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5章 姜郎妙计

“对不起。”

这时候除了对不起,赵汝成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在赫连云云开口之前,他始终认为自己是对的,他始终认为自己所做的是必须要做的选择,所行的是当行的路。

但正如赫连云云所说,他真的考虑过赫连云云的感受吗?

他真的不能跟赫连云云通个气吗?还是他根本不曾想过呢?

他认为他可以自己面对一切,他觉得他勇敢地踏上了征途,那一刻他是孤注一掷。但他或许忘了,他早就不是在孤独地面对这个世界。

“对不起……我——”

“孤不需要你的道歉。赫连家的子孙,哪里需要你廉价的歉意?”

赫连云云高踞她的王座,声音已经并没有情绪:“你有天下无双的容颜,伱可以轻易地得到爱,但你并不懂得如何去爱。这世上有很多人爱过你,将来还会有很多人爱你,但我赫连云云……不在其中了。”

“我想我的确错过了世上最珍贵的情感……”赵汝成满腔歉疚,终究无言,平伸他的双手:“拿我下狱吧,所有的错误我都承担。”

姜望越听越是不对。

怎么不按剧本来呢?

来之前设计得好好的,多么美好的破镜重圆的故事,怎么突然就发展到下狱了?

我真把小五送到牢里了不成?

万里迢迢从云国送到牧国来坐牢?

但此时此刻,他的确说什么都不再合适。只能在心里琢磨着……若真到那一步,大概还是只能去敏合庙,请涂扈帮忙捞人。

赫连云云淡淡地看了赵汝成一眼,抬了抬手指,指上权戒如此华贵,将人们的视线都掠夺:“你走吧。孤以大牧皇女之名,赦免你的罪过,取消对你的通缉。此后你与草原,两不相干。这是孤,为孤当初盲目的喜欢,所给予的承担。”

赵汝成苦涩看着她:“你并没有赦免我。”

但赫连云云已经不再看他,垂下眸光,只道了声:“送客!”

王座前的武士齐步往前,手举连鞘弯刀,横于身前,用这种警戒的姿态,压着赵汝成一步一步往后退。

压得赵汝成和姜望并排了。

压着他们两个,一步步退出了华帐。

整个过程,漫长得像在行刑。

一直到行刑结束,也没有人喊“刀下留人。”

“汝成。”在华帐之外,卫兵的注视中,姜望伸手搀住赵汝成,紧张而又关切地道:“你重伤在身,情绪不能太激动。”

赵汝成的声音也果然很虚弱:“三哥,你不用管我,我没事……还死不了。”

有耳仙人在,赫连云云想不听到这番对话都难。

但华帐之中,并无任何动静传来。

那帐帘垂落,就像是彻底地结束了一切。

甲士列阵,刀枪如林,这刀枪架出来的道路终于走到尽头。

天风卷来春日之寒。

姜望轻轻地叹了一声。

赵汝成并不言语。

……

华帐之中,作为云殿下忠实狗腿的宇文铎,仍在此间。

“殿下……”他轻声道:“赵汝成是真的受伤不轻。之前围杀庄高羡的时候,他的九劫洞仙指就被生生砸断,他的心口也被一枪捅穿,神魂更是遭受重创,在云国养了很久、花了很多资源才养过来。身体还没完全养好,就跑来草原……在草原上被到处追杀,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呼延真人有意教训,给了他一下狠的。我去拿他的时候,他已在病床上瘫了几天,动弹不得……”

“你心疼他?”王座上的声音问。

“我只恨呼延真人心慈手软!”宇文铎轰然半跪于地,拔刀在手,杀气腾腾地道:“宇文铎一生纯爱,最恨负心人。请殿下给我个机会,让我追上去砍他两刀!此刀不见血,难消心头恨!”

“一丘之貉。”王座上的声音道:“你也滚。”

“遵命!”

宇文铎收刀入鞘,直接往地上一躺,真就滚出了帐外。

……

……

这座“雄鹰之城”是整个草原的中心。

人来人往,甚是喧嚣。

并肩而行的兄弟两人,却显得很是落寞。

“三哥,怎么办?”赵汝成问。

这一路过来,赵汝成问过很多次“怎么办”,但都是“看三哥还能耍出什么花样,且陪着玩耍”的心情。

唯独这一次,他是真的在问,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姜望不敢再乱出主意,想了想,说道:“要不然让她冷静一段时间再说?兴许自己就想明白了——”

赵汝成幽幽地看着他。

“得,当我没说。”姜望把自己的嘴巴捂上了。

这要是和人斗法,他能给出一百个不重样的建议。但要问怎么去哄回一个伤透了心的女人,那确实是太大的难题……还不如继续跟苍瞑单挑呢!

