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恩典人情

这便是要搞朝廷大员们人人过关,一个不漏的意思了?

似乎这个篓子在自己面前越捅越大,司马懿只得低头拱手:“陛下圣明,此事极为妥当。”

曹真等三人见皇帝已经下了令,免得惹这种麻烦,故而也在同一时间称是。

曹睿没有抓着此事不放,而是紧接着开口问道:“说完立太子储君之事,朕还要再问问你们,为四位皇子选王傅之事。”

环视一圈之后,曹睿笑了一声:“怎么,都这么多日子了,朕都没见你们提起此事,书信里也没有,昨日迎驾的时候你们也没提,莫不是把此事忘了不成?”

曹真略显尴尬的应声:“陛下之命,臣等当然没忘。只是四位辅臣、四位王傅,如何对应,臣等置身事内不能决断,还是等陛下亲自回朝再定为好。”

“臣等都记着呢,只待陛下安排。”陈矫也开口了。

“等朕安排?朕还等着你们安排呢。”曹睿轻笑一声:“既然如此,朕的四位阁臣之中有没有毛遂自荐之人?”

话音刚落,董昭便从坐位上站了起来,一瞬都没迟疑,干脆利落的不像个年近八旬之人。曹真、司马懿、陈矫同时吃了一惊,抬头向董昭的面孔望去。

这是快八十岁?

没搞错吧?!

曹真和陈矫都还只是惊讶于董昭起身的速度,尤其是司马懿,本想按着司马师的建议去争邺王王傅的位子,脑中的说辞都已经想好了,情真意切的编了一大通,却还是被董昭抢在了前面。

且看董昭怎么说吧,若是真有机会的话,就算可能与董昭当场闹得不愉快,邺王王傅的位子还是要争一争的。

毕竟若无意外,这可是来日的国家储君!这是可以福泽三代的事情。

曹睿笑了几声:“董公慢着些,这么大的年纪了,这内阁里又没人与你争,董公今日莫不是要向朕自荐?”

“陛下说的没错,臣今日正是要向陛下自荐。”董昭拱手说道:“陛下此前有令,要让四位阁臣作为四位皇子王傅,一一对应,不可错漏。臣忝为大魏太尉,素来在内阁中为任,连三公的本职之事都没怎么做过,心中实在有愧。而且臣又是阁臣中年纪最长之人,邺王也是诸王中年纪最长,似乎臣作为邺王王傅更好。”

说罢,董昭笑着抬起头来,与曹睿望过来的眼神对视:“臣实在年迈,恐怕没有几年好活了,故而今日也想用臣这张老脸向陛下讨个恩典。”

“哈哈哈。”曹睿摇头笑了几声,伸出右手食指指了指董昭,语气中带了几分调侃的意味:“董公啊董公,今日董公之语着实有趣,你都这般说了,朕如何还能不准呢?就让董公为邺王王傅吧。”

“臣领旨,谢恩!”董昭微微欠身后坐下。

这般快的速度,着实令人惊诧。不知是董昭与皇帝私下提前说好了此事,还是陛下与董昭之间的默契竟到了如此程度?董昭竟会如此揣摩人心?

司马懿不禁喉头微动,有些愣神。

董昭争做邺王王傅,没有说什么该按功劳、或者说邺王聪慧这种有争夺之感的话语,而是说了自己年迈将死,想要求个恩典。

若日后没有异常之事发生,长子即位乃是常理之事,那会是大魏的第三个皇帝。

至于说什么恩典,还不是为董昭自己的后代求些恩典和人情吗?若有了王傅之谊,哪怕只有一天,哪怕董昭本人根本没亲自教导过邺王,董昭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和孙辈多半也能受些恩荫。

陛下还应了董昭的话,说明陛下这也将此事看做恩典一般,那背后的意味也就不言自明了……

还是要推太子!

就在司马懿心中细细琢磨此事的时候,曹睿缓缓说道:“朕本不知该如何去选,董公之语倒是给了朕一个思路。既然四位皇子有齿序长幼,阁臣们就按年龄来分好了。”

“年纪最长的董公,为邺王王傅。陈卿为长乐王王傅,大将军为寿张王王傅,司空为博平王王傅。按年龄齿序而来,一人对应一人,并无错漏。”

“这般分法,诸卿可有异议?”

都明白指出来了,谁还能说些什么?

