丑化神……

茗渐渐地进入了这个故事中,几次抬头看向吴妄,记下了这个嗓音很不错的男子侧脸。

她问:“那,你跟妞是怎么认识的?”

“那就是另外的价、咳,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吴妄笑道:“与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莫要怪她。”

“她对我照料颇多,”茗低声叹着,“也不知她能否继续与我为友。”

“这看你们。”

吴妄道:“如此,你可明白了,生灵与死亡的关联。”

茗缓缓点头,却道:“但我不明白,为何有那么多惨死的生灵。”

“那是你这个死亡之神,今后要去慢慢观察和思考之事。”

吴妄缓声道:

“你在死亡大道中所见的那些惨死者,只是死者中极少的部分。

生灵与生灵之间的争执,国度与国度之间的战争,神灵对生灵的压迫,诸如此类。

大部分的生灵逝去,都是相对较为平静的,带着对世间的眷恋。

你感受下,这是一个平和的国度,此地此刻正有几个生灵逝去,他们的亲人在为他们送别。”

茗闭上双眼,渐渐竟如入迷了般,嘴边绽出几分释然的微笑。

吴妄挑了挑眉,等她醒过来,继续与她漫步闲聊。

就这般,一路走着,一路聊着,不知不觉已是漫天星辰。

他们进了一处热闹的树屋,好客的百族生灵,为他们准备了丰盛的食物。

他们走过热闹的篝火堆,看着那些年轻男女手牵着手欢歌起舞;

他们去了那些巨木的树梢歇息,感受着大部分生灵入睡后,整个丛林大城的静谧。

“体会到了活着的美好,才会畏惧死亡。

而出于对死亡的畏惧,才更知这般平和的珍贵。”

吴妄缓声说着:

“正因这一切美好是有期限的,是会在某个时刻走向终结的,才能提醒大家去珍惜眼前。

死亡是生灵大道的一部分,它不单单只是终结,也蕴含了生机。

憎恶死亡是生灵的常情,你的大道注定不会被生灵感激。

但,茗;

你确实是天地间不可缺少的存在。

生灵寄存在天地间,也在消耗着天地的生命力。

寿元、繁衍、死亡,这就是生灵都需遵循的规律,违反这些规律就要付出代价。

虽然你经历了太多痛苦,虽然你的前辈们都接连崩溃了,但我希望你能继续走下去,用你的大道守护天与地,守护生灵与天地间的一切珍惜平和、追寻美好的意念体。”

茗那双眸子映着星光,微微地颔首。

吴妄突然笑道:“看,谁来了。”

她怔了下,扭头看向身后,却见一团淡淡的金光缓缓舒展,其内现出了道道身影,身穿着粗布衣裳,各自带着满足的微笑。

女丑静静地站在最前面,对茗露出了歉然的微笑。

在她身后,一名名人影静静站着。

那身形佝偻、拄着拐杖的祖母,身体壮实、背着弓箭的父亲,面容憔悴、眼中满是泪痕的母亲,自小一起长大却总是被欺负的发小……

娘……

茗张口欲喊,却又及时忍住,只是眼眶泛红地扑了上去,与那名妇人的魂魄相拥。

村子里的老少围了过来,笑呵呵地调侃着,嗓音低沉地说着祝福。

他们的归宿就是在此处,少司命已在自己的追随者中,找到了数百对愿意孕育新生命的夫妇,并将这些残魂的记忆抹去,凭繁衍大道转生。

女丑在茗耳旁轻声说着这些,茗不断点头,已是忘记此前她所提的、再回那幻境生活一世的要求。

喧闹声中,茗突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那树梢。

哪里还有那人的影子。

“妞姐,他是谁?”

“无妄子大人吗?”

女丑轻笑了声,目中带着几分感慨:“很神奇的一位大人物,虽是生灵,但神不可胜。”

茗几乎脱口而出:“那他有子嗣吗?”

女丑也有点懵:“这个,倒是没听闻,应是没有的吧,不过在人域那边也说不准……”

茗眼底划过少许认真思索的意味。

六千字章节,继续码字!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