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5章 戏弄

华长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古剑修。

他本意是留徐小受一句遗言,不曾想这家伙居然把住了自己心软的这一瞬,逃走了!

甚至临走之前,还泼了一波脏水,给乾始的道穹苍。

那“天机三十六式·大神降术”究竟徐小受如何习得,华长灯不知。

施展此术之后,第一时间徐小受逃去了哪里,华长灯居然也没能第一时间察觉。

“指引、遗忘、记忆……”

此三道之痕迹并存,归根到底,可概括为一“意”字。

偏偏这“意”,华长灯并不算擅长。

他修剑鬼之意鬼,只修了意之攻击,正面作战可。

若论意之“诡”,之“刁钻”,着实是比不上那藏头露尾的小老鼠。

可琢磨不破不要紧。

华长灯唯一知道的是,道穹苍还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在云山帝境作妖,与自己为敌。

因而,当纵观云山帝境,搜寻异常,最后在云山圣殿处寻觅到了一丝古剑术的痕迹时。

华长灯知晓,那小老鼠该是和自己错了个位,跑去大殿那了。

他马不停蹄赶回大殿。

可落地后,不止众老的表现古怪,一个“又”字令人心生费解。

就连大殿门口,都给人一种特殊的感受……

“空荡荡的,好像缺了点什么?”

华长灯并不多作在意,圣力强行召回众老后,直入正题问道:

“谁施的幻剑术?”

云山圣殿周遭,流转着幻剑术残留的幻之痕,剑术境界极为高明。

别人来了或许无从察觉,华长灯却一眼窥出端倪,目光审视起众老来。

太古怪了!

这帮老东西中,居然还有人偷偷努力,把古剑术修到这个境界来了?

图什么?

图个一鸣惊人?

他们早过了那般年纪了吧!

“幻剑术……”

去而复返、去再复返的一众族老,也给家主的话整懵了,有人迟疑说道:

“没人使用幻剑术啊?”

没有?

华长灯只信自己的眼睛。

他并未二次作问,仅以冷冽目光,扫量众人。

众族老汗流浃背,有种被豺狼盯上的心悸感。

分明无人说谎,个个感觉错的是自己,一定是自己说谎了。

到最后,出华长灯意料的是,众老居然把目光投向了并不算众老之首的华之遥。

而华之遥,居然也当仁不让的上前一步,满脸肃穆,拱手而道:

“家主,真无人施展幻剑术,方才我们不是在商议先祖石刻之事吗?”

先祖石刻?

华长灯愣了一下。

华之遥口中的“我们”,显然不止指代众族老。

他边说,手是在自己和众族老间来回指量的,这个“我们”分明是将自己也包含了进去。

可是……

“我何时与你等谈论了先祖石刻?”

华长灯瞥向大殿,他同众族老商议的,只有此前殿内的毋饶帝境分配之事。

但商议到一半,他便出门逮老鼠去了。

“哈哈,家主今日有些健忘啊?”

华之遥好像突然跟自己很亲密了,居然还敢打哈哈,似在以开玩笑的语气,谴责起自己的什么不对来。

是的!

华之遥就是在阴阳怪气。

他谴责家主先是忘记了自己的名字,现在又忘记了先祖石刻之事,很是调皮。

“计!”

华之遥面带微笑,最后只吐一字,表情意味深长,试图帮助家主记起来点他并未曾遗忘的什么。

“……”

华长灯沉默了。

他的沉默,令得在场众族老心头发憷。

华之遥敏锐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劲,脸皮抽搐了两下,强装镇定。

他再次挤出笑容,双手一并伸出,躬身指向先祖石刻此前所在的位置,嘿嘿说道:

“家主,您瞧这!”

记起来,快记起来呀。

这是方才发生过的事情,还没过去一刻钟呢,家主今日有些幽默啊,哈哈……

华长灯沉默着望去。

他盯了两眼,瞳孔猛地颤动几下,面有动容。

他终于意识到,当自己再次回到殿前,总觉空旷了许多的原因,在哪里了。

大殿门侧本立有一块石碑,上刻“道无止尽,适可而停”,乃华氏先祖所留。

而今,石碑不见了!

