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心念邺城

就在曹睿与四名阁臣商议之时,今日当值的散骑侍郎和逌从外轻声走入。

按照皇帝此前和他们四人的说法,凡是六部、九卿、将军及以上的官员请求陛见,必须即刻通禀。

西阁东阁的四人官体得当,即使听到后面有脚步声,都没有丝毫斜视。

和逌施了一礼:“启禀陛下,武卫将军许褚正在宫外候着,请见陛下。”

许褚?

满宠微微皱眉。

大军再有几日就要出行了,许褚这时不应在武卫军中、忙着出征开拔之事吗?如何入了宫?

按照太和元年定下的制度,朝廷三公以下,六部尚书、九卿、诸刺史,以及中军偏将军以上之人,均可请求直接面见皇帝,列侯亦可。

以示言路畅通无阻,君臣互信而不生疑。

曹睿冲着和逌点头示意:“好,你去传许将军进来吧。”

和逌领命而去。

眼看书房内的四人注视着自己,曹睿笑道:“朕也不知许褚有何事找朕。不过正好你们都在,且听许褚如何说吧。”

片刻后,许褚走外缓步走进书房,躬身行了一礼,弯腰幅度之深可谓标准至极。

曹睿点头:“许将军今日有何事要与朕言?”

许褚沉默几瞬,拱手道:“禀陛下,如今已近年关,枢密院令武卫军数日后开拔。”

“臣当然愿意继续带兵、继续为陛下、为大魏效力。可进了冬季以来,臣的精力也渐渐不支,早年战场上受伤的肩膀、手臂,今年疼痛格外难忍。”

说着说着,许褚长叹一声:“陛下,臣已老病,不堪朝廷驱使了。若臣忍着此事不上禀陛下,倘使哪一日臣真倒在了行军途中,那就是给朝廷添乱了。”

曹睿微微摇头,指着满宠身侧的位子说道:“许将军先入坐吧,与朕慢慢说。”

许褚虽然是来辞官的,言语依旧如同昔日一般利落:“臣遵旨。”

待许褚坐定之后,曹睿轻声问道:“许将军今日辞任的想法,是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教你如此的?”

许褚愣了一下,随后从实说道:“陛下,臣月初领命之后,心中一直纠结难定。眼看出兵日期临近,臣昨日去枢密院与王右监说了此事。”

王右监,王昶王文舒?

曹睿目视许褚,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许褚左右看了一眼阁臣们,继续陈述道:“王右监听臣言后,建议臣自来请辞,免得耽误大魏军国重事。”

曹睿微微摇头:“这是王昶原话吗?朕不信他会如此冷漠。”

许褚尴尬一笑:“让臣请辞确是王右监说的,不过他的原话是让臣知进退而晓祸福,效力魏室三十余年,莫要临末生事、留下个不好的结果。现在荣休,反倒能安度晚年。”

曹睿哑然失笑:“王昶还真是这般直率。”

“许将军,卿既然要辞官养老,武卫军谁可继之?不妨向朕推荐一番。”

许褚摇了摇头:“陛下,臣既然要退,就万万再没有管事的道理。武卫军随臣日久,可臣心里分明。”

“朝廷愿意用谁,都不是臣能插嘴的,恕臣不能答陛下的话。”

曹睿叹道:“每每有老臣辞任,朕心中的确不忍。”

“历来臣子老病,武帝也好先帝也罢,从无吝啬官职封赏的。许将军乃是大魏虎侯,今日辞官休养,朕再为你加封百户封邑。”

“你长子许仪今年三十有二,在中军十年,也只做到了千石司马。朕现在擢升他为两千石校尉。”

许褚从座位上起身拜谢,发冠里花白的发丝清晰可见,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颤抖和感慨:“陛下隆恩,臣实在感怀于心。臣不能侍奉陛下,就让臣子继续在中军侍奉陛下吧。”

“臣实在……”

许褚乃是世之虎将,虽然年老,曹睿还是不愿见他如此神态:“许将军稍后再谢朕,朕还没说完。”

许褚抬头看向皇帝。

曹睿道:“许将军与朕乃是同县的乡人,愿在洛阳养老、还是愿回谯县?你只管选一地,朕来为你置办房屋田产!”

许褚感慨的说道:“臣随武帝征战二十余年,哪里还能回得去谯县呢?臣的亲族都在邺城,当年随臣一并投奔太祖的宗族子弟们,大半也都葬在了邺城。”

“若陛下悯臣,还望陛下准臣在邺城终老。”

曹睿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邺城吗?”

