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2章 还是要利民

此刻官家看着地图,从中策,下策而论,进筑横山和进筑泾原路相比,进筑横山肯定是更符合的心意。

因为攻取横山比泾原路的效果肯定更好,只是后勤补给的难度太高了,但对于官家而言也不是不能克服的。

变法以来,他积攒了大量的钱财,相信军粮装备的支持不在话下。

宋军兵力最强的是鄜延路,从治平四年种谔攻陷绥德城,再到熙宁三年进罗兀城,这是旧路。

种谔,徐禧一直是主张从横山进兵,吕惠卿也是大倡此议。

吕惠卿就是鄜延路经略使,而现在的泾原路经略使是沈括,一旦对进攻计划进行调整,势必影响全局。

但章越分析从泾原路出兵,确实有道理。

官家不由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章越看了官家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从鄜延路出兵进取横山肯定是对西夏打击更大,效果更好。

但问题是对后勤补给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历史上宋军河东,鄜延,环庆三路后勤全崩,背后原因是什么?

参考另一场大战役,民役只在十八岁至五十五岁间征发。

民役每日领秋粮三斤,菜金半斤,冬发棉衣一套、棉帽一顶,夏发单衣一套、单帽一顶,还每月还另发黄烟四两,不抽黄烟的折现。

除此以外还有办公费、修理费、车油费、擦枪费、理发费、医药费、负伤费、埋葬费、赔偿费和铺草费等补贴。

民役每走三十里有小站,六十里有大站,给民役提供茶水、饮食、住宿甚至免费治病。

离家的民役可命人代耕家里的田地,实在离不开的可花钱代役。

所以才有了那句经典的话。

反观宋朝的后勤保障,可谓是极差。

不是说物资准备不充分,这些官家都准备足了,但就是送不上去。

宋太祖是爱惜民力的,曾定下规矩‘一夫日给二升’,一反古代征发民役不给食的惯例,主动给民役提供粮食。

宋朝的民役还有‘春夫’和‘急夫’之别。农忙时调春夫,有急事调急夫,从制度上保证‘民力不宜妄有调发’。

不过这些制度只是制度而已。

陕西遇到大事,民役遇到征发辗转于道路不得休息,然后大量大量的逃亡。

在元丰年的对夏征讨中,官员们为了防止民役逃亡,就派兵抓拿砍断了逃亡民役的手筋脚筋,丢在山谷里,让这些人哀嚎而亡。

一名督粮的小吏就可以不经请示,斩杀任何不听话的民役。与不杀士大夫相比而言,底层百姓的待遇就是草菅人命。

在五路伐夏军队曾在兵粮不足下,先食民役。

尽管官吏们已经很努力了(压榨百姓),努力到超过了民力负荷的程度,但后勤补给依旧跟不上,素来是打一战后勤崩一战。

后勤补给背后深层次的原因是什么?

是经济的问题,陕西地方穷,民力不堪战争的重负。

而经济更背后的问题是什么?

是制度问题。

在章越再三主张下,连对于陕西低收入百姓进行减税都如此举步维艰。

章越能理解官家开疆扩土的决心,但五路伐夏丧师四十万,永乐城之战丧师二十万。

尽管加上民役死亡的数字,而且旧党对伤亡数字的记载绝对有夸大的地方。

但是失败便是失败,令人痛心疾首,别说天子,身为宰相亦能难辞其咎吗?

要不是如此官家也不会气愤成疾,哪轮得到宋徽宗那败家皇帝登位。

说到这里,君臣实已将话都说开了。

章越最后劝谏道:“陛下,宋夏两国之争,看似兵马之争,实在经济之争;看似经济之争,实在民力之争,看似民力之争,实在制度之争。”

“青苗、均输、市易三法立法之初确有破兼并,充实国库之效,但如今成为过度敛财之用。天下百姓到底是过得更好了,还是更差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官家闻言脸色很精彩,再度有些绷不住了:“朕不是听卿所言改了役法吗?”

