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3章 赤枫题名,青鸟揭榜

现在都说姜望是古今洞真第一,全面超越了向凤岐的存在。

但世人对他在洞真境究竟走到了什么位置,其实并不理解。因为他真正超越自我,不断定义极限,让【无名者】频频波动显迹的那一战,发生在他自己的心牢里,并无旁人观赏。

唯一可以作为佐证的,是洞真境的他,剑压中域第一真人,又向衍道境的天下李一发起挑战,实打实地拦下一剑……在事实上已经魁绝天下,走通了无敌路。若非猕知本搅局,即能以力证道,登顶绝巅。

说“无敌”,能够坐在书山之巅,当世称圣,又何尝没有过无敌之号称。

子先生追思当年,也是独具风华,盖压同代。虽然时代变迁,新胜于旧,他预见了差距的存在。但没有想过,姜望竟然会把差距拉到这种程度——

时代再怎么发展,洞真境不还是洞真境吗?

当年的玉山子怀,也是书剑无敌,字画双绝。称为“玉山君子,洞真绝顶”,却一个照面都没有撑过去。

子先生先是讶然,后是释然,笑着摇了摇头:“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你我剑开十一场,是谓【登天梯】,多胜者为胜。天梯高且险,可以拾级而上,不可登高而下。”

“绝巅这一轮,我已输了。”

他将手里刚刚捏成的长剑丢开,依旧从容:“目前二比零,咱们静等其他场的结果。”

即便见证了观河台上,姜望剑碎燕春回。他也对自己的剑术有自信,与姜望试论绝巅之剑,应该还是有些胜算。

他虽岁月长久,并不因循守旧,而是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发展,只是永绝超脱之望,无法跳出最后一步罢了。

他相信自己并不会输掉绝巅的剑。

但多了一尊登天梯而至此的天道剑仙,战斗的天平就已定格。

这是定义了当世极限、足以干涉绝巅战场的真人!两尊绝巅之间的微小差距,根本不足以包容此尊的表演。

姜望略显遗憾地将薄幸郎收起。

子先生却是饶有兴致地瞧着这尊天道剑仙,瞧了又瞧。

天道剑仙眸光淡漠:“你看什么。”

就连问句,也是不带起伏的。

子先生满意地点头:“有几分我当年的风姿!”

他又扭头看向姜望:“你别不信,当年我玉山子怀,也是凛然不可侵,号称冷面剑仙!”

说着还鼓起天风,风吹长发,使他飘逸非凡,坐于云海,似要乘云而去。

姜望客套道:“您现在也是风姿不减当年!”

恰恰风卷长衫,露出子先生光秃秃的一双断腿。

姜望的视线下意识落在那断面,逃也似地挪开。子先生也本能地低头往下看。

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一只青鸟飞至,衔来其中一场斗剑的消息。

“揭榜啦!”

啼如歌转,鸟喙一张便有红叶飘落——

红纸如枫叶落。

这是“赤枫题名,青鸟揭榜”,儒宗盛会“学海泛舟”的老传统。

最早是衔红枫叶,后来以红纸替代。

纸上题名,都是大喜。

列名其上者,都会得到重点培养,莫不被视为儒宗未来。

看起来子先生对这十一场斗剑,也是相当认真。于细微之处见重视。

姜望只是看着红纸,观瞧胜负。

但见纸上书——

“年轮五,姜望对子怀,平局。”

红纸一抖,便燃起火焰。纸张成烬,火焰却烧出一扇焰门。

两个鼻青脸肿的小朋友,从中走了出来。

五岁的姜望和五岁的子怀打了个平手,都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只有斗剑的灵性,嬉闹的本能。

他们都不会杀人,脑海里不存在杀人这件事。打到鼻青脸肿,已是使了吃奶的劲儿,都咬住了后槽牙,才没有哭出来。

“明日再战。”五岁的子怀,使劲儿撑着眼睛,一本正经地告别而去。

五岁的姜望,暗暗吸着冷气,也装作潇洒地挥手:“莫要失约。”

各自化光,收归本体。

本是青鸟衔榜,胜者踏焰门而出。

可是天道剑仙太快结束战斗,且是自己斩破年轮而来,却是等不到青鸟出现。是以此刻才见这红纸录名。

子先生收回年幼的自己,瞧着姜望笑了起来:“腿又不是你砍的,你慌张什么!”

