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8章 我进来了!(为盟主血色天明加更)

军士们久战疲惫,但还是得追!

这次换了右骁骑卫。

这帮人很生气,因为带着大量马匹,在山区行军速度非常慢,几乎和辎重辅兵等同,远不如步军战兵。

最坑的是,马匹生病、失足摔伤的情况屡见不鲜,直让这群府兵大爷们怀疑人生。

早知如此,干脆全军下马,当步兵使用了,虽然不太专业。

从正月初二抵达战场开始,右骁骑卫将军段良就下令桓温、陈赤特、何奋三人该休整休整、该养伤养伤,自领右骁骑卫四千八百人一路疾行,追击溃逃之敌。

至于賨民徐耀祖部和巴东郡兵毌丘愔部,则留在最后面,收容掉队的士卒,照料受伤的军士,顺便清理三三两两的残敌,或去左近部落探访,收取一些补给——能要多少算多少。

正月初四,他们缀上了一股残敌。

这是落在最后头的昝氏、夕氏兵马,几乎一照面就被击溃。

知道这些几乎不算战功,只有些许财帛赏赐,府兵们也没兴趣非得钻深山老林全歼对方,草草俘虏了两三百人之后,着一部部曲看守,等待后续部队赶来后移交,主力则继续前行。

正月初七,罗演再度领兵断后,扼守险要。

双方激战半日,复破之,斩首六百余、俘千人。

正月十二日,大军追击至宣汉城下。

城内有一部分板楯蛮溃兵,但已是惊弓之鸟。

段良遣人至乡间抄掠,寻找到了部分工具,伐木制作长梯。

十五日攻城,一战破之。

敌军只撂下了百余具尸体就不想打了,大部分人从北门遁走。

右骁骑卫奋勇追击,再度斩首五百余级,俘千余人。

当天夜间,不知道是得到了死命令还是怎么着,有板楯兵突袭宣汉城,为府兵击溃,俘斩千余。

十六日白天草草追击了一下,没有什么斩获,便退了回来,稍事休整。

十七日,龚春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入城谒见右骁骑卫将军段良。

段良也已是白发老将了,坐在县城里,将军士都撒了出去,挨家挨户敲门。

蜀地的豪族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干他又怎么了?

再者,这又不是打乡下坞堡,而是城里的宅邸,简单得很!

于是乎,当龚春入城之时,满大街都是右骁骑卫府兵的部曲们,他们索取最多的就是粮食。

武器也一并收走,既是为了防止他们反抗,同时也作为备用器械。

一场战斗下来,刀兵相交,难道不会卷刃乃至崩掉一部分刀口吗?他们现在没有修理器械的匠营,越打兵锋越“钝”,急需汰换掉手里的器械——这其实也是步槊、长枪装备最广的原因,因为没那么容易“钝”,但人不能只靠一把长枪,得有短兵副武器。

龚春看得触目惊心,不仅仅是为这些曾经的乡党如此狼狈感到揪心,更因为居然有好多人盯上了他和一众随从们。

“让开!让开!”右骁骑卫尸乡龙骧府别部司马拓跋思恭推开了几个身负绢帛的部曲,喝骂道:“抢这么多有何用?到最后还不是交出来统一计点?”

被他喝骂的府兵部曲一瞬间凶光毕露,不过在看清楚拓跋思恭的装束后,又低下了头去,恭敬让开。

龚春默默看着。

他突然想到了狼。

早年行走各地时,他见到有人捕了一头小狼崽子,拿回家当狗养。大部分时间还算恭顺,但总有那么几个时刻凶光毕露,让你意识到它其实不是狗,而是狼,至少在它这一代是狼。

这些府兵部曲也很凶啊,跟狼崽子一样,其实不好驾驭。所谓的右骁骑卫,大概全员凶人,没一个和善的。

胡思乱想之间,龚春很快被请到了县衙内。

段良跪坐在案几后,把玩着一个银瓶,见到龚春后,顿时笑骂一声:“你这厮倒是滑头,一路上收拢了不少溃兵吧?这些人都是其余诸姓的部众,你并了有何用?不还是要交还人家?”

