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姜星火的绝笔诗

夜色正浓,窗棂外呼啸的风声,似乎在诉说着秋天来临了。

房间里的油灯还亮着,昏黄温暖的光芒照耀着整个屋子,但那种温暖却不能让人感觉到任何热度,反而让人觉得心头压抑,透不过气来。

外面的锦衣卫们已经开始行动,屋里的两个小吏却浑然不觉,似乎依旧在辩论些什么。

郭琎盘腿坐在榻上,笼着手侃侃来谈。

“不管怎么说,如果按姜先生的说法,行白银宝钞就要取消铜钱.可铜钱已经存在了这么多年,先不考虑国家利益,只考虑百姓,如果贸然取消铜钱,将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柴车也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郭琎接着又道:“民间也未必会真的取消铜钱,就像是元朝时候一样,国家不让用,民间还是在流通,毕竟这是他们辛苦打拼出来的财富,他们舍不得。”

“或者说,姜先生应该也是考虑到这一点的,才会设计了一个增加宝钞价值,以达到兑换为白银宝钞的过程.这个可能持续五到十年的过程,也可以说是逐步让铜钱退出流通领域的过程。”

柴车有些木讷地答道:“这倒也对。”

郭琎喝了一口热水,捂着杯子,看着白烟袅袅而起,感叹道。

“叔舆兄,姜先生智慧渊博似海,深邃如渊,委实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揣测的。”

“时用兄。”

柴车一时犹豫,最后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出去吗?”

“为何不能?”郭琎面色一僵,“陛下亲口允了,让我们把听得东西烂在肚子里。”

“不是这个说法。”

柴车有些木讷的目光,同样盯着杯子里飘起又散去的白气,他缓缓说道。

“死人也一样能烂在肚子里.陛下不杀我们,纪纲就不杀我们吗?或者说,纪纲不动手,就不能让黄苇动手吗?”

“黄千户平素,唉。”郭琎自己都说不下去了,转而变得有些忧心忡忡。

“跟姜先生学的这些东西,确实是没有机缘这辈子都听不到的。”柴车的国字脸上,此时也颇有忧色,“可这些东西对我们这种小人物来说,听了也是要命的啊。”

“那该如何?叔舆兄觉得谁能保住我们?”

刚才侃侃而谈的郭琎此时没了那般从容,有些焦躁地问了起来,既是问柴车,也是问自己。

“曹国公?”

“不行,绣花枕头表面光鲜”

“二皇子?”

郭琎自问自答:“也不行,二皇子虽然潜龙在渊,可如果陛下要杀我们,他也拦不住。”

柴车押了口热水:“姜先生可以。”

郭琎稍稍怔然,旋即便反应了过来。

若是皇帝想要大用姜星火,那么他们俩算是半个徒弟,从第一节课就开始听得那种.那他俩去打个下手确实可以,性命自然也就保住了。

但若是.郭琎的想法还没发散开来,房门就被解了锁,“嘭”地一声推开了。

灰砖地面上的落叶,裹着旋飘了进来,铁链子和锁头,也耷拉在了门上晃来晃去。

郭琎和柴车被冷风齐齐冻了个哆嗦。

“老王?”郭琎看着进门的人有些疑惑。

老王是平时负责照顾他们生活起居的狱卒,至于看押他们,则是由纪纲交代的两个心腹锦衣卫负责。

而他们的房门,平日里都是锁着的,也没个窗户,门上缠着链子,锁在老王手里。

门外的老王不给他们开门送东西,不到中午听课的时候他们就出不去。

而如今深更半夜,怎地突然给他们开门了?

老王裹着个破裘,那是他闺女七八年前送他的,如今毛都掉光了,还稀罕地当个宝贝似的,天天穿在身上。

“老王,你怎地哆嗦成这样?”郭琎疑惑问道,“还有,这时候开什么门?”

老王的牙关都在打颤,细心的柴车更是借着不算明亮的油灯,看到了老王破裘上的血渍。

柴车翻身下榻,扶着老王的肩,沉声说道:“老王,发生了什么事,你与我二人慢慢说来,别慌!”