被呼延敬玄碾压之后,心里多出许多灵感。再战苍瞑,兴许能撑到第四个回合?

就在两人的这般沉默中,川流不息的人潮,忽然间稀疏了很多。

有一块“礁石”,在前方分流。

姜望和赵汝成停下脚步。

那“礁石”是一头通体幽黑的巨狼,约有两丈长,一丈高,长毛柔顺,威风凛凛。

路上的行人倒不畏惧它,都是远远地行礼,顺便做些祈祷。

它也安静地蹲坐在路口,并不恐吓哪个。

在它的身边,站着一个面无表情、身形瘦弱的男子,很安静的站在那里,却有一种隐而不发的、令人惊惧的凶意。

狼孩,那良!

一人一狼似是已经等了很久,一直到姜望和赵汝成停下脚步,才同时转头,一齐看过来。

巨狼的眸光是平静,甚至温吞的,隐有幽光欲出。

那良的眼睛,则是幽绿的、饿狼一样的竖瞳。

他的脸上也有两边对称的狼纹,平添几分凶悍。

与当初在观河台上的形象,已大相径庭。

这几年想必也经历了许多。

“姜望。”他很直接地开口道:“我来挑战你。”

几年前的黄河之会,他在外楼场,姜望在内府场,那时候的姜望,还远远不是他的对手。

但几年后的今天,他已经自觉站在了挑战者的位置上。

他并没有什么不甘不忿的神情,只是很平静地叙述他的决定。

“我来。”赵汝成抬步便往前走。

姜望按住他的肩膀,温声道:“小五,你不能跟我抢对手啊。”

赵汝成这会情绪很不好,贸然与那良切磋,双方实力又相差不远……很容易打出问题。

那良也道:“我特意等在这里,就是为了挑战姜望的,赵汝成你若有战意,不妨等我打完这一场。”

“等你们打完了,还有我什么事!你要是还有一根手指头能动弹,都是我三哥手下留情!”赵汝成颇不耐烦,但还是闷闷地走到了一边,给他们留出交手的空间。

那良表情平静,好像并不觉得赵汝成的话有什么不对,但看向姜望的狼眸,其间战意如焰:“我想试试。”

对于那良的挑战,姜望没有道理拒绝。

他既然敲响广闻钟,问剑草原英雄,让牧国的苍瞑、呼延敬玄相继为他磨剑。

那也应该有接受挑战、帮牧国天骄磨刀的觉悟……且需有不伤性命的默契。

但……

姜望平和地与那良对视:“我接受你的挑战。但仅仅一个你,我很难尽兴,长相思匣中有憾。我在这里等着,你且去把穹庐三骏都叫来,咱们一起推演神临极限,也算不枉相逢。”

那良的狼眸,在这一霎凶光乍现,显然认为自己被小觑了,生出愤怒。

他们之间的上一次交手,还是姜望代表齐国出使草原的时候,那次切磋他的确输了。但这几年来他砥砺生死,几乎住在边荒,早已今非昔比!

穹庐三骏个个都是神临境中强者,草原天骄,他那良更非无名之辈。你姜望就算再强,哪怕一打二呢!竟张口就一打四!何等蔑视,何其狂妄!

但姜望只是一抬指,指尖飞起一个火红色的光球。其间焰雀飞、焰花长,焰城璀璨。勃勃生机,呼之欲出!

那良眸中的凶光,一瞬间就敛去了。

悬于姜望指尖的焰光之球,自然是微缩的真源火界。

而在那良的眼中。

这已经是一个小世界的雏形。

这是触手可及的“真”!

姜望并不狂妄,其人确实已经触摸到神临境的极限,仅他那良一人,的确是没有交手的必要!

“我去叫他们。”那良一点废话都没有,直接道:“在哪里交手?”

姜望本想张扬到底,狂言一句,‘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就在此处打,房屋街道若被你们破坏,也算我输!’

