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斗争无处不在

爷爷已经苍老得不像样了,颤颤巍巍的被轮椅推着过来看,老眼昏花的反而看出来轮廓:“长生啊……这,这不就是……”

万长生扶住:“对,假公济私的把我爸纪念在这里,这就是做雕塑家的好处。”

他说得轻松,爷爷忍不住老泪纵横。

相比不那么真切的不锈钢, 看了手机上栩栩如生的石膏翻模照片,更是长叹不已。

拉着孙子的手一叠声的说好。

中式雕像,从来都不追求这种超级写实,可能也跟从来不画人体有关系。

万长生陪着爷爷聊到晚上,把自己在做的事情好好跟祖辈分析了下。

不是要投资,也不是为了保地位。

仅仅是告慰下祖辈, 自己所做的一切,没有愧对万家祖先的世代相传。

也不知道爷爷到底能够理解几分, 反正奶奶和三姨婆早就睡眼惺忪的去休息了。

反倒是坐在旁边的六姨婆频频点头。

回到自己的院子, 艾米拉对乡下少爷的大屋子表示了有限的惊讶。

主要是觉得万长生的床太夸张了,那么大还那么多雕花,睡三五个人唱台戏都没问题,床边沿外甚至还有通房丫头的座位!

封建社会是真的不把人当人。

万家生佛如观音村,有些观念都还是余孽。

等到第二天一早,周围三乡五村的闲人都过来看热闹,看这听说是万家长子带回来的新佛像,加上得了消息的香客闻讯赶来,搞得观音庙前跟开庙会似的。

清朗明亮的光照下,终于有些和万家父辈比较熟悉的同龄人,多少看出来点相貌。

本来万长生这手法就是非常还原,又按照自己记忆中最深刻的相貌特征。

只要撇开不锈钢的反射干扰,不难辨认出来。

还记得万长生老爸的中青年男女,相互对看,眼中都有不同的想法。

下午时分甚至集合了在观音村能集合到的中青年叔伯,找万长生到祠堂议事。

主题当然就是汇报这两三个月的各项收支进度。

万长生忍住差点听得打呵欠的艰难,煞有其事的提议大家考虑还是各家各户合股成立集团公司。

万家未来不一定非得掌握所有主导权, 但前提是观音庙要稳定发展下去,不要因为各家各户所得不均就闹分裂搞内斗,具体怎么做大家出主意,有什么想法也可以给他打电话,争取明年春节的时候商量出个做法。

叔伯们立刻惊疑不定的议论起来,跟油锅里撒了盐一样。

在他们眼里,老祖宗千百年传下来的法子是最稳妥的。

可总有人到宁州市里,到省城去得多,想法看法也最多。

万长生不是从去年春节开始在村里搞美术培训班么。

村里的孩子多多少少有些变化了,更是给观音庙挣了不少名声。

时代不同了。

贾大伯身为老丈人,这回二话不说的表态全力支持长生的改革调整,顺便传达了万长生在江州做的大事。

无论是欢欢给家里透露的消息,还是孙家人过去开食堂搞超市得出的结果,白手出去打天下的万长生,基本上没要家里一分钱,两年时间,硬生生的搞出来个年产值过亿的大生意,就凭这个,也说明万长生是做大事的人,值得信赖。

这是做不得假的,估计早就在观音村各家之间传说了很久,今天算是得到证实。

不管是不是第一次听闻这件事,所有观音村有点地位的男性,脸上对万长生都必须要刮目相看。

孙家立刻迫不及待的附议,绝对会跟着万长生的调整去做。

胡家迟疑了下也跟着点头。

反而只有万家犹豫,不做声。

因为如果分权出去,损失最大的就是万家。

其实准确的说是万家老爷子和万长生。

除了庙守,万家也没多少额外的权力,只是仗着庙守肯定是万家人,才养成了多少有点高人一等的地位。

万长生居然自己主动要求把这种局面拆了。

中青年叔伯,和少量同辈青年都有点不敢相信。

估计猜测万长生是想以退为进的玩手腕居多。

万长生也就配合做出老谋深算的样子来!

说回头都分别琢磨下,有不同想法可以找自己谈,去江州看看也行,但观音村不可能不改变。

自己还打算翻新修座大殿呢。

这可是大事儿。

万家和胡家立刻又觉得有无限可能了。

不过跟未来老丈人一家吃了晚饭,顺便聊了聊欢欢的学习,再次拒绝了老丈人建议早点生个娃的思路。

万长生态度很清晰,贾欢欢当了大学生,就应该有自己的人生追求,而不是早早的就生个娃分散精力,这种年轻妈妈成天抱着孩子就完全放弃了自己后面几十年的得过且过,在村里比比皆是。

老丈人丈母娘很费解,乡下女人不都是这么过的么?