这时说怜也不该,说慌也不该。

姜望笑道:“怕听故事!故而避之。”

子先生眼角都是笑:“你还真是油盐不进。”

他又做出严肃的表情:“今日失魁于此,莫怪老夫以大欺小。”

姜望只道:“拳怕少壮!”

说话间又有青鸟衔榜而来,带来了十四岁那一场的斗剑结果。

十四岁的姜望,毫无疑问地输了。

小镇出身的少年,非常努力,但枫林城道院已是他所能眺望的最高天空。

十四岁的子怀,虽然也还没有开脉,却已读书知无涯,江海藏锋……注定要惊名天下。

这个年纪的子怀,确然寡言少语,走进文海来,波澜不惊。仿佛胜利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事情。

果真理所当然吗?

姜望没有等到十四岁的自己,但明白那个少年必然战斗到最后一刻。

从那焰门归来的残念里,并没有不甘。

“已尽所有……胜当如此,败也无憾。”

子先生则是静静看着十四岁的自己,看着风华正茂的少年,走向一身暮气的老朽,眼神怅怀。

寿竭而未死者,只能借着这文华树台吊命。

他的时间已经停止了,可岁月的浪潮,还是会送来一个又一个的年轻人。

他常常在其中看到自己,但明白那都不是自己。

玉山子怀,永不再来。

十四岁不爱说话的少年子怀,冷着脸走过去,坐下来,坐成了书山之巅的儒家圣人。

接着是游脉、周天、通天,此三境都是毫无悬念的惨败。

子先生屈指一弹,放飞了青鸟。

青鸟衔报,脆声而鸣,鸣于树台,环于书山之巅:“镇河真君对子先生……斗剑十一场,先胜六局者为胜。现在是两胜四败一平,子先生领先!”

树台外的几位真君,面面相觑。

许是近于楚地的关系,须弥山的和尚比悬空寺要贵气得多。照悟禅师若是蓄上长发,那也是名家公子。

这和尚挑了挑断眉:“斗剑十一场,是什么意思?”

文华树台遮掩了这场战斗的具体信息,子先生的【登天梯】,更只体现在他的一心文海……这些观众虽然近在咫尺,却也只能通过青鸟揭榜来获知结果。

作为当代礼师,礼恒之在旁边解释:“这是为了避免运气得胜的情况,要确保硬实力争胜……会更公平一些。”

勾着知闻钟的照悟禅师很是不满:“姜望年止三十三,哪及得上子先生积累足?他积岁如此,打一百一十一场都可以不重样。哪里称得上公平?”

他知道颜生跟姜望是亲近一些的,故问道:“颜先生,你说呢?”

颜生看着树台的方向,只问:“姜望会怎么说?”

照悟不说话了。

姜望已经做出选择。

……

一心文海,潮似卷云,子先生端气而坐,慢条斯理:“此为【登天梯】,是我早年枯坐,琢磨出来的一条路。以它于此,和你一生道途分胜负。”

“天梯的每一级,都要在公平的原则下,才能够成立。但你督治黄河,自然知道,‘公平’二字之下,仍有一定的空间存在。这么多年我不算空耗时光,已经探索清楚,这所谓的公平空间……制定规则的人,理所当然的优待自己。”

“用【登天梯】来决道,原则上可开三场、五场、七场,九场就是极限。我为你开了十一场,是因为我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打破了道的极限……”

他没有说遗憾的事情,而是停下了解释:“现在已经快到赛点。”

他微笑着:“姜君若是觉得不公平,不妨想想别的办法。”

“我与先生于此决魁,只有天地可为裁判。哪有什么公不公平?您能开出【登天梯】,是您的本事。哪怕拽我到中古时代去决道,我都认下。”姜望淡声道:“这是无限制的真义。”

当然,若是他能击碎这所谓【登天梯】,他也不会犹豫。就像先前扑灭那座蒙童读书的学堂。

关于战场的争夺,本就是战斗的一种。

子先生正是无法动摇他的意海,不能重构学堂,才拿出【登天梯】的手段。

这种力量坚如山岳,就像这座树台——

木桩死了多年,已经变成铁原。

“看来你仍然对自己很有信心。”子先生说。

姜望慢慢地咀嚼着前面每一场失败的残意,仍然眸似静海:“我只是相信我生命里的每一个阶段,都已经尽力。所以任何的结果,我都可以面对。”

子先生在不能获胜的衍道境,直接弃剑,让姜望最重要的“现在”,无所事事,无疑也是一着压制对手锐气的妙手。

但这恰恰见证了姜望的道心。

他深深地看着这位年轻真君,没有再说话。

腾龙境的战斗,仍然是子怀获胜。

但这一次走出焰门的玉山子怀,并不是纤尘不染,而是身披数创,尤其是胸口那一处,已经被剜开,能看到跳动的心脏!

