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7章 子非鱼

怎么不回我消息呢?

是在路上,还是已经开始。又或者……太激烈了吗?

想了想,‘斗小儿’又写了一封鹤信——

“兄弟,在吗?”

他的鹤信好像坏掉了。明明有上万块的太虚环钱,却一封信都不飞进来。

‘斗小儿’在观战席上浑身刺挠。

就连正要开始的无限制场魁名之战,都无法吸引他的注意。

中山渭孙和边嫱的事,往小了说,只是当代天骄间的风花雪月,其中间隔了个老一辈的呼延敬玄。往大了说,涉及霸国邦交!

他这般心怀天下的奇男子,是怎么都不想错过这场史无前例的大戏。

当然,当初在草原的时候,呼延敬玄对他不礼貌。这点小事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边嫱,试图从解说的表情里看出一些端倪,可惜失败了。边嫱还在那里千娇百媚,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多年媳妇熬成婆的呼延真君,也尽显风度,在台上谈笑风生。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往旁边挪,落在正在主持的裁判身上,若有所思——

姜蛮子又说着“避嫌”什么的下了台,摆明了捧那个暮扶摇嘛。

真要避嫌,别当这个裁判,让我来!

说起来楚国才是鬼神大昌的地方,这些个幽冥神祇真是没眼力见。献谷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容身之地?

正想着,今天穿得花枝招展、正缓步走下演武台的姜蛮子,忽然抬眼望来!

似是通过太虚幻境的转映,仍然捕捉到了这灼灼的目光!

“斗小儿”赶紧低头捂脸作沉思状。

好一阵之后,才从指缝里看一眼台上——

无限制场的魁名之争已经开始,左光殊和吴预都杀到了一处。已经走到台下的姜蛮子,自是不再显现于太虚幻境的赛事转映里。

他想了想,索性也退出太虚幻境。然后通过章华信道,给真正的斗小儿写了一封信——

“今天下大势,列强相争,北境唯荆牧可虑!有一件影响六合进程的大事,不知贤弟是否感兴趣?”

黄河之会期间,楚国天骄出战观河台,章华信道也是连接至此的。传起信来倒是不比太虚幻境麻烦,优势在于不用暴露他太虚幻境的身份。

中山渭孙不回信没事,指定是找边嫱去了——瞧他看边嫱那个眼神,跟要生吞了似的。

太虚阁员肯定有办法锁定太虚行者现实中的位置,尤其边嫱现在还正在太虚幻境里解说比赛。

他最先是打算找姜蛮子要位置的,但想了想,姜蛮子跟草原皇帝关系好,说不定不想看这个热闹,还有可能提前做老好人劝和了。

还得是斗昭,这王八犊子从小就喜欢翻墙看别人家热闹……

等了一会,章华信道好像也坏掉了。

他倒也挺习惯的。

毕竟有求于人,钟离大爷嘴里虽骂骂咧咧,笔下还是温文知礼,再给一次机会:“我本来准备联系别人,但想了想,做生不如做熟——咱们从小就认识,倒也没必要便宜别人。”

眼前星光闪烁了一次,那是章华信道的回应。

钟离炎接收了这道讯息——

“有屁快放,不然把你的信道权限砍掉。”

这就急了?

求我快回信?

对于斗小儿这个外国人主掌观河台区域章华台信道的最高权柄,钟离炎是非常不满,甚至向楚帝多次抗议了的。

奈何皇帝翻来覆去只是一句:“朕知道了,朕会酌情考虑,爱卿回去等消息吧。”

钟离大爷冷笑一声。回信仍然很有风度,他适当的吊一下胃口:“荆国那个中山渭孙,刚刚杀气腾腾地离开了太虚幻境……你猜他干什么去了?”

斗阁老刚刚结束了太虚会议,倒也没那么有心情立即投入修炼,回一下钟离炎的信,就当哄傻子玩了——主要是一直来信,实在烦人。

但看到这封信的内容,还是怔了一下。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受。

陈算虽非一合之敌,中山渭孙也从来没被他当成对手,但毕竟也是同一辈的天骄人物,彼此都是知道名字的……曾经群星璀璨,闪耀现世,而后渐熄如夜灯,这条路走到最后,究竟谁能永明?