“许将军且放心,朕会派人安排的。再过几日就是月底前的饮宴了,待朕前往许昌后,你也同时去邺城吧。”

“许将军虽辞官,但武卫之名伴随了你大半生,将军号就留着吧。若邺城有事,随时可以向朕上书。”

“知晓了吗?”

许褚点了点头,言语中似有些未尽的悲戚之意,但还是振作精神,告辞后离去。

看着许褚略显萧瑟迈步而出的身影,曹睿感慨道:“岁月最不饶人,诸卿,每到这种别离之时,你们都是怎么想的?”

满宠第一个出言道:“陛下无需感伤,聚散离合本是世间常理。”

“以臣来看,大丈夫立于世间,无愧君王、无愧己身,就足矣告慰平生了。”

曹睿看向满宠:“只求无憾?”

满宠捋须点头:“只求无憾!”

曹睿又向书房门外的方向望了一眼,门已关上,许褚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许褚辞任而去,六旬多的年纪,却还想着回到邺城安度残生。

如许褚所说,他昔日旧部宗族多葬在邺城。正是这些一个个个体生命的逝去,才垒起了大魏的基业……

司马懿看着桌案后有些走神的皇帝,轻咳一声:“陛下,既然准了许褚辞任,接任其领武卫营的人选也该议定了。距离武卫营开拔的日子已然临近。”

曹睿回过神来:“就让牵招来领吧。”

司马懿见皇帝已经有了想法,拱手进言道:“天子牧臣,臣子牧民,各得其所,合乎天理。”

“临近年关,陛下还是不要被这些小事扰了神念。”

曹睿抬眼看向司马懿:“司空好生豁达!”

司马懿笑道:“非臣豁达,乃是要做的事情太多,又何必思及旧人旧事呢?”

“陛下,雍州刺史和洽昨日传讯前来,称西域大月氏王波调遣使贡献。按照时间来算,此时应该已经过了潼关,年底之前大略能到洛阳。”

曹睿略带惊奇的看向司马懿:“大月氏?是汉武帝遣张骞通西域时,去找的那个大月氏?”

“这个国家还在?”

司马懿道:“此乃和洽之语,具体细情臣亦不得知。”

曹睿点头:“这等西域古国,朕到时要亲自见见。”

“遵旨。”司马懿拱手应道。

……

前朝之事正在紧锣密鼓的安排着,枢密院、尚书台齐去许昌,未去的九卿不免有些被边缘化的喟叹。

后宫也是如此。

毛嫔、孙昭仪二人留在洛阳各自抚育封了王的皇子,无法随陛下前往许昌。

十二月初,又有一名出身京兆万年大族的苏美人怀胎有喜,成为继毛、孙二女后的第三个有孕之人。

宫里庆贺不断,背后的嫉妒与暗恨也不少。

而当皇帝要选五人同往许昌,该选哪些人同往,后宫不免争抢不断,可争抢又有什么用呢?都是在做无用功。

曹睿也只是随着自己的记忆,随意点了五人,郭瑶郭婕妤自然在内。

郭瑶得宠,这是后宫皆知的事情。又以她在五女中位阶最高,被皇帝选为负责后宫随驾之事。

历来后宫琐事,都是由郭太后来管束,曹睿只做个撒手掌柜、并不去亲自过问。

换句话说,就是郭太后作为尊长,平等的管束着所有妃嫔,各女只有位阶上的差异。有了儿子的毛妍、孙鲁班二人,也无半点权力。

皇帝移驾,总不能将太后带过去。

郭瑶作为后宫第一个得了些许权力的妃嫔,在吹了不少枕边风后,得到了皇帝让她去寻太后的指点。

郭瑶得了皇帝之意,前往郭太后宫里拜见。

入内行礼之后,郭太后十分亲切的拉着郭瑶的手,将其领到席上坐下。

郭太后本名郭绮,字女王,常以郭女王之名行于世。她生于中平元年,比先帝曹丕的年纪还要大三岁。

说是太后,可她本人不过四十五岁的年纪。享了半辈子的富贵,若在后世的眼光看来,依旧是一风姿绰约的美妇人。

可做了太后之后,郭女王只能日日居于深宫之内,每日无事、满腹智计只能用来琢磨安排后宫嫔妃。

郭瑶的到来,为她平静的生活中带来了一丝趣事。

日常在众女面前严厉异常的太后,今日竟和颜悦色的拉着自己的手,实在让郭瑶脑子有些发懵。

“太后,妾身今日拜见,乃是按照陛下的意思,请太后指教一番如何管理众人。”

接着郭瑶将皇帝安排的话都转述了一遍。

郭太后笑道:“睿儿也真是有趣,竟叫你来寻我了。”

“如何管理众人?你今日不过是一婕妤的名份,比她们四人又能高到哪里去?哪里要什么管理呢?”

