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第154章 馊主意

第154章 馊主意

太子别院。

李亨负手踱步,眼中忧虑重重,好不容易见张汀回来,连忙问道:“丈人可邀到薛白了?”

“没有。”张汀亦有些恼意,“我阿爷乃圣人表亲,薛白竟连他的面子也不给。”

“唉。”

“殿下何必如此紧张?卢杞被贬了正好,没人找出那些死士,眼下这一劫至少已过去了。”

“你懂什么?”李亨无意识地叱了一句,“引而未发,比当场揭穿还要可怕,两个死士在薛白手中,裴冕亦死于其手,愈晚事发,其祸愈烈。”

张汀瞥了一眼躬身在一旁的李静忠,悠悠道:“不如杀了他算了。”

“当初没杀成,眼下还如何杀,万一引得不可收拾。”李亨紧紧握拳,忍住了心中的怒意,方才道:“唯有不惜代价也要拉拢他。”

张汀不怎么喜欢李亨那许多儿女,问道:“为何圣人不肯让三娘下嫁薛白?也许是三娘没说她想嫁。”

“不,圣人是疑我,他就是认为我与义兄暗藏死士于长安,想再次打压我,自是不容我拉拢杨党。”李亨道:“要洗脱我与义兄的嫌疑,栽赃杂胡本是好办法,但杂胡圣眷太隆,只好退一步,以皇甫惟明结案,可此事又须有薛白相助,成了死结啊。”

这就是没有圣眷的结果。

杂胡、薛打牌、索斗鸡遇到更难的局面,或万事不做,或献宝,或认错,就能轻易过关,只有他这个太子不行,是真的一点圣眷都没有。

这边还在叹气,已有宫人匆匆赶来。

“圣人口谕,召太子兴庆宫觐见。”

李亨一听脸色就难看下来。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父皇了,想要见他,那就绝对不是好事。

果然。

到了兴庆宫,只见陪在李隆基身边的就没有一个忠正能臣,只有李林甫、安禄山。

“儿臣见……”

“免了吧。”李隆基已摆了摆手,淡淡道:“虚礼就不必行了。”

这些年,他只对李亨如此,认为这儿子嘴上的问安都是虚假的。

李亨只好起身,老实侍立在一旁。

只见今日勤政务本楼中难得没有歌舞,也许是杂胡述职时作些丑态,就能逗得这昏君开怀大笑吧。

此时若对比这一对父子,会发现他们从外表来看,仿佛年岁相差不大。

李隆基虽年老,看起来却精神奕奕,神采飞扬;李亨却比实际年纪看着衰老很多,透着一股垂垂老矣之气。

这个太子,长得就是一副很着急想要继位的样子。

只是看了儿子一眼,李隆基心情已略有不快,道:“继续谈,裴冕的案子说到哪了?”

“回圣人。”李林甫答道:“老臣已查清,此前之所以冤枉了薛白,确是因臣心中先作了推测,以此查证。”

“右相有何推测?”

“薛白曾献军器助王忠嗣……”

李亨当即打起精神准备应对,心道索斗鸡果然如此。

斗了这些年,彼此都是知根知底。

然而,索斗鸡这次竟是没有咄咄逼人,说到最后,反而道:“老臣仔细查访,却发现此案确与王忠嗣无关,他身在陇右,不可能使手下劲卒做到如此不留痕迹之地步。”

“右相以为是何人所为?”

“臣无能,未查到任何线索,请圣人责罚。”

李亨听着,忽感到一阵寒芒刺来,登时如坠冰窟,身子僵硬。

他发现自己准备好的说辞,一瞬间变得全无作用了。索斗鸡没指证他,圣人也未叱骂他,如何辩?

似乎只有片刻,又像是过了很久,李隆基爽朗而笑,叱骂道:“十郎这是有怨气啊,你女婿被朕杖责了,你就撂挑子,是吧?”