当初在阿鼻鬼窟,他斗昭若是没有回来,那也只是一种熄灭的方式。

这些年他所经历的,又何止阿鼻鬼窟呢?

在虞渊对战修罗大君,在妖界战场单骑斩将,在祸水几经浮沉……方炼得这天骁,刀光如雪。

他这样写下了回信——

“中山渭孙应该是想办法去给陈算报仇了吧!”

钟离炎收到信就是一愣。

给陈算报仇?报什么仇?陈算没了?怎么没的?这家伙不是刚刚加号太乙真人吗?

这么大的消息,我怎么不知道?

好你个老钟离,都火烧眉毛、卸甲在即了,还恋权不放呢!连这等情报,也敢选择性对我开放。

他这边正咬牙切齿,斗昭那边又飞来了信——

“你刚才说……中山渭孙去哪儿了?”

……

……

季国的熊问死了。

当然不是死在观河台。

所有的比赛选手,都会得到赛事组的特别关注,他们的安全由镇河真君直接负责——没有人会在观河台上被杀死。

他是死在回季国的路上。

跟他一起死的,还有季国的国相、国师、礼卿,以及送他们回去的车夫,以及随行护卫的季国士兵。

季国虽是小国,军队的战力倒是并不弱。

一方面作为道属国,总是会有一些定额分配的资源。另一方面,这些小国的士卒,会定期接受道国的统一训练。

在任何时候,当中央帝国发起倾国战争,他们就要接受征召出发。

诚然当不了主力,打打顺风仗、敲敲边鼓,却是没什么问题。

在这样的军队里优中选优,挑选一队精锐来负责护卫或者仪仗,那也是有模有样。

有人看到熊问离开观河台的第一时间,就被戴上了镣铐,伤势还未痊愈,就要被国家问责——

这就是人们对于这个人最后的印象了。

熊问被乱刀裂尸,死状凄惨,凶手疑似齐人。

现场没有留下活口,之所以说“疑似”,因为熊问的紧攥着的左手手心,抓住一片紫色的衣角。齐人尚紫,这织物也是东域特产的【摇光锦】。

太直接的栽赃,使得它非常的像真相。

就像是齐人根本不屑于掩饰,就是要给季国一个狠狠的报复——

区区一个中域小国,草芥泥丸般的东西,胆敢为景国前驱,在观河台上,公然挑衅齐国的威严,自是死不足惜!

姬景禄本来没有那么快得到消息,毕竟季国实在是太小了。若没有一个熊问出来,季国的情报是没有资格放到他案前的。

关于熊问在观河台上突兀的行为,季国国君已经亲自去了天京城解释——他们景国从来都是坐着等消息。

若事实证明熊问在台上挑衅鲍玄镜纯粹是失心疯,说不得就交出去给齐国一个交代。倘若熊问表现出来的价值足够,也不是不能保下他……

这次陈算之死,震动朝野,令得姬景禄放下军务,也辞了天衡斗场的解说工作,节制镜世台和中央天牢的大量人手,亲自来调查——

说起来,他去解说无限制场,还是陈算登门来请。不成想外快还没挣到,老板就没了。

陈算死前追查过人魔的消息,而他之所以想到人魔,是因为看到这个叫熊问的人——所以姬景禄来查熊问。

这才发现此人已经死了。

一个小小的障目法阵,使得往来路人不见,飞鸟不惊,所以第一时间没有传出消息。但在姬景禄的武眸中,此地血煞盈天,过于的显眼。

“嘶……”事情越来越复杂,这种隐隐靠近真相、又一团乱麻在眼前的感觉,令姬景禄皱眉。他意识到有一层雾纱,刻意地笼在前方:“这水搅得多浑才算浑?幕后之人究竟有多大的胃口,想抓多大的鱼?”

