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1章 第二〇九四章 体制内

沈溪以病休为名,退出朝堂争夺,与世无争,暗中却把兵部权力牢牢地攥在手里,即便谢迁等人心里有想法,但至少到目前为止,对他无可奈何。

跟沈溪随时能见到正德皇帝不同,谢迁等人想见驾难度太大,朱厚照在谢迁看来根本就无法驾驭,而且他跟张苑逐渐因为对朝事看法不同而产生纠纷,暂时顾不上把沈溪彻底拉下马来。

当然,这也跟之前谢迁找寻沈溪违法乱纪的证据不顺有关。

进入下旬后,朝廷中枢各衙门参与轮值的官员越来越多,纷纷为二月初一的开衙做准备。

这会儿朝中最受人关注的事情,除了年后出兵草原外,就是礼部尚书白钺致仕一事。

白钺羸弱的身体已扛不下繁重的工作,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已不止一次通过正常途径向朝廷表达致仕归乡的心愿,可是因为朱厚照不管事,还有内阁首辅谢迁刻意阻挠,他到现在也没法如愿,百无聊赖地留在朝中当差。

谢迁为了白钺执意离开朝堂之事,没少忙活,可是在没有找到让他满意的接班人之前,绝对不允许朝堂出现意外。

正月三十这天,谢迁亲自到白钺府上探望,跟卧病在床的白钺交谈后,他发现白钺离开朝堂之心极为坚决,连保留职务让两位侍郎做事的建议都不赞同,这让他非常不满,离开白府后直接去了吏部衙门见何鉴,试图让何鉴再去劝说白钺。

“……于乔,你这也太过强人所难了吧?白尚书身体不好,如今连下地走动都很困难,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怎么能勉强呢?再说了,就算白尚书退下去,朝中不是有大把官员可以顶上么?”

何鉴对白钺坚持离朝没有谢迁那么敏感,甚至于还持支持态度,这让谢迁难以理解,皱眉喝问:“你说让谁去担当礼部尚书?难道是沈溪那小子?”

何鉴笑着说道:“这不正是你希望看到的一幕么?若是之厚肯担此重任,然后把兵部的差事放出来,你就不用担心开春后朝廷对草原用兵了……”

谢迁皱眉:“亏你笑得出来,朝中老臣本就越来越少,你看那些年轻人,没学会走路就要开始学飞了,多留几个年老持重的大臣在朝中辅助你我,不可以更好地应对朝局变化么?我不会让秉德随便致仕,朝堂缺了他可不行。”

“可是……”

何鉴迟疑了,“你光反对没用啊,白尚书已把致仕奏疏呈递上去,从程序上来说合理合法,难道你要截留下来,不准备发往司礼监?”

谢迁一摆手:“这件事我来做主,总之在事情有结果前,谁都不要来劝说,我绝对不会同意让秉德离开朝堂……哎,要是现在是沈之厚主动请辞该多好啊?也省得有这么多麻烦事……”

谢迁发现在何鉴身上找不到认同感后,便抽身而去。

何鉴本想出衙相送,但想到今日本就不是衙门正式办公的日子,这么出去送谢迁,未免有兴师动众之嫌,让人平添猜疑,而且也必会得到谢迁的好脸色。

何鉴摇摇头,目送谢迁离开,嘴上呢喃:“你自己栽培的得意门生,屡次为朝廷出生入死,甚至为文官拨乱反正立下头功,以前你常常把他的名字挂在嘴上,引以为荣,现在却要让他致仕……这朝堂上的事情愈发让人看不懂,我这些年的官算是白当了。”

……

……

作为局外人,何鉴把一切都看得很透彻,只是不愿说出来罢了。不过,他并未有把谢迁的举动当作擅权,毕竟作为三朝元老,谢迁是文官集团当之无愧的中流砥柱,肩负着维护朝纲的重担,无论怎样偏执,他都尽可能予以配合。

白钺要致仕的奏疏,送到司礼监后,张苑朱批时却没有遵从谢迁的票拟,显然是觉得白钺这样的老家伙越早致仕越好。

如今张苑身边,已经开始聚集各种人才。

臧贤投奔张苑后,没多久便成为张苑最重要的谋士,遇到什么事张苑都会先去问臧贤。臧贤交游广阔,头脑灵活,最重要的是他不求钱财,还不断通过各种渠道敛财孝敬给张苑,这种光复出不求回报的手下打着灯笼都难找。