“将军清洗宕渠之后,或许我便不用还了?还可以把他们家人接来。实在不行,在部落里给他们指婚好了,反正现在男丁少女人多。”龚春行了一礼,说道。

“弄得跟广成苑战马配种似的。”段良说道。

围在他身旁的军校们尽皆大笑,手还抚着刀柄,用玩味的眼神看向龚春。

“你来干什么?”段良又问道。

“我来给将军引路。”龚春说道:“家叔已经离了草庐,回龚家壁征召部众去了。”

“就是那个居丧三十年的老头?”段良问道。

龚春脸色一变,然后又笑道:“正是。”

“看看人家……”段良转头看向身侧的军校们,说道:“三十年还记仇呢?你们还不去约束部曲,有些小崽子手下没轻没重的,若杀了人,保不齐还有人居丧三十年。”

“将军,居丧三十年又有何用?日哭夜哭,哭到天明,除了把自己眼睛哭瞎,能哭死仇人么?”有人说道。

众人听了又是大笑。

还有人打趣道:“他自居丧好了,我回洛阳喝酒行猎,儿孙满堂,看能咒死我不?”

龚春脸色再变。

这帮粗俗的武人!一旦没人管着,就如此嚣张跋扈,再这么下去,梁帝怕是都治不了他们。

“段将军……”龚春再施一礼,道:“而今该南下宕渠了。”

“你的人跑哪去了?”段良听得正事,脸上笑容一收,问道:“路上想找你借点粮,结果你还要问我借粮,真是晦气。”

“我家部众先撤了。”龚春尴尬道:“仆手头就五百人,持数日粮而已。”

“大部队呢?”段良问道。

“已回宕渠乡里。”

“罗演去哪了?一路上都没抓到他。”

“也回宕渠了。至城中时,为太守罗顾接应,余众不足两千。”

“其他人呢?”

“四散而走,各回各家。出征兵士,好一点的回去了三一之数,差一点的五不存一。”

“未必全死了。”段良说道。

“将军所言甚是。”龚春说道:“所以需要急速进兵,直扑宕渠。而今兵众四散,宕渠不过两千余守兵,还人心惶惶,尽是惊弓之鸟。诚然,将军久战疲惫,粮械两缺,但罗演、罗顾兄弟更难,万不能给他们去乡下征召部众、稳定人心的机会。”

“你能说出这话,算是会打仗的了。”段良难得称赞了一句,眼里的轻视也少了很多,只问道:“有没有听到北边的消息?”

“将军要北上巴山?”龚春一惊。

从宣汉北上,确实可以翻越大巴山,进入汉中。

当年张郃进出宕渠就是走的这条路,张鲁奔巴中同样走的这条路,但有意义么?

只要歼灭了江州、阳关那五万大军,直逼成都,汉中守军将不战自溃。

“你莫要随意猜度,老夫只是随口一问。”段良不悦道。

“听闻下桃城之战极为惨烈,梁——王师围攻近两月。汉中数遣兵马救援,皆被击退。似乎是在正月上旬拿下的,城中几无活人。”龚春说道。

“杀降了?”段良下意识问道。

“这却不知了。”龚春说道:“下桃乃军城,并无几个百姓,许是都战死了吧。”

段良嗤笑一声,成军若有死战到最后一兵一卒的信念,他现在还在爬山沟呢,哪能攻取宣汉,还大索全城?

“破了下桃城,一时半会还进不了汉中。此战头功,必为巨鹿郡王所得。”段良站起身,从亲兵手中拿过保养好的步弓、环首刀,然后伸脚踹了几个军校,说道:“给儿郎们吃顿好的,午后进兵。”

“遵命。”被踹的几人也不着恼,纷纷离去。

“你也别待在这了,速速征召你家的板楯兵,跟我去攻打宕渠。”段良大手一挥,说道。

“遵命。”龚春应道。

******

正午时分,宣汉城中能找到的牛羊豚犬几乎都被集中了起来。

右骁骑卫杀猪宰羊,大酺全军。

午后休息半个时辰,随后便挥师南下,直趋宕渠。

段良带走了几乎全部战兵及千余辅兵,总计三千余人。临走之前,还派人催了一下后续部伍,让他们赶紧把马匹送过来。

二十日,只用了三天时间,段良部就抵达了宕渠城下。

这个时候,龚氏大发本部,几乎把所有成年男丁都征召了起来。征得一批往宕渠送一批,到二十日傍晚,城外已聚集了五千余丁壮,还带来了相当粮草、武器和攻城器械。

段良拣选精锐攻了一下,不克。

于是掳掠四方,抢钱粮、抢牲畜、抓老弱妇孺。

板楯蛮主力一部和獠人去了江州,一部被罗演折损在了崇山峻岭之中,剩下的还被征集了一部分至宕渠城中,村落、城邑之中几乎见不到多少丁壮。

当老弱妇孺们在城外哭声震天时,守军绷不住了,一部分人出城野战,为右骁骑卫击溃。

当天夜里,成国尚书右仆射罗演、宕渠太守罗顾在亲随的簇拥下,连夜遁走。

段良率军入城,令龚壮、龚春叔侄尽快招抚诸姓板楯蛮,自己则带着三千人顺宕渠水而下,直扑垫江(今重庆合川)。

(本章完)