“臣绝无此心。”李林甫道:“元捴咎由自取,臣断无怨言。确是无能,未能查到线索。”

李亨先是听那“女婿”二字差点以为薛白已被索斗鸡先抢为女婿,其后回过神来,暗想索斗鸡何时真查过案,从来都是构陷而已。

李隆基眼见把索斗鸡吓得不敢行构陷之事,亦觉这次打压得有些过了,道:“放心大胆查!不论查到谁,朕绝不追究伱。”

“臣斗胆请圣人另选高明……”

~~

东市,澄心书铺。

姜澄脸上的笑意多了许多,手也不是笼在袖子里,而是捧着一叠纸。

“郎君请看,这是沤了十日之后造的竹纸,纸质比上次又有所提升,还有这张晒得更久些。”

“该还能有所进益。”薛白道。

即使已是十分不错的纸质,要得他一句夸赞却很难。

“若沤得久、晒得久有用,便往更久了试试。”

“郎君放心,那一池竹料还沤着呢。”

薛白道:“今日来还有一事问你,你可愿到将作监任职?”

姜澄吃惊,连忙表了忠心,道:“我是郎君的家仆,愿为郎君效劳。”

“你是杨家家奴,如今国舅拜相,正是要普及竹纸、大施拳脚,可在将作监为你谋个差事,只需说是否愿意。”

“郎君,可你这生意不赚钱了吗?”

“多少总归是有赚的,岂有志向重要?”

薛白见姜澄不因乍得前途而忘乎所以,心中有数。

等到他准备离开书铺,却见门外站着一个气质温润的年轻人,正是李泌。

两人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地笑了笑,薛白问道:“到书坊逛逛,还是去喝杯茶?”

李泌虽有心一观竹纸的工艺,今日来却有秘事要谈,不便在工匠身边走动,遂道:“我请薛郎品茶,如何?”

“却之不恭。”

说是品茶,两人一路出了春明门,到了长安东郊的一处农户家中坐下,却根本没有茶叶。

李泌也不在意,摸了几枚铜钱买了几个梨,就借着农户家中的陶釜煮梨水喝。

他不急着说话,从容不迫地做完了这些琐事,方才问道:“可是老凉、姜亥杀了裴冕?”

“嗯。”

李泌道:“皇甫惟明问罪时,我们保下这批老卒,原是作为证人,揭露王鉷盘剥军属一事,未曾想,致于如此地步。”

“先生认为当如何解决?”

“薛郎欲如何解决?”

薛白道:“我的想法,你肯定不认同。”

“废储必招致国本动荡。”

李泌没有任何焦虑之态,拿蒲扇轻扇着炉火,云淡风轻道:“殿下做错了许多事,好在时日还长,人力所不能解决的,岁月可以,你以为呢?”

薛白明白他的意思。

李隆基看起来寿命还长,很多事不必着急。李亨、李林甫的争斗其实是着相了,完全可以淡定一点。

说来,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世朝堂,若人人能如李泌这般平缓淡泊些,就能解决很多问题。

“看来,我比你更理解李亨的所做所为。”薛白道,“肉眼可见,他一定活不过圣人,若依着你这‘时日还长’的办法,岂能有翻身的一日?”

“此言,过于恶毒了。”

“好在只是言语上的恶毒?”

李泌挥动蒲扇,扫掉这些机锋,颇诚恳地说了些心里话,道:“我自视甚高,以辅国为平生志向。如今襄助殿下,非为让殿下重用我,凡事依我的办法而为,而是看如何作为对江山有益。薛郎以为,大唐换谁为储君能够更好?”

薛白道:“让你一步,我暂时不与你争这些。”

“多谢。”李泌道:“今日来,殿下希望我能劝你与东宫言归于好。”

“先生也想当媒婆,劝我娶和政县主。”

“上善若水,你既不愿,压迫你只会适得其反。”李泌道:“你曾献军器于陇右,想必不希望看到西北换将,局势动荡?”

“嗯。”

“那我来便是与你说,朝中这些争端真该缓一缓了。”说到这里,李泌指了指还在烧的陶釜,道:“水快干了,再烧,就要裂了。”

薛白问道:“我没有军情战报的来源,不知石堡城一战如何?”

“正缓缓图之。”

李泌熄了炉火,道:“王将军稳扎稳打,不忍士卒伤亡惨重,因此,虽有利器,攻城进展并不快,好在战果有。吐蕃为援石堡城,遣大军深入河陇屯区夺麦。陇右节度副使、都知关西兵马使、河源军使哥舒翰领兵应对,不久前,哥舒翰命王难得、杨景晖等人诱敌,设下埋伏,杀得五千吐蕃精锐骑兵匹马无回。此战,哥舒翰威震吐蕃,火速遣部将高秀岩、张守瑜返攻石堡城……”

当今大唐确实是名将如云。

薛白问道:“如此,还未攻下石堡城?”