城东私宅内,张苑询问臧贤的意见。

臧贤发现张苑有意让白钺致仕后,便想到张苑准备在朝中培植党羽,而礼部尚书这个官缺可说举足轻重,为所有翰林官所觊觎。

臧贤道:“……之前刘公公掌司礼监时,除了宫中各监被他牢牢掌控,连朝堂中也满是他的人,其中甚至包括内阁次辅、各部尚书……如今张公公您虽贵为司礼监掌印,陛下把所有朝政都交给您决断,但在朝中却缺少帮手……”

听到这话,张苑觉得简直说到自己心坎儿里去了,轻叹道:“咱家所想正是如此,本来指望在朝中培养几个得力助手,但谢于乔那老匹夫对咱家阳奉阴违,朝中一帮老家伙,更是对咱家防备得紧,很难如愿啊。”

臧贤试探地问道:“张公公为何不试着收拢兵部沈尚书呢?”

因臧贤不清楚沈溪跟张苑错综复杂的关系,对二人以往过节全不知情,所以才试探地问出这个问题,然后详细为张苑分析:

“如今谢阁老在朝声望太隆,除了沈尚书外,根本无人能与之争锋。听说沈尚书跟谢阁老间产生矛盾,这是个可以利用的绝好机会,张公公可以尝试和沈尚书合作,只要您肯放下身段跟沈尚书联手,不管举荐谁做礼部尚书,都没有任何问题。”

张苑一抬手,颇为不耐烦地道:“不可能,咱家跟谁合作都可以,就是不可能跟沈之厚那小子联手……那小子太过奸诈,做事不讲规矩,与其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臧贤非常吃惊,他不知道张苑对沈溪的成见为何会如此大,连合则两利的大局都不顾,简直就是个偏执狂!

既然发现提议不合张苑之意,臧贤也就不再提这个问题,问道:“张公公觉得谁来当礼部尚书,可以为公公所用?”

“这一点咱家还没想清楚。”

张苑摇头道,“两个礼部侍郎……咱家跟他们没什么交情,就算提拔起来也不会领咱家的情。而翰林院那帮人,咱家也不熟……其实最好是翰林院的人主动前来投靠,咱家才可以放心帮他一把,促其执掌礼部,如此六部中有了咱家的声音,许多事情才好办。”

臧贤仔细想了一下,道:“请公公放心,只要您一句话,小人这就试着去联系翰林院那些侍读、侍讲,总归能找到愿意为公公办事的人。”

……

……

张苑借白钺致仕一事,试图在礼部培植势力。

除了礼部外,张苑还想在别的衙门安插党羽,可惜如今朝堂基本都是沈溪和谢迁两方角力,他根本插不上手。

现在六部除礼部外,户部尚书杨一清,这个人很难琢磨,本身是沈溪推荐上位,却主动投靠谢迁,而且表现得忠心耿耿,旁人很难拉拢。

而工部尚书李鐩、刑部尚书张子麟相对来说跟沈溪走得近一些,跟谢迁纯属敷衍和客套,这两位一个是刘瑾当政时就在位,另外一个则是沈溪提拔的“阉党”,跟沈溪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张苑难以入手。

至于兵部和吏部,一个是沈溪亲自掌控,另一个是六部之首,不是一般人能够染指,张苑连一丁点儿心思都不敢有。

对张苑来说,拿下礼部对他彻底掌握朝政大权有难以想象的好处,要知道礼部背后是整个翰林体系,控制礼部相当于控制舆论,与天下读书人的利益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白钺请求致仕的时间段,恰好是会试举行前,随着京城冰雪消融,各路士子云集,朱厚照根本就不管科举的事情,一应事务完全交给两个主考官……也就是梁储和靳贵来处置,翰林院从上到下都忙着参加各种宴请,这会儿突然传出白钺要致仕,引发的关注可想而知。

其实这已不单纯是一个礼部尚书的问题,只要尚书之位出缺,自然会有人顶上去……这跟别的衙门不同,礼部尚书在实际操作中只能从翰林出身的官员中拔擢,选择面很窄,如此便形成一种自上而下的更迭,谁能把握好机会,就能获得升迁,这对那些在翰林院中苦熬多年的官员来说,算是天大的事情,就连会试也没那么着紧。

如此一来,谢府门槛再次被人踏破,许多人希望从谢迁嘴里获得对自己有用的信息,可惜的是这位首辅大人根本就不允许白钺致仕,自然不会给上门来的人好脸色看,搞得许多挨了训斥的官员莫名其妙。

