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眼光

李林甫身体不太好,聊了一会之后,感到累了,闭上眼歇着。

薛白想起来,昨日与章仇兼琼谈话也是类似的情形,给人一种朝廷重臣都已老病的感觉。

有趣的是,李林甫都到这个份上了还防着旁人取代他的权力地位,而章仇兼琼身体衰弱却还担心被李林甫嫉妒。

“确实该遣一位重臣去西南节制。”

李林甫歇了许久,终于开口,又道:“此非我排挤杨国忠,南诏之事,并非你想得那么简单,如高仙芝一战攻灭小勃律国,西南便安稳了吗?错了。”

薛白耐心听着,他知道李林甫有很多不堪,但作为宰相,确实是最了解大唐形势的人。若说他提议让王忠嗣突袭南诏是战术层面的想法,此时李林甫说的就是战略层面的事了。

“大唐要的是一个从嶲州、姚州,到安南的西南防线,以遏制吐蕃,扶持南诏,乃因大唐不能直接控制六诏与爨地。就算杀了阁罗凤,只能给圣人出一口气罢了,若真想西南安宁,该有重臣节制,能调度剑南节度使、安南都护府、姚州都督府……王忠嗣不行。”

“为何不行?”

“圣人信不过他。”

薛白问道:“杨国忠可以?”

李林甫没有回答,而是道:“西南的将领,鲜于仲通、何履光、王知进、李宓等人,俱是桀骜难驯,缺的是一个像信安王李祎那样的人物。”

这番话,薛白此时还体会不深。

但他能感受到整个大唐的内虚外实,就像昨日他发现在朝廷公文里声名不显的章仇兼琼,其实是一个智勇双全的名将,对整个西南局势的把握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而李林甫所说的这几人,想必也都很不简单。

这般想来,薛白反而有些理解李林甫为何明知阁罗凤有异心还笃定其人不敢叛,从表面上看起来,被这么多响当当的大将们围着,谁都叛不了。

不过,这些人中谁有真本事,谁是空有其名,还得试一试才知道。

……

薛白到离开时也没见到李腾空。

近来他到右相府少了,她大概也不常回来。如此,也许内心已平静了许多,可以专心修道了。

年少时的感情总是这样,不是忘了,而是后来渐渐就见得少了。

李林甫则看着薛白的背影,招过李岫吩咐了几句。

李岫不由问道:“阿爷既看出了薛白的目的,还助他打发唾壶去蜀?”

“唾壶拜相迫在眉睫,薛白要何日才能拜相啊?”李林甫道:“那竖子要升官,为父拦着,是不愿再激怒安禄山。他若能逼杨国忠出手,随他去吧。”

“喏。”李岫再问道:“可若,杨国忠立功了呢?”

“西南大将林立,犹生变乱,如今需有信安王李祎那般人物。”

李林甫喃喃着,疲惫地反问了一句。

“唾壶配吗?”

~~

次日,兴庆宫。

勤政务本楼。

杨国忠觐见时留意了一下,今日竟未听到丝竹声。

他猜想,该是圣人玩过了大阵仗,暂时对斗鸡走狗的旧花样提不起劲了。

待入了殿,却见圣人正负手站在一张舆图前,目露思索之色。杨国忠遂又想,圣人该是缺钱花了,正在看还有哪路进献未到。

“臣杨国忠恭请圣安。”

“杨卿来了,不必多礼。朕记得你曾在章仇兼琼幕下任推官,可有此事?”

“是。”

“章仇兼琼还是不错的。”李隆基开口赞称道,“任蜀八年,扼吐蕃、抚南诏,卓有成效。”

当然,他虽然欣赏章仇兼琼,却没想过任他为相,他出身太过低微了。也许这才是李林甫没有真的迫害章仇兼琼的原因,而非其内敛、低调。

“这都是圣人晓谕,方有成效。”

“休得在此溜须拍马。”李隆基问道:“章仇兼琼的功劳里,可有你出谋划策之功?”

杨国忠连忙谦逊道:“臣只是略尽薄力而已?”

“郭虚己死后,伱荐鲜于仲通接替其职,为何?”