老王依旧被吓得口不能言,手却是递了出来,张开手掌,手心里的一张纸条已然被汗水浸地半湿。

递出了这张纸条,老王才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一半,张开了豁着门牙的嘴巴,颤颤巍巍地说道。

“俺、俺不识字.外面的锦、锦衣卫,互相砍杀起来了,看着伱们的那俩人也被调走支援了,这时候恐怕已经死了.黄苇带着人见、见人就杀,这到底是咋个回事?”

郭琎和柴车伸出手,抻面似的抻开那张细长的纸条,上面是字迹清晰的蝇头小楷。

“诏狱千户黄苇藏甲胄、聚兵卒,似与谷王里应外合,意图谋.反!”

“咣当”一声,榻下的小凳被踢翻,老王被吓得跌坐在地上。

两人对视一眼,柴车急急说道。

“跑!赶紧跑!”

老王艰难开口:“跑、跑不了嘞,外面的锦衣卫已经搜到这边了,要跑只能往监牢的方向跑。”

“那不是死路?”郭琎面色难堪。

他两人在被纪纲抓来记录《姜老师讲课笔记》之前,是被招募(强征)进锦衣卫,负责诏狱工作的文书,干的就是记录犯人名册的事情,还要跟着去各个监牢点人数的,对诏狱相当熟悉。

故此,郭琎脑海里几乎一瞬间就出现了诏狱的建筑地形图。

诏狱自南向北,南门是正门,北门已经堵死了,东侧有个扔尸体的墙,墙下有狗洞。

而诏狱分为民监和官监两部分,诸如寻常凡人、江洋大盗等等,一般来说都是被关在第三进西侧的民监的,但是民监的地牢洪武年间锦衣卫被废后,无人看顾,便废弃了一部分,所以也有被安置在东侧官监的。

官监里,关押的就都是犯了罪的官员,和受到株连的罪犯。

而他们现在的位置,就是在诏狱的东北角靠中的位置。

锦衣卫们的值房,则在最靠北的位置。

所以往北走会迎头撞上谋反的锦衣卫,往东走有一堵极高的墙,只能先往南。

“不是死路!”

柴车当机立断,急开口解释道:“咱们往南走,再往东拐。但不能直接走,南面东面很多门都走不通,以咱们的速度,没有人在后面迟滞锦衣卫根本跑不脱。”

“那怎么办?”

“把犯人放出来。”柴车抿着嘴说道,“诏狱哪怕是官监里,也关押了不少穷凶极恶之徒,咱们去拿了钥匙开门,这帮人被放出来不管是四散逃跑,还是夜里认不清路撞上锦衣卫,都能给咱们争取时间。”

“开门岂不是更费时间?而且钥匙怎么拿?”郭琎连声问道。

老王哆嗦着开口:“钥匙就在值房挂着,我去跟狱卒说,说锦衣卫谋反,把犯人放出来抵挡片刻.至于开门快得很,关押达官贵人才是单间,那里都是大通铺,一间牢房就能放出来十几号人,咱们分开开门,只需要数十息的时间就能放出上百号人来扰乱视线。”

“狱卒不疑你?一个不疑,那这么多监区呢!”

柴车拽着他就往门外走,边走边说:“不是要把官监所有人都放出来!关那群江洋大盗的监区狱卒,老王跟他过命的交情.现在不这么做,不闹出动静来,让这群人分散锦衣卫的注意力,我们根本跑不出去那么多锁着的院墙,就会被追上,明白吗?”

我怎么不知道这层关系?郭琎踉跄几步,心头疑惑后,也晓得对方是对的。

诏狱里黄苇带头的锦衣卫既然谋反,又是见人就杀,肯定会杀了他俩,更何况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

三人一边向外跑,郭琎一边问道。

“你这纸条从哪来的?”