但看了旁边恹恹的赵汝成一眼,心念顿转,说道:“明天这个时间,还是在苍狼斗场。我来安排场地,你们准时到就行。”

那良点了一下头,转身便走,同那头巨狼一起,几步就消失在人潮中。

赵汝成没想到一场普普通通的挑战,姜三哥还弄到斗场去了。平时他当然兴高采烈,摇旗呐喊,这会却只觉无趣,恹恹地道:“三哥你自去吧,我找个地方睡一觉,你打完了来找我。”

“别走啊!”姜望一把抓住他:“你不在场怎么行?”

赵汝成叹了一声:“算了,我累了。”

姜望道:“那等我安排好场地,谁帮我送这张贵宾票给赫连云云呢?”

赵汝成抬起头来。

姜望笑道:“堂堂大牧皇女,难道不应该关注牧国天骄的实力吗?穹庐三骏再加上那良,他们本身的天资加上他们背后的势力……此等战斗,大牧皇女没有理由不在场吧?除非她完全不需要这些人、这些势力的支持。”

赵汝成也便笑了,主动搭着姜望的肩膀:“三哥,你好厉害啊,就这么一个火球,就叫那良看到差距,自觉去叫人。那小子可是狠角色,轻易不服人的!来,苍狼斗场在这个方向,你跟我走。”

姜望弹了弹指,云淡风轻地收回真源火界:“那良如果在看到现在的真源火界之后,还看不出他和我的差距,他今天就不应该等在街口。因为那真是半点意义都没有。”

赵汝成连声附和:“是,虓虎将军也不会让他出来丢脸。对了三哥,你在苍狼斗场也有人脉?这地方可不简单啊,草原最赚钱的几个斗场之一!”

“早说过,我在草原有那么一点人脉。”姜望用‘你真是少见多怪’的眼神看了一眼赵汝成,淡声道:“当初和斗昭交手,也是在苍狼斗场办的。靠卖门票就卖了一大笔。”

“三哥真是又有实力,又有人脉,又有生意头脑!”赵汝成赞不绝口,笑着道:“这场打算如何定价?”

“这场不卖票。”姜望从容迈步:“不好太伤他们颜面。”

赵汝成沉默了一下,道:“三哥,这话应该留着等会再说。”

“怎么?”

“很适合开场!”他笑道:“四个里能疯三个。”

……

……

穹庐山是草原的圣山。

狼、鹰、马是草原上最神圣的三个图腾。

宇文烈、金公浩、完颜度,这三个人能以“穹庐三骏”为号,自然是草原上最秀出的几位天骄。

出身于真血家族的他们,无论天资、血统、身份,都是一等一的存在。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并耀草原。

只是洞真毕竟不易跨越,三十岁以下洞真者,唯李一一人。四十岁以下洞真者,亦极罕有。

他们停于洞真门前,积累修为,打磨心性。

等到了那良奋起直追。

也等到苍瞑在四十岁之前突破洞真,压过他们一头去。

人们在这时候论及草原最天骄,才常常略过他们的名字。

但这几个人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

那良若真能叫齐他们,即便是今时今日的姜望,亦不能说可以稳赢!

但也唯有这样的战斗,才值得今时今日的姜望出手。

长相思一旦出鞘,岂能以锋锐对弱者?

“三哥,票送不过去,怎么办?”苍狼斗场,备战的房间里,赵汝成俊眉紧蹙:“宇文铎现在连云云的面都见不到。”

姜望松弛地坐着,手上拿着一本记录草原斗场发展历史的书,正在翻看,闻言瞥了赵汝成一眼:“你以前是那么聪明,现在怎么笨成这样?”

“怎么了?”赵汝成很有些焦躁。

姜望现在总算明白,什么叫“当局者迷”,再聪明的人,一旦陷进爱情里,也昏头昏脑,没个方向。

他颇为唏嘘,用智者的姿态,怜惜地看着小五:“这场战斗的贵宾票,我都交给你了,只送不卖。你就只送一张吗?”

赵汝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送再多张她也不要啊,宇文铎都送不过去,还能找谁?去敏合庙找大祭司?”