他转过身来:“君兰,你怎么看?”

楼约堕魔,给应天楼氏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还在军机楼里作为下一代将才核心来培养的楼君兰,自然是其中最难堪的那一个。

她的亲妹妹是地狱无门的杀手,她的亲爹是魔君。

曾经到处都是逢迎的笑脸,一夜之间,人人避之不及。

好在天子并不迁怒,甚至特意为楼君兰下了一道旨,说楼约既然堕魔,与曾经的楼道君就再无干系。楼君兰不必为此负责。

但天子的圣旨只能叫楼君兰不受明面上的刁难,她在军机楼这么多年的经营,基本上是毁于一旦。

姬景禄这次出来办事,也就顺便把她带在身边,准备之后提到斗厄军里。这么好的天赋,不好叫她蹉跎在旧事中,将来靠军功兴许还有一条路走。

楼君兰半蹲在马车的残骸中,已经把熊问的尸体检查了三遍。

她低头注视着血肉模糊的这个人,眸光渐而飘渺,似云气越浮越高。

太上非我,临渊知鱼。

神通·子非鱼!

子非鱼,观鱼能知鱼之乐也!

这门神通可以拟化她生平所见的任何一个人,复刻其智慧、力量,了解得越多,就能够越接近。

到最后,甚至可以拟化对方的一切,连神通都能表现!

当然,人心隔肚皮,画虎反类犬,想要完全了解一个人,是不可能的。她永远只能尽量的接近。

此刻她所拟化的人物,恰是陈算。

陈算已死,关于陈算已知的一切信息,对她来说再不是无法翻阅的隐秘。

由于境界上的差距,她对陈算力量上的拟化会非常艰难,但【子非鱼】这门神通,本就更注重于“知鱼”。

她现在只拟化陈算的思考方式,自忖应有陈算的六成智慧。

就这样想了一阵,她开口问道:“他为什么叫熊问?”

“曾经的第九人魔,吞心熊问,就是死于姜望和祝唯我的联手,在枫林城终结恶名。这一点在枫林城道院当年上交庄国国道院的调查书里有所体现。可惜枫林城道院那时候值得上报的信息并不多,不然我们应该可以对姜望的曾经有更多了解……”

不等姬景禄回答,她又道:“当然有可能是巧合。除了名字之外,这两个人没有半点相同的地方。”

“吞心人魔熊问,是血河宗的弃徒,虽然本性够坏,学的功夫却也很粗浅,到了无回谷之后,得到燕春回的调教,才算有几分本事。”

“季国的这个熊问,经历却很清白,没有什么大宗背景,倒是受益于太虚幻境,这次比赛前才拿到阴山派的传承……”

楼君兰的确是很认真地做过工作。

不无残酷地说——陈算的死,正是她出头的时机。

不然中央大景人才济济,掉下去的人,往往就永不能再上来。她的父亲已经不在了,没有人会站在岸边,给她一次次重来的机会。

“季国的熊问,这个人本身应当不会有大问题。几位太虚阁员,哪个也不是吃素的,还有那尊幽冥神祇在场。几位天子虽只降临法相,却也神通莫测。”

“除非是有绝巅近圣,乃至超脱层次的手段,不然绝对无法在这种场合不露破绽。但这种手段用在熊问身上,是不是太浪费?”

“换而言之,若是这种手段用在了熊问身上,那人又怎么会让熊问这么轻易就死掉?”