“我、我撒尿的时候,陆副千户不知怎地,把一个蜡丸塞到了我裘袍的口袋里,当时我没敢声张,又不认得字,被赶得跑到了这里。”

“便寻思让我们看看,顺便做个计较?”郭琎喘着气道。

“正、正是如此。”

他们被关押的地方,跟诏狱东侧的一处官监只有一墙之隔,两扇门的钥匙老王都有。

到了这一处,老王摇醒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的中年狱卒,只说了几句,再配上外面诡异的寂静和偶尔两声传不出多远的惨叫,那中年狱卒也是个爽利人,当即同意了老王的要求。

几人拿着钥匙,一边叫嚷着“锦衣卫谋反,开了门速速向西向南逃命去”,一边给一伙子囚犯开了门。

待这群被押在官监的上百名盗匪蜂拥冲了出去,也确实起到了阻止正在搜捕的锦衣卫的作用,几人也早就混在四处逃散的犯人中,试图向东面那堵扔犯人尸体的墙跑去.到了这个位置,已经不受无法翻越的高墙阻拦了,虽然还需要连续翻越好几堵院墙,但总归是个较近的生路。

又翻过了一堵墙,柴车忽然停下。

“你怎么了?”郭琎撑着跳墙后感到几乎快要撕裂的膝盖,疑惑问道。

“前面的监区就是姜先生和二皇子、曹国公的,要不要把他们放出来?”柴车的眼神里闪过了异色。

“命重要还是放他们重要?”郭琎向前迈动了两步,觉得整条腿都不是自己了似的。

柴车稍微调转方向,向着这一处监区走去,说道:“不放他们,谋反的锦衣卫把他们杀了,你我就算是跑出去,还有命在吗?就算跑进深山老林躲起来,家里人呢?那么多人看到我们放囚犯了,此时不放他们,陛下不会饶了我们和家人的.况且,放出来,那就是泼天的功劳和富贵!”

郭琎当然不想让永乐帝拿他的家人玩九族消消乐给二皇子殉葬,听了柴车的话,觉得有理,扶着膝盖跟了过去。

老王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而此时这处监区里的姜星火,恰巧也没睡着。

倒不是对明天秋斩感到很紧张、激动之类的。

姜星火都死过好几回了,早就不怕死了。

而是姜星火在认真思考,到底怎么临死前装个大的?

必须要能够稳进明史列传第三十一卷的那种!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呸呸呸诗是好诗,可怎么念怎么觉得这么晦气呢?”

姜星火拎着笔,看着乌漆嘛黑的墙壁喃喃自语。

“看来得换一首。”

姜星火拿起毛笔,比量了一下要在墙上写的字的大小。

接着,李景隆给他送的笔墨充分派上了用场。

但是前面的序言写点什么呢?

自宋以降,每有传世诗词问世,总该是有个序言的,譬如苏轼《水调歌头》之“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又譬如姜夔《扬州慢》之“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

虽然只需要写短短几句话,但还是把姜星火难住了。

从实际的角度触发,我的内心非常感激朱棣能帮我速通大明这一世。

但是想要在史书上蹭个名声,肯定不能这么说啊。

自己能进的也只有作为建文骨鲠的第三十一卷,自己的身份也确实非常符合这个人设。

所以我该用什么样的词藻,来表达我这个被诛十族的忠义之士内心的激动与愤怒?

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还是‘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殒,名可垂于竹帛也’?

姜星火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茬,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随后又摇了摇头。

“算了,不想了,太假。”

“我这人向来实诚。”

“我要做就做最真实的自己,这才是一名优秀穿越者的素养。”

或许应该更加直白一些:

壬午年八月二十一,敬亭山后进姜星火,狱中泣血绝笔。

“嗯,这么说来会显得我更有真情实感。”

姜星火打定主意,随后提笔蘸满了墨汁,开始洋洋洒洒挥毫泼墨.

片刻后。

整幅《狱中绝笔》终于落成了。

姜星火放下手中的毛笔,嘴角微微上翘。

虽然他并非专业书法爱好者,甚至连字体也谈不上多么漂亮。

但是,却胜在简洁大方,笔势飘逸,颇具风骨。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这下总可以了吧?”

姜星火拍了拍身旁已经干透的宣纸,满意自语道。

他现在就等明天秋斩开始,当众念这首《狱中绝笔》了。

让大明百姓知道知道,论不怕死,我敬亭山姜星火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一想到秋斩刑场之上,别人都被吓得屎尿齐流,只有自己慷慨吟诗,颂成绝句名留青史。

如此强烈的反差感和人前显圣的逼格,姜星火就有点小期待呢。

但很快,姜星火的小期待就被打破了。

两名小吏打扮的人冲到他面前,打开了牢门冲着他大喊道。

“姜先生,快走!”