杨国忠偷瞥了一眼,见圣人正在看的是西南的地图,心想该是薛白谋官一事又送到御前了,遂应道:“臣久在川蜀,也曾在鲜于仲通手下办事,知他甚有能耐,且为人忠心。”

李隆基听了,点了点头,问道:“若朕用王忠嗣攻太和城,除阁罗凤,继续用他经略南诏,可否?”

“不可。”杨国忠毫不犹豫应道:“王忠嗣虽为圣人义子,然实非经略南诏之人选,臣以为,他若能立下大功,该迁其回朝任兵部尚书。”

他难得见圣人询问他这些国事,以前国事都是悉数交付于李林甫的。

那今日这是为何?莫非是……要拜相了!

想到这里,杨国忠不由打起了精神,仔细应付着诸多考验。

“那杨卿以为,谁可担此重担?”

“臣依旧举荐鲜于仲通。”

“为何不是何履光?”

杨国忠想了想,他并未收到过何履光的礼物,只听说过有这么一位左武卫大将军在安南都督府,却并不了解对方,遂答道:“臣以为……何履光桀骜。”

“朕若重设姚州都督府,谁可为云南太守?”

“臣以为,该等太和城破,论功行赏,方可服众。”

李隆基点点头,道:“杨卿先告退吧,容朕考虑。”

“臣遵旨。”

杨国忠本还想提一提他那个《游仙窟》的秘室,见圣人难得郑重,也不敢多言,缓缓退下。

事关相位,着实该慎重。

再一想今日御前奏对,他对自己的回答还算满意,虽没有什么卓越的建议,但至少是能符合圣人心意的。

待回到府中,他当即招过一众幕僚,迫不及待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我可能要拜相了……”

~~

兴奋得一夜没能睡好,次日杨国忠起来,只见天色灰蒙蒙,窗外响着淋沥沥的雨声。

“每下一场雨,天就更热了啊。”

其实在他眼里,长安的夏天已经不算热了,川蜀可比长安热得多。

也不知宰相的任命什么时候能下来?

脑子里总念叨着此事,竟真让他盼来一份敕令。

杨国忠大喜过望,连忙更衣净手,往大堂听领,然而,待听得那圣谕,他却是惊得六神无主。

“什么?赴蜀?我怎么能赴蜀?”

“国舅这是不想领旨吗?”

杨国忠顾不得大雨,连忙赶往兴庆宫请求觐见。

待到李隆基接见了他时,他已淋得浑身湿透,自发迹以来,他已许久未遭受过这等罪。

“陛下!”

杨国忠几步赶到丹墀前,拜倒在地,道:“陛下可是厌了臣,忽然遣臣入蜀。臣若不能侍奉在御前,臣……舍不得陛下。”

李隆基又惊讶又好笑,道:“起来说,来人,赐杨卿一件衣裳,莫着了凉。”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好好好,那衣裳就不赐了。”李隆基莞尔道。

杨国忠欲哭无泪,被弄得不知如何是好啊。

李隆基这才道:“是右相举荐的你,他说的甚有道理,南诏不比小勃律国,并非除掉阁罗凤即可,需有重臣节制。”

“右相这是要害我啊!”杨国忠顾不得其它,连忙道:“右相嫉妒臣得圣眷,臣若离了长安,必为之所害啊。”

他以往总听章仇兼琼说怕被李林甫所害,以为是章仇兼琼杞人忧天。但他不同,今日已真切感受到自身难保的危险。

李隆基见他狼狈模样,甚觉有趣,安抚道:“休得胡言,出将入相,你不去镇蜀,岂有入相的资格?”

杨国忠一愣,听出圣人真有让他拜相之意,心里又惶恐又惊喜。

旋即,李隆基竟真许下了承诺。

“杨卿且到川蜀处置南诏之事,等你回朝了,朕当任你为相。”

杨国忠张了张嘴,还想推拒一番。

但圣人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已不是他能推拒得了的。

~~

“阿白你说,事情如何会闹成这般模样?”

“许是你命里该有这桩功劳?”薛白随口应道。

“功劳?”杨国忠忧心忡忡,道:“我若离京去蜀,命都难保,还谈功劳?”

薛白手里正拿着一份名册在看,问道:“我卖阿兄一个消息,阿兄想不想听?”

“你快说。”

“安山想借着这次的机会迫害王忠嗣。”薛白道:“李林甫似已被他说服,想必要顺势除掉你。”

“果然。”杨国忠问道:“你要劝我保王忠嗣?”