“我拿到了关键的胜利。”子先生收回这一瘸一拐的自己:“看来这绝巅魁名,姜君带不走。”

姜望平静地看着他:“先胜六场为胜,第六场胜利,才能叫做关键——不是么?”

轰!

焰门便在此刻推开。

首先探进来一只布满剑创的手臂,其中数处深可见骨。烟熏火燎的五指,抓着一只烧焦的青鸟,就这样砸在门框上,敲落一些黑灰。

而后才是散发披肩的内府姜望,摇摇晃晃地扶门站定了,而后继续往外走。

他没有言语。只从凌乱的额发下,露出一双杀气凛冽的眼睛。瞧着坐在那里的子先生……盯着人身要害。

这是断魂峡里独斗四大人魔的姜望!一度断腿缺耳,杀气犹烈,号青史第一!

内府境的子怀,还没有打到他断腿那一步呢。

姜望抬起手来,和曾经的自己交握,将这场胜利也吞咽:“三比五了,子先生。”

焰门再一次推开时,涌出星光点点。

而后是咆哮的风雪,卷出一手长相思,一手薄幸郎的姜望。

提双剑而意幽冷。

那是北斗独照的岷西走廊,是在那处尸骨战场走出来的姜望。那时夜凉如水,他用一颗血淋淋的脑袋,告慰了自己湿漉漉的童年。

正是从这里,他走向无憾的神临。

“外楼境已经出现了星路之法,那是来自萧恕的天才创举,通过【太虚玄章】广传天下。”姜望看着子先生:“先生没有修补外楼境的自己吗?”

他收回了外楼境的自己,也清晰地感受了那一战。明白子先生的过去,并没有落后时代太多,可见也通过【登天梯】与时俱进。但最关键的星路,却没有铺开。

子先生的眼神有些赞叹,他知晓姜望已经明白了【登天梯】的关键。

“修补过去非常困难。”他摇了摇头:“尤其如你所说,星路之法是革新时代的创举。我需要更多的时光来雕琢,需要更有意义的【登天梯】,来打破旧藩篱——经此一战,或有所得。”

超脱者一证永证,超脱所有,包括时间和空间,也跳出现世和历史。

子先生以【登天梯】之法,不断修补自己人生的某一个阶段,让自己每一步都臻于完美……也是在另一种意义上,无限地靠近超脱。

这也是他以一生道途能决胜的原因。若不是碰到了革新修行历史的姜望,恐怕胜负早就定下。

当然【登天梯】在对决中是公平的,姜望也在这个过程里,修补更迭了过去。

神临境的战斗根本没有悬念。

边荒的神临极限碑,是姜望所立下。

他修成凰唯真的完美神临法,修得无憾无漏无缺之金身,在草原都能一打四,压制穹庐三骏和那良,其恐怖战力,不是未能追及最新时代、刚刚补完完美金身的神临子怀能比。

换成神临极限的斗昭或重玄遵,还有一战。也就是面对不死不灭又有《山海典神印》的凰今默,难以言胜。

当神临姜望走出焰门,金身焕然,未见有伤。

“五比五了。”姜望收回神临境的自己,看着子先生:“还要加场么?”

“不,是你赢了。”子先生平静地坐在那里:“登天阶一场比一场关键,在胜场相同的情况下比关键场。你没有输了过去,却赢了现在。”

“赢了!赢了!”青鸟衔红,绕姜望而飞,振翅扑出文海,飞离树台——

“镇河真君对子先生……斗剑十一场,五胜五败一平。镇河真君胜于关键场,故以魁胜!”

这消息盘旋在书山之巅,继而咆哮人间。

真正的儒家圣人,让出了山巅!