“还在等消息传回。”李泌道:“当此时节,本不宜因朝中一些捕风捉影之事,而坏了边镇大事。”

薛白问道:“先生可有想过?如今朝中这些捕风捉影之事,正是为了等王忠嗣大胜归来,给他一个‘奖赏’。”

他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但李泌又何尝没有这种忧虑?方才那番话里的意思,已透露出了一点关键信息。

陇右节度副使哥舒翰,已经能够接替王忠嗣的陇右节度使了。

“我想过与否不重要,眼下可否请薛郎莫要节外生枝。”李泌道,“将老凉、姜亥,以及裴冕留下之物安置妥当?”

“好。”

颇为干脆的一句回答,李泌稍微松了一口气,算是达成了今日的第一个共识。

李亨对此事很忧虑,但他这般简简单单就谈好了,他认为越简单的办法,错得越少。

有条不紊地把陶釜中的梨汤盛出来,分与薛白,李泌又问道:“听闻你前几日去了右相府,可是有喜讯了?若成亲,务必邀我。”

“没有,哥奴本打算炮制罪证构陷王忠嗣,我劝住了。”薛白饮了一口梨汤,比茶好喝,继续道:“这般说虽然像是在与你吹牛,但此事是真的。”

“答允了右相哪些条件?”

“简单,不与他争太多权,只争一点点。”

李泌笑问道:“裴冕案,右相打算如何交代?”

“我不知道。”薛白脸皮厚,没显出半点不妥之色,“哥奴自有打算吧。”

李泌点了点头,道:“国舅拜相了也好,能多做实事,于社稷有利。”

薛白道:“我也是这般想的。”

这场谈话虽没有如李亨所愿完全拉拢薛白,但李泌至少说服了薛白让杨党不再对东宫过于逼迫,以免西北动荡。

李泌唯有一点想不通,觉得太过顺利了。

他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为何。

~~

是日傍晚,李泌回到宅中,竟发现太子来访,不由十分讶异。

“殿下如何能来此处?”

李亨脸色很忧虑,开口满是苦涩之意,道:“因圣人命我查裴冕一案,特来向先生问计。”

他详细说了今日在兴庆宫的诸事。

李泌有一瞬间的失神,脑中迅速思考。

他以最快的速度,考虑过了牵扯此事的每一个人的立场。

杨党要的最简单,在朝堂上立足而已,因此薛白很快就答应了今日的请求,可见是愿意保王忠嗣;右相府则是出了一条毒计,想逼太子自罪、或罪于王忠嗣。

“殿下,圣人已经确定是殿下所为了。”李泌郑重道:“右相此举,几乎是挑明了说,人是东宫派人杀的,且圣人信了。”

“但不是。”李亨道:“那杀手不是我派的,是薛白……”

“回纥人是东宫臣属;老凉、姜亥亦出自东宫门下。殿下已无法向圣人自证,事到如今,心知肚明,只看殿下如何表态、圣人如何处置。”

“何意?”

“殿下要我直说?”

“你说。”

“好,圣人要的不是查案,而是一个理由,一个罢免王将军或处置殿下的理由。”

“哈?”李亨大笑,怒道:“我就知道,我说是胡儿杀的,他不信;索斗鸡说是薛白杀的,他还是不信。为什么?因为他心里早有答案,一说是我杀的,连证据都不要了,连脸都不要了!装都不装了!”

李泌默然。

事实很残酷,但确实如此。

臣子们各怀心思地炮制证据,到最后发现,天子就是不想听别的结果,等了一个多月,只等最后罪名落到东宫头上。

局面很糟糕,但李泌开口,却是道:“殿下,眼下并非最坏的情况。”

“先生有何高见?”李亨大喜。

“右相若对付王将军,则圣人必除王将军。但右相对付殿下,圣人却不会废了殿下……”

听到这里,李亨已经预感到他说的话自己不会爱听了。

果然。

“殿下只须与圣人坦诚即可破局。”

“坦诚?先生可想过我会如何?”

“泌愿以性命担保,必不至于废储。”

李亨僵住了。

他明白李泌的意思,他坦诚受罚,圣人的猜忌便可大幅减小,削弱东宫的手段则不至于太激烈。

打个比方,可能圣人原本要王忠嗣交出四镇兵权,如此一来说不定还能保留一个河东节度使之职以维持平稳。

代价是什么呢?