“联手立功罢了。”薛白道:“圣命已出,还能抗旨不成?既然必须去,多忧虑无益,无非是将事情做好。”

“谈何容易啊?”

杨国忠忧心忡忡,眉头皱得愈发深了。

他也知道自己手底下擅逢迎、会敛财的官吏多,但这等大事,还得靠薛白谋划,只好勉强挤出笑容,道:“既然是你我兄弟一同入蜀,还得阿白多为我费心神,万一……”

薛白摆手道:“我恐怕不能与阿兄一道了,李林甫被安禄山蛊惑,不愿升迁我。我迁了一转,在王忠嗣麾下任节度判官而已。”

“以你的才干,岂可如此屈才?你且等数日,我已在为你谋官,倘若李林甫阻挠,我自有办法直达圣听。”

说得虽然爽快,杨国忠未必就看不出来这次的事情也有薛白在背后推手。

但他这种人只讲利益,计较这些没意思。利益不一致时随时翻脸没关系,但眼下大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管将这根绳索拉住。

没想到,薛白竟得寸进尺,问道:“说到此事,我想谋一任兵部职方员外郎,阿兄以为如何?”

杨国忠一愣,讶道:“连迁四转升为员外郎,你还想选?”

“三转。”薛白道:“李林甫已给我迁了一转。”

“我没与你闹。”杨国忠道:“你当朝廷官位是想有就有的,得看出不出阙。”

“以阿兄的能耐,没办法让职方员外郎出阙吗?”

“我真不行……”

薛白道:“兵部职方司主管地图、城隍、镇戍、烽候、兵道,以及蛮夷归化之事。我若任职方员外郎,可最大程度地了解形势,帮到阿兄。”

杨国忠眼珠转动,问道:“真帮我?”

“我们已经在一条船上了。”

~~

一场大雨之后,晴空万里,天气更热了一些。

皇城,尚书省,柳树梢头,有鸟儿在叫着,像是在迎接夏天。

六部便属于尚书省,又分为二十四司。

刚上任不久的兵部侍郎韦见素看过手里的公文,抬头看向眼前的职方郎中崔光远,道:“把职方员外郎唤来。”

“喏。”

崔光远原本还在汇报事务,不明白这位韦侍郎如何还识得职方员外郎,此事可不太好办。

不一会儿,一个满头灰发的绿袍官员被领了进来,颤颤巍巍在韦见素面前行了一礼。

“下官……”

“恭喜,你升官了。”韦见素道,“往吏部走一趟吧,领你的告身吧。”

“什么?”

那职方员外郎在这位置上十多年没动迁过了,闻言愣在那儿,恍如梦中。

“少司马,下官这是做梦……”

韦见素也不做解释,招了招手,让吏员将人领出去。

没多久,又有吏员跑来禀道:“少司马,有一年轻人求见,自称薛白。”

“来得好快。”韦见素心中感慨,脸上却不动声色,道:“招他进来吧。”

“喏。”

崔光远不由转头向外看了一眼,对扬名已久的薛白也是心中好奇。

“薛白就是你的佐官。”韦见素道:“这混世魔王终于迁到尚书省了,往后你多费些心思。”

“混世魔王”还是个新词,乃是《西游记》里常用的,韦见素一说,崔光远当即便苦笑起来。

“下官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得当薛郎的官长。”

“这不会是个好当的差事。”

“也许下官该准备好将这职方郎中让出来?”崔光远试探着问道。

韦见素摇了摇头。

说话间,薛白已到了。

彼此见了礼,韦见素道:“薛郎来得太早了,想必连告身都没领到吧?”

“不瞒少司马,我有意随军往南诏报效社稷。”薛白坦然道,“如今迁任职方员外郎,乃是想多看看兵部关于南诏的地图、卷宗。”

韦见素早从杨国忠处得到了消息,闻言并不诧异。崔光远却是颇为惊讶,回想起自己方才的担忧,不得不承认双方的眼界是有差别的。

“崔郎中,你带他去吧。”韦见素道。

崔光远应下,抬手引薛白去往档房。

路上聊了几句之后,崔光远问道:“薛郎想看职方司的卷宗,便能轻易迁任职方员外郎吗?”