留下的,只有一个磨盘大小的石印。

石头印痕十分干净,同殿前庭阶的颜色有分明的不同,却只有在刻意关注时才会让人察觉到异样……

华长灯张了张嘴,没能出声。

他望着石碑印痕,接着不可置信的目光,投向了众族老。

众族老面色期待,十数道目光同样凝来,竟然也不说话,就这么光看、光期待着。

就仿佛,他们都在期待自己这个家主,能给出一个什么问题的什么结论似的。

华长灯等不来主动的解释,只能又看回印痕,这下再也忍不住,有些情绪波动的问道:

“石碑呢?!”

众族老又齐齐望向印痕,一个个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微笑。

华之遥更是眯眯眼,呵呵反问:

“对啊,家主,石碑呢?”

——在跟谁嬉皮笑脸呢!

华长灯气得险些将狩鬼拔出,一剑劈分面前华之遥,他满身杀机勃然爆开,断喝道:

“我问,石碑呢!”

轰的一声,云山圣殿炸开雷鸣。

众族老受圣帝气势激荡影响,被震得齐齐踉跄却步,华之遥面上终于捎上了惊恐,颤声道:

“家主,石碑,扔进去了啊!”

华长灯思绪短暂一片空白,无意识重复道:“扔?”

“哦不,送、送进去了!”

“送去哪儿?”

“时空碎流啊,家主,您怎么了?”华之遥说得好不义正辞严!

我怎么了?

我还想问问,你华之遥怎么了!

华长灯忍下杀人冲动,心知有什么古怪卡在彼此之间,当下压着怒火问道:“谁让你将先祖石刻,扔……送进时空碎流的?”

“您啊!”

便见华之遥理所当然的指着自己,嘴里嘀咕着什么完全听不见,末了拔出腰间长剑,往虚空轻轻一划,接着双手捧起了石碑印痕上的空气,笑呵呵的往空中一抛~

“就这样啊,照您吩咐的做,不是说要抓叛徒吗?”华之遥完整复刻完方才一切,盯着家主有些狐疑。

假的?

啊哈哈,那不至于。

云山帝境,谁敢假冒家主呢……

“呃?”

华之遥思绪一僵,眼珠子越瞪越大,浑身开始冒冷汗。

“嗯?”华长灯一言不发,双唇禁闭,只余一道鼻音。

砰的一声,华之遥全身发颤,双膝突然重重砸在了地面之上,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血液,匍倒在地上,惨白得像具尸体。

“不、不,不可能……”

当华长灯抬眸,冰冷目光投向华之遥身后众老时,众老同时察觉到了什么,一个个惶恐失声,战战兢兢起来。

砰砰砰!

不多时,十余族老,齐齐跪在了大殿之前。

直至此刻,包括华长灯在内,云山圣殿所有人才意识到,那一个“又”,那似是而非的“幻剑术”,那去而复返的“家主”……

并不是家主之前回来过一次了。

而是之前回来的那位家主,是个假家主,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家主在追的那只小老鼠!

“……”

华长灯沉默。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此时此刻,他之胸腔,被三十年来最澎湃的杀机填满,几欲一剑斩灭眼前所有人。

他有千言万语想说。

他想谴责、怒骂、爆发。

却深知错不在这群草包,错在思维惯性与徐小受的神鬼莫测,错在自己。

可为什么……

他有无数个“为什么”想问。

为什么看不出那是假的,为什么连先祖石刻都说要扔了还照做,为什么就不能再等一等……

不!

没有为什么了!

华长灯摁这剑,长长吸了一口气,压下满心汹涌波涛,平静望着面前跪伏在地的一群老者。

他沉默了好长一阵,才沙哑着声音开口:

“华之遥,自己去刑殿领罚。”

砰砰砰!

后知后觉的华之遥,正在疯狂磕头。

他几乎将额头磕碎,殿前台阶流满了血,他老泪纵横,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我、我……”

身后有族老带着哭腔,替华之遥说了一句话:“家主,他就是刑殿长老。”

华长灯面无表情:“自己量刑,自己定罪,自己盖印,自己受罚。”

砰砰砰!

华之遥还在磕头,心脏似乎磕到了嗓子眼,呃呃呜呜依旧不成人言:“喔,我……”

有族老惨声帮问道:

“什么时候领罪?”