……

文海里的姜望,却并没有多少得胜的喜色。

过去的姜望赢得的,都已经过去了。

他对子先生拱手躬身:“先生送我以名,又传我以道。姜某不知何德,能受长者之赐。”

子先生淡然而笑:“这十一场斗剑,是你凭本事赢来,哪里称得上礼赐?”

“非要说原因的话……”

“你在观河台上立起白日碑,因此选择了敌人,也因此选择了朋友。”

“老夫朽而老矣!却也想告诉你——”

“世上不尽是些蝇营狗苟。”

“为人担风雪者,自有人为你拾柴薪。”

“星汉虽远,道不孤行。”

第2714章 自反而缩

胜与败都是反馈。【登天梯】的力量让姜望跳出时光而追溯过往,修补过去的不足,自然也升华了现在。

这是子先生的超脱路,也是这一战不可被旁窥的根因。虽然他已经无法跳出那一步了,却也珍而又珍。

而姜望却得分享。

他在观河台上说“知我道者,皆在我身后”,但事实上那些站在他身后的人,大都是爱他更多。

子先生却是与他素昧平生,今言“道不孤行”。

就像姜望自己所说的那样,他从来没有期待过,他做正确的事情,就有人支持,有人认可。但是在这份支持这份认可,以这样厚重的方式到来……他依然从中,汲取了很大的力量。

他微微垂眸:“闻先生此言……已不觉星汉遥远。”

子先生摆了摆手:“你们太虚阁常常用投票来决定提案的推行。这也是老朽为自己所投的一票,为我想要的世界。”

“仅以我个人,希望这个世界更温柔一点。哪怕有些人只是迫于剑锋,不得不温柔……总比他肆无忌惮要好。”

“沽名钓誉,好过恶贯满盈。”

“伪君子好过真小人。”

“大家都在台面上做事情,多少会留几分体面。那些英雄豪杰注意吃相了,众生草木就不那么血淋淋。”

“做坏事都要等到天黑,总归是益于人间。”

“我希望做这些事情的人可以走得更远——无论是半痴呆的忘我人魔,还是残疾的儒家圣人,都是喜欢晒太阳的。”

子先生双手分开,大袖飘飞,分出一套茶具在身前:“饮茶吗?”

姜望在他对面坐下来,扶膝而礼:“晚生受教。”

子先生聚来水汽,又摘来树芽,慢条斯理地泡起茶来:“姜君一定有疑问。既然我支持你立白日碑,为什么在你之前那么多年,我却没有这样做。”

“我没有疑问。”姜望摇了摇头:“世间之路,不是只有姜望所行的这一条。这是我想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要求,我也不受任何人逼迫,我不会想为什么是我。”

“晚生这些年研读百家经典,发现天下广传之学问,所思各异,所求都是救世之法。道路不同,却有共通之处——都是惩恶扬善,益于人间。”

他认真地道:“比起剑逐人魔,先生教化天下,才是大功德。晚生学识浅薄,才只能提剑。先生德高望重,已不能苛责更多。”

子先生深深地看着他:“当年陆霜河命感七杀,西行传剑,我也真该跟着去凤溪镇里转一转。可惜这双腿,行不得……这文华树台,我离不得。”

听起来他同陆霜河也有故事。

姜望不去问。

陆霜河那样的人,什么样的阴谋都跟他扯不上关系,因为他不关心。

极致的求道者,非现世人族而于现世得真,他是斩碎了所有,才得以前行。这也让他在无法斩碎的事物前,困囿余生。

所以向凤岐如流星般划过夜空,就让他困顿了那么多年。

其执唯道,万事不萦。

“我相信不同的选择,造就我们的人生,姜望不是生来就如此。若我没有遇到那些灿烂的人和事,或许也无法看到今日的天空。”

姜望扶膝看着天穹翻滚的文气,顿了顿:“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得到了很多的爱和关心。”

“把白日碑立在观河台,需要的不止是勇气。”子先生坐得端直,仿佛那颗断了的十万年松:“你说你不苛责我,但我却要苛责自己。”

“我坐在这个位置,享受此等声名,得到如此多的支持,就是应该做一些……让年轻人不必那么拼命的事情。就是应该做得更多,做得更好的。”

“但是……但是啊!”