“倒也不算轻易,得了许多帮助。”薛白道:“我有这想法,还是从一些旧事里来的。”

“哦?愿闻其详。”崔光远并不摆官长的架子,笑容可掬。

薛白道:“我听说,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以前是礼部主客员外郎,负责的就是蕃夷的招待、给赐之事,我猜他也许是结识了吐蕃人,后来得以成功策反了吐蕃将领。”

“所以……你效仿他?”

“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崔光远听了这句话,不由深深看了薛白一眼。

如今的薛白已不是过去那一无所有的少年,他名望之高,已经能够更轻易地获得旁人的推崇。

他自己或许没有觉得,但,崔光远却感觉到见面后这短短几句话带来了极大的启发。

档房的门被打开,薛白走进其中,有的放矢地翻找着卷宗,十分专注地看了起来。

……

是日,崔光远回到家中,只见他年逾六旬的父亲崔悦正与老管家对坐,正在玩樗蒲。

“阿爷。”

“嗯。”

崔悦身上的红色官袍还没褪下,闻言头也不抬,应了一声。

他们是出身博陵崔氏第三房,家中本该礼法森严,但崔悦喜财博、喜饮酒,不太重视礼仪。

“今日遇到了一桩事,想问问阿爷的看法。”崔光远也不走开,在崔悦身后盘膝坐下。

“你比为父聪明。”

“孩儿见到薛白了,他迁到职方司任了员外郎。”

“就是那造骨牌的薛白?”崔悦道,“下次邀他到家中推两把牌。”

崔光远道:“他想往南诏立功,孩儿有意随他前往,阿爷以为如何?”

崔悦这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过头来。

若非崔光远素来沉稳,崔悦几乎要以为他发疯了。

“为何?”

“觉得他不凡。”崔光远道:“他言‘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他真在准备。”

“不可去。”崔悦道,“再多准备也无用,瘴气便能要了你的命。”

“喏。”

既然父命如此,崔光远也就暂罢了这心思。

他其实还没有完全了解薛白在做什么。

~~

薛白到了职方司之后,常常给崔光远一种员外郎的官位比郎中还要高的错觉。

因其人看着虽年轻,却比崔光远这个中年人还要沉稳有威仪,让人能不由自主地信服。

另外,薛白时不时会越过崔光远这个主司,直接与韦见素谈话。

崔光远心中好奇,有一次便借口禀报公务,放缓脚步,在韦见素公廨的屏风后听着。

隐隐有对话声传来。

“陇右这几名将领,早就发行文调他们过来了,哥舒翰若不放人,兵部也该行文催一催。”

“我知道,国舅已叮嘱过。”韦见素道,“只是这几个,官职也不甚高,真能助国舅立功?李晟、曲环……”

“放心吧,陇右哪些将领能打仗,我们很清楚。”

“好吧。”

韦见素看到了屏风外的人影,咳了两声,他与薛白谈的不是什么秘密,却也不希望有人偷听。

崔光远连忙退后,这情形,少司马竟是与员外郎谈话,却不许郎中听。

公廨内,韦见素道:“诸事安排妥当,便要启程了?”

“是。”

“你打算以何职前往南诏?”

薛白道:“自是听朝廷安排,岂有臣属自己选官的?”

“国舅可以建议朝廷。”韦见素问道:“你呢?可需我给你一些建议。”

薛白当即应道:“多谢少司马。”

韦见素沉吟片刻,道:“你若想效仿章仇兼琼,以一封奏表官迁四转,难。如今情形与当年不同,除非你现在就有把握策反太和城。”

“自然是没有。”

薛白越是学着章仇兼琼,越能感受到对方的厉害之处。

“我不敢奢求官迁四转,只求迁一转为中州司马,哪怕平迁为下州司马,兼任一军兵马副使,足矣。此次南下,我为的还是多历练。”

“京官平迁川蜀,相当于贬官,以你的名望,谋一中州司马不过份。”韦见素道:“但有个更好的选择……姚州司马。”

薛白眼神一亮。

“姚州是姚州都督府、云南郡的府治所在,不同于一般州县,乃下都督府。”韦见素道,“下都督府司马,官居从五品下,这是唯一让你在二十余岁的年纪就披上红袍的办法。有了这官职,你可再检校云南防御副使,在战场上,权职可大得多。”

韦见素显然不是杨国忠那等不学无术之人能比的,这建议正中薛白下怀。

“但有两点不好,一则姚州地处蛮荒,你一旦去了,调回长安的机会极为渺茫,也许从此就回不来了。”

薛白接着道:“二则姚州已经失陷了?”