董昭笑着应声:“臣以为此事妥当。”

曹真、司马懿、陈矫三人也一并称是。

曹睿缓缓点头:“你们既然做了王傅,虽说诸王皆是小儿,但你们该做之事倒也不少。这样吧,朕给你们逐一分派一二。”

提到公务之后,看着四人的目光微微变得严肃起来,曹睿笑着解释道:“你们也勿要紧张,朕让你们做的,无非就是编些教育皇子的教材罢了。”

“朕看你们四人这样分派为好,司空编纂些关于经学的内容,陈卿介绍世情庶务,大将军介绍弓马军事,最后董公来抓个总,审阅一二。”

“朕给你们选的这个差事怎么样?”曹睿环视一圈:“这也算是传道授业了,有了这些事作为底子,你们也能算是真正的王傅了。对了,王傅的俸禄就还是按两千石来算吧。”

“臣等谨遵陛下旨意。”四人纷纷行礼,再也说不得什么。

曹睿笑笑:“除了王傅一事,朕这些时日还是为水军寻了个主帅。原本朕答应陆伯言对吴作战时不去用他,既然孙权杀了陆瑁,这等忌讳倒也不用守诺言了,就算朕不去与他说,他都会自己想来的。”

曹真点头:“陆瑁正当壮年,死在狱中,不论具体怎么死的,总之与孙权脱不开干系,认为是孙权所杀倒也没错。”

“陆瑁这么一死,加之陆氏之人被流放交州,倒是不需再担心陆逊的立场了。”

董昭也倚在椅背上从容应道:“臣附议,陆逊可用。但若将陆逊调来,秦州又该由何人镇守?今年张郃才亡故,若是陆逊又走了,关西一连失了两个重将,倘若诸葛亮再来犯,恐怕到时难以支应。”

曹睿朝司马懿和陈矫二人努了努嘴:“东阁怎么看?”

司马懿道:“董公言之有理,臣以为当慎用陆逊。”

陈矫也随之说道:“陛下,不若再请大将军镇抚关西?”

曹真瞬间就脸色变黑,嘴角撇起,有着肉眼可见的厌烦之感。作为大将军,在中枢待的好好的,眼看就能在陛下身前总揽伐吴军事了,怎么又让我回关西了?

莫不是东阁两人早就在算计我了?还是陈矫一个人的想法?

曹真倒也不惧,破局之法还是有的,于是叹了一声:“若国家需要臣去关西,臣定不辞使命。但关西之地不如中原养人,臣身体渐渐恢复,还是久随陛下身边,沾了陛下的福德之故……”

曹睿挥了挥手:“陆逊要来,大将军也不能动,局势没有越来越回去的道理。大魏才智之士何其多也,如何还能少了一个督抚之选?”

“今日还需你们为朕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

董昭倒是心思玲珑,略一拱手:“不如让陈司徒去关西?”

幸亏陈群不在此处,若他听到董昭此语,恐怕要骂出声来了。这几年东奔西走,从中枢至荆州,从荆州回洛阳,再从洛阳来寿春,还要让我再去关西?

曹睿摇了摇头:“陈司徒不成,过于年迈,朕不放心。”

曹睿这么一说,董昭心中就明白过来了,紧接着提了一句:“陛下,王文舒如何?”

让王昶对诸葛亮吗?

还未等曹睿回复,曹真就在一旁说道:“陛下,臣以为郭淮可以。”

这便是又多了一个人选了。

这等时候,司马懿和陈矫也不能落后,二人分别推荐了中领军毌丘俭和侍中徐庶。

曹睿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仲恭和徐侍中不成,他们两人要留在朕的身边。关西有卫师傅主持大局,不需行险。郭淮坐镇汉中,彼处位置极重,不应擅离,若郭淮走了,朕怕彼处无人能赢过诸葛亮。”

“思来想去,竟还是王昶最为合适。”

董昭捋须点头,颇有几分得意之感。

曹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这样吧,改王昶为镇西将军,继陆逊之后负责秦州战事,归于卫师傅管辖。改陆逊为征东将军,统帅水军,待王昶到任之后再来寿春,这样安排可还稳妥?”