“先贤说,‘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泡好了茶,用食指推着,慢慢地往前送,像是一个人往前走的过程。

但是他停下了:“老朽身后就有千万人,不得不念千万人之心,反失孤勇,不能一掷。”

茶盏悬止空中,离姜望还有一段距离。

他起身往前挪了一步,接下这盏茶:“人生在世,无非各人做各人的努力——山河累代,不辞人烟。先生送到这里,我往前走就好。”

掀起茶盖,他一饮而尽。

茶已饮了,剑也斗过。

现在该说神侠的嫌疑了。

其实在来到书山之前,姜望就已经相信,赵弘意应该不是神侠。

儒家向来有“亲亲相隐”的主张,所以在这种事情上,书山并不如三刑宫那样有说服力。

大家好像觉得,书山庇护偏袒赵弘意,也是不太稀奇的事情。

但勤苦书院之事后,子先生已经亲笔改礼,说“亲亲相隐,不适重罪。”

这就是当代儒生应循之礼。

所以赵弘意若真是神侠,子先生今日不会护着他。不然就是违背了书山所遵循的“礼”,这是对当代儒学的重大打击!

若说利益,这就是儒宗的根本利益。若说德行,神侠在放出【执地藏】后的所作所为,也违背了儒家一贯以来的德求。

子先生端起给自己泡的那一盏茶,用茶盖轻轻地压揉茶气,其声也缓缓,似是担心惊扰了茶香:“这株十万年青松,寿不止十万年。但是它死了,不再发芽。用这棵树的树芽所泡的茶,喝一杯少一杯。纵有漫长时光的积累,也到了枯竭的时候——姜君喝着如何?”

姜望诚实回应:“心不在焉,饮不知味。”

“确非闲时,无有良饮!也罢。”子先生将茶盏放下,轻轻一叹,似是遗憾闲暇的时光已经消逝。

然后又正色了几分:“宋皇确实是受了重伤,也确实是需要在这里救治,要等三年之后的胎醒。他现在没有办法回答你的任何问题,也不能为自己辩解。”

他摇了摇头:“当然我明白,宋皇本就垂拱,宋国自有公卿治国。书山只要遣一绝巅,便可替其威慑,则无失国事——所以他的此刻伤隐,在某种程度上更像逃避。书山将他养在树台,也很难逃避包庇的嫌疑。”

姜望只是看着他:“那么,先生说要告诉我神侠之嫌疑……打算怎么告诉呢?”

子先生平静地与他对视:“很简单,我知道神侠是谁。所以我确定宋皇不是神侠。他这位正朔天子,自然就不应受到审视。”

此声虽轻,而如惊雷出。

此时天地无人,只有他们二者。

树台之外虽然有人观战,但年轮之中,言不他传,事不外泄。

无论在此说什么,发生什么。只要他们两人不开口,外界就无从得知。

这句话可以引申出太多的可能。

姜望不去猜疑,略定了定,便问:“先生是什么时候知晓的?”

子先生看着他,已并不诧异他总能抓到关键了:“只是猜测的话,恐怕有些年头。确认的话,倒是不太久。”

“所以神侠是谁?”姜望问。

子先生平静地坐在那里,表情有些微妙:“景国其实已经触碰到了答案。但他们没有办法得到最后的认证——因为我没有配合。”

姜望讶然:“您是说……”

“答案其实还在世尊天契上。”

子先生微微侧头,用手搅弄云海,姿态有些轻松,神态却有些怅惘:“灭佛大劫后,悬空寺供奉世尊天契三百六十五张。他们的世尊天契,就像我正在喝的树芽茶,也是用一点少一点。活水方能不竭,人一旦停止前行,不免腐烂生疮。”

“悬空寺关于每一张世尊天契的使用,都有详细记载,事件为真,落笔为真,经得起史家检阅,在时光的浸润后,更是堆叠了岁月之重。到了悲怀做主持的时候,世尊天契还剩下一十七张,现在也还剩下一十七张——苦命方丈说的这些都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在那些耗用的世尊天契里,其中有两张,是止恶耗用的,但他其实只用了一张。”

姜望一时无言!

上次悬空寺之行,景国南天师和晋王联袂压迫,以苦命方丈体现圣级实力而告终。

那时候他作为见证者,验证了悬空寺仅余十七张世尊天契的真假。彼时还未绝巅的钟玄胤,作为史家代表,验证了悬空寺经史。

他们的验证的确都没有问题,问题出在更早以前的历史中!