(本章完)

第90章 绝境

姜星火打量了一眼这两名小吏。

一人微胖一瘸一拐,另一人国字脸面色坚毅,两人的身上都是蹭的土灰,狼狈至极。

姜星火心中暗暗思忖。

这是什么剧情?

建文余孽卧底诏狱,寻得机会营救义士?

也不对啊,自己跟方孝孺其实是得十八杆子才能打到的,记名弟子的普通学生的理论徒孙关系。

为什么叫自己姜先生?救自己干嘛呢?

而且我明天就可以死了,早不救晚不救,现在你救我出去?

如果这是诏狱来的一出钓鱼执法,额,诏狱好像也没必要对将要被秋斩的人来这套吧?死罪上面叠越狱罪,叠Buff呢?结果不都是斩首。

出去?

在大明这辈子我都不出去。

你让我出去这不是坏我大计嘛!

于是,姜星火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我明天就可以死了,我不会跟你们走的。”

郭琎面露焦急之色,想要进去把姜星火拽出来,可马上就被柴车拉住了。

柴车沾满了黑灰的手指,指了指牢房中同样满是黑灰的墙壁。

墙壁上的诗句,刚刚映入眼帘,就让郭琎的瞳孔开始微微地眯了起来。

待看到最后的“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时候,郭琎已经彻底被诗中那股慷慨、无畏、视死如归的气势所折服。

郭琎猛吸一口气,压制了一下内心深处翻滚的热血。

原来,姜先生距离秋斩还有七日,狱中讲课,只为给后世留下一点他的智慧所结成的星火。

姜先生根本不知道皇帝在偷听他的讲课,也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两名学生是什么身份,更不知道皇帝已经打算给予他高官厚禄。

正因如此,姜先生的性情才显得格外真实,这种胆气才显得格外可贵。

而这点星火,则会生生不息,传承下去,给大明的百姓带来改变。

这是何等高尚的节操!

又何其悲壮!

更难得的是,姜先生除了智慧通天,诗词一道竟然也有这般造诣,竟然能在监牢之中,写出如此感人肺腑的诗句。

这就是姜先生的境界吗?

郭琎努力克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沉声问道:“姜先生,您真不愿意跟我们走?”

姜星火背对着他们,轻描淡写道:“我明天就死了,不想出去再给人添麻烦,给自己也添麻烦。”

郭琎和柴车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的眼眸中由内心发出的敬意。

姜先生讲课,不为名,不为利,只是为了传承点东西。

而姜先生决意赴死,他们还能违背姜先生的意志吗?

那岂不是让姜先生即将成就的英明毁于一旦?

两位读书人出身小吏,恭敬地对着姜星火作揖,用来表达他们作为姜星火的半个学生,所能致以的最高敬意。

“唉!罢了!罢了!”

长叹一声,说完,柴车转身离去。

而随之离去的郭琎,看着姜星火消瘦孤寂的身影,心中五味陈杂。

此时,这个一身囚服,提笔面壁的孤傲背影,在他的脑海中深深地烙印了下来。

随后郭琎把手里攥着的纸条,恭敬地放在了囚室地面上,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去。

此时,身穿甲胄,手提双斧的黄苇已是心急如焚。

没想到自己筹划良久,自觉完美无瑕的计划,第一步都没迈出去,就出了问题。

诏狱里其余出身燕军的锦衣卫,对他们平日里就是有些偏见的。

都觉得这些开门投降的宣府兵,在他们这些胜利者面前,就是摇尾乞怜的路边败犬。

再加上有些燕军士卒的职位,还位居出身谷王三护卫的宣府兵之下,且宣府兵出身的锦衣卫们抱团的厉害,敌视的心理自然在两拨人中慢慢滋长。

双方的矛盾,也开始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来越大。

故此,当这些上过战场的燕军士卒出身的锦衣卫,看到黄苇带着披坚执锐的宣府兵冲他们过来的时候,哪怕只是说搜查,却依旧开始拔刀对峙。

本来这些当兵的脾气就火爆,再加上平日里有矛盾,在这种高度紧张的情况下,有个宣府老卒只是想要上前拿刀背敲晕对方,却遭到了毫不犹豫地还击,双方在夜色中开始了火并。

当第一拨锦衣卫倒下的时候,黄苇就知道,出大事了。

但既然事已至此,便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黄苇提着双斧,开始杀戮除了自己人以外的所有锦衣卫。