姜望叹息一声:“你现在即刻出门,送一张贵宾票给昭图皇子。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

……

……

(新的一周开始了!晚上八点有加更。)

(本章完)

第2056章 一捧弋彻花

名震草原的穹庐三骏,分别出身于宇文氏、金氏、完颜氏,

这几个姓氏,正是草原上最强大的几个部族。世代真血,高贵不凡,在草原上极具影响力,可以说是仅次于赫连王族的存在。

那良虽是没什么出身,无父无母被狼养大的孩子,但也凭借个人努力和天赋,成为“神眷者”,是最受瞩目的天骄之一,当代“忽那巴”。在草原上的声望,几乎与现世神使苍瞑并驾齐驱。现今正在王帐骑兵担任要职,很受大牧女帝信任。

这四名天骄,现有的实力地位已是举足轻重,他们未来的影响力更是不可估量。

有志于天下的大牧皇族,不可能不重视这几个人。

赫连云云是心怀大志的,从来不曾掩饰她争龙的决心。

那么这场将牧国最天才的几个神临境修士一网打尽的战斗,她绝不应该错过。尤其是在赫连昭图确定要入场观战的情况下!

如此一来,赵汝成至少有一个再次与之见面沟通的机会。

若是赫连昭图都来观战了,赫连云云也还不来。那其实更好,说明她心里还是非常在意赵汝成,为了那点别扭情绪,宁愿在与赫连昭图的竞争中失分。

黄舍利虽然不在,苍狼斗场的负责人却还是认得姜望。

名满天下的人族英雄,愿意把探索神临极限的战斗放在此间,任是哪座斗场都不会拒绝。苍狼斗场在最短的时间里,安排好了最高规格的斗场,并请动“北地蔷薇”边嫱来主持此战。

当然还有一个重点——苍狼斗场正是完颜氏的产业。

这座斗场的主人,乃是草原骑兵“乌图鲁”的执掌者,当世真人完颜雄略。黄舍利家在这里只是占一部分干股,完颜度才是这里的少东家呢。

姜望选择在此决斗,就是将战前战后的舆论,都交由完颜度把控。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输的说成赢的都行,真正“不伤其面”。

他只求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以及一个赵汝成讨好赫连云云的机会。

他想他和赵汝成,都需要好好把握。

……

这是重要的时刻。

耳中已经听到边嫱暖场的声音。

声音在召唤斗士入场。

赵汝成觉得,那也是在召唤自己。

这亦是他的回合,他也要发起冲锋。

一身华服、盛装出席的赵汝成,对着水镜再次拨了拨头发。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非常重要的时刻。

穿得这么花团锦簇,从来不是他的风格。他穿戴向来极任性,在边荒的那几年,破麻袋都敢往身上套。这一次却拉着姜三哥,帮他精挑细选,精心搭配。就连腰上的玉饰都有讲究!

或许意识得晚了,但他现在的确意识到——赫连云云非常重要。

在来草原之前,他的心态其实是轻佻的。枫林血仇已报,每天和三哥、小安安、青雨姐开心玩耍。

身上虽然挂着牧国的通缉,但他从未在意。

因为他从未想过,赫连云云会真的不爱他。

姜三哥净出些馊主意,他也不以为意,只当做是一场好玩的游戏。已经有多少年,没和三哥一起放肆玩耍。草原正是他们的游乐场,用以寻找那段失去的时光。

直到真正看到赫连云云,他发现这一切并不好玩。

他以为见面就能解决的矛盾,反倒是在见面的那一刻才真正叫他有所认知。

当他的理直气壮变成理屈词穷,当他一步步在华帐之中后退,当他在料峭春寒里表演伤病,他看到的是一颗被伤透了的心——曾经那么爱他,他却频频忽略了的真心。

这才开始慌乱。

开始不知所措。

人总在被爱之时,不知爱意珍贵。又总在失去之后,再频频缅怀。

赵汝成不想将一切都留在记忆里。

他手持一捧弋彻花,脚步坚定,要将珍视的一切都攥在手中。

在草原词语中,“弋彻”表示荣耀的自戕。

而红艳艳的弋彻花,相传是被战士的鲜血染红,寄托了战死者的勇气。此花最早是用于祭奠英灵。

草原兽面戏经典剧目《赤煞虎别白玫狐》里,就有一幕,是赤煞虎的死讯传来后,白玫狐不肯相信,每年到了约定的日子,仍然去山顶痴望情郎。终于有一天,她等到了赤煞虎手捧弋彻花归来,如此相爱圆满。

因为这部剧目是如此经典,在草原上流传甚广,以至于弋彻花也有了全新的意义——代表至死不渝的爱情。

等会见面该说什么?