章越道:“役法改了以后确实便民之效,但最败坏的市易法仍未更改!此法乃徒作一大事,却一无所得。”

官家听了气不打一处来,章越果真如王安石所言的那般,改募役法只是开始,不是结束,下一步还要改市易法。

而对章越而言市易法的历史上的作用是,用本钱一千五百万贯,收得利息钱九百万贯,但损失本钱七百八十万贯,而民间因此欠款破产的百姓有数万户之多。

其他变法至少还有敛财之效,但市易法连本钱差点都亏了,还害民害商害国害事害法。

市易法只是表面,背后官家挖地三尺的敛财之心。

但官家至少用封桩钱都用来国事上,自己没有半点享受。

可熙宁元丰之后,随处封桩,元祐之后稍停,到了蔡京变钞法,比熙宁时倍之,到了徽宗后期一年六千万贯。

宋徽宗敛财自用,最后都便宜了金人。

官家被章越说得是哑口无言,他怀疑章越所提的从泾原路出兵是不是一个幌子,实际上是绕一个弯子,反过来劝自己打消进兵西夏的念头。

章越继续道:“陛下,当今天下之患便是文章写尽太平事,不肯俯首见苍生。故臣再次恳请陛下善待民力,善养民力,以民心为念,以民为天下之政本。”

官家沉默不语,面色凝重。

章越见此知道自己这么说官家心底不服气的,甚至有点着恼,想说什么话来反驳。他肯定是有自己的一番的道理,但显露出情绪来,说明他内心确实有不坚定的地方。

章越道:“陛下,臣要说的话已是说完……灭夏之战实急不得!”

官家道:“章卿,朕若仍行下策或下下策如何?”

章越默然片刻道:“此乃陛下之圣断,臣不敢置喙。”

官家点点头道:“朕……朕决定先减去明年陕西一路一半的税赋!”

“这钱朕从封桩库里出!”

章越闻言心道官家还是听谏的,当即道:“陛下,此事请下旨中书决断!”

官家还是道:“刘邦不用韩信终胜负未知,征讨西人之事,国家成败之事,朕打算托付于卿!”

章越则道:“臣以微末之躯受知于陛下,自当以死报之。臣愚鲁言语无状,陛下宽宏大量宽恕,实乃古今圣君所不及。”

“泾原路出兵之事,乃臣之策也,但用与不用自在陛下。臣告退!”

……

章越说完即向天子拜别。

从泾原路出兵已是他的底线了,若官家不接受,那么自己就……自己就再看一看。

官家真的一定要祭出五路伐夏的杀招,章越觉得至少自己劝谏的责任也尽到了,以后且静待胜负便是,一切尽人事听天命。

到了宫门时彭经义,黄好义等人都是伸长了脖子,一见章越都是大喜纷纷道:“相公来了,相公来了!”

章越讶异问道:“为何如此?”

彭经义道:“今日相公入宫,有人传闻是相公怒气冲冲找官家算账。还有之前侍驾的石得一也是发了火,今日在宫中说相公你……相公你……”

章越闻言笑了笑,然后道:“你去中书见王丞相,告诉他我患了重疾这段时日无法前往中书理政了,请他这些日子掌印,主持国事。”

黄好义,彭经义都吃了一惊。

章越道:“回府之后,伱们替我挡客,都告诉他人我有疾,任何人都一概不见!”

彭经义道:“相公,在这个时候你称疾,如此京中会多出不少言语,会小人以为你失势了,故而……”

章越笑道:“我便是要旁人如此以为!你们去办吧!”

……

章越离去后,官家则看着泾原路地图,然后对内侍吩咐道:“立即令王中正来见!”

王中正之前被章越在御前拽下马车后,被迫离开汴京到陕西巡视,实际上是被贬了。

如今官家要听一听他的判断。

王中正见了官家后磕头,官家对他道:“你这些日子都在泾原路,鄜延路,觉得经略使沈括如何?”

王中正道:“沈括乃书生,实似迂阔之臣,办事一板一眼的,实难以变通。”

“吕惠卿如何?”

王中正神色一凛道:“既有才干,是经世之能臣,他坐镇延州以来,无论是生蕃熟蕃对他都是畏服,连西人也不敢轻易越界。”

王中正在西北与吕惠卿二人可谓称兄道弟,几乎暗中拜把子。但对于吕惠卿才干,王中正也不是胡说八道就是,人家吕惠卿确实极有才。王中正是打心眼里佩服他的。

官家点点头道:“有人道从环庆路,鄜延路,河东路出兵攻夏极难,后勤补给不济,你以为如何?”