沈溪虽然在朱厚照跟前拥有很高的话语权,但这回却少有人前来叨扰,问题在于朝臣们都知道沈溪已脱离翰林体系,现在又专注于兵部事务,根本就不会掺和进礼部尚书更迭的事情。

不过就算如此,还是有人写信来询问沈溪的意见,这位便是整个事件的核心人物白钺。

白钺发现谢迁阻挠他致仕后,便给沈溪去信,名义上是征求沈溪的看法,但其实是想朝中唯一能跟谢迁对抗的沈溪站出来帮忙斡旋,又或者干脆把话带到皇帝跟前,让他可以顺利退下去。

如果是旁人的话,沈溪不可能帮这个忙,因为这会让他站到跟谢迁对抗的最前沿,但白钺可是史书上明确记载死在任上的官员,沈溪对其有一种体谅,不想让悲剧重演。

……

……

朱厚照这段时间玩得很尽兴,除了出豹房见苏通和郑谦外,豹房内还有丽妃为他安排助兴节目,让他可以从不同角度恣意享受人生。

不过随着正月快过去,朱厚照不得不暂时抛下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问题就在于苏通和郑谦要在二月上旬参加会试,就算两人有多想巴结朱厚照这位权贵,也要潜心读书几日,在没有相邀的情况下,朱厚照只能留在豹房。

离开夜夜笙歌呼朋唤友的生活,朱厚照一下子对什么都索然无味起来。

三十这天晚上,朱厚照起床后吃过饭,有些百无聊赖,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到宫外去跟不知他身份的人喝酒,跟那些完全不知什么来历的女人发生关系,比他在豹房为所欲为还要惬意。

“……陛下,丽妃娘娘之前派人过来传话,说您随时可以过去,娘娘又设计了几个新游戏,定能让陛下尽兴而归。”

小拧子在朱厚照面前说话时,力求小心谨慎,因为他发现一旦言语不当,就会被朱厚照责罚,由于没法出豹房找人玩乐,朱厚照脾气见涨,随时可能发作。

朱厚照很不耐烦,扁扁嘴道:“安排来安排去,还都不是那些老路数?丽妃不可能每天都为朕找到新的女人,而游戏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花样,让人怎么打得起精神?真想跟苏公子和郑公子一起饮酒,寻欢作乐,可惜……这会试还有不到十天就开始了,他二人都出吧来,这可怎么办才好?”

小拧子试探地问道:“要不,陛下去跟沈大人说说?二人都是沈大人好友,或许沈大人会出手相帮呢?”

朱厚照斜着瞥了小拧子一眼,“你是听不懂人话,是吧?朕说过了,他们是因为要参加会试才没时间跟朕把酒言欢,沈尚书就算再有本事,总不可能让人家不参加至关重要的会试吧?”

小拧子苦着脸,不敢随便说什么,不过朱厚照马上又想出对策,“不过如果能早些给他们安排差事,让他们可以在朝为官,那他们不就可以不用参加会试了?你说他们不参加会试,朕直接点他们做进士,是否可行?”

说到这里,朱厚照目光炯炯地打量小拧子,小拧子心中一阵发怵,不敢随便接茬,只能低下头思索。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不经会试、殿试就直接赐进士出身,那岂不是皇帝一句话就可以让人免除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寒窗苦读?这天下读书人的愤怒能够轻易平息?”

想到这里,小拧子小心翼翼回道:“小人不知这是否合符规矩,总觉得不那么妥当……陛下莫要再为难奴婢了,奴婢哪里懂这些?要不您问问沈大人,或者是谢阁老?”

“算了,算了。”

朱厚照一摆手,“朕可不会自讨没趣……反正会试就那么几天,到二月十五前,二人就考完了,到时候朕再跟他们饮酒作乐也不迟……朕会给他们安排好差事,到时候让人跟他们说是受迟公子所托朝廷才委以重任,他二人还不对我感激涕零?”

小拧子心里纳闷儿:“难道他们不应该感激沈大人么?他们可是沈大人的朋友……不过这两位能让陛下如此欣赏,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本章完)

第2092章 第二〇九五章 来回折腾

就在朱厚照站起身,准备应丽妃之约时,有太监进来通禀:“陛下,司礼监张公公求见。”

朱厚照愣了一下,重新坐了下来,一摆手:“召张苑那奴才来见,朕倒要看看他有什么事情。”

不多时,张苑一脸谄笑地出现在朱厚照跟前。

朱厚照皱着眉头喝问:“张公公,你这几天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朕之前有事找你,结果连影子都看不到,你是有意避开朕吗?”