用在天京城的那张世尊天契,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准备好,洗干净了来历,根本没有动悬空寺的秘库。

那么回想过来,应江鸿和姬玄贞那时候的退却,真的是因为已经验证了止恶的清白吗?

还是说……在苦命展现实力后。

明面上的两尊圣级战力,以及悬空寺必然有的圣级手段……已经超出了景国对于那次行动的预期。

对付这样的悬空寺,并不符合景国的利益。

所以他们才选择一种相对体面的方式退去呢?

姜望不知道。

许多汹涌,只是当时不知。

“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先生的话呢?”姜望问。

指认止恶禅师为神侠,影响并不比指认宋皇小。想来子先生不会和黎皇一样,只有猜疑而无凭证。

“五百八十七年前,悬空寺有一个法号为‘止相’的和尚,修成了已经失传的涅相金轮,证就寂壑禅身,号称悬空寺百代以来第一大菩萨,有成佛气象。”

子先生一只手在云海里颇有童心的翻搅,却带出尘封已久的历史来:“但也不知怎么,他在泅渡宇宙虚空,引寂灭雷光锻身的时候,误入紫虚真君宗德祯遁隐在天外天的药圃【玉虚园】——悬空寺说是误入,玉京山说是盗入,这官司已经扯不清。”

“就此引发一场大战,止相被打碎了涅相金轮,也坍塌了寂壑禅身,只吊着一口气回悬空寺——大家普遍认为,宗德祯就是故意留着他这一口气,去给悬空寺一个警告。”

宗德祯已经因为一次意料外的遭遇战,仓促地死在了天外——当然于他是一场意外,于叶凌霄却是这么多年时时刻刻都做好的准备。而他作为执掌玉京山几千年的大掌教,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还真是不少……

姜望想到了观衍前辈。

他记得止相就是观衍的师父。

他帮观衍前辈送还僧衣的时候,悬空寺观世院首座苦谛说,“止相法师于五百年前死于外道之手,尸骨无存,只得衣冠为冢……”

止相并不是没能修成金身,他都修成了菩萨!只是禅身坍塌,不能复存。

悬空寺甚至都要掩盖他的强大过往,使之随葬其师定余法师留下的定余塔,自此绝口不提。所有的故事,都随尸骨为烬。

那时候宗德祯还是德高望重的玉京山大掌教,尚未暴露出一真道首的身份。

苦谛嘴里的那一声“外道”,很难说没有个人情绪……

姜望又想,宗德祯是活活打死了悬空寺百代以来第一大菩萨、让悬空寺不得不咽下血泪的人物!

当初那一张让匡命带去的紫虚定神符,就有了更深刻的威慑……难怪悬空寺上下都噤声。

可是苦觉还是义无反顾地走向了长河。

怎能不怀念?

只是当时不知!

子先生继续道:“止相死后,又死止休。那一辈本是悬空寺的大年,最后却凋零无几,只有一个止恶,证得了菩萨身。”

“止恶一生嫉恶如仇,对外道尤其严酷。他两次请动世尊天契,都是为了诛杀外道。一次是惩杀恶神,还有一次,杀的是一位老儒——其于前路无望,故于享乐无极,暗有血孽无算,确当罪死。”

“两次都是确切地引动了天道力量。有世尊天契的使用过程,耗用痕迹,也记于悬空寺经史。”

“景国雄踞中央,人才济济,在对一些大案的追查里,查错的时候很少——当然故意查错的时候,不在此论。”

“这位老儒罪死,书山亦有史载——景国当时找上门来,我没有允许他们翻阅。在景国的悬空寺之行后,我便追溯历史。”

“果然发现了问题。”

子先生抬眼看来:“听说姜君也做出了青羊天契,不知可能拆分?”

“不容易,但给我一些时间的话,应该能做到。但是效用就……”

姜望瞬间了悟。

止恶并不需要用世尊天契来惩凶,只是要用它的声势,表示它已经使用过,从而藏下一张完整的世尊天契!

子先生在云海里翻搅的手,便取出一卷黄简来:“史载于此,溯于岁月,追时可见。姜君长于天道,我所言是真是假,往前一看便知。”

他将此简置于桌案,又端起茶来:“年轮在此,为你藏时。”

其实这茶很苦。

但姜望囫囵咽下,并未觉苦。

他细细咂摸了这么多年,也不觉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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