华长灯紧了紧手中剑:

“现在、立刻、马上。”

这是死罪啊!

弄丢先祖石刻,哪里还有活下来的可能?

华之遥血泪洗面,一边磕头,一边拔出了腰间长剑,往自己脖子横去。

“不可!不可啊!”

一众族老扑上来,或拦下华之遥,或求情华长灯,个个涕泗纵横。

兔死狐悲。

今日华之遥没了。

来日秋后算账,在场没有否定扔掉先祖石刻的,通通有罪。

家主不是不怒,家主是没来得及收拾全部——华之遥不能死啊!

可华长灯心似铁,面无表情道:

“遗言。”

华之遥剑横在脖子上,族老摁都摁不住,脖子已被割出血来。

这一刻他嘴皮子都在打哆嗦,脑海里闪过一生的繁华富贵,思绪都变得恍惚、迷茫。

他已神志不清。

所谓遗言,不外乎毕生所求而不得之物。

于是临终前,在恍恍惚惚之间,华之遥鬼使神差还来了一句:

“老夫没有遗言,只是想问一句……”

“那家、家主,明日子时,老夫还能去您府上吗?”

众族老一怔,旋即面生大恐。

你在说什么啊华之遥,你是嫌死得不够快,嫌家主心不够狠吗?

华长灯也一怔,突兀反被气笑了。

这一刻的他,对徐小受超道化的意之指引,只剩叹服。

“嘭!”

华长灯一脚飞踹。

匍在地上,自知失言的华之遥,手中长剑直接被踹得斩入脖颈,整个人更抛飞而起。

血色划过停道峰上,咻然砸进了万里之外的时空碎流中,连哀嚎都没能发出。

无人敢去接华之遥。

大殿门口气氛降至冰点,所有人瑟瑟发抖,如履薄冰。

华长灯沉沉闭眼:“徐小受,去哪里了?”

徐小受?

所有人这才意识到,那小老鼠姓甚名谁。

可众老一时半会间,还真记不起这将云山圣殿众族老戏耍于鼓掌之间的死耗子,是哪一号人物?

只是约莫有些印象,该是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不重要!

后续再去搜集此人信息!

即刻便有人出声应道:“毋饶帝境!他要了华之遥的身份令牌,应该前往毋饶帝境逃难去了。”

华之遥……

又是华之遥……

华之遥,死不足惜!

华长灯鲜少有如此强烈的杀人冲动,他甚至将亲手将华之遥骨灰扬了。

可冷静下来后,却深知如果真因此斩了华之遥,那才是让徐小受得逞了去。

只是……

杀又不可杀,谅又心不忿。

这种进退两难之境地,比鬼佛界遭受的一剑潮起之痛苦,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句粗俗点的话,简直比被人糊了一嘴屎还要难受!

“咯……”

华长灯手指攥得咯嘣响。

戏我云山,窃我祖石。

不杀此子,枉为圣帝。

他冷着面容,一言不发,提着剑往毋饶帝境所在方位疾驰而去。

“家主……”

身后族老本还在匍地。

见状,有一老者下意识起身,掏出礼本似要说些什么。

他还没开口,直接给身边人拽了回来,重重砸到地上,接着险些给众老乱拳打死。

“先去后补就是了,这个时候还注重什么礼节,你是要害死我等吗!”

……

寒宫帝境。

从山道往上,去往前殿迎客厅的路上,一众寒宫族人正在窃窃私语:

“好像来了个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

“是的,看他衣着,应该是云山帝境之人,该是位长老,半圣呢!”

“他脸色好黑,一言不发的,气势好生吓人,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吗?”

“不知道,但想找事,云山的人怎敢找上我寒宫帝境,这不是以卵击石么,可笑、可笑!”

“哼哼,我想也是,但估计也没憋着好屁来,连月宫奎长老他都不假辞色,一句话不说,听说直接点名要见家主!”

“什么?胆这么肥?他什么身份,家主什么地位?要见哪个家主,老家主还是少家主?”

“听说是老家主……”

“他在想屁吃!区区长老!云山圣帝亲自来还差不多!”