王中正听闻官家问询心底一点也不慌,这些话吕惠卿在延州时早就吩咐过他了。

王中正道:“陛下此话确实不错,从此三路出兵经过数百里不毛之地,确实后勤补给极难。但臣听闻善用兵者,粮不三载,因粮于敌,故军可得食。”

“西人腹地黄河环绕,营田十几万顷,平日建有上百座储粮之地,只要大军一到皆可取而食之。”

官家听了王中正之言,顿觉大喜。

Ps:明日两更!

(本章完)

第1063章 为人臣者当忠于事(两更合一更)

“故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上草下忌)秆一石,当吾二十石。故杀敌者,怒也;取敌之利者,货也。”

官家对王中正当即背起孙子兵法,然后对他道:“若此次伐夏真能取食于敌,于汝可是大功一件!”

王中正闻言大喜,他被章越打压不得不贬至陕西,说是监军督兵,实与流放无二,他做梦都想返回汴京。此番多亏结交了吕惠卿,若能得他之助返回京师,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这时一旁内臣入内向天子耳语数句,原来章越方才向中书告疾之事,立即有人禀告给了官家。

官家闻知章越如此,不由着恼。

官家想了想道:“朕始终以不如祖宗为意,汉武帝和唐太宗都曾远击匈奴,突厥,朕变法十年虽服青唐,奈何西夏至今不肯俯首,朕日夜思来都愧对祖宗。”

顿了顿官家对王中正道:“你以为夏贼可伐否?”

王中正咬了咬牙道:“臣以为可伐!臣愿替陛下完成夙愿!”

此言一出王中正知道自己将全部前途都赌上去了,赌赢了就可以,就可以重获圣眷。

官家闻言喜道:“你是朕的心腹,此番让你去陕西历练,确实长了见识。”

“沈括确实迂阔,但有真才,伱去泾原路同签书经略事,好生辅佐他!”

王中正闻言大喜,自己只要这么一赞同对夏攻伐之事,立即便得以加官晋爵。这官爵得来实在太容易了。

沈括虽说身为泾原路正印经略使,但有他签书经略使事,又兼天子监军。沈括哪敢违令,到时候泾原路还不是他说的算。

这一次将宝押在吕惠卿身上可谓是赌对了。

有了王中正这一番话,官家心底对伐夏之事的信心又添了几成。

以往他用李宪监督熙河路军事,但毕竟是监军,不敢授予统兵之职。

但如今宦官签书经略使事,半主政一省军政大权,换了王安石,韩绛,章越在时必然反对,现在王珪只是传声筒必不敢违背。

你章越不是告疾吗?正好,朕自己方便决断事,不与你商量了。

他虽颇信任王中正,也对章越告疾着恼但转念一想若无章越辅佐,他对这一次伐夏之事不由底气不足。不如顺他之意,从泾原路出兵一试?

寻即官家又想,朕便算没有你章越辅佐,难道便办不成大事了吗?

不过章卿数度劝朕当可以偏信,不可偏听,这话倒是言之有理。

官家想到这里,随即又吩咐道:“命徐禧入宫面圣!”

徐禧是天子信任之臣,相反对于枢密使冯京,枢密副使曾孝宽,薛向,签书枢密府事章楶他都并不信任。

但凡有大事都是决断以后,卿等等朕通知便是。

官家经常绕过枢密府与徐禧商量伐夏大计,再绕过枢密府对吕惠卿,沈括,俞充,蔡延庆,章直等一线经略使直接下达命令。

这都是天子日常操作了,大臣们都是见怪不怪。

内侍见了徐禧都是一脸笑意和热情,他们都知道徐禧如今是官家眼前红人,所以一个个对他都十分恭敬,鞍前马后十分周到。

徐禧当年只是汴京城里一名普通书生,见到一名官员便主动上前兜售自己的学识。徐禧如此卖弄,自被无数人耻笑奚落,成为众人眼中的笑柄。

徐禧虽是着恼,却无数次在心底说,他日将满身文武艺货予帝王家时,到时候再这些人脸色。

如今成为天子心腹谋臣,出入随时能面见天颜,得之私下奏对。

这等待遇便是宰臣也是不如的。

徐禧对此一清二楚,这就是圣眷所在,哪怕徐禧只是知谏院(刚升的),但宰臣遇到你也要敬三分。

但圣眷不在了,哪怕是宰臣也是相位不稳。

换了以往徐禧面对以往奚落自己的人,给自己脸色看的人,反是释然了。这要多亏自己在章越幕中时,对方对自己的耳提面命和严格要求。

章越常告诉他,当你将心全部放在事上时,其实个人荣辱得失,也就是那般了。

这些话至今让徐禧都感到受益匪浅。

徐禧率先抵至正殿,官家一见徐禧便火急火燎道:“徐卿,你来看。”