要怎么证明自己的真心?

赵汝成在心中反复地预演,最后一次整理了着装,坚定地推门而出,大步向贵宾席走去。今天来的人,比想象中要多。一张票都没有往外卖,但贵宾席几乎满座。

穹庐三骏家大业大,人情难免。

他这样想着。

人虽然很多,但他朗目如电,还是在人群之中,一眼就看到了赫连云云——旁边的天青色龙袍。

他一个趔趄,险些摔下台阶,幸亏身法过关,愣是空中旋回,稳住了自己。紧闭着眼睛,仿佛这样就不会被看见,坚定不移地往回走。

“赵汝成?”

此声辽阔无垠、高渺如在云端,虽只是一声轻问,却令全场肃然,天地为之静。

万里草原至高无上的意志,体现为具体的声音。

赵汝成迅速把那捧弋彻花塞进怀里,转过身来,对着那位坐在看台居中位置、威严不可见真容的大牧女帝,深深一拜:“臣!拜见陛下!”

“臣?”大牧女帝惜字如金。

赵汝成再拜一次:“草民赵汝成,拜见陛下!”

大牧女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来,只道:“朕有如此恐怖,令你望而生畏,见而返身?”

“非是如此!”赵汝成道:“陛下悬如日月,万物可亲。只是草民戴罪之身,不敢污了陛下的眼睛!”

牧天子的声音道:“云云恕你无罪,你便无罪。刚才往这边走,是想做什么?”

“……观战!”赵汝成咬牙道。

“坐吧。”牧天子只有这一声。

赵汝成低头看着脚下,默默走入观战席,在座椅最空的区域里找了个位置,手麻脚麻地坐下了……如坐针毡!

“伱看好哪边?”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赵汝成扭头看去,看到的是一个意态从容、甚有王者气度的男子。

赫连昭图!

他确定他坐下来的时候,周边一圈都没有其他人!现在赫连昭图却与他只隔了一个位置。

在这圈空空荡荡的空席中,他们像是两个拙劣的间谍正在接头。

自以为隐蔽,实则显眼。

此时此刻,赵汝成也不好挪开,那样更显眼,只正襟危坐,尽量地保持距离:“观战不语真君子也!”

赫连昭图瞥了一眼他上襟没能完全掩住的红色花瓣:“今天簪花挂玉的穿戴,可是够新潮的……这段时间去楚国进修了?”

赵汝成目不转睛:“找大师帮忙搭的,殿下不理解也正常。”

赫连昭图不以为意,又问:“你怎么不去云云旁边坐?”

赵汝成不想强调一遍自己现在有多不受云云待见,只道:“这场战斗一定会很精彩,神临的极限到底在哪里,今天或许有定论。我只想专心欣赏,求道求真……”

又反客为主:“殿下怎不候在天子旁边?”

赫连昭图面露微笑:“小妹心情不好,让陛下同她挨着,说些体己话。我是个滂臭的鲁男子,这时候就得离远些。”

赵汝成调整了一下坐姿,不动声色地道:“公主殿下心情不好?”

赫连昭图‘哈’了一声,却不回应,很感兴趣地看着场上:“快开始了,咱们都专注些。”

赵汝成装模作样地看了两眼:“还有一会呢,他们才刚刚入场。我太了解我姜三哥了,他是一定要摆足排场,趁机多观察对手的……殿下刚刚说,公主心情不好?”

赫连昭图讶道:“啊?我说过吗?”

赵汝成难得地谦卑一回:“殿下真是贵人事忙……”

赫连昭图笑着招了招手:“坐过来点,我跟你细说……怎么不动?”

赵汝成道:“我怕公主殿下误会。”

赫连昭图道:“你让人给孤送票的时候,怎么不怕云云误会呢?”