楼君兰慢慢地从尸堆里走出来,不留下任何自己的痕迹。

此刻履风踏雾,还真有几分陈算的道意,她说道:“但陈算那么聪明的人,既然因为这个人而想到了人魔。甚至开始调查人魔——”

她看着姬景禄:“我宁愿相信他们是有联系的。季国的熊问,和人魔之间,有某种联系存在。”

楼君兰的推论可以说没有什么有用的支撑,唯一一个支撑点,就是陈算。相信陈算不会做无用的事情,相信陈算的智慧。

但却说服了姬景禄。

他站在路边这颗枝叶繁茂如巨伞的树下,一边汇总着从各地传来的情报,一边抬了抬眼睛:“继续。”

楼君兰便继续:“来这里之前我去了一趟季国,熊问这个人的经历几乎没有问题,他的成长有迹可循,每一步都很清晰。能够拿出来深究的疑点只有两个,一个是他在观河台上对齐国的挑衅,不符合他平时的表现,像是得到了谁的授意;另一个,可能在于他的名字。”

“名字?”姬景禄看过来。

“熊问是他后来改的名字,他以前叫熊豹儿。”楼君兰对这个人的情报已经非常熟悉:“很显然这个名字才更符合他的出身。我没有查到他改名字的原因,但他改名字的时间,是在三年前。”

“这个时间有什么特殊么?”姬景禄问。

“姜望在道历三九二九年的秋天成道,同年,他联络李一、公孙不害,杀入无回谷,围杀燕春回失败。但他并没有就此退让,反而是在云国,单枪匹马,逼迫燕春回改道。”楼君兰道:“熊豹儿改名叫熊问,就是在这个时间点之后。”

姬景禄想到了姜望给陈算的回信,沉吟道:“如果季国这个熊问跟人魔有关。我想燕春回需要的是‘人魔’,而不只是一个人魔的名字。”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呢——”楼君兰抬眸问:“有人在用这个名字,提醒人魔的存在?”

姬景禄若有所思:“你是说,熊问可能跟燕春回没有关系。但有人知道燕春回在做什么,所以特意引导了熊豹儿改名,以此威胁燕春回,来达成某种目的?”

“也许是威胁,也许是提醒。比如提醒姜真君。他应该对熊问这个名字很有印象。”楼君兰道:“至少陈算是接收到了这个名字所带来的讯息。”

“一个名字能提醒到什么呢?”姬景禄问。

“这是一个登上了观河台的名字。”天光太烈,楼君兰将身上的道袍拢了拢,她想试一试【天机】,但知道成功的可能性不大,反而有可能遭受反噬。

她像陈算一样,轻轻的屈指叩剑鞘:“燕春回已经消失很久了。他有没有可能在台上?”

“如果在,他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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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8章 劳以何事

“这怎么可能!”

这猜想过于离谱,令姬景禄有些牙花子疼:“黄河之会是何等重要的场合,强者云集,天下瞩目,谁来找事不是找死?只听说过燕春回痴呆,遇到危险的时候还是很机灵的,逃跑、改道都很痛快,没听说他喜欢这么轰轰烈烈的死法。”

楼君兰很平静:“倘若我相信陈算所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他所遭受的危险并非无由,且必然和人魔有关——那么在这一切事情的基础上,我做出这样的猜想。”

她说道:“本届黄河之会,相较于往届,有非常多的不同。很多事情都叫我感受深刻,但有一件最重要的,或许被人们忽略了——长河龙君已经不在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本次黄河之会的种种变革,在水族的生存空间,在小国之民、天下宗门、各路散修的春天……

敖舒意的死亡,的确是一件被诸方有意淡化的事情。

长河龙君的座位空悬,虽则黎皇和魏皇填在了那个位置之下,使得那里并不空荡。但仍然意味着观河台上,超脱者的失位。

固然六位霸国天子都有法相降临,随时能倾国势而至,他们也的确拥有超脱层次的力量,根本不惧永恒。一旦联手调动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聚集整个国家体制的力量,推动时代洪流,更是连超脱者都能镇杀。

但他们并非真正的超脱者。

身为霸国天子,超脱的道路只有一条,一日六合不匡,永远无法真正抵达超脱者的境界。

仅仅法相临此,真能一知尽知么?