是将太子之罪公之于众,让一国诸君失去威严,甚至从此就被软禁。

李亨知道那昏君是如何想的,想活得长长久久,能活到儿子都死了,直接传位给皇孙更好。

只怕连李泌也是这般想的,所以才能说出“并非最坏的情况”这种话来,听得他心里发凉。

那是失望的感觉。

“先生……不能助我查出真相吗?”

“殿下分明看得清。”

李亨摇了摇头,转身便走。

他不可能去认这个罪,甚至那些人本就不是他杀的。但他也明白,指证任何人是凶手,圣人都不会相信。

好在,他也有办法破局。

~~

是夜,张汀忽听得呼喊,赶到院中一看,只见李亨竟是端起一盆井水浇在自己身上。

“殿下?!”

眼下已过了中秋,最是容易风寒入体之际。

李静忠亦是吓得不轻,匆忙去抢来一张小毯给李亨披上,哭道:“殿下为何如此?!殿下的身体可是国本啊!”

“人不救我……我自救。”李亨牙关打颤,抱着毯子,喃喃道:“我不会中他们的圈套,我不查不认……他们奈我何……我是储君,还能无故废了我不成?”

张汀当即明白过来,连忙吩咐道:“快,请御医,殿下病了!”

“是是,殿下病了……”

~~

十数日间,薛白似乎与朝中诸事无涉,却多了一个习惯。

他偶尔会去找李泌聊聊道法,实则是打听西北战报。

但李泌似乎也失去了消息来源,对攻石堡城的进展并不清楚,只是日渐忧虑。

一转眼就到了十月,西北终于有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传回长安,很快,满城皆知。

“高仙芝横穿险峻,奇袭小勃律国,一战灭国,俘虏小勃律王,及其王后,也就是吐蕃公主。拂菻、大食诸胡七十二国皆震慑降附!”

小勃律一介弹丸小国,倚仗着地域偏远,山川险峻,敢叛大唐而归吐蕃,隔断西域二十余国与大唐的联络。

遂有大唐将士千里奔袭,神兵天降,虽远必诛,大展国威。

可想而知,圣人是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在这个金秋,长安所有人谈论的都是西域这一战,评点着那一个个名将。

高仙芝相貌俊美,有勇有谋;李嗣业担任先锋,一柄陌刀所向无敌,浴血杀到小勃律王面前;封常清以布衣出身,运筹帷幄,调度有方;监军边令诚也是吃苦耐劳……

这等氛围中,薛白却知王忠嗣处境不好过。

此前未能攻下石堡城,若王忠嗣在此时节才攻下,难免要让人说是故意拖延,直到眼红高仙芝立功;若还不攻下,则显得太过无能。

没办法,谁让圣人最猜忌他,被攻讦而治罪是早晚的。

而东宫显然是打算不作为了。

薛白也只能尽力,看杨党到时能保到什么地步了。

就在长安这种气氛中,当他再一次找李泌要消息,李泌却给他看了一封抄录来的奏章。

“这是?”

“薛郎看吧。”李泌叹息,难得显出焦躁之感来。

薛白还是初次见他乱了道心。

纸上的字很漂亮,李泌书法放逸,有神仙风骨,但纸上抄录的内容却让人皱眉。

“文臣为将,怯当矢石,不若用寒畯胡人;胡人则勇决习战,寒族则孤立无党,陛下诚心恩洽其心,彼必能为朝廷尽死……”

薛白看得皱眉。

李泌起身踱了几步,到门边负手看着青天,喃喃道:“此为右相奏言,请圣人将诸道节度使尽用胡人。”

“尽用胡人?”

薛白良久无语。

都说李林甫能任相十余年,是大唐的能臣,能臣却能想出这种主意。

“边将尽用胡人,蠢得没边了。”

“问题是,圣人认为大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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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56.第155章 事不关己

第155章 事不关己

初九是个吉日,和风送喜,瑞气升梁。

杜位与李十四娘将在今日成亲,薛白与杜五郎早早就到了安仁坊杜家,准备陪杜位去右相府迎亲。

元载、王韫秀夫妇为人热忱,帮忙在院中待客,一见薛白便殷勤地打了招呼。

“薛郎来了。”元载神态亲热,笑道:“前院人多嘴杂,到堂上为你引见几位好友。”

他如今成了杨党核心,官升得很快,算是与薛白利益捆绑,虽彼此交往不多,却已是“挚友”了,此时也不管别的宾客,只与薛白寒暄。

一路说着话到了后堂,此处已聚了好几个年轻人。

杜位穿着一身吉服,临要去接亲了,却还不忘与人争论国策。

“我实话而言罢了,朝廷所任用胡将,多是彪悍敢战,义勇忠心之辈……王十二娘来了,问她便知。”

“新郎官,还在抨击时政?”