张苑听到这话,赶紧跪下来磕头:“陛下,您可冤枉老奴了,老奴这几日忙于朝事,并不知晓陛下您找奴才……奴才今日来也是有要务跟陛下禀奏。”

“什么要务啊?”

朱厚照随手从面前的餐盒里拿起块蜜饯扔进嘴里,一边嚼一边问道。

张苑回道:“这不礼部白尚书请辞,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白尚书请辞已不是一次两次,这次决心很大,年后已连上四份奏疏……以老奴所知,白尚书身体不好,现在基本是卧床不起,所以……”

朱厚照不耐烦地打断张苑的话,“啰里吧嗦那么多废话干嘛,不就是礼部白尚书请辞吗?他要告病归乡,满足他心愿便是,难道满朝皆是酒囊饭袋,无人能接任么?这种事朕不想听。”

正德皇帝这会儿正心烦意乱,不想过问朝事,在他的理念中,帮助他处置朝政之人,直接把事情办妥,完了知会他一声便可,甚至不用跟他汇报,比如说白钺请辞之事,最好是张苑直接来说替换白钺的人选,免得他多费神。

张苑道:“陛下,除了这件事……还有宫中需要拨款修葺那些荒废了的宫殿……”

朱厚照眯眼打量张苑,问道:“怎么,你这是要跟朕伸手要银子?这种事你直接去户部找杨一清,有必要跟朕请示吗?”

张苑赶紧摆手:“老奴绝无此意,只是现在朝中有人阻挠,说既然豹房这边大兴土木,宫中就不必再铺张浪费了。另外便是今年朝廷可能对鞑子用兵,正需要凑集钱粮,此时动土无异于劳民伤财……”

朱厚照嘀咕:“就算要对鞑子开战,也不能耽误朕平时起居啊,不过大臣们好像也没说错,朕平时不住在宫里,内苑仅有母后寥寥数人,许多宫殿都空置着,修不修也就那么回事……嗯,这件事先听那些大臣的,暂时不修了,这样他们总不会再说三道四了吧?”

“陛下您这是……”

张苑一听,这跟以前朱厚照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同啊,怎么这么轻易就选择放弃?当即忍不住想出言询问。

朱厚照挥手打断张苑的话,冷着脸道:“如果只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琐碎小事,你自行决定便可,不要叨扰朕。不过你既然来了,朕就说明一下,白尚书请辞之事准了,至于具体由谁来接替,让朝臣们给出个人选,到时候朕下旨确认即可……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张苑一看情况不妙,再说下去可能会被朱厚照骂,当即识相行礼:“老奴没有别的公务需要汇报了。”

“那就滚吧。”

朱厚照站起身拔腿欲走,谁知张苑膝行几步,再次挡在朱厚照跟前。

朱厚照勃然大怒:“不是说没事了吗?”

张苑委屈地道:“朝事是没了,可老奴还有私事禀奏啊……老奴从民间搜罗一些好东西,想进献给陛下。”

“哦!?”

朱厚照突然提起兴趣来,现在他没法找民间士子饮宴,正感百无聊赖。而且自打登基以来,几乎是夜夜笙歌,发现女人其实就那么回事,对床笫之欢已感觉腻味,现在如果说张苑是给他送来美女,他绝对不会给好脸色看,不过听说是一些民间玩意儿,精神一下子就起来了,瞪着眼感兴趣地道:“既然有好东西,还不快献上来给朕瞧瞧。”

“是。”

张苑恭敬领命,直起身来退下,不多时折返,这次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太监,抬着几口大箱子进入屋中。

朱厚照一脸热切,抓耳挠腮好不猴急,最后绕着箱子走了几圈,才侧头问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快打开来看看!”

张苑眉飞色舞地叫人把箱子打开,每口箱子里都蜷缩着一个被捆绑得严严实实,蒙住嘴巴、眼睛,塞住耳朵的女人,这些女人看起来都不年轻,大概二三十岁之间,模样都挺周正,张苑乐呵呵介绍:“这些是老奴自京畿大户人家专程为陛下搜罗的,有些见不得光,只能晚上给陛下送来。”

朱厚照满心期待化为乌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眉头皱起,恶狠狠地喝问:“张公公,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朕是昏君,强抢民女吗?”

