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折辱夏使

治平元年。

新的年号,预示着新的开始。

所谓新君新气象,众官员也盼望朝廷能够有一个新面貌,故而这日众官员抖擞精神,入朝拜见天子和太后。

似章越这般非朝官的京官,这是平素不多可以出入宫掖的机会。

自卸了先帝的经筵官后,章越已是很少踏足宫里了,不过他却乐意如此,至少在交引监一亩三分地那自己乐得清闲。

章越远远向着宫廷拜贺之后,就该干嘛干嘛,吃席才是最紧要的事。

对于这一天,章越可是盼望许久呢。

章越看了宴图正要寻自己座次,却见自己不是去宴殿,而是去接待西夏使节的重元阁不由纳闷,这是怎么回事?

章越当即寻了安排席次的祠部官员询问,方才知道原来是中书安排自己作为文学名臣陪宴西夏使。

章越听了这才恍然,同时腹诽祠部办事也太不靠谱了,居然不事先知会自己。

来至重元阁却见已是开宴了,章越知自己迟到了,也就从侧旁入内,拣了一处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自己与西夏使没什么好聊的,说话吃酒岂非耽误了吃席的心情。

章越坐下之后,但见宴上坐在主位的押伴是几名鸿胪寺与礼部主客司的官员,至于一名穿着头戴金冠,身穿绯色窄袍之人自是西夏使。

押伴使不断向西夏使劝酒劝菜,却见西夏使却停著不理,双手环胸坐在那。

章越向一旁官员问道:“这是何意?”

对方是从环庆路陪西夏使一路进京的押伴,故而不认识章越,他与章越道:“西夏使这厮嫌供给饭食微薄,不愿下筷。”

章越看了对方面前的食案,山珍海味皆有,足足十几道菜,摆了满满一桌,这还不满意?

章越道:“莫不是故意寻衅的吧?”

这名官员气道:“当然,西贼实虚伪狡诈至极,自先帝病逝后,去年其主李谅祚一面派使悼唁,另一面却入侵秦凤、泾原二路,抄我熟户,扰我边塞弓手,杀掠人畜以万计!”

“今春又派人来为国主请时服,求岁赐。我等陕西官员无不愤慨,但即便这般,朝廷还要我们处处对西人事之以礼,以免开衅于夏人,你说气不气人。”

章越听了也是气炸。

简直丧权辱国。

人家昨天扇了你两个耳光,踹了你肋骨断了两根,今天跟没事人一般来你家坐客,又吃又拿的。你好酒好肉招待着,人家还嫌你的饭菜太劣。

这到底是有多贱啊!

但见上首西夏使道:“去岁我来贺新君登基,为何不许殿见,只许门见?”

上首的主押伴陪笑道:“故制夏使见于皇仪门外,朝辞诣垂拱殿,这都有规矩的。”

西夏使大声道:“那么辽使为何可以殿见?我大白高国之使却不可?”

押伴继续陪笑道:“辽国是我兄弟之国,夏国乃我臣属,位是不同,礼自也是不同。”

西夏使闻言冷笑一声。

章越知事实不是这样,当初辽国使用来见时,韩琦等商议也只是到德清门便是。

但辽使耶律谷坚持要见,宋朝答复你国书送就好,辽使仍是不肯,说你不让我见皇帝我就不给你国书。

宋朝那边说,你们辽国皇帝挂的时候,我们派人吊唁的人到了柳河而还,连辽京的城门你们都不让见,如今你却坚持要见我们皇帝是什么意思?

最后说了一番,辽使骂骂咧咧地奉上国书,但天子还是担心辽国问责,最后亲自见了辽使一面。

最后为了遮掩丢掉的面子,然后官员们编说,但辽使见宋朝皇帝居然比自家皇帝年纪大,十分懊恼地对左右说,这回又要以兄长事宋了。

之后为了平衡西夏使节,天子也见了西夏使一面,不过是在门外见的。

辽使满意而去,但西夏使却不满意,还落了个芥蒂,认为你们宋朝人看不起咱们夏人。

这时候押伴见西夏使不语,以为又用言语的智慧艺术再次‘战胜’了对方,于是立即吩咐御厨再上几道菜来。

御厨亲自捧菜上前道;“这是新炙烤好的羊肉,还请夏使享用!”

这是主厨上菜啊!

押伴自己夹了一块送入口中笑道:“入口即化,真是恰到好处,夏使还请享用!”