“不知道哦……”

寒宫帝境迎客厅,今日确实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月宫奎身披华服,礼数周到,从山脚陪到山顶迎客厅中,愣是没能聊出这位云山使者此行的半分意图来。

“去去去,你们都散去。”

他挥手辞退了迎客厅中的侍女,只留下使者与自己二人,亲自为对方倒上了热茶后,才是长叹着说道:

“我说之遥兄啊,你我也算故交了。”

“这一路上却黑着一张脸,莫不是我月宫奎亏待了你不成,你就吱一声,给我透点信息吧,你们云山那边,到底什么态度?”

“怎么说小时候也是一起上树掏过鸟窝的交情,这山脚走到山顶,愣是没看我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俩陌生人,今日萍水相逢,是第一面呢!呵呵、呵呵……”

“来,之遥兄,先吃茶、吃茶……”

华之遥脸色黑沉如墨,茶水都不带看一眼。

他掏出一面刻有“刑”字,一面是“云山”图纹的身份玉牌,重重摔在红木桌之上,一身圣力激荡,扬声一喝。

是时,迎客厅里里外外,山顶山脚,所有人尽皆听到了这声蕴含些许怒意的叱咤之音:

“老夫华之遥,云山帝境刑殿长老,今日受我族家主之托,特来拜访寒宫圣帝。”

“家主说了,只等一刻,一刻钟内,若寒宫圣帝不亲身前来见我,我即刻返身回云山。”

“至于寒宫,后果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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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796章 冒犯

“云山帝境的人疯了?”

一句“后果自负”,声荡万里。

迎客峰上上下下,不论是扫道的下人,守山的护卫,以及寒宫帝境各脉毗邻于侧的族人,全听见了。

所有人惊得无以复加。

震惊过后,便是难以遏制的愤怒,这几乎点燃了寒宫帝境人高贵的血脉:

“好一个云山使者,好嚣张跋扈的口气!”

“云山之人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谁给他们的狗胆,敢派一个长老要见我族圣帝?”

“依老夫看,来者不善呐……”

“管他善不善,要我说就冲他这几句话,先抓起来痛殴一顿,接着押进寒狱,就点名云山圣帝,他要不亲自过来,我们还不放人呢!”

“对!当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他们分明就是知晓我族圣帝在闭关,趁着斩鲲鹏圣帝之势,想要来我们寒宫耀武扬威一番,简直放肆!”

“无法无天,目无规矩,该杀!”

“云山的狗屎,真恶心人!”

“山雨欲来啊……快!快去听雨阁请离公子……”

愤懑归愤懑,寒宫帝境还是有不少理智之人。

大家都知晓,哪怕自家圣帝现在没在闭关,也不可因这几句话,自降身份去见一个异族的小小长老。

那么,此事若是想平。

说到底还是得低圣帝一等,但地位又高于长老许多的少家主离公子出面,或才得以解决。

“怕就怕这云山的刑殿长老华之遥,不是来议事,而是来找事的……”

“怕什么?议事好说,找事便杀!”

“云山圣帝乘风直上,更剑斩鲲鹏圣帝,这些时日来风头正盛,可他族怕之,我寒宫怡然不惧!”

有听雨阁的侍女得到了传讯,不得已提前结束休假时间,找上了正在阁中吃酒听曲的月宫离。

月宫离早在半年前就出荒山了。

他的自爆,当时在族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但主要也不是自爆本身之事,而是在自爆期间,寒宫帝境发生了一些骚乱。

寒狱中的姐姐不翼而飞了!

这事儿说大也大,说小也是假的,出关后第一时间,月宫离将之压了下来。

他并没有作多余解释。

很快,寒宫帝境的人不再敢讨论。

偶尔有提起,也只会觉得这该是风雨动荡前,离公子走的一步闲棋。

但闲到自家人身上去的棋,月宫离一般不会走,他后续私下去追溯了一下线索。

约莫也就是道穹苍在搞鬼。

亦或者道穹苍假以其妹道璇玑之手,在搞栽赃陷害的鬼。

但将姐姐接走寒狱,这是遂了月宫离意的,唯一的遗憾是,道穹苍……

道穹苍这个人,月宫离现在是碰都不大想去碰——他自爆完重塑肉身,迄今依旧觉得自己被玷污了。

心灵层面的东西,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然子债父偿!