便如楼君兰所说,若有绝巅近圣、乃至超脱层次的手段,就还是有不露破绽的可能的。

毕竟哪位天子都不会盯着一个选手,就倾国势而察。

姬景禄反应过来了,仍旧迟疑:“但问题在于……燕春回去观河台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我们能够知道他此行的具体目的是什么,就能知道他是谁。”楼君兰定定地站着,飞速思考:“但我想镇河真君已经给了我们答案。”

“镇河真君说‘路在其中’,燕春回炼人魔,是为了超脱。改道另寻,自然也是为了超脱。”

她体内的神通之光,竟如沧溟之波涤荡。

楼君兰的声音愈发理性:“九大人魔发源于无回谷,已经有很多年的历史。除了忘我人魔和揭面人魔,其他人魔屡有更迭,燕春回从不在意。”

“但不管怎么换人,类似的神通效果却始终存在。比如吞心人魔熊问,和恨心人魔方鹤翎……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都是第九人魔,都有跟心脏有关的神通。”

“忘我、算命、万恶、削肉、揭面、砍头、饮血、食魄、吞心……”

“王爷,你有没有觉得,这像是一个人新生的过程?”

“先忘我,继而重掌命运,行万恶得恶报,因果自寻,而后削肉、揭面、砍头、饮血、食魄、吞心……改头换面以新生!”

“陈算问‘为什么人魔的数字是九’——因为九乃数之极,九是完满,在燕春回的超脱路上,这九个人魔,缺一不可!”

楼君兰抬起头来,眸色粲然:“有没有可能像之前培养人魔一样,燕春回在离开云国后,重新改造培养了一个真正完美的天骄,将所有人魔的特性集于一身,以此作为他改道的扁舟?”

她继续思考:“至于他为什么要去观河台,只消看看姜望是怎么一飞冲天,李一是怎么号有天下。这是成长路上最重要的一个台阶。真正的绝世之才,当能踏此而高飞。”

姬景禄苦笑一声:“这登上观河台的条件,都是万般天才拔其一,各有各的与众不同,但见群星璀璨,从来不觉得哪个有问题。可现在一旦开始怀疑,又觉得谁都有疑点……”

楼君兰当然明白玳山王的欲言又止。

别的不说,单景国这次备战黄河之会,所下的工夫就不止一处。其中两位有资格争魁的天骄,都出自隐世多年的古老天师家族。

天师四姓不说没落已久,也很长时间没有涌出这种层次的天骄了。毕竟一家一姓,哪及得上道国拔天下之才。当代能够出现这么卓越的人物,还一出就是两个,也算是初代天师德荫后世……现今都站到台上去,天京城必然是有所布局的。

倘若父亲还在,她当然能知前因后果,但现在的她,却是没有资格与闻了。

楼君兰并不气馁,她做好当下的事情。

应天楼氏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名门。

“我们的目的是调查陈算的死。”

“倘若燕春回确实在台上,熊问这个名字的提醒确有其事——燕春回一定知道是谁杀的陈算。”

楼君兰平静地道:“但就如王爷所说,台上这些天骄,哪个都有自己的秘密。真要追究起来,像是谁都有疑点。甚至因为咱们自己也有想法和布局……所以不能在并未确定事实前,就去台上大张旗鼓地追究。”

姬景禄心想,楼君兰确实是人如其名。他只是蜻蜓点水的一句,楼君兰就已经明白分寸在哪里。

她们姊妹不一样。

她的妹妹似寒霜永夜。她的父亲永恨而沦。

而她独自开放。

“我想镇河真君也不会允许比赛进行到一半,我们把选手抓起来挨个地审查。这些选手背后的势力也不能答应。现世终究有诸方制衡,中央帝国也不能一手遮天。”姬景禄摇摇头:“更何况我们现在都只是猜想,并不能确定燕春回真的存在。或他即便真的在台上存在过,也说不定已经被淘汰了……整场黄河之会的进程,现在只剩三天的魁名赛。”

“所以还是要从熊豹儿的另一个疑点入手——说起来他为什么要挑战鲍玄镜呢?”