第1149章 搅动

桓温等人抵达宣汉的时候,已是正月二十一,正是段良离开宕渠,南下垫江的日子。

段都督不在,桓温一点不客气,直接接管了指挥。

他下达的第一道命令是遣飞龙山镇将陈赤特(原镇将陈午之子)率本部沿宕渠水北上,取汉昌。

抵达宣汉的飞龙山镇兵并不多,除去伤亡、生病以及掉队的,已不足两千,桓温额外配了五百賨民给他,令其尽速赶去汉昌。

这道命令的目的在于招抚。

汉昌(今巴中一带)已是丘陵地带,但当地板楯蛮众多,龚氏有相熟的部落,并已遣人前去说降,桓温这是给龚家子弟提供助力。

一旦招抚成功,不但局势大变,还能获得粮草、器械补给,这是至关重要的。

第二道命令是遣巴东郡都尉毌丘愔率郡兵九百、賨民六百南下宕渠接管之,为段良稳固住后路——说到底,他内心还是不能完全相信龚氏。

自己则领襄阳运兵及何伦亲兵约千人,固守宣汉,同时利用龚氏子弟,至远近部落征集粮草、役畜、器械。

至于徐耀祖本人,已带数百賨民从友军手里接管俘虏,押解返回巴东了,顺便请军师何伦增派援兵,循小道进入宕渠郡。

进入蜀中腹地后,桓温方才觉得万余兵马真的不够。除非不管不顾,什么后路都不要,就一路抢劫,一路冲向成都,打赢了直接进城,打输了全军覆没,奈何段良不许。

至于罗演、罗顾的消息,他也知道了。这两人自宕渠遁走后,只带了数百人,一路奔向阆中,看样子是去征召兵马,准备反扑了。

想想也是,守不住宕渠,总不能放弃了啥也不做了吧?

站在他的立场上,这会就要想办法征集巴西、宕渠等地的兵马、资粮,尽一切可能反攻,解除江州大军的侧翼威胁。

江州大军虽然鱼龙混杂,战力参差不齐,但数目非常可观,有六郡子弟二万余、宕渠七姓外的板楯兵万人、郡人万众、獠人精壮一万,总计五万余。

一旦丢失,说实话蜀中南部门户豁然洞开,很可能让梁军一口气吃掉好几个郡,然后从容休整部队,征集粮草,以战养战,再大举北上,直攻成都。

罗家世受国恩,值此危急时刻,不能不绞尽脑汁,想尽一切办法挽回局面。

留给罗氏乃至李成的时间,其实不太多了……

阳关之外,战斗正在进行着。

从高处俯瞰而下,江水在此拐了个弯,由正常的东西流向,变成了先流向东南再折回东北,阳关就设在这个拐弯处。

而其北面,则有一条南北向的纵贯山脉,林深茂密之处,难以通行大队人马。唯南边靠近长江北岸的地方,有一条狭窄的通路峡口,上临山,下滨江,筑有关城。

巴国时就在此地抵抗楚国,时有拒楚三关,此为一也。

蜀汉时江州都督邓芝的治所不在江州城,就在阳关。

阳关不算大城,完全是按军事防御的目标来修建的,平日里除了守军、税吏外,几乎没什么正常百姓,而今战时,城内塞了三千六郡子弟兵,就几乎将其占满了——此城南北很窄,东西也只有二里长,只有东面一个方向可以进攻。

自腊月下旬梁军大队人马陆陆续续抵达附近后,攻城战就开始了,前后持续了二十余日,未能攻克。

在一开始的时候,邵慎信心十足,投入的是精锐的府兵和银枪军,连攻两日。

一度攻上城头,但没能站稳脚跟。

城上人太多了,守具也十分充足,导致攻城没有效果,于是改变打法,调胡兵、丁壮上阵,消耗敌军。

期间,他还组织人手穿越山中密林,绕道至阳关后方。不过还是那个老问题,林太密了,山太高了,更没有自古以来开辟的山道小路,过去的人不可能太多,器械甲胄也不全,最后被板楯蛮发现,四处围攻。

也就黑矟军战力强横,得以力战而还。

至此,又回到老老实实攻城上面。

但在正月二十五日前后,邵慎得到了南浦那边迂回而至报来的消息:军师何伦遣将走小道绕后,途中数战数捷,正往宣汉逼近,克复宕渠指日可待。

正被水师于黄葛峡大败于成军遁回巴东的消息弄得烦躁无比的邵慎大喜过望,立刻下令加强攻势,不要让阳关守军有喘息之机,同时散播消息,言宕渠、巴西已失,以龚壮、谯秀为首的蛮汉豪族举义归正……