反正都要结婚生子,最后再加相夫教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万长生逐渐也练出来点主席派头:“乡下的规矩有道理,我们出去读书了就按照我说的做。”

这不依赖家里的钱,说话就是有底气。

然后吃过饭带着徒弟,还有俩徐朝晖的同学连夜跑蓉都了。

留下老师傅和雕塑系的新生,接下来两天忙着督促施工人员继续加固雕像,完善台座周边细节。

总之万长生更像是在外面干出了天地,现在飘忽走位要回手掏!

就这么一尊雕像搬回来立在那。

没一个观音村的实权叔伯敢轻视他。

要知道蜀川在全国都是个特殊的地方。

横跨数百年的民族家国磨难近代史,相对能幸免浩劫的,就在这里。

蜀道之难的自然隔绝,又恰好处在正中央远离边境的天府之国鱼米之乡,保证了这里没太受到战火纷飞的血洗,所以近代史上类似这种地方乡绅家族,出了很多出去发达回来重振全族的少爷。

难道万长生是要收回所有权力了?

反正乡下亲戚们肯定想得蛮多。

去见万老爷的却也没得到什么回应,六姨婆更说一切都交给长生做主。

其实这会儿,万长生正带着西亚来的土包子,在灯火辉煌的省城逛游呢。

如果不是要回观音庙树雕像,万长生本来是打算带艾米拉坐高铁的,但现在这样也不错,在繁华喧嚣中走走看看,喝点咖啡、吃个夜宵,晚上一行人就住在繁华的市中心,距离医院也不远。

第二天一早联系上韩晓敏,一同前往医院看徐朝晖的时候,秘书长又开始清查万长生昨晚住在哪里,为什么不联系她一起游览。

万长生淡定做个阿弥陀佛:“要不要我给你唱首断舍离?”

韩晓敏气得笑:“好!你唱!”

万长生才不随便给姑娘唱歌呢,还是去看徐朝晖吧,那才是这次来蓉都的主题。

韩晓敏也真是迅速调整状态,讲了这次来蓉都谈话的局面,其实更接近于面试预演,就是要对她这个活动倡议者、领导者全方位的了解下。

整个活动的由来,发起时间,发展过程,具体的各种数据,都要厘清核对。

韩晓敏侧身观察万长生表情:“这次我是真的完全抹掉了你的存在,全程把我推上去了。”

万长生夸张表情的小鼓掌:“感激不尽!”

韩晓敏认真:“最后一次给你说谢谢,不是谢谢你给我的机会,而是你给我带来的改变,思想上的改变。”

万长生随意的嗯嗯嗯:“说多了就不值钱了,希望再见的时候,你变得更加优秀,让我仰望的那种。”

韩晓敏笑笑:“也没那么快断舍离,起码我也要正常毕业,但月底前我就要去平京作为蜀川省推荐的代表,参加全国青联会重点座谈会,很有可能要重点介绍这个项目,然后再看下一步的发展。”

万长生无声的点头,示意前面到了。

徐妈妈在约定的医院大楼下等着,不善言辞的农妇只能使劲弯腰合掌表示感谢。

万长生扶着她走,低声询问这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月的治疗状况。

纵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再看见徐朝晖的时候,万长生还是被震撼了。

韩晓敏和那两个大一新生更是惊呆。

反倒是艾米拉双手趴在隔层玻璃上喃喃的对里面吟唱什么,应该是在为自己的师兄祈祷。

徐朝晖虽然尽量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在隔离窗那边站着迎接他们,可那轻飘飘的衣物下面,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躯壳跟灵魂了。

好像随便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走。

就连能看到的面部,不光枯瘦如柴还在嘴唇上充满了结痂痕迹。

唯一能辨认出来的,可能就是那双愈发精亮的双眼。

所以只有一瞬间的惊诧,四目相对的刹那,万长生就笑起来,仿佛看见从太上老君炼丹炉里跳出来的齐天大圣。

他笑得是如此真诚欢畅,带动徐朝晖也笑起来,眼眶微红却更加明亮,还对周围几双呆滞的目光点头示意,拿起通话器说谢谢了。

这才是真正的脱胎换骨。

经历这样的人生苦难,再看这个世界,都是全新的了。

真正的凡是过往,皆为序章。

(本章完)