郭瑶不解:“妾身愚钝,未能理解太后的深意。”

郭太后笑道:“你我本是同姓,哀家今日也就多提点你一些。睿儿之意,应是在考验你……”

郭太后难得有人陪同,还说了许多昔日她本人在许昌的见闻,还传给她许多在后宫用得上的处事之道。

郭瑶离开太后宫中回返之时,脑中仍然有些发懵。

后宫的水竟然这么深吗?(本章完)

第397章 移驾许昌

太和四年的元月元日,祭天之礼隆重异常。

礼毕,大魏中军三万骑当即开拔,准备前往三百里外的许昌。

洛阳乃是形胜之地,有函谷关、伊阙、广成、大谷、轘辕、旋门、孟津、小平津八关拱卫。

若论距离,前往许昌最近的是轘辕关这条路。当时陈群受任急至寿春接替曹休,走的就是轘辕关。

而大队人马从洛阳南行,每每走的都是正南方向的伊阙关和广成关。

广成关之南,就是河南郡最南端的梁县,距离洛阳只有一百余里的路程。

梁县以西是陆浑县,以东是颍川郡的郏县。

昔日关羽在荆襄北攻樊城的时候,水淹七军、斩首庞德、围困曹仁之时,梁、郏、陆浑三县受到关羽号召,反叛众多。

洛阳和许昌的中间地带,都被关羽渗透得如此利害。这也是昔日曹操率军屯于郏县的摩陂,坐看徐晃进军长驱直入的原因之一。

并非桓阶所说的‘按六军以示余力’,而是担心大军向南、无功而返后院起火的成分多些。

正月一日,三万骑向南进发。

正月四日,骑军全数到达郏县摩陂。

所谓摩陂,乃是一处方圆十余里的积水湖泊,可作水利灌溉之用。周边皆是平原旷野,最是适合大军驻扎。

早在建安年间,武帝曹操在许昌左近兴办屯田,摩陂有粮有军营,乃是洛、许之间的首要重镇。

武卫、骁卫两军都已到达许昌,摩陂之地也空余了不少。

从正月五日开始,一直到正月十日,曹睿每日都在摩陂校阅中军骑军。

文钦的羽林左军、程喜的羽林右军、毌丘俭的中领军营,以及屯骑、步兵、越骑、长水、射声五校尉营,悉数受阅。

一方面检查调整编制后的诸军战力,另一方面也是让曹睿本人更熟悉骑兵运作、演练昔日在洛阳时定下的战术。

十日午后,最后受阅的乃是文钦所领的羽林左军。

具装甲骑中央冲阵突破,重、轻骑搭配扫荡残余,这一最新的骑兵战术也展现在了尚书台、枢密院随行人员的面前。

观礼台上,王昶走了过来,声音洪亮的拱手说道:“禀陛下,文将军所部一千甲骑,两千重骑、四千轻骑,在六里宽、三十里长的战场上,已经完成了枢密院预定的战术方略。”

“受阅情况定为上等。”

曹睿微微点头,笑着看向群臣:“若不是洛阳近郊都是田地,朕早就想带你们看看中军骑兵的变化了。”

司马懿捋须若有所思的说道:“骑军这般威势,与昔日在淮南、在陇右之时,大不相同了。”

“陛下果然巧思,马镫、蹄铁、全甲、长矛结合起来,具装甲骑竟然威势如斯!”

曹睿道:“朕不过出了个主意而已,算不得什么。这个功劳还是要记在枢密院和羽林左军身上。”

“王卿,”曹睿笑着伸出右手指了指王昶:“如此善于治军,卿还真是让朕欣喜。此前你在淮南修路修营的时候,朕怎么不知道你有这等才能?”

满宠在一旁打趣的说道:“陛下选拔臣子,与驭者选用良马乃是一样的道理。若不让马长途劳累、负重艰难,如何能看出来良马与庸马的差异呢?”

“以臣来看,王右监就是被陛下发现的‘良马’了!”