元载朗笑,不理会他们那一茬,近来朝中之士谈论的无非就是那几件事,他已说厌了。

见了礼,他首先为薛白引见了一人。

这人不到三十岁年纪,穿着襕袍,作文士打扮,身材魁梧,英姿勃勃,正是方才与杜位争论的对手。

“岑参,相门子弟,天宝三载进士,右内率府兵曹参军。”

“久仰岑兄大名。”

薛白早说过想与岑参结交,却是一直在忙,今日方得一见。

“我辈相交,薛郎可莫拘礼数,须知我才是久仰你的才名。”

岑参是个很有活力的人,性情慷慨,为人豪爽,当即邀薛白加入话题,问道:“可知我与新郎官在谈论何事?”

他高大而俊朗,虽有争执,却并未起丝毫火气。

杜位也还在笑,问道:“朝廷以胡人任诸道节度使之策,薛郎如何看?”

薛白不作答,反问道:“今日可是杜兄成亲,岂还管此事?”

杜位道:“我以为朝廷如此,并非全无考量,胡人长于边地,了解地方风俗,勇决习战乃事实,敢于多任胡将,亦彰大唐海纳百川之气量。”

“新郎官还是想想催妆诗吧。”元载笑道:“你快去拾掇,我替伱招待友人。”

两人虽是好友,一个是李林甫的女婿,一个是王忠嗣的女婿,如今已有了避而不谈的话题。

杜位遂向众人告了罪。

新郎官不在,堂上的争论却不停。

“开国以来,边帅皆用忠厚名臣,功名卓著者往往入朝为相。右相有恐于此,献策排除异己,拉拢边将罢了。”

“不错,开国以来任用边帅确有三个讲究,不久任、不遥领、不兼统,但自开元中,圣人有吞并四夷之志,边将有十余年不易者,始有久任;皇子、宰相任节度使,始有遥领;王将军、安将军专制数道,始有兼统。故而用胡人为将,既可熟悉兵务、全权调动,又易于把控……”

王韫秀听不下去,不由道:“这是何意?暗指我阿爷不易把控吗?”

“十二娘莫怪,我绝无指摘令尊之意,我等不过是揣测国策,探讨为何要用胡人为将。”

王韫秀道:“我阿爷何时不用胡人?他麾下哥舒翰、安思顺、李光弼,难道被他摁着不能立功了不成?哥奴非要明言边镇尽用胡人却是何意?!”

“故而说胡人中颇有‘彪悍敢战,义勇忠心’之士。如此看来,我等与王将军所见略同,可放手任用胡将?用人不分胡汉,有容乃大。”

元载遂站出来维护妻子,道:“我丈人帐下有汉将胡将,是为有容乃大。哥奴上奏明言边镇尽用胡人,又是何包容?”

岑参亦出面打圆场,道:“凡事皆有利、弊,大家不过探讨一二即可,准备迎亲吧。”

王韫秀转头看向薛白,目光带着隐隐的期待,问道:“薛郎有何高见?”

薛白的看法其实很简单。

他从结果就能评价这样一个国策,哪管它被提出来是出于何种深谋远虑、千般考量。

连格局都丢光了,还谈什么英明与否。

然而,薛白开口却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

“此为军国大事,我岂有甚高见?”

王韫秀有些意外与失望。

薛白曾造巨石砲给王忠嗣,她本以为此番薛白是会帮忙说话的,不想得到的竟是这个反应。

~~

在去接亲的路上,王韫秀低声向元载问道:“你说国舅有拉拢阿爷之意,为何薛郎不肯表态?”

“形势不同了。”

元载说着回头扫了一眼,见薛白正与岑参并辔而行,谈论诗歌,并未留意这边。

他方才小声向妻子道:“过去,右相府、东宫皆对付薛郎,他不得不寻求助力以自保,如今他几次献宝,圣眷稳固,这些事与他无关,自是高高挂起。”

王韫秀白了元载一眼,道:“你以为谁都与你一般,事不关己便不管吗?”