张苑吓了一大跳,心想:“这不就是陛下您的行事风格吗?以前这种事您可没少做,我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直接到那些大户人家把妾侍抢来,这可比钱宁等人从各地用威逼利诱等手段弄回来的女人更有质量。”

朱厚照气呼呼地道:“快把人送走!哪里来的,送回哪里去!京城乃首善之地,如果发生大面积人口失踪事件,还全都是妙龄妇人,指不定要惹出多大麻烦……如果让人知道是豹房所为,朕有何脸面统治天下万民?”

张苑整个人都发懵了,不知朱厚照为何发这么大的脾气,心想:“为何钱宁能抢,我却不行?难道非要编瞎话说这些女人是慕天颜主动前来,陛下才会对我刮目相看?”

这会儿又有太监进来,小拧子过去询问,然后回来凑到朱厚照耳边细语:“陛下,丽妃娘娘又派人来催,另外花妃娘娘也来请……”

朱厚照瞪了张苑几眼,没好气地道:“朕本来心情尚可,现在全给你气没了……张苑,你退下吧,记得朕说的话,不要胡作非为……小拧子,你派人去知会一声,朕今日就不去丽妃那儿了,准备去花妃房里看看!”

朱厚照忽然记起自己很久没去看花妃,以前他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到花妃房里,花妃能言善道,非常会“开导”人,每次都能让他一解心头烦闷。

等朱厚照带着小拧子离开,张苑呆呆地站在那儿,嘴里呢喃:“这是什么情况?陛下平时最好妇人,今日居然不屑一顾,连靠近赏鉴下都不肯,还叫我通通送走……还有,花妃分明已失宠,现在居然还能得到陛下临幸?这君王之心可真难测……”

守在门口的一干太监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鼓起勇气问道:“张公公,这些女人……怎么处置?”

张苑回过神来,恼火地道:“还能怎样?你们耳朵聋了,没听到陛下怎么吩咐的吗?把人送回去,哪儿来的送回哪儿去……给我盯着那些人家,如果有人想告官,只管把人抓起来,事情绝不能闹大。”

那名问话的太谄笑道:“顺天府现在哪里敢管这个?有事都压着呢……此前钱大人抓人,谁声张过?”

张苑忽然意识到,现在已不是朱厚照刚登基那会儿,当时刘健和李东阳执政,朝廷刚经历弘治朝清明,御史言官都以举报纳谏为荣。刘瑾折腾过朝堂后,现在朝官基本都欺上瞒下,风气败坏,再清正廉洁的大臣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尽心尽力,为了声张正义不惜搭上身家性命。

……

……

二月初一。

京城大小衙门在这天正式开衙,休沐一整月的官员悉数回到工作岗位上。

朝廷六部衙门中,只有兵部和礼部尚书没回衙应卯,皆以称病方式留置家中,不过白钺跟沈溪不同,他是真的生病,而天下人皆知沈溪是装病,但这事儿连皇帝都不管,朝臣就算心里透亮也只会装糊涂。

谢迁这天回到文渊阁,虽然内阁年后一直保持运转,但作为首辅他入宫次数并不多。谢迁把通政使司衙门送来的奏疏交给梁储和杨廷和处置,而现在梁储专司负责会试,杨廷和一人忙不过来,谢迁也就前来帮忙。

谢迁刚到文渊阁公事房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一眼瞥到桌面摆着的白钺提交的请辞奏疏,拿起来看了几眼很是恼火,当着杨廷和的面,毫不客气地道:“老夫不是说过了吗,让秉德安心在家养病,把公务交给手下处理,等身体好了再回朝不迟,这么迫不及待请辞算几个意思?”

杨廷和道:“谢阁老,在下前日曾去拜访白尚书,他的身体……实在不容乐观,咳嗽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太医说亟需休养,否则恐有性命之虞。”

“那天等候上朝时他不还好好的么?”谢迁横眉竖眼,脸黑得厉害,似乎认定白钺是装病,故意跟他过意不去。

杨廷和自然不会说什么,就在谢迁准备直接在奏疏上写下不予批准的票拟,门口传来张苑的声音。

“何事让谢大人如此动怒?”

很快张苑进入公事房,谢迁当即站起身来,隐隐竟有些手忙脚乱,因为他根本没有心理准备,才刚开工就见到从权力上可以制衡他这个内阁首辅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张苑带着几名太监前来,落在最后面低头哈腰那位竟然是秉笔太监戴义。

谢迁上前行礼,然后问道:“张公公,陛下有什么要紧事交待吗?”