******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正月二十六,正在准备春耕的谯秀皱了皱眉,看向山下。

这是一个山间坳地,不大,堪堪容纳数十户人家罢了。

山间有清泉,四时不绝,可供人畜饮用,亦可用来浇地。

谯秀在此隐居很久了,晋、成两朝三番五次征辟,皆不应。

亲族不解,谯秀对他们说了实话:天下将乱,预绝人事,你们以后也不要来见我,就让我在山中隐居吧。

后果乱,稍稍平静之后,李骧、李寿闻知谯秀名气,皆厚礼来聘,都被他回绝了。

至于郡察孝廉、州举秀才之事,更是不就。

别人苦求不得的做官机会,谯秀一生不知道拒绝了多少次。

他对如今的生活似乎挺满足的。

不富裕,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都有些破旧,但自己种田养鸡,砍柴担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时教教比邻而居的垂髫稚子读书认字,或者编些竹器、做些漆器托人下山售卖,其实也不错。

而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名气愈发之大,请他出山做官的人越来越多,但迄今为止他都没同意。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离谯秀所立之处数里外的山下,右骁骑卫军士将仅有的百余匹战马集中起来,分发下去。

顷刻之间,只见百余骑娴熟地操控着马匹,直扑一支慌乱不已的运粮车队。

与车队平行的河面上还有许多满载粮食的船只,此刻也正慌慌张张地调头,往水面宽阔处驶去。

“嘚嘚”马蹄声中,拓跋思恭迎面扬手一箭,将一名正大声指挥的成军军官射翻在地。

一片惊呼声中,有两支箭矢急速射来,而拓跋思恭早在射杀敌人之后就已经趴伏在马背上,而这个本能般的动作救了他的命,两支箭皆贴着他的身体擦射而过。

拓跋思恭将咬在嘴里的箭矢取出,侧卧着一甩。

“嗖!”箭矢破空而去,将右侧的敌步弓手射倒在地。

马儿继续疾驰着,从车队旁边掠过。

拓跋思恭再度取出一支箭矢,脑海中回想着方才另一名敌步弓手站立的地方,双手置于背后,头都不回,“信仰一射”。

“嗖!”箭矢飞跃短短三十步的距离,正中敌人胸口。

这下敌我双方都看呆了!

迎面射中前方敌人,那是正常水平——其实在疾驰颠簸的马背上也没那么容易。

使用卧射技能射倒侧面的敌人,这本事就不一般了。

而在已经越过敌人之后,还能趴伏在马背上,不回头看,直接使用背射杀死第三人,可就非常罕见了。

左右开弓、侧射、卧射、背射……

他还有什么不会的?

当然,拓跋思恭只是“全场最佳”,事实上其他百余人也不错。

冲锋起来后,除少数几个倒霉鬼被射翻在地外,大部分人冲到了近前,第一波先把敌方不多的步弓手射倒在地。

兜马回转之后第二波围射,将那些押运粮草的近战郡兵尽皆射倒。

第三波则来了一次齐射,马夫、车夫、民壮们四散而逃,哭爹喊娘,直接把粮车扔下了。

这就是草原骑兵的经典战术:先诱敌深入,拉长其粮道,然后派出轻骑抄截之,令中原军队断粮,最后总崩溃。

要应对这种战术,除了每隔数十里筑城或者水路运粮外,只有一个办法:多派正规军护卫,而这种正规军最好身被三仗,全员会近战,全员会射箭,也就是花队,纯队太过危险。

李成是不可能有这种水平的押运队伍了。能打的都在前线,后方是什么歪瓜裂枣?

于是很自然地,这支运粮队被击溃了。除跳河逃走的数十人外,几乎被全歼,还损失了百余辆牛车及七千斛粮食。

谯秀将整个过程都看在眼里,最后叹了一口气。

梁军已越过艰险的山区,进到巴西腹地,可谓虎入羊群。如果李成朝廷还想着挽回的话,或许要从成都调派兵马来援,但那些临时征集的兵丁,表现能比山下的那些郡兵、民壮们好吗?

但不管怎样,战争难以避免,巴西恐沦为战场,他这个隐居之所却不知能安稳多久……

而自正月二十六日右骁骑卫俘斩四百,获粮七千斛后,他们再接再厉,于二十八日截获一支粮队,杀敌千人,获粮万余斛。

二月初一,全军直扑垫江,烧毁了堆积在河岸附近的大批粮草军资,负责看守的民壮四散而逃,恐慌的情绪开始急速蔓延。

也是在这一日,成帝李雄在成都郊野大阅诸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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