可不知为何,却忽然有上百名凶恶的囚犯被放了出来,大部分在夜色中向北向西逃窜,极大地阻碍了自己这批人的进度。

而这种行为,也让黄苇瞬间醒悟。

有人在刻意阻止他们的追击搜捕,并且成功地放出犯人阻碍了他们。

黄苇可以确定,做出这种事的人,一定是陆钊臣那个拿到了真消息的手下。

越是如此,黄苇越要搜捕,因为现在已经不是明天是否可以顺利诏狱兵变的问题了,而是他跟手下的这些弟兄,能不能活着出南京城的问题。

一旦副千户陆钊臣的手下,带着那个至关重要的消息跑了出去,哪怕只是跑到了街上遇到了巡逻兵,五军都督府当值的都督、佥事、同知都会迅速启动早已制定好的应急计划,控制南京各个城门要害。

到了天一亮,他们这些人就要被困在城里等死,大军戒严搜捕,然后就是永乐帝的诛九族套餐。

而黄苇的手下,很多人显然也想通了这个关节。

“千户,还追吗?”

“咱们趁夜强行出城吧,留得大好性命,不愁日后做不得大事!”

“要我说”

手下们嘈杂的讨论声,在黄苇的耳中仿佛一群苍蝇在嗡嗡地鸣叫。

黄苇可以接受失败被杀,却绝不接受这种第一步都没迈出去的失败。

这无疑会让他成为史书上无数愚蠢政变计划中的一个,以丑角的姿态留在史书上,而不是他想要的如张玉、朱能那般的定策武勋。

黄苇咬了咬牙,说道:“追!带着消息的人一定还没跑出诏狱,诏狱几个值房的锦衣卫都被我们杀光了,那些囚犯不清楚具体情况,追上杀了他我们才能暂时安全。”

手下里当然有聪明的,想起了囚犯们其实说出了‘锦衣卫谋反’的话语,可看着黄苇那沾满了鲜血,现在还在滴答流血的双斧,顿时止住了嘴。

“非止如此,带着消息的人放出了囚犯,又蛊惑囚犯往北往西跑,那么他们大概率是向着东或者南走的,我们由钥匙,他们只能翻墙,追上去杀了.另外,监狱里的朱高煦和李景隆,也一样不能留。”

见手下们神色迟疑,黄苇厉声道:“做了这等事,难道伱们现在还想其他?索性要杀就杀个痛快!等杀完人,再来诏狱中院里与我汇合,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城!”

手下中有人互相对视,旋即,队伍分成了两股,一股由黄苇带着向东追杀,另一股则向南。

至于向南的人里,有多少人趁着夜色打开诏狱大门逃散,那就是鬼知道了。

郭琎和柴车还有老王三人,在另一处监区放出了朱高煦与李景隆。

“你们这是?”

郭琎嘴快,与朱高煦和李景隆说了情况。

听闻诏狱锦衣卫里谷王旧部集体谋反,李景隆马上就慌了,他知道,这回要是被抓住可能会死得很惨。

这种死的很惨,不是怕谷王旧部把他怎么样,他跟谷王一起开的金川门投降,谷王旧部要么一刀杀了他要么押着他去见谷王。

李景隆怕的是朱棣!

李景隆根本就没想过谷王能成事,若是一刀砍了他也便罢了,把他这个淮西勋贵的代表人物裹挟着一起造反,最后被朱棣镇压,那才是死得很惨!

是朱棣会让他这个反复无常的叛徒死得很惨!

杀鸡儆猴!

而且曹国公府,恐怕也是传承不过三代就要断绝了。

阖府上下近千口,都得跟着陪葬,这才是李景隆概念里的“死得很惨”。

因为李景隆跟那些造反的士卒不一样,他代表的从来都不是他一个,而是整个曹国公府,乃至淮西勋贵集团。

至于辩解?朱棣才不会听他辩解,主动谋反和被迫谋反在朱棣眼里都是一个性质。

所以,自己绝对不能落在叛军手里!

念及至此,李景隆脸色苍白,看着朱高煦这位无双猛将,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问道。

“从哪跑?”