第385章 不鸣则已,一叫就是三声

徐朝晖只字不提自己经历了什么。

就像当初费雪雁待在病床上,用画画陪伴,在徐朝晖刚刚听闻患了癌症的时候,也是靠画画撑过那最艰难的心路扭转。

现在待在全封闭的层流病房里面,除了配合治疗,徐朝晖就是疯狂的画画。

除了大量写实的病房器材、设备、护士医生的画像, 他也开始画那种天马行空的外星人图案。

有点费雪雁那种支离破碎的画法,又有些艾米拉幼稚的笔触,但更多是一个二十多岁学霸的奇思妙想,化学元素、分子式、函数分式甚至抛物线,夹杂大量汉字、英文甚至还有阿拉伯字都出现在画面上,再带上各种大江大河, 直升机、飞机大炮的随心所欲。

还有些根本让人看不懂的图案,就像显微镜下的细胞囊一样, 抽象得一逼。

因为消毒空间的原因,铅笔这些能够产生碎屑粉末的工具肯定不许带,色彩颜料更不可能,只有一支太空无墨笔经过高温消毒带进来,画在这些医用消毒纸上。

可就是这,也能满满当当的填满一张张画纸。

万长生也笑,对着通话器揶揄:“你这么画我都看不懂了,回头在大美搞个个人画展?”

徐朝晖很轻松的说好。

然后朝着自己的同学问好,还问韩晓敏的工作进展如何。

学生会秘书长站在边上好一会儿,才凑在通话器边:“我能给你拍张照吗?”

然后还马上解释:“我不会对外发的,我只是很触动你这种面临绝境的精神,我想有个纪念,一直提醒我你这种不放弃自己的态度。”

徐朝晖笑着对外面比了个V字耶。

两根手指瘦得就像竹节。

可他的笑却很温暖。

收起手又问艾米拉画得怎么样了,最近有没有超过自己。

小男生带了自己的画作过来,迫不及待的隔着窗户给师兄展示,英语、阿拉伯单字跟偶尔的汉语混杂交流。

两个大一新生连忙在旁边陪伴协助,韩晓敏再次悄悄的拍几张照片。

万长生也趁着这个机会,躲在窗户之外跟徐妈妈了解下情况。

平时每过两三天, 万长生也有打电话来问候两句。

可徐妈妈总说还好还好,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有真正面对面看见,才知道那种艰难。

万长生这才知道,徐朝晖其实已经被下过两次病危通知书!

自从进入无菌空间就大剂量化疗,力求把癌细胞杀干净,一周多以后开始做干细胞回输,那时候身体内的白细胞、血小板几乎为零,全靠消炎液杀死各种体内细菌,等待造血干细胞慢慢生长走上工作岗位,承担起为全身造血的功能来。

这个阶段真是地狱般的煎熬,高烧、腹泻都导致过濒临死亡。

徐朝晖曾经给他妈妈说过,他好像看见灵魂和肉体的分离,就徘徊在生死之间了。

模糊中是万长生的样子,伙伴们的样子,母亲的呼唤,让他慢慢走回来。

因为身体机能极度虚弱,现在口腔多处溃疡,几乎全部糜烂,吃东西已经成了巨大的折磨,可为了让干细胞生长有足够营养,就得逼着自己吃。

越吃就越多溃烂。

所以重新坐到玻璃窗前的万长生,又是笑眯眯的了,拣些培训校的趣事来讲,还有一个月左右就要参加全国联招考试,这种身体状态哪怕出院可能也不敢去人多的考场,但好好养一下,两个月以后的蜀美校考可以争取参加,不管参不参加录取,可以把参加考试作为最近的里程碑。

徐朝晖立刻明白万长生的暗示:“我不会放弃的,在最脆弱的时候,才会想起其他什么都不是难事儿,我会尽全力争取享受生命,放心,我一定会回去参加考试,明年一定会进蜀美来跟着您!”

这一陪,大家就几乎陪了整整一天。

中途也看见徐朝晖持续输血小板跟血浆,那么粗的针头,光是看着都让韩晓敏心有余悸。

病房内外一起吃过晚饭,万长生才带着人离开。

中途他还顺便去把医疗费给续上,保证这一系列的治疗不会因为钱出问题。

徐朝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低头画画。

艾米拉疲惫了,上车就蜷在最后一排睡觉,两个男生也沉默。

只有副驾驶的韩晓敏感触良多:“确实看了他,才觉得我们眼前的所有事情都不是难事,才真的意识到你说的生死就在这身边,才不由自主会思考活着的意义。”

万长生点点头,不说话。

他愿意让韩晓敏一起来,就是这个目的。

对这个即将走上舞台的同伴,这是最好的提醒,无需多言。

只是他没想到两人居然很快就一同去了平京。

万长生在全国青年美术作品展览中的参展作品入围通知书下来了,据说是整个美术界破天荒的三项三类作品同步入围!