韦见素道:“不错,但这也恰成了你有可能谋得这官职的机会。”

薛白知道姚州在哪,大概是后世的姚安县。

云南有两个重要的内陆湖,洱海、滇池,如今很多重要的城池都是围着他们的。

简单来说,太和城就是洱海边上的大理,拓东城就是滇池东边的昆明,安宁城就是滇池西边的安宁……而姚州,则是洱海与滇池之间的姚安。

姚州居于两湖之间,方便控制洱西、滇东,因此是云南郡的府治所在。阁罗凤叛唐的第一件事,就是攻破姚州,杀了在其中的云南太守张虔陀。

换言之,姚州都陷落了,薛白即使能任姚州司马,也是有名无实。

搏的就是能够收复姚州,重置姚州都督府。

但薛白猜想,原本的历史上姚州都督府应该是没有再重置,至少安史之乱平定以前是没有过的。

那么,他若不能带来改变,这次赌输了,前程也就没了。

“多谢少司马替我谋划。”薛白郑重执了一礼,道:“我欲谋姚州司马一职。”

韦见素只是得了杨国忠的举荐而投桃报李,他出的这个主意,能让薛白短期内跃迁,暂时在南诏一战上得到权职,但于薛白的前程而言并不稳当。他本以为薛白只要不短视,就会拒绝。

没想到,薛白竟真的如此短视。

但,韦见素能从薛白眼中看出一种破釜沉舟的果勇。

他微微吁了一口气,道:“如此,便请国舅在御前为你谋划吧。”

“好。”

薛白知道,李隆基既然让杨国忠赴蜀,便会予杨国忠一些举荐人员上的便利,此事很可能是会成的。

上进了这些年,好不容易,终于快要上进到比“江州司马”还差一些的官位上去了。

~~

崔光远走进韦见素的公廨,道:“少司马,国舅的入蜀路线图制好了。”

“放着吧。”

“喏。”

崔光远上前,见韦见素正在写公文,他目光迅速一瞥,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字眼——“荐薛白……姚州司马……”

“下去吧。”

“喏。”

崔光远强压着心中的震惊,暗道薛白竟是才迁了职方员外郎,竟又要迁官了?

此事梗在他心中,让他当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到了四更天,他干脆披衣而起,到了崔悦的房门前跪下。

……

“呼,你在此做甚?!”

房门打开时,崔悦吓了一跳。

“阿爷。”崔光远道:“孩儿斗胆,敢问阿爷,阿翁当年是如何成为朝廷重臣的?”

“眼光。”

崔悦果断道了两个字,之后抚着长须,感慨不已。

“武后称制后,中宗皇帝被贬为庐陵王,安置在房州,旁的官员竟是对中宗皇帝恣行轻慢,唯有你阿翁礼敬有加,故而,中宗皇帝后来追赠了你阿翁并州大都督府长史,授我为五品官啊。”

崔光远听罢,眼神更坚定了些,道:“孩儿虽不敢比阿翁,自认为眼力亦不俗,今真心欲随薛白赴南诏建功立业……”

“胡闹。”崔悦叱道:“你是上官,他是下属,岂有上官追随下属的道理?”

崔光远道:“可他已不是孩儿的下属了,他很快便要与阿爷一样成为五品官。”

“你当五品官是易得的吗?”崔悦道,“我这一身红袍来得容易吗?这是你阿翁的眼光。”

“正是不易得,孩儿愿奋力搏一个前途,请阿爷成全!”

(本章完)

第343章 谱写

玉真观。

李季兰怕热,每到了夏日就有些蔫蔫的,像谢了的桃花一般。

她团扇不离手,凑到李腾空身边说话时还不忘替她也扇了扇,谈论了一会儿文章诗赋之后,不经意地问道:“许久未见薛郎有新诗问世,他近来在做什么?”

“谋官。”

“真是个官迷,他如今在哪个衙门?”