董昭从容说道:“关西这样安排,定然无虞。”

“车骑将军卫臻领重兵坐镇下辨,有车骑将军长史后将军费耀、车骑将军司马邓艾二人辅佐。”

“汉中由征蜀将军郭淮、平寇将军戴陵二人负责防务,沓中有护羌校尉周铎,祁山有镇西将军王昶和捕虏将军陈凭,如此安排,就算诸葛亮倾蜀地全力来伐,关西也全然无惧。”

“好,就如此办!”曹睿一锤定音。

司马懿道:“陛下,若王昶离了营州,臣以为当重选一人负责营州军事。自太和四年至今,营州已经安稳了将近三年,似乎设置都督有些多余,设置都监正好。”

曹睿点头:“谁能为之?”

司马懿拱手:“臣以为兵部尚书武周可以监营州军事!”

“谁又能继任兵部尚书?”曹睿接着问道。

司马懿毫不犹豫的答道:“尚书丞王基王伯舆可以!”

曹睿看了看其余三人:“武周和王基,你们可有异议?”

曹真摇头表示赞同,董昭、陈矫二人也是同样说法。

曹睿思索片刻,开口道:“武周虽然年长,但是执掌兵部多年熟悉军事,可以用在营州。王基才干过人,文武兼资,做事素来沉稳,朕也熟悉他。”

“这样,稍后你们走后,朕召武周和王基二人谈一谈,若没什么问题,就用他们二人了。”(本章完)

第655章 凉州出塞

如今大魏尚书仆射非只司马懿和陈矫二人,远在关西巡视的辛毗,身上尚书左仆射的职位依旧还在。

辛毗离开祁山之后,并没有按照原本的计划直接前往姑臧,而是到了下辨和汉中走了一趟,而后又返回了祁山,并从此处向西北而行,朝着凉州的方向行去。

提前得知了辛毗将至的消息,平远将军夏侯霸与凉州刺史司马孚二人,也亲率队伍来到城外三十里处相迎。

礼节这么隆重,也是情有可原。

都到了太和七年,大魏上上下下也早就将阁臣职务看得如三公一般重要。更别说凉州这等荒僻之地,莫说阁臣了,除了送信之人外,就连朝廷巡视的御史来的都不多,如今辛毗到来,这让司马孚与夏侯霸二人又怎能不精心准备呢?

何况,这些年来大魏发生的事情也越来越多。太和三年、四年的三次蜀军来攻,曹真都未让凉州参与。营州、河北、荆州、扬州、航海这么多的事情,他们也都是从枢密院和尚书台的报告中、以及书信里得知,他们太想亲耳听一听朝局的变化了。

总而言之,面对辛毗的到来,夏侯霸与司马孚二人兴奋、激动交织。若夸张些来说,就如同守边多年的老卒等来了朝廷信使一般。

“见过辛公。”夏侯霸与司马孚二人一齐行礼。

下了马车的辛毗,走到二人身前,笑着说道:“数年未见你们了。仲权、叔达,你们二人在凉州着实辛苦,可中枢也从未忘记过你们。故而派老夫持节来此,以做巡视和慰问。”

夏侯霸道:“辛公要在武威待多久?”

“该待多久,就待多久。”辛毗捋须说道:“陛下并没约定我何时必须回返,总而言之,老夫既然来了一趟,就要作为陛下和中枢的眼睛,将凉州形势看个清楚明白,才好离开的。”

司马孚在一旁点头,插了句话:“辛公,家兄在寿春可好?”

辛毗轻笑一声:“司空身体极好,整日庶务烦劳,却也半点不见烦忧萧索之感,依旧能挽强弓。我来之前,司空还偶尔同陛下一同射箭呢。”

“你那两个成了年的侄儿,一在兵部为郎,一在邺城为官,都好。”

“那属下就放心了。”司马孚伸手朝着姑臧城的方向一指:“辛公还请上车吧,此处离城尚有三十里,看时间来算,要傍晚才能入城了。我等在城中早已备下酒菜,就等辛公来了。”

“正是,正是。”夏侯霸爽朗大笑:“凉州风物,与中原并不相同,就连日落的时间都比洛阳迟了许多。”

辛毗点头:“有劳你们二人相迎了,一同回城吧。”

队伍又缓缓向西而行,从中军来的百骑始终在辛毗车驾旁边相随,夏侯霸与司马孚的迎接队伍也只能走在更后面的地方。

司马孚与夏侯霸骑马并肩同行,看着前面不远处的辛毗车驾,司马孚摇头长叹了一声。

“叔达兄这是怎么了?”夏侯霸发问。

司马孚道:“辛佐治当年不过一侍中,数年过去,也一跃而起,成了中枢阁臣、尚书仆射了。我在凉州待了六年,朝中日益变化,却都与我无关,想来总有些在凉州虚度了光阴的感觉。”

夏侯霸倒没有像司马孚这般多愁善感,心直口快的说道:“你与司空乃是同胞兄弟,总不能你们兄弟二人都同在中枢吧?有一个司马子华在工部做尚书,已经是陛下格外开恩了。总不能天下的好事都让你们司马家占了。”

司马孚坐在马上眺望着远方:“兄长为司空,我便不得入朝,对我何其不公!”