一般来说画家什么的送展,有一件作品就差不多了。

因为通知都是原则上一位创作者提交一件作品,避免有些人以量取胜,哗啦啦的送一堆,这件不行,万一那件被看上了呢。

投机取巧的心态在国内会蔓延到每个细节。

结果万长生居然是三种不同创作形式类别!

雕塑、国画、篆刻!

在这之前,近代美术史上,确实极少出现这种三栖类人物。

能出头的,都是大师。

这已经够有噱头了吧,结果这小子还有三家不同重量级单位分别推荐。

嗯,这种顶级展览赛事就是个江湖,没有武当少林的作保,起码也得是华山崆峒这种级别,那些什么龙门镖局的小鱼小虾很难出头的,更不用说自个儿行走江湖的独行侠了。

单打独斗的再武艺高强,也没人帮衬啊,譬如说黄药师就很难评奖获胜。

所以进名门大派确实有利于前途发展。

平京戏剧学院以院方的名义推荐雕塑作品《大美时代》,郭槐生是个豁达的性子,根本不跟老雷争这种荣誉,更知道老雷他们是全力帮衬万长生,所以这边就没挂蜀美的名儿。

那枚看着就价值不菲的篆刻作品《虚实相生》,则有皇宫博物院的首席摹印专家,北派篆刻大师背书。

这里顺便得表扬马振宇照片拍得好,静物艺术照把那块鸡血石拍得跟奇珍异宝似的,特别是印章上的侧款更显出多年功力。

最后才是蜀川美术学院国画系推荐的长卷工笔淡彩《三春晖》。

万长生本以为这幅画是凑数的,最有可能被刷下来的就是这倒霉孩子,但没想到这上面的争斗才是最厉害的。

总而言之,原本是十二月才是入围选拔,他因为三类作品入选,特别是雕塑类和篆刻类原作观摩审查,和所有画作类都不一样。

万长生就得提前去了。

这把回到江州准备潜心研究新作品,顺便高强度突击本届艺考生的万长生,计划都打乱。

被打乱的事情还很多。

从蓉都回来,万长生的篆刻课所有课时安排都被取消了。

因为书法篆刻教研组从国立美术学院新招聘的篆刻老师到位,就是在周五跟大家见面。

据说在会上颜教授春风满面的介绍了新同事,批评了某些不配合工作的临时工,要大家跟歪风邪气做斗争。

其实整个教研组也就三四个人。

都觉得老颜是不是太嚣张,太心胸狭隘跟睚眦必报了。

所以国画系的教职工们接二连三发消息给万长生,提醒他应该去找系主任或者院长评评理。

因为如果篆刻课程全都被新来的老师接手,万长生这个提前毕业就很可能变成两不讨好,因为很可能没法留校任教,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大家都为万长生打抱不平呢。

反正看热闹也不嫌事儿大。

支着愣头青去打头阵多好的事情啊。

谁知道在别人看来可能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的争端。

万长生却哈哈哈的打电话给系里行政老师确认下,就趁机偷懒不去上课了。

在他眼里,还会在乎这个留校任教的机会?

对于挖空心思想激怒他、恶心他的人,把这当成了不得的胜利。

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这种局面万长生甚至有点求之不得。

他本就是为了苟教授才继续传授篆刻课,有人来承担起了这份篆刻的责任,那就趁机偷懒呗。

何况都这么忙了。

所以这三份入围通知辗转不同的推荐单位,陆续快递汇总到蜀美国画系,好多教职工又闻讯来等着看戏。

整个蜀美这次送了三十多件作品去参展,最后能入围的一共九件,万长生的国画是整个国画系唯一的幸运儿,然后篆刻作品的快递袋上都明确标注着皇宫博物院篆印研究组的头衔。

人家根本就瞧不起你这美院小小的书法篆刻教研组。

跟全国最高级别的研究组玩儿!

这可是赤裸裸的打脸!

平日里人烟稀少的国画系办公室,这会儿忽然多了各种来办事的教职工,包括且不限于国画系的师生人来人往。

就差卖瓜子花生矿泉水了。

连系主任都赶紧跑过来准备灭火。

谁知道万长生压根儿就没来,随便叫自己那个国画系的同班同学帮他去办公室拿了走人。

既然要去平京,万长生现在都抓住一切机会,尽量带着大家去开眼界。

大美社内部甄选几个人跟着一起过去吧。

本来是想叫马振宇带队的,结果因为签证和机票打折的问题,第一期意大利采风学习给安排在十一月,陆涛还因为靠近全国联考换了人,马振宇在意大利带团呢。

这边就让付仕亮带队了,万长生自己带上艾米拉。

但最后杜雯叫他顺便把钟明霞也带上。

有现成的礼仪接待,为什么不用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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