“我已劝国舅拉拢丈人。”元载道:“可丈人若不肯亲近国舅,岂有让人凭白无故出手相助的道理?再求薛郎又有何用?”

“阿爷若归京,我自会劝他。可只怕再这般下去,不等他归京,哥奴便要罢了他的官。”

“不会。”元载颇笃定道:“朝廷欲调任丈人,必待他归京。”

王韫秀依旧忧虑,问道:“那,国舅可否先上书反对边镇用胡人?”

元载低声道:“只为让国舅同意拉拢丈人,我已费尽口舌。岂有丈人未作表态,而再请国舅出面的道理?”

……

薛白转头一瞥,瞧见了前方元载夫妇在窃窃私语。

他不动声色,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与岑参交谈,话题难免还是灭小勃律国这一战。

“岑兄原来认得封常清将军?”

“是王大兄昌龄引见的。”岑参道:“王兄年轻时曾赴河陇、出玉门,因此识得封将军。遥想那句‘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如今封将军真做到了,想必王兄在江宁听闻战报,亦将欣喜。”

“原来如此。”薛白道:“待安西军将士们还朝述功之时,岑兄为我引见一番可好?”

“自当如此……”

两人之后又从王昌龄被排挤贬谪之事聊起。

岑参虽然年轻,阅历却很丰富。

他不到二十岁就四处游历,中了进士之后,还趁守选的三年期间到河北逛了一圈,正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薛白看着年纪小,经历却更多,什么都能谈论一两句。

很快,便到了平康坊右相府。

岑参在马背上倾过身,小声道:“难得在哥奴宅张狂一次,看我踹他的门。”

说罢,他哈哈大笑,动作敏捷地翻身下马。

这人文武双全,写得了诗赋,考得中进士,还身手了得,通晓兵事。

薛白看着岑参的背影,心里在想,这种依着“出将入相”为标准要求自身的男儿,往后也许就渐渐少了。

今日李林甫嫁女,府中自是张灯结彩,一派喜庆。

“新郎官来了!”

“芝兰茂千载,琴瑟乐百年……”

看着这场面,薛白忽然在想,自己若是娶了李腾空,今日便是这般吧?

他连忙将脑中这想法挥散,心中自警,那是要影响上进的。

忽然,有个小绣球被抛到了他脚下。

“嗯?”

杜五郎正站在他旁边,低头一看,当即警惕起来,低声道:“右相府还有五六个女儿未嫁吧?莫被她们看中了。”

薛白顺着绣球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是李岫在招手。

他原本还以为会是李腾空,看来是猜错了。

“哎,你去哪?”杜五郎拉住他,提醒道:“吃一堑长一智,你怎还到处乱走?”

“没事。”

薛白依旧向李岫走去。

杜五郎无奈,只好心想也没关系,右相府又不可能嫁两个女儿给薛白,保护好自己要紧。

李岫这个兄长当得不错,对弟弟妹妹颇为关照,待薛白上前,第一句话便道:“你看杜位,多有担当。”

“也许再过数年,十郎也会觉得我有担当?”

“你放心,一定不会。”李岫摇了摇头,道:“阿爷想见你,这边请吧。”

~~

今日府中嫁女,李林甫却依旧深藏于书房之中,不肯露面。

他确实勤勉,还在处置公文。

难得的是,如今他见到薛白,已愿意纡尊降贵地打招呼,道:“薛郎来了,近来竹纸造得如何啊?”

“进展缓慢,当不至于太快有建树,右相可以放心。”

李林甫指了指薛白,挤出长辈般的淡淡笑意,道:“听闻你近来常与李泌来往?”

“我向李先生学了很多。”

“哦?”

李林甫作出感兴趣的表情,耐心得让人很不习惯。

这副口蜜腹剑的嘴脸,比原来那精神刚戾的斗鸡姿态更让人不安。

薛白还是很淡定,道:“李先生提醒,我该谦让一些,不可表现得太过功利,急于上进,难免让人心生防范。我一想也是,这一点我比起胡儿就差了许多。”

这是一句试探,看李林甫对安禄山是否有戒心。

李林甫神色毫无波澜,万事皆在掌控的模样,道:“果然,本相便知你对国策有所不满。”

“边镇尽用胡人。”薛白问道:“如此奏言,右相敢说毫无私心?”