夏侯霸也随之叹了一声:“叔达兄,每次饮酒之后你都与我说这些,我这耳朵都快听出茧来了。能不能有些新的言语?”

司马孚道:“仲权想听我说新言语?”

夏侯霸啧了一声:“你要说什么?”

司马孚压低声音:“若是凉州一直无事,你我二人也就一直得不到功劳,就要一直在凉州蹲下去了。”

夏侯霸反驳道:“不会吧,中枢不是派了辛仆射来见我们吗?”

司马孚冷哼一声:“他来与不来,若凉州始终无事,对我们二人还能有什么别的影响吗?依我看,若凉州不搞出些事情来,中枢的目光就不会放在我们这里!”

“你要搞什么事情?”夏侯霸突然抓住了缰绳,目光中也多了一丝警惕。

司马孚道:“仲权,你看,如今凉州诸胡在武威、张掖、酒泉三郡屡次寇边,你三次出军应对,却始终没能抓住敌人的影子,是也不是?”

夏侯霸点头应道:“那是贼人过于狡滑,非我之过。”

司马孚道:“我知非你之过,但你又如何知道辛佐治来此,有没有要调查你我的意思呢?不若趁此机会,向朝廷要求北上讨伐凉州诸胡,才能显出你我二人在此的功绩来!”

“这,容我想想。”夏侯霸回了一句。

“不急,还有二十余里,够你想的了。”司马孚说道。

队伍离姑臧越来越近,肉眼都能看到城池的轮廓了,司马孚转头催促道:“仲权,你想好了没有?”

夏侯霸略显犹豫的说道:“凉州上下只有五千州郡兵,虽说这几年已经尽数改成了骑兵,但若征讨胡人,仍显有些不足。更何况,胡人日益猖獗,姑臧离那些胡人依旧路远,人口不丰,后勤也恐怕供应不上……”

“仲权,你想错了!”司马孚道:“若征讨胡人,又岂是凉州一州的事情?西部鲜卑要不要帮忙?并州的田豫要不要帮忙?朝廷能不能派中军出来支援?这又岂只是你我之事?”

夏侯霸又犹豫多时,点了点头:“可以!就按叔达兄说的办!”

“这就对了,若无战事,你我二人又如何能得到功绩呢?”司马孚冷笑一声:“更何况,你我又没有弄虚作假,早就该打这些胡人了!”

就在司马孚与夏侯霸二人达成一致的时候,队伍刚好入了姑臧城。

入了城,司马孚和夏侯霸就是东道主了。

武威羊肉作为今晚的主菜,佐以包含香料的各种西域食物,着实在晚宴上让辛毗开了开眼界。

在三人又一次放下酒樽之后,司马孚略带愁容,缓缓说道:“不知我等此前从凉州发往朝廷的报告,辛公有没有看过。凉州胡人的确猖獗。”

“西部鲜卑的博尔谷得势之后,掳掠人口,激起草原上许多反对,远远不像朝廷军报上说的那般太平。”

辛毗又夹了一块羊肉放入口中,咂了几下,说道:“朝廷当然知道实情,但实在是缺人,博尔谷又能往大魏输送鲜卑矿工,故而才不去计较草原上这些纷乱的琐事。”

司马孚道:“博尔谷的本部只在故五原郡一带,但自去年开始,西部鲜卑中那些更西一些的部众,都开始群聚起来反对博尔谷,借着这个名号,在故朔方郡和故北地郡之间群聚,其内不仅有不服博尔谷的鲜卑人,匈奴、杂胡、羌人也有不少。”

辛毗沉声问道:“这些人势力有多大?”

夏侯霸答道:“依我估计,若他们都集结起来,约能有两、三万骑的规模,故而屡次骚扰凉州州郡,而凉州不能制止。”

“这般快吗?谁是首领?”辛毗又问。

夏侯霸应声:“是出自河西鲜卑的一人,唤作秃发阿孤。”(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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