事已至此,刚好后续圣神大陆那边还出了鬼佛,熔断了天梯,彻底和道穹苍见不上面。

月宫离索性亲自登门,去了一趟乾始帝境,找上乾始圣帝,成功讨得了不少好处……像是在卖姐姐?

一面月宫离能察觉到和姐姐的血脉感应还在,人应该是安全的,另一面他就自爆完,出关后稀里糊涂就得了乾始圣帝不小的人情。

“迷迷糊糊……”

“但感觉都是好事?”

这世间看不破的东西太多了。

既然想不出个所以然,那就让时间去找答案。

就如当下,月宫离还在听雨阁泡脚听戏,侍女突然禀上来的云山帝境的这波操作,月宫离也完全看不懂,他第一反应也是拖。

“华长灯,在发什么癫?”

照最离谱的去思考……

如果说这个华之遥是道穹苍的天机傀儡所变,用来挑拨是非,月宫离可以接受。

除此之外,他想破脑袋,想不出华长灯在图个什么东西。

“他不是这样的人啊?”

华长灯很早就浪迹江湖了,白衣配剑,路见不平还会拔剑相助,是有点侠气在身上的。

这样的人,月宫离最喜与之交友。

因为没有什么猜忌,便是当上家主后为了云山一族会多些算计,本质上华长灯也是个直肠子。

古剑修都是直肠子。

哦,徐小受那厮除外。

他甚至算不上古剑修,跟道穹苍一样,就不是个人!

侍女正为月宫离捏脚,见其一筹莫展,便问道:“离公子,要去见一面吗?”

当侍女是不需要费脑子去想那些难问题的。

只需要在离公子有需要时,提供一些情绪价值,亦或者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抛出一个只有是与否答案的问题。

剩下的思考,聪明的离公子会自己完成。

“不大想见……”

“但离公子,他说一刻钟哦,不见的话,后果自负。”

这话一出,“哗啦”声响,月宫离当即将双脚从药浴木桶中抽出,摆摆手让唱戏的退下,唉了一声道:

“那就见一下吧。”

“干晾着也是不好,听你说的他那口气,该是有什么大事、急事找我才对。”

侍女想都不想:“找的是家主大人。”

月宫离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侍女可爱的脸蛋,起身后自有人为他披袍:

“醉翁之意不在酒呐,我的小瓶儿!”

“不,小笨猪。”

……

“之遥兄,听雨阁那边有讯传来,离公子很快便到,还请你稍作等候。”

迎客厅内,月宫奎亲自从主位那边端来了一碟精致的糕点,笑眯眯放在了华之遥身侧桌上。

“来,桂折圣山的桂花糕,之遥兄尝尝。”

他并不上主位,而是毗桌而立。

示意品尝后,自己先捏了一块桂花糕,就着茶吃了起来。

一副老友闲聊的模样。

华之遥眼皮都不带挪一下,神色极为肃穆,居然有种视死如归的模样。

难搞哦……

月宫奎头都大了。

云山来使如果是这幅姿态,说明事情已经不是简单的“大”之一字,可以形容得了的了。

他扒在桌前半蹲下来,与华之遥平齐,用一副柔和的口吻说道:

“我说之遥兄啊,你我之间,真不必刻意保持这般陌生距离。”

“究竟是有什么事,你提前给我透个信,待会儿离公子来了,我也好帮衬一二,为你说说话,是吧?”

华之遥冷眼视去:“家主要我见的,是寒宫圣帝。”

“哎哟,之遥兄,你这是干嘛呀!”

月宫奎闻声拍起了大腿,“你也知道,我族圣帝在闭关,见,那是肯定见不了。”

“呵呵。”华之遥冷笑。

月宫奎叹声连连,好不为难:“再说了,离公子是少家主,他的话就是我族圣帝的话,公认的事,有何不妥呢?”

“我只等一刻钟,只完成家主交代的任务,时间一到,立马走人,绝不停留。”

这话说得决绝。

月宫奎心头却是一动。

松口了,这老犟驴防线松了,是个可以突破的契机……他并不着急,再吃了一口茶,才说道:

“之遥兄,你我这么多年交情,什么任务,真就半句不得让我知晓一二?”