西夏使双手抱胸看着炙羊肉言道:“你们宋人的羊,怎比得上我们大白高国的羊!”

说完西夏使终于动手夹了羊肉入口,咀嚼了几下道:“不知诸位知我夏主否?”

“吾主生未周龄,突遭大故,但亲揽大政之后,却坐收兵权。契凡之强吾事之,侦讹庞之叛则诛之,遵大汉礼仪以更蕃俗,英明神武十倍于你们宋主。”

身为押伴的宋朝官员,怒道:“夏使莫要欺人太甚,引得吾主震怒,率兵百万,逐尔等入贺兰山巢穴!”

夏使哈哈大笑道:“尔朝有无百万大军尚且不知,但吾主十万铁骑旦夕便可踏破长……”

此人话音未落,却见当面被人泼了一盏酒水!

夏使惊怒,抬头看来人却是一名年轻的宋朝官员:“你是何人……”

话音未落,却见又是一盏酒水泼至脸上。

夏使惊怒道:“吾十万铁骑……”

对面年轻的官员又是一盏酒水泼来,对方闪身避开。

这时殿内的宋朝官员暗暗叫苦,坏了坏了,担心什么来什么,这不是要出事了吗?

但见对面年轻的宋朝官员看着对方道:“尔夏人来便来,战便战!不用整日将十万铁骑挂在口边!”

这名夏使道:“是尔使先言提百万大军,平我大白国的。”

对方道:“是尔先出言不逊辱及吾主,故而引伴有此对,此错在使人你,而非在我引伴!”

夏使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冷笑道:“好好,我这便将你的话禀给吾主?你既如此狂妄,可敢留下姓名?”

对方道:“你又姓甚名谁?”

夏使气笑道:“吾乃教练使吴宗!”

对方冷笑道:“真是个汉人,亏你还以汉姓行事,却不知祖宗是谁,名字有个宗字却是背宗忘祖!”

“与你说话实是浪费我之口舌,不过你既问了,告诉夏主,今日辱你使节之人,乃浦城章越是也!”

夏使吴宗闻言脸色一白,他自是听过章越的名字,甚至西夏国主李谅祚也听过。

李谅祚仰慕汉人文化,平素最是熟读欧阳修,章越等人的文章,不料他竟在此见面。

(本章完)

第444章 风波

夏使吴宗知是章越拱手道:“原来是状元公失敬失敬。吾在西夏久仰大名!”

殿内伴使,客省吏人皆是知章越,心底都在怕坏了差事。

章越抱拳道:“好说,好说,贵使远来,我们当以礼待之,但贵使辱及陛下,那么则当以不礼待之!”

吴宗上下打量章越道:“状元公,夏与宋两国之欢犹如鱼水,汝且不可以年少好名而坏国事啊!”

国事二字吴宗加重了口气。

章越道:“然也,宋与夏乃鱼水,不过宋乃水也,夏乃鱼也。水可以无鱼,鱼却不可无水。你们西夏民众,皆仰仗我大宋之榷场供给生计,鱼水之事易见也。”

吴宗闻言重重哼了一声,拱手道:“状元公词锋犀利,小使自愧不如,不再自取其辱,只是试看大宋的兵马是否与状元公的文章一般了得了。”

说完吴宗不再言语,拂袖而退。

吴宗走后,引伴使,押伴使都是大为慌张,一并向章越言道:“坏了,坏了,夏使震怒,必然怪罪于我等。一旦夏主兴兵问罪,我等难辞其咎啊!”

方才与章越说话的押伴使道:“状元公你身份尊贵,出了这事大不了被罚几斤铜罢了,但是我等却要吃处分的。”

章越安抚道:“你们不要担心,我会应对此事。”

听章越这么说,其余人都是不信,只苦要遭朝廷处罚。

而章越却是心道,我正愁着西夏人不进犯呢!

正旦之日,天子太后设夜宴于天清楼,宴请侍制以上的官员。

这是天子病愈之后第一次宴聚,在面上看来天子与太后十分和睦。

天子制御诗之后,传示众大臣们,韩琦等与众大臣们皆争相和之。其间御诗有徘徊二字,大臣们皆以此为韵和之。

和诗之时,自是教坊司的伶人上台表演。

几名伶人演房客寻觅租赁之屋,他们至宅第处在,扮作牙人的伶人问道:“为何不入。”

几名房客皆摇头道:“徘徊也。”

意为房屋太过曲折,进去怕迷路。

房客又至后堂,牙人问道:“为何又不入?”