朱高煦愣了愣,反问道:“跑?”

李景隆亦是愣了愣:“不跑还能怎么办?”

“你以为这是白沟河啊?哪有六十万大军给你断后?我们没钥匙,诏狱的锦衣卫手里有钥匙,挨个翻墙比得过人家开门快?”

“那怎么办?”几人一边向外走一边说道。

“救姜先生去啊!”朱高煦理所当然地说道。

李景隆瞪大了眼珠子,不可置信地问道:“你疯了?”

郭琎本来张口欲言,却被柴车拉了一下袖子,马上就醒悟了过来。

二皇子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他被窃听的事情,所以他们也不能露馅。

郭琎改口道:“哪个姜先生?是姜星火吗?”

“是,你知道他在哪?”朱高煦蹙眉问道。

“知道,刚才我们释放官监里的囚徒阻挡追捕时,见到了姜星火,他不愿意走,现在叛军恐怕已经快杀到那里了。”郭琎低头如实答道。

“哎呀,快跑吧!”李景隆跺脚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姜郎一心等死,走了才奇怪呢。再说,叛军会不会动姜郎还是两说,在叛军眼里,姜郎只是一个普通囚犯罢了。”

“但凡姜先生有个万一,俺都不允许发生你们往东跑吧。”

朱高煦捡了根狱卒用的水火棍,向姜星火监区的方向走去。

“俺要去救姜先生。”

而朱高煦一转脚步,两个小吏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你们跟着俺干嘛?”

柴车板着国字脸无奈答道:“二皇子殿下若是死了,曹国公或许能活,我们却注定活不了.那么多人见到了我们释放囚犯,追查起来我们是脱不了干系的,若是二皇子死了,陛下定会迁怒与我等家人。反而是跟着二皇子同去,保全家人的同时,还有抚恤封赏。”

到了这时候,朱高煦才认真打量了这俩小吏一番。

“蠢货!”

李景隆气的骂了一声,旋即转头从怀里掏出金子,塞到了狱卒老王的破裘怀里。

“这是订金,带着本国公逃出去,以后本国公保你荣华富贵。”

老王看着沉甸甸的金子,暗道一声曹国公大气,人家的订金是铜钱,您这订金是真的字面意义上的订“金”啊!

“国公爷且跟紧老汉,咱们从东面吊尸墙走。”

李景隆应了一声,便跟着老王往前跑。

一边跑,李景隆心中暗道:“保全性命才是最理智的抉择,朱高煦这个蠢货,热血上头不退反进,真是个莽夫。”

可这个念头刚刚从李景隆的脑海里升起,他就忽然不知为何,莫名地感到了一丝怪异,而这种怪异的感觉,开始在他的脑海里逐渐蔓延开来。

李景隆终于意识到了这种怪异源自何处。

在白沟河,他看着带着燕军重甲骑兵舍命冲锋的朱高煦,他也是这么说,这么抉择的。

在不久前的模拟游戏里,面对是否修黄河的问题,他也是这么说,这么抉择的。

可他所有在当下认为自己做出最为理性的抉择,到最后,都证明他错了。

今天,会不会他也错了呢?

或许在前路上,就有绕过来的追兵等待他自投罗网。

或许身旁的狱卒老王会被贪欲冲昏头脑,在无人处掏出一把割肉刀将他杀死,掠走所有金子后亡命天涯。

又或许.

李景隆打了个哆嗦,竟是停下了脚步。

“国公爷?”狱卒老王疑惑问道。

不问还好,此时已经疑心病大起的李景隆,就如同刚听完恐怖故事觉得妖魔鬼怪就在身后的孩童一样,惊慌失措地掉转头奔着朱高煦的方向而去。

而刚刚越过院门,李景隆就止住了脚步,恨不得给自己来一嘴巴子。

原因无他,李景隆亲眼看到了,数十名披甲持刀的老卒,正将朱高煦和两名小吏,堵在了院子里。

此时李景隆已经被叛军注意到了,李景隆也看到,朱高煦手里的那根水火棍,已经被当先的双斧将军给劈断。

而这个院子,恰恰就是他们平常放风时,两个监区中间的院子。

一棵老歪脖子树随着晚风微微摇摆,似乎在预示着什么。

几人的命运,被逼到了绝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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