他畅叙起旧情来:

“六年前我为使,前往云山帝境,之遥兄如何待我,我可是铭记于心,就图一报。”

“你这什么都不说,待会儿离公子来,我就算想帮衬一二,恐也难以插话呀!”

华之遥深深望了他一眼,微微摇头,并不作声。

“哎呀!”

月宫奎看得一急,捏起拳头,最后也只得是轻轻锤了一下桌面,“之遥兄,你不要这样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啊,老弟我看得太难受了。”

“月宫奎,我怕是真要死了。”

什么?

这话一出,月宫奎神色怔住,急问道:“之遥兄何出此言?”

“恐怕还得死在你寒宫帝境。”

这又是在说什么!

月宫奎听得心寒,连连道:

“之遥兄不要吓唬老弟啊!”

“你为云山使,在寒宫帝境的安全,那是绝对有保障的。”

“别的不说,就算之遥兄要死,老弟我也只会在你前头……寒宫帝境绝非龙潭虎穴,就算是,纵有危险,我给你垫背,我死你前头!这么说,老兄你可安心?”月宫奎掷地有声。

华之遥望着他,面色这才柔和了些许,眼神也多了一丝感动。

月宫奎刚要心喜。

却见华之遥又沉沉闭眼,徐徐摇头,长长出了一叹,再不作声。

别呀……

你说话呀……

我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如此作态,这叫人如何是好哇!

“之遥兄,抛开立场不谈,只论交情,你信我不?”

“信。”

“那你是觉得,我月宫奎在这寒宫帝境,还保不住你?”

“对。”

“既如此……啊?对?之遥兄,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月宫奎人麻了一下。

华之遥叹道:“倘若要杀我的人,是离公子呢?”

迎客厅安静了。

尴尬,在无声的沉默中蔓延。

月宫奎嘴角抽搐了几下,强扯出笑容:“平白无故的,离公子怎么会杀你呢,之遥兄说笑了,哈哈,啊哈哈……”

他捏起茶盏,小小抿了一口,难以下咽。

这茶真苦。

原来不是视死如归,是真的要死了?

华之遥这是领了什么不要命的任务啊,云山帝境,究竟想干什么!

若说之前只是好奇。

现在月宫奎觉得,倘自己不为寒宫帝境先旁敲侧击问出华之遥的任务一二,这长老真算白当了。

他小心翼翼说道:“之遥兄,是为了毋饶帝境之事而来?”

华之遥思考完后,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置可否。

单从表情上去看,他冷淡得就好似连“毋饶帝境之事”到底是什么事,都不知道似的。

月宫奎斟酌着,尝试性道:

“其实吧,毋饶帝境,我寒宫分一成,并不是贪这一成,只是觉得不拿,云山怕是占了太多,反而会误以为我寒宫的‘不要’,不是不想要,而是想要更多。”

一整长句道完,都不带华之遥作答,月宫奎自己就连连摆手起来:

“但之遥兄,你要知道,绝对不是这样的!”

“鱼鲲鹏为云山圣帝一人所斩,此为四家共知,我们这边也只是出了点情报的力。”

“这毋饶帝境,按理来说本就该是云山占大头,别说八成了,全要都不为过!”

他语气一舒缓,变得像自己人在聊天,边叹息着,自个儿坐到了旁侧下位的座椅上:

“但你我身在圣帝世家,也深知这完全不可能。”

“公平不可能,绝对公平更不可能,总得有取有舍,有来有往,才是长久平衡之道。”

“这么说吧!”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华之遥依旧面无表情,便露出一副做完了什么决断的表情,而后压低声音,说道:

“之遥兄,我给你透个底。”

“我寒宫这边的意思,分两种方案。”

“一是如若只拿一成,这之后云山之事,不论如何发展,与各族如何缠斗,我们都不参与,毕竟我们拿到该拿的了。”

“但若是我寒宫能分到三成,则云山便是与乾始、悲鸣为敌,必要时刻,我寒宫帝境绝对施以援手。”

“但你要知道,这多两成要的,不是两成,而是一个交情,千年交情!可以圣帝金诏为契!”

月宫奎真真切切是在交心了。

他并不想华之遥死,虽说彼此立场相对,但今日之华之遥,也许就是他日之我。

此番自透寒宫之底,他图的可不止是寒宫与云山的交情,还想加深同华之遥之间的羁绊。

只有两相扶持,各自才能在各族有更好的发展,对吧?