楼君兰自问自答:“我能想到几个理由。第一,挑起咱们和齐国的矛盾,把水搅浑。包括卫国的事情,包括把尹观牵扯进来,包括现在这里留下的齐国人的线索……看起来都是这个路子;第二,鲍玄镜就是燕春回培养的那个绝代人魔,所以才有这么恐怖的天赋。但这个可能性应该不大,无论是作为警告还是作为提醒,直接把他点出来,程度都太过了。”

姬景禄终于将事情都安排下去,将诸方汇来的信息都统合:“我们要赶时间,我预感真正的变故很快就要发生。”

他抬手按在树干上,感受着一棵树的生命:“我预感这一系列的变化就是为了混淆我们的注意力。我们破开了障目法阵所看到的惨状,是另一种障眼法。”

“裴鸿九那边已经有了新的进展。我想……熊豹儿可能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过度使用神通,楼君兰已经有些痛苦了,但她不动声色,仍然专注于案件本身的思考:“他对鲍玄镜的挑战,很有可能真有来自季国国家层面的暗示——季国的国君当然是不知情,他都敢去天京城解释,自觉心中坦荡。但同行观河台的季国人,任何一个都有可能开口,代表中央大殿给出承诺。只是现在他们都死得很干净,我们无从求证了。”

“杀掉熊豹儿是为了隐藏第二个疑点,杀死这些人,才是为了隐藏第一个疑点。”姬景禄摇了摇头,颇觉荒谬:“如此说来,景国在观河台上,驱使季国天骄,挑衅齐国——这确实是真的?”

楼君兰道:“恐怕只能是真的。至少熊豹儿很可能是这么觉得,被戴上镣铐的时候,他大概觉得终点是天京城吧。”

姬景禄对此没有评价。

“走吧。”他把手收回来,转身离开:“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

……

中山渭孙从来都知道,感情是最昂贵的消耗品。世间没有永恒的爱意,每个人拥有的都只是瞬间。他这样的人,背负着鹰扬府的命运,连瞬间都不会有。

他注定要娶一个对事业有帮助的女人,结婚生子,壮大中山家。那样的女人,必然身出名门,必然所视甚高。像折月公主那样,连宫希晏都说踹就踹。

所以他向来都很注重名声——一副好皮囊,一份好名声,一个好价钱。

他是在宁王唐容的宴会上,认识的边嫱。

这个以大牧礼官为仕途起点的女人,第一次登上荆国的贵宴,就完成了惊鸿翩舞的表演。她并不烟视媚行,只是大方明朗。纵论国事,鞭辟入里。身担国仪,有礼有节。

在一众名媛贵妇中脱颖而出,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就连宁王都目不转睛。

一个如此的女人,拒绝了宁王的亲近,却对你有与众不同的一瞥秋波。恐怕没有人能够不动心。

他自知长相还算不错,天资也是一等一,但最有魅力的地方,是在于他的鹰扬府少府主身份。

在第一次跟边嫱共进晚餐的时候,边嫱在草原上的婉转身段,就已经为他所知。

他明白这是一个能在孛儿只斤·乌都、完颜度、宇文铎三人之间闲庭胜步,辗转于三大草原名门,餐霞饮月而不为任何人所得的花蝴蝶。

他并不指望自己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同时也不介意逢场作戏。

边嫱若即若离地吊胃口,他就顺水推舟的扮纯情。

直到陈算告诉他,边嫱是三分香气楼里的天香。这场男女之间的游戏,才有了别样的意味。

每一次不着痕迹的情报泄露,每一次缄藏在风花雪月里的恶意,都是他不断释放的饵料。这些陆陆续续的给予,最终会连本带利地收回。

他唯独是不曾想过,收竿的时候只剩自己。

斜风细雨时,三两钓友垂竿,恍惚风来惊梦,竟然对影独坐。

人都走散了。

中山渭孙独坐在未都。

在“千家灯”酒楼的三楼,俯瞰街上行人如梭。

边嫱正在出使盛国。

一边出使,处理大国邦交,须得万分谨慎,更兼有千头万绪;一边还忙着黄河赛事的主持,在这场举世瞩目的盛会上,尤其一句话不能出错。

她还有三分香气楼的隐秘任务……她还要忙里偷闲和自己调情!