赵汝成道:“殿下误会了,那张票是我姜三哥送的。他向来仰慕您的为人。”

赫连昭图轻轻托着自己的下巴:“既然他那么仰慕我,我要是请他今晚去我府里吃个饭,想来不会被拒绝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赵汝成道:“我三哥性情挺古怪的,时晴时雨,殿下等会还是自己去问他。”

赫连昭图‘哦’了一声:“我小妹性格也不好,你也之后自己去问吧。”

放眼天下争龙局,大牧帝国两位皇储的竞争,是难得的保持良性竞争的一局。既是因为女帝赫连山海的把控,也是因为赫连昭图和赫连云云一母同胞,从小感情深厚。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在竞争大位。

赵汝成若在现今这个时候,还敢跟赫连昭图眉来眼去不避嫌,那根本就是不想好了——用宇文铎的话说,这不是对错问题,而是态度问题。

岂不见宇文铎也在现场?每每眼神落在赵汝成身上,那都是杀气腾腾,如见生死大敌,极有态度!

姜望事先绝不能想到,他给小五创造机会,顺便探索神临极限的这一战,竟引来牧天子观战。

那贵宾席之所以满满当当,大多是天子的随行。

这要是赢得太轻松,会不会走不出草原?

但时间不会因为人的心情而迟缓。随着边嫱的宣声,牧国四天骄已经全部登场。

这四个人,姜望其实每个都相熟。

那良不必说。金公浩曾旁观过他和斗昭的战斗,完颜度是通过黄舍利认识的。宇文烈是宇文铎的堂兄,之前也交过手喝过酒……

如今四人踏足斗场,分据四角。

姜望默默地走到斗场正中央,任他们围住……只等最后那一声。

天边的浮云被切开,一只羽翼极长的雄鹰飞过高空,长声而唳。边嫱喊的那一声“开始!”,也混在此声中。

刷!

翅断,喙飞,碎羽飘转,血洒长空。

不幸路过的这只雄鹰,在瞬间被切割成了碎片。

视线随着它的碎尸极速坠落,是无数半透明的剑气如风暴一般,呼啸而起,席卷了整个斗场。

战斗开始即高潮。

老将迟暮、名士潦倒、一线天……剑气演化剑式万般,同时向四位牧国天骄发起了无差别的进攻。

灵域三界之……阎浮剑狱!

正如真源火界的核心是神通三昧真火。

阎浮剑狱的核心,则是神通剑仙人。

这一刻姜望立在斗场正中央,身上青衫流焰,身后霜披飘展,无穷剑光照眸,无边剑气外放!

他从容站定,面带微笑,双手微张,似在拥抱这场令他喜悦的战斗。

腰侧长剑未出鞘,但全场尽是剑啸声!

阎浮剑狱的范围,亦是灵域极限,方圆三千丈,完全覆盖这座斗场。他的剑气几乎生灵,填塞每一个角落,对牧国四天骄展开铺天盖地的攻势。

何为剑演万法?

于此方得尽现!

他不像是被包围的那一个,他像是包围对手的那一个。

一个人,包围四个人!

牧国四天骄岂甘如此?

刹那之间,金公浩已身覆黑甲,双手拉开血缨长槊,身外气劲咆哮,结成黑龙之状,冲天而起——但有一线剑潮如瀑布奔流,自高穹倾落,瞬间将气劲黑龙淹没!

完颜度一瞬间开出自身灵域,但全方位的灵域碰撞叫他立即感受到差距,他的灵域几乎被碾碎!不得不收缩于身周,护得方寸自由。可也由于这一滞,被无边剑气牢牢钉死在原地,承受无穷无尽的轰击!

宇文烈早与姜望交过手,由此愈发为这次交锋而惊骇。他自问也是勤修未辍,实力飞速成长。可远不如姜望这般……今昔大不同!

心中愈惊,手愈稳,而战意愈烈。

战意在他的眼中燃烧,在他的脸上蔓延,那是不断延展的血色裂纹,使他看上去仿佛已经支离破碎!

宇文氏真血神通,刑天战血!

残身不死,猛志常在。

战意愈是沸腾,他就愈是强大。

在脸颊密布血纹的同时,他已出刀。

悬于腰侧的那柄弯刀,装饰红蓝宝石,极显华贵,一霎出鞘,刀光耀眼!

他的刀劲极致凝练,斩破无数剑气阻截,扶摇而上,真如明月升。

倏而一闪,斩于姜望正当面!

此刀之快之重,超乎于想象。很多人这一刹都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可以看到胜负!

但刀锋倏然静止,像是一幅静态的画。

那凌厉无匹,几乎将一切都剖开的刀锋,哑然的悬停在那里——

悬停在,姜望抬起的食指前。

(本章4K。

为盟主“子舒小可爱”、盟主“ZEROKNIGHT”加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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