曹睿轻笑数声,玩笑道:“王卿,是满将军如此比较的,若你不满、可自去寻他。”

王昶负责枢密院,乃是在满宠的西阁管辖之下。他又怎会不知满宠是在给自己揽功呢?自然微笑以对。

此次离开洛阳,曹睿依旧是以卫臻为司隶校尉,而董昭在卫尉之职外、又兼任了河南尹。

与上次西征时不同的是,枢密院也一同随行,董昭失了下属、本职卫尉又无事可做。

因而卫臻总揽大局,董昭管理洛阳,如是而已。

正月十一日,大军从摩陂继续向东,前往许昌的方向,又过了两日才至。

许昌城西三十里外,豫州刺史黄权和颍川太守董胄二人,齐齐在官道旁边恭迎圣驾。

自从太和元年将黄权外任之后,曹睿也有两年半的时间没有见他了。

这个昔日从蜀汉归降之人,在得到大魏的真正重用之后,将豫州一地治理的井井有条。

眼看着皇帝的大纛越来越近,黄权让董胄留在了原地,自己步行了数十丈上前迎接,大礼参拜跪在了路旁。

“臣黄权拜见陛下!”

曹睿骑在马上看着黄权的身影,不由得也感慨了起来,翻身下马将黄权扶起,言辞恳切的说道:“黄卿在豫州做的不错!朕在洛阳知你辛劳,你的成绩朕也看在眼里。”

“豫州今年之功,无论从屯田、民政、水利、还是教化来说,在各州里都可为冠!若大魏每个刺史都能如黄卿一般,朕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外任之臣离洛阳远甚,又无诏不得返京,心里对朝廷之事也是十分牵挂的。如今初见之时,就得了陛下这么多肯定之语。

近三年的辛劳,在这一刻都已值得。

黄权笑着拱手应道:“陛下委臣以一州重任,臣何敢不殚精竭虑以报陛下?”

“许昌宫殿已经修整完善,郊外寒冷,请陛下先移驾入城。”

“牵一匹御马来!”曹睿朝着身侧的虎卫招呼一声,当即就有虎卫从后牵过一匹栗色的大马。毛色纯一而又顺滑,额头之处又有一缕白毛,乃是难得的良马。

“黄卿,此马就赏赐给你了。快些上马,随朕一同入城!”

黄权看着皇帝身后一干重臣注视着的目光,也不慌乱,十分得体的拱手应下,从容策马立在了皇帝身侧、仅落后了小半个马身。

而再往前,见到颍川太守董胄之后,就没这般好的待遇了。

说起来当日给董胄安排此职,其实还是为了酬董昭进言之功。以其年高难赏,将皇恩施给了董昭的儿子。

可董胄的才能实在平庸,甚至还有几次行事偏差,弹劾的文书都被曹睿拦下了。

此人循规蹈矩做事可以,但若有什么重任、是万万担不起来的。

都说君子之泽三世而斩,在大多数的情况下,能延续一代就已经十分不错了。

大纛继续向东行去,曹睿也第一次来到了许昌城。

可刚到了行宫还没安顿好,中书令刘放就急匆匆的前来书房里寻找皇帝。

没错,还是书房。

豫州刺史黄权曾为侍中,对皇帝的喜好还是掌握了一些的。因而在原本的许昌宫里,上报少府之后,隔出来了一间院子以做书房。

桌案、摆放、面积都与洛阳相仿,甚至在同样的位置还有一把躺椅。

此时已是下午,曹睿正合眼倚在躺椅上、闭目养神以作休憩。

“禀陛下,幽州急报,公孙渊拒绝来洛阳入朝。”

曹睿睁开双眼,半点疲惫之意都无,目光灼灼的盯着刘放:“什么时候的事情?”

刘放拱手答道:“十二月十五日,幽州刺史刘晔与安北将军夏侯献共同署名签发,文书先至洛阳、而后至许昌。”

“拿来朕看。”曹睿伸出手来,刘放双手向前将文书承了上去。

曹睿看着看着,冷哼一声,将文书甩在了地上:“公孙渊好大的胆子!”

“刘中书,将司马懿、满宠、三名侍中一同唤来!”

“遵旨。”刘放领命而去。

不多时,五人得了召唤,齐齐从自己在许昌城中的临时住处,赶到了许昌宫内。

纵然心性如司马懿一般,进了这个新造的书房院中,见到如同洛阳一般的形制、摆设、甚至连躺椅都一模一样,还是不禁睁大了双眼。

曹睿倚在躺椅上不动,等众人齐齐行礼后,曹睿方才抬眼看向几人:“真被你们给说中了!”

“公孙渊非但言语推辞,而且还出言不逊,称他为辽东百万之民所拥,想来而臣下不许。”

“辽东怎么就百万了,公孙渊一介土著,怎么就有臣下视他为主君了?”(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