中山渭孙不得不感叹,这真是一个非常努力的女人。

她也算是草原上平民逆袭、靠努力来改变命运的典范了。今年毫无疑问是她事业上全面飞升的一年。

若是抛开天香的隐秘身份,她绝对是一个值得招揽的人物。手腕、才华、修行天赋,无一不足。牧国的敏合庙给她机会,是理所当然的。

中山渭孙把酒摆好,他在等他的客人。他当然不会脑子一热就杀上前去,不计后果的鲁莽,一次就够深刻了。

他要帮陈算报仇,杀一个边嫱显然不足够。

这里是盛国,他必须要考虑这所谓“第一道属国”的态度。

前几年牧国和盛国还在打生打死,血战离原城。使得边嫱的出使也像是国家之间的虚应客套,仅仅是维持大国礼仪的一种方式。出使期间她还在黄河之会大放异彩,无疑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但在中山渭孙看来,牧国和盛国大有合作的必要,且已经有了真正合作的基础。

景国是如何把离原城变成牧国、盛国两方的血肉磨盘,有识之士应当明见。

盛国朝廷再怎么沉湎于永恒道门的叙事,也应当在己身为刀而受折的今天,醒悟到自身位置的逼仄——曾经一度连庄国都能威胁到它了!若非庄高羡身死,现在的第一道属国是谁,还真未见得。

蓬莱岛作为盛国背后的支持者,又怎么不该在中央进一步压制三脉的时候,丰满自己手里的棋呢?

凭中山渭孙的政治敏感,他完全认定牧国会真心和盛国谈合作,盛国也已经做好了相逢一笑的准备。

而他现在需要确定,边嫱这一次出使,是不是真的带够了牧国的诚意。如果是,他就要重新掂量边嫱在牧国的位置——这也将决定他能不能直接在盛国出手。

“中山公子!竟不知是哪阵风来,怎么吹到了你这贵客?”

江离梦落落大方地走上楼来。

中山渭孙要等的人没来,但是来了更有份量的一个。

他起身相迎,儒雅带笑:“今客坐于此,而见未都之盛,乃觉天地之大,我错过了许多风景!江师妹,咱们好久没见!”

这声“师妹”,是从黄河之会来算。他们多少也是同届。

而他本来要等的人,是已故盛国大将齐洪之子齐涯。这小子与他曾见于一处秘境,因家世中落,颇有怨言,被他随手收服——当然现在来看,此人一直都在江离梦掌心。

中山渭孙倒是并不介意对面坐的是谁,齐涯不过是一次可有可无的落子。只是惊讶当初在黄河之会上,被那个庄国人骗得团团转的大小姐,现在也有这么大的变化了。

时光平等地切割每一个人。

江离梦坐下来,笑得明朗:“齐涯身体不太舒服,不能来招待您,托我一定尽心。我说哪里需要他开口,咱们师兄妹之间,曾经一起奋斗于观河台,难道不是更亲近?”

中山渭孙立即意识到牧国和盛国之间的谈判或许并不顺利,朗声而笑:“此言当酒三钟!”

举杯连饮三合。

江离梦尽都陪了。而后才道:“又是一届天骄会,观河台上角逐正急,中山师兄倒是尚有闲情!”

中山渭孙摆摆手:“许是年纪大了,看不得新人,使我自恨旧年!”

他哈哈地笑,就是不提正事,跟江离梦闲聊起来。

等到未城的风土人情都论过了一遍。终究是江离梦先开口:“贵客北来,不知师妹能劳以何事?”

中山渭孙这才看向窗外——那是外仪馆的方向,边嫱此刻正住在那里。

他的表情非常温柔:“听说牧国的使节,前天就到了未都?”

江离梦便笑:“我说中山师兄哪里记得江师妹!原来到此为佳人!”

“是啊,还请千万替我保密。”中山渭孙轻柔而又神秘地笑:“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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