“重要吗?”李林甫毕竟是宰相,容不得一个竖子点评他的作为,脸色一沉,当即道:“本相执掌国事十余载,比任何人都了解大唐,提出的是最有利于大唐的办法。”

其后,他意识到根本没必要与薛白解释,又道:“本相没有违背约定。”

“是吗?”

“本相答应你的要求都做到了。”李林甫道:“你等欲拉拢王忠嗣,还不许朝廷调整边境将领不成?”

薛白问道:“右相请我来,便是想说这些?”

“是提醒你,本相已对你万般容忍,再敢多管闲事,休怪本相翻脸无情。”

他老谋深算,谈条件之时,先答应让杨党拉拢王忠嗣,转头便拿掉其四镇节度使之职。这确实不算失约,因此得警告薛白不要狗急跳墙。

“右相未免太把我当回事了。”薛白道:“我是何身份?岂会多管闲事?只要没人再找我麻烦。”

李林甫目光看去,见这小子此次竟真是无所谓的态度,遂道:“终于懂事了,去吧。”

他料到杨党想拉拢王忠嗣,无非是为了四镇节度使一部分支持。如今边镇尽用胡人之策一出,他也留了一点机会给杨党。

别的,薛白事不关己,大可袖手旁观。

可见偶尔一两次,不把人逼到死路,对方也是会懂事的。

~~

见过李林甫,薛白似乎也想通了,放慢了步伐,好整以暇地走着。

忽然有一束花枝从前方的牖窗中抛在地上,落在他面前,走到牖窗边一看,李腾空、李季兰正在墙的另一边。

“真是先生。”

李季兰显得很惊喜,凑上前道:“戏文我又写了许多折,先生可有空鉴赏?可莫只是说一个‘好’字了,多给些指点可好。”

她对薛白有种莫名的崇拜,因此格外热烈,好像若没隔着这堵墙她便要贴到他一般。

自从流了鼻血,薛白就不太爱去玉真观,近来都是通过颜嫣评点戏文。

“先生?”李季兰问道:“明日可有空来玉真观一趟,我还有些新的诗作想请先生品鉴……先生若不来,我难免写不好戏文呢。”

最后一句话有些抱怨之意。

李腾空原是负手云淡风轻地站着,闻言耳朵一动,看向李季兰,觉得她似乎很懂怎么撒娇啊。

戏文事关上进,薛白果然点头道:“那就明日前往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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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薛郎不在。”

王韫秀四下环顾,低声向元载道:“他一进右相府便被哥奴请去了。”

“放心吧,若是最重要之事不会等到今日才商议。”

“可此事说明,薛郎与右相府有默契,不会出面反对边镇尽用胡人之策了,是吗?”

“韫娘,你病急乱投医了不成?薛郎尚无官职,如何反对?”元载道:“若真担心丈人,再写封家信吧,一则劝他亲近国舅,二则劝他尽快攻下石堡城。”

“信已写了几封了,可你难道不知,阿爷不敢回复。”

元载揽过妻子,柔声道:“且稍安勿躁,情形未必就像你想的那样,也许不是冲着丈人呢?”

“这还不是?!”

“嘘,先送亲,走。”

王韫秀忧心忡忡,继续环顾,终于看到薛白从小径那边转了出来,连忙迎了过去。

……

“薛郎。杜位已接到亲了,走吧。”

“好。”

“你肩上有些落花。”

王韫秀随手拂掉了薛白肩上的花瓣,以示亲近,随意地聊起天来,道:“明日到家中坐坐如何,让元载沽壶好酒,尝尝嫂子的手艺。”

“不了,明日已有邀约。”

薛白拒绝得很干脆。

但他也不装傻,压低了些声音,道:“眼下这风声,嫂子想必是有些忧虑王将军之事?”

王韫秀难得听到有人肯接她这话茬,有些惊喜,点头道:“是,公辅还说无妨,可我着实觉得是冲阿爷来的。”

“那嫂子找我,甚至找国舅都无用,这是真正的军国大事,我们完全说不上话,嫂子该去找太子才是。”

“说是得小心‘交构东宫’之罪。”

“王将军是太子义兄,天下皆知,这是一切罪责的根,到头来躲躲藏藏,与掩耳盗铃何异?太子不出手,指望我一介白身,岂非可笑?”

王韫秀犹有顾虑,担心反被太子牵扯。

薛白只好再提点她一句,叹道:“劝太子向圣人认个错吧,消除猜忌,王将军久任且兼统四镇,猜忌不消,谁都帮不了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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