张苑笑眯眯地道:“难道陛下没有交待,咱家就不能来了?哈哈……此来是跟谢大人您商议朝廷人事安排,听说礼部白尚书乞老归田,从年前到现在,已三番五次上疏,司礼监这边不便坐视不理啊。”

谢迁道:“白尚书身体尚可,他只是为人谨慎,担心自己年老体迈,耽误朝廷正事……其实他的身体只要稍加调养便可恢复,不劳张公公费心。”

张苑皱眉:“听谢阁老的意思,是咱家多管闲事咯?奏疏到了司礼监,而且不是一份两份,咱家过问乃理所当然,甚至连陛下都有耳闻,当面问及,难道咱家还能装聋作哑不成?唉!有些人老喜欢在陛下面前说三道四,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总想越俎代庖……真是人心难测啊!”

张苑每句话都带有一种强烈的暗示。

谢迁耳朵一下子支棱起来……到底是谁那么嘴长,竟然把事情告知陛下,让一向疏离朝事的陛下竟突然关心起朝臣的去留,甚至派司礼监掌印过来问话?

张苑的暗示明确地指向沈溪,现在他有了幕僚,来文渊阁之前曾做过推演,把要说的话先思虑清楚,这样一来就会显得有的放矢,引导别人的思路走,而这个让张苑提升层次的人正是臧贤。

谢迁道:“张公公的意思是……沈之厚到陛下跟前说三道四?这……这么做对他有何好处?难道他想干涉朝廷人事安排?这可是涉及礼部尚书任免,跟兵部有何关系?”

张苑哈哈一笑:“谢大人的话好生让人费解,在下什么时候说过是沈尚书所为?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今日咱家是来问问,看看正月里中枢和地方到底发生多少大事,回头咱家也好去跟陛下呈奏……说起来咱家也该多操劳些才对,不然这个司礼监掌印……有名无实得紧。”

张苑说话语气古怪,因学会了打马虎眼,使得谢迁要真正明白张苑话语中的意思,显得非常困难。

谢迁没考虑太多,让杨廷和把正月六部和各寺司衙门以及地方上发生的大事详细整理出来,写成一份奏疏,然后递到张苑手里:

“朝廷从中枢到地方,重要的基本就是这些,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四海平静,只有中原地界有零星战火,以老夫所知,现在地方叛乱尚未完全平息,而新任山东巡抚胡琏在地方做事妥当,不妨让他多干几年……”

“几年?哈哈。”

张苑捧腹大笑,“这怎么可能?这位胡大人乃兵部沈尚书亲自安排,此番带兵去山东,只是为开春后出兵草原进行预演,现在地方叛乱已基本平息,自然要把人召回,不然陛下靠什么打胜仗?难道就靠沈尚书那张嘴?”

张苑说话拿腔拿调,谢迁听了很不舒服,可惜不能当面反驳,关系大局他不想跟张苑交恶,心想:“怎么都不能得罪张公公,就算把他当成菩萨好吃好喝供着也无妨,只要他肯把权力交出来……现在朝堂可比当初刘瑾当权时好太多了,不拉拢张公公难道还要把他推向沈之厚不成?”

面对张苑的咄咄逼人,谢迁不知该怎么回复才好,杨廷和见状赶紧帮腔:“地方上安稳,需要有能力的官员维持,若就此将山东巡抚征调回京,怕是中原一带叛乱会死灰复燃……至于出兵草原一事,需从长计议,地方叛乱却是燃眉之急,内患不除,何以攘外?”

“杨大人不愧是翰林出身,说话跟旁人就是不同,不错,不错。”张苑望着杨廷和,说话语气就好像杨廷和是他的晚辈一样,其实杨廷和的年岁比张苑要大许多,只是因为比谢迁年轻,刚入阁不久,资历不足,所以张苑口气才会这么大。

谢迁没有跟张苑做口舌之争,道:“陛下将朝事委托给张公公,司礼监便可以自行解决朝政,何必惊扰陛下?不如现在就由内阁做票拟,司礼监朱批,把事情处理妥当再向陛下禀报?”

“好吧,那你们内阁就先动起来,不能再拖延了!”

张苑说完冷笑一声,昂着头,显得傲慢之极,不过他没说胡琏已接到圣旨领兵回朝,临走前又道:

“白尚书请辞之事,需尽快解决,陛下已要咱家将候补人选汇报上去,这件事基本已盖棺定论,没法再打马虎眼……难就难在陛下跟前进谗言那位,拥有很高的发言权,咱家可没他有本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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