官家见徐禧立即牵其手背至地图前。对徐禧而言官家的器重令他感动,官家就是那等解衣衣之,推食食之的皇帝,如此令他实生肝脑涂地报答之意。

徐禧随着官家走到地图边,官家道:“你看这是镇戎军!从镇戎军向南行七十里便是汉萧关。古代入关中四大关隘东函谷,南崤武,西散关,北萧关。”

徐禧道:“陛下所言即是,萧关自古为戎马之地,汉武帝时匈奴入寇,便从处借道烧了中宫。吐蕃,回鹘唐时多沿此道至渭水浮桥,入寇长安。所以一旦萧关有失则关中震动,故在萧关北七十里建镇戎军。”

“陛下可是要在泾原路屯田?臣曾去过泾河渭河,此地河谷宽阔,地势平坦,在陕西五路中其地最是膏腴。蔡挺当年经略泾原时,便在此镇戎军以南大力屯田!”

官家听徐禧说泾原路土地膏腴,利于屯田,心道此论倒是与章越相合。

官家对徐禧道:“朕不是要屯田,一旦萧关道有失,西贼骑兵可将熙河路,秦凤路与鄜延路,环庆路一分为二。”

“之前西贼进兵泾原路素来沿葫芦河谷,从此地进兵路途宽敞,又是水草丰足,实为心腹之患。”

徐禧见官家所问不明所以,官家见此不由微笑,看似徐禧并不知章越提议泾原路出兵之事。

官家对徐禧道:“有人提议从泾原路镇戎军出兵,一路进筑堡寨至鸣沙城,卿以为如何?”

徐禧看了地图首先在镇戎军及德顺军和原州上都是宋军密密麻麻的堡寨。

徐禧道:“陛下,此距西人驻守的没烟峡和石门关极近,一旁还有西人天都山监军司,以往西贼入寇都是在天都山点集,我军由此出塞,便入西人心腹之地,当初定川寨之败不可不慎,但……”

“但什么?”

官家追着问道。

徐禧道:“西人进兵泾原路,便是看重葫芦川河谷水草丰茂之故,若我据此而有,以后西人在天都山点集,所有的粮草辎重便短了,无法补给大军。”

“不过陛下从此筑城太艰难了,西贼一定会不顾一切反扑的。”

官家闻言目光闪闪,他本身猜疑心重,方才用言语试探徐禧是否提前与章越沟通过。

但如今看来二人事先并未商量,而从听徐禧所言泾原路出兵利弊后,当即也看到了他所言的这一切便利。

徐禧摇头道:“陛下,从此一路进筑到了鸣沙城,粮道也是艰险,西贼必派骑兵从后抄掠,至少必须建十个,十个不成,十五个以上堡寨方能拱卫,这般消耗太大了。”

官家听徐禧言十五个堡寨,这又与章越所言不谋而合。

看来徐禧在章越幕中多年,尽得他兵法谋略之法。

“不过一旦建成,不仅可以占据鸣沙,北望兴灵,与西贼韦州接壤,大可借此为跳板以轻兵突骑袭击西贼心腹之地。”

“也可向西攻取天都山与熙河路会州联通,全面占据天都山沿线。”

官家听着徐禧的分析,不由露出悠然之色。

东西夹击打通熙河路和泾原路交通线,对于官家而言有等天然的吸引力。

夺取这里不仅可以为秦凤路,熙河路,泾原路三面屏障,还可以捣毁西夏南下点集的补给基地,并顺势控制这一带的蕃部。

最后以点带面,彻底威逼西夏。

官家对徐禧问道:“泾原路兵马如何?”

徐禧道:“自庆历以来,泾原路兵马便多马军,其中镇戎军顶在西夏最前线的边郡,兵马最精,但重兵在渭州一线。行将兵法后,一共九将,分驻各地。”

“此为守内虚外之策!朕要将九将添为十一将!”