华之遥并不愚蠢。

相反,他很聪明,否则也够不上刑殿长老这个位子,自然该知晓自己言外之意几何。

“三成……”华之遥喃声低语。

“对!”

月宫奎等着他的回应。

可等了一阵,华之遥喃完无声,依旧一副死相。

“之遥兄,你吱个声啊,可与不可,也就一句话的事情,非要如此拧巴么!”月宫奎语气恨恨,适当的不爽了一小下,欲擒故纵。

华之遥并无一并交心的趋向。

相反,月宫奎此言一出,他又恢复到之前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了,连称呼都变得好生呆板:

“月宫奎,这已经不是一成与三成的事情了,而是我会死在这里。”

他指着脚下,声音低沉,在殿中回荡:

“死在你族这迎客厅中!”

我都想死了,华之遥,你就不能多透露一嘴吗……月宫奎语气也冰冷了起来,却是道:

“好,那我等着看你死,但必要时,之遥兄,我会救你,这是我的一厢情愿!”

华之遥望向他,嘴角蠕动了两下:

“多谢。”

你看我感动不死你!

月宫奎腰杆都硬了几分。

今日便是离公子来了,也杀不了你。

我将使出浑身解数,挽救你与水深火热之中,望你日后也能如是报答于我。

“离公子到。”

迎客厅外,伴着护卫的一声高呼。

大殿门口似都敞亮了许多,迎面走来一个春风得意,笑容满面的翩翩公子哥。

他着白色敞胸开衫,外披貂皮大氅,着装随意不羁,颇有洒脱之意。

一进殿内,便是哈哈大笑。

而后带着两排端着茶点和手持琵琶的美貌侍女,大阔步走向主位坐下,扬声道:

“华长老,几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事儿先不说,贵客远道而来,寒宫蓬荜生辉,我这有自撰的一曲《东江笑》,先给华长老品鉴品鉴。”

他拍拍手,对着侍女们一挑下巴:

“来人,奏乐!”

如天上翩翩仙子般的乐女们摆好了姿势,巧笑嫣然着便要开始拨弄琵琶。

华之遥浑然不视,见正主已到,即刻起身,肃声出言:

“离公子,《东江笑》老夫就先不赏了,今日前来,是为家主所托,只求一事。”

月宫离抿着笑,挥手示意侍女们旁侧稍候,并不必退下。

这《东江笑》,今日我让你赏,你就得赏。

我让你笑,你就得笑。

“何事?”

月宫离笑眯眯,狐狸眼眯成缝。

华之遥冷面抱拳,恭敬说道:“请离公子下位,离老夫近些。”

“有趣。”

月宫离将余下半块糕点塞进嘴里,打了个响指,起身拍拍臀,边嚼边大步来到华之遥身前。

华之遥噌的拔出腰间长剑。

迎客厅内无人有异,甚至没有人高呼“护驾”。

所有人都不会觉得,这一剑是要捅离公子——云山帝境是疯了,才会派一个长老前来“刺杀”离公子!

事实也正是如此。

华之遥只是将手中一品灵剑递出,诚挚说道:“请离公子赐我一死。”

“噢?”

月宫离笑呵呵接过长剑,也不问缘由。

他将剑凌颈一架,剑锋锐利,一下割破了毫无防御措施的华之遥的皮肤。

血,流了下来。

“不可!”

月宫奎一声急喝。

别人不知道,离公子是真有可能兴致一来,一剑枭了之遥兄脑袋的。

月宫离今日倒无这般兴致。

他感兴趣的是,何至于此?

“说说吧,求死为何?”

“因为冒犯。”

“嚯?都还没开口,就说冒犯,那我倒是好奇了,你能有多冒犯?”

“就是冒犯。”

月宫离盯着这视死如归的华之遥,脑海里回荡着听雨阁侍女传来的话,若有所思。

他将长剑卸下,掷于地上,下巴一扬,嘴里还嚼着糕点,眼神斜睨面前华之遥,谑声道:

“来,冒犯我。”

啪!

话音刚落,华之遥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了月宫离白皙的左脸上,扇得他往旁侧踉跄了三步半,嘴里糕点喷了乐女一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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