几名房客又摇头道:“亦徘徊也!”

意思后堂也曲折太多。

听到这里韩琦与几名大臣脸上已有了笑意。

最后房牙问道:“是否欲租?”

一名房客道:“可则可矣,但未免徘徊太多。”

说完天子,太后等众大臣们既畅笑,原来伶人拐弯抹角地讽刺,众大臣们和诗时‘徘徊’太多,句句都用徘徊押韵。

眼见伶人嘲讽,刚才以‘徘徊’和诗的韩琦不以为忤,其余大臣们也将其视作乐事,台下笑声阵起道是为伶人们的机智喝起彩来。

韩琦满意地看着这一切,这一副君臣同乐的太平光景,正是他为相后一直尽力的。

台上正在排戏时,突一名官员来至韩琦身旁耳语说了几句话。台下官员们不由侧目,猜想发生了什么事。

韩琦闻言后点了点头,示意对方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看戏。

众官员们见韩琦自若地坐下台上看戏,也就不以为意了。

过了一会后,韩琦方才起身挪了数步至太后与天子的面前奏道:“启禀太后,陛下,方才重元阁来禀,引伴使与西夏使起了争执。”

天子露出关切之色,不过没有说话。

太后看了一眼坐在看台西侧的富弼,不过却向韩琦问道:“韩相公怎么看?”

韩琦道:“接待的引伴使高宜,押伴使张觐,陪宴使章越皆是稳重可靠,识得大体之辈,不会轻易挑起冲突。此事怕是曲在夏人。”

“不过夏人远来贺天子正旦,又值佳节之时,若无碍国体,老臣以为还是当安慰远客才是。”

曹太后微微笑道:“原来章三郎是陪宴使……”

“昭文相公,此事就交你处分吧!”

韩琦重新回到座位与一旁参政赵概商议。

赵概道:“前岁之时夏国国主改西寿监军司为保泰军,石州监军司为静塞军,韦州监军司为祥佑军,左厢监军司为神勇军,并在灵州西平府设翔庆军。此数监军司对接的是本朝边境。”

“其国主谅祚举措,多不寻旧规,又从去岁起西夏屡屡犯边,我看夏使如此是试探本朝虚实之意。”

韩琦点头道:“仆亦如此主张,需多加慎重。此事就不与西府商议了。”

赵概不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在另一侧看戏的富弼。

赵概道:“相公,我看事闹这般大,会不会是章学士挑衅此事。”

韩琦道:“八九不离十!此子就好生事!”

次日。

章越得知西夏使节十分愤慨,当夜在马厩住了一晚上,次日便要返回西夏。

司门郎中李定等官员得知此事上奏朝廷,言西夏使节觉得宋人招待不周,不称朝廷来远之意。李定请下令处罚当日陪宴的章越与接伴使,押伴使以及当日的御厨,客省吏人,唯独不提及章越一字。

为了安抚西夏使节,李定提议说是要‘当用一百万兵,逐入贺兰巢穴’的接伴使被降官一等,押伴使则延磨堪一年。

以此给西夏使交代。

至于官员们早知此事经过,无不愤慨,夏使侮辱天子之事,中书却半字不提。反而令维护大宋颜面的等人吃了处罚。

不少官员都是抱不平。

章越觉得尽管自己没遭处罚,但绝不能坐视此事,直接往政事堂要讨个说法!

章越至政事堂求见韩琦。

等候数人后,方才排见。

章越至堂上后向韩琦下拜,宰相礼绝百僚,官员向他行拜礼时,宰相平立,最多虚垂双手作个样子。

不过富弼为宰相时,改了这一套,无论是大小官员来见都是平礼相待。

富弼都如此,韩琦,曾公亮也不敢如此托大,如今韩琦当了宰相见章越对他行拜礼,也是对等回以一拜。

二人入坐后,韩琦道:“章贤良至此,有何见教?”

章越因贤良方正科授予高第,故而有人称他状元,也有人称为贤良。韩琦称章贤良,也是委婉提醒,当初荐你去贤良方正可是多亏了老夫。

章越道:“相公在上,下官至此关于西夏使之事禀告。”

韩琦道:“那你不该来问我,但凡事政令,问集贤(曾公亮)便是。”

说完一旁吏人即道:“相公尊重!”

这句话一出便是送客的意思,章越正色道:“昭文相公,此事非你不可!”

韩琦料到章越找他何事,本欲推脱,但见章越如此耿直,微微不悦于是道:“说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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