徐禧听了官家所言犹豫,官家见了徐禧的表情道:“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徐禧谨慎地道:“陛下,泾原路之事还请三思,毕竟之前所议都从鄜延路,环庆路出兵夺取横山,收复银、夏、宥三州。”

徐禧的意思从泾原路出兵,等于动摇了之前决定,以官家左右摇摆的习惯而言,这显然不好。

哪知官家不怒反喜,反而笑着夸道:“徐卿真乃忠实之人!”

徐禧被官家突来的称赞弄得一时不知所措。

徐禧道:“臣鲁莽。”

徐禧离开后。

官家熟思,章越虽持缓攻之论与自己全面攻夏之论相左,但论到用兵精到无论徐禧,吕惠卿都不如他。

看来泾原路确有可行的地方。

此刻他想起章越那桶中之球的故事。

官家虽不知什么是贝叶斯定理,也不知道章越所言先验概率之事,不断补充新信息,得出一个后验概率,不断修正自己判断的道理。

但官家懂得什么是‘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

一件事要想知道对不对,一定要先干了再说,然后不断用新的信息修正旧的认知,再用新的认知指导下一步行动。

至于新的信息,一面来自听言,一面来自对实践的正确认知。

其实往里面掰深了说,章越之论并无那么玄乎,朕已得其全部章法,不过如此而已。你章越要告疾便告疾去,朕不求你强起,还能控盘全局。

想到这里,官家将目光放在陕西路地图上,将从旁提起御笔,沿着泾原路泾水河谷方向上寻,最后出镇戎军方向向北。

最后官家手中的御笔在没烟峡,石门关之处停留了一下,然后圈了一个圈。

这一圈下去后,便是几十万民役被动员征发,十几万兵马整装北行。

天子之怒,伏尸千里!

……

章府之内。

章越安然自在地‘养病’。

虽说他还不到四十岁,但谁还没有个感冒发烧的时候。

章越丝毫不担心自己不在中书大权旁落,他于权位素来是既来之则安之。大丈夫要能上也能下,几起几落都是寻常事。

官家‘犯浑’,自己就没有必要惯着他。

一个人要敢于翻脸。一个人活着谨小慎微,不敢发生冲突,事实上该得罪的人照样得罪。

但话说回来,翻脸也是有技巧的。

切记一句话,你可以表达愤怒,但不可以愤怒的表达。

有的人人际关系之所以一塌糊涂,便是在表达愤怒和愤怒的表达之间,没有找到一个平衡点。

特别口不择言地宣泄输出,这是最害人的。伤人的话没有说去之前,你便是他的主人,话说出去以后,一辈子都是他的奴隶。

在朝堂上怼君,在百官面前令他下不了台便是没找好君臣之间的平衡点,所以章越选择告疾,既表达自己的不满,也顾全了天子的颜面。

上位者也是人,即便是官家,不要轻易选择顺从。

章越躺在榻上,看着面前的陕西地图。

这是当年他为熙河路经略使亲手所绘的。

对于官家是否接受泾原路出兵之事,章越并不着急,这条路线历史证明是伐夏唯一可行路线,无论是谁最后都要走到这条路来。

全面占领天都山,兵抵鸣沙一线之后,最后再集结雄兵猛将直破兴灵二府,完成灭夏的不世之功业。

章越自统兵熙河以来,便心心念念怀此宏愿!

持手中之剑为我华夏收复旧土,为我子孙后代开万世太平!

年少读三国演义时也追慕诸葛武侯七出祁山之举,并将前后出师表背滚瓜烂熟。

丞相一生都在践行,到底什么是‘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章越敢说自己内心渴望丝毫不逊于朝堂上的官家。

可惜因军功拜为执政后,他便没有这个机会了,但他也不愿见数代人心血,因官家仓促之举而毁于一旦。

所以他不惜顶着骂名,失去圣眷,也要坚决地反对官家毕其功于一役的伐夏之举。

可惜这番心事,又有谁知。

身为中书参政,对他最要紧不是破国灭贼,而是民生社稷,百姓的福祉所在。

为人臣者,当谋一事则忠一事!

如今章越只好举着油灯,在这幅自己手绘陕西西夏地图前用笔勾勒,将心底计划自己伐夏之举,遥想一切全部都付于纸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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