“兵部。”

李季兰“噢”了一声,薛白若是在尚书省的话,她便不能轻易去看他了,皇城之中尚书省戒备最严。

偏是虢国夫人如今住在薛宅,也不好冒昧去拜访。

“他可真是了得,入仕两年便进了仙台,我阿爷许多年都不曾升迁。”

“季兰子。”李腾空总算是睁开了眼,无奈地轻吁一声,问道:“你今日也不修行吗?”

“我每天也有很多事要做啊,是忽然想到了他,才难得关心一下。”李季兰答非所问,其实回答了李腾空真正在问的。

她想了想,自顾自又问道:“今日去你家吧?我记得右相府的兰花要开了,我们去看花。”

“你若是想碰巧遇到薛白,他近来可不常过去。”

“谁想见他了?都说是想去看兰花。”

……

右相府的兰花是从川蜀的深山幽谷中移植来的,极难培育,故而十分难得。

偃月湖畔,假山下的阴凉处,朵朵兰花点缀在花圃中,给这小暑的夏天带来了清新之感。

两道靓丽的身影走在小径边,李季兰不时转头往对面的偃月堂望了一眼。

其实,薛白不知道,有好几次李季兰就是在此处隔着湖看他。

“别看了。”李腾空道,“旁人不知,还以为伱要打探右相府的机密。”

“那你猜对了。”李季兰莞尔道。

她抬起头,嗅着空气中微微的花香,正打算赋诗一首。

前方忽然传来了吟诗的声音。

“幽兰香风远,雅桂甜雨近。”

“蕙草流芳根,枯藤缺华叶。”

这吟的是李白的诗,但诗里不仅写了兰花,还写了桂花等不同的花木,不太贴眼前的情形。若一定要吟李白的诗,李季兰该会吟那首《兰花》,有“孤兰生幽园,众草共芜没”之句。

接着,有一人从假山后面转了过来,却是杨齐宣。

“姐夫。”李腾空唤道。

杨齐宣点头笑应了,道:“季兰子又来了?”

这个“又”字让李季兰有些尴尬,她知自己前阵子来得勤,没想到还真被人留意到了,臊得有些脸红,道:“嗯,来看兰花。”

杨齐宣见了她一低头间的含羞之态,骨头都酥了两分。说起这些兰花培育如何不易,丈人遣人从川蜀运来还动用了荔枝道上的驿马。

“季兰子不知道吧,那些马匹都是从草原上精挑细选来的,每一匹都价值十万钱。但我前几日买了一匹西域的神骏,你可知价值几何?三十万钱。”

如今的市价一匹马价格在几千到几万钱不等,杨齐宣的座骑确实是值得拿出来夸耀的。

可惜李季兰不感兴趣,听得乏闷,借着看花的时候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姐夫,十一姐呢?”李腾空问道。

“她舅家兄弟来了,在前院招待。对了,前几日范阳节度使特意遣人给我送了些檀香,于你们道行有益处,回头我遣人送到玉真观……”

李腾空有些疑惑李十一娘舅家兄弟来做甚,转头向前院方向看去,正好有几道身影从前院过来,其中有一人身量高挑,气质甚是容易辨认。

“薛白今日要过来,十哥却未派人与我说?”

杨齐宣道:“十郎原本是怕被薛白欺瞒了,才让你帮忙盯着,如今不必了,薛白已没机会欺瞒十郎了。”

这话说得像是薛白命不久矣一般,吓了两人一跳。

“为何?”李腾空连忙问道。

李季兰也是立即看向杨齐宣。

方才聊了那么久都是气氛沉闷,此时忽然被两个美貌小娘子盯住,杨齐宣一瞬间也有些懵了,他不由在想,李季兰还喜欢薛白不成?

可薛白已经成亲了。

思来想去,杨齐宣认为她常常到右相府来,更可能还是因为喜欢自己。

“姐夫,你方才所言,为何?”

“哦。”杨齐宣才反应过来,道:“薛白已被贬到姚州去了。”

李季兰知薛白最是官迷,一听说他贬了官,急道:“可他才升到了尚书省。”

杨齐宣哂道:“季兰子怕不知姚州在何处,陷在南诏境内了,他外放到了那里,岂非贬官?”

李腾空迅速向小径另一边看去,见有几名仆婢经过,她不由皱了皱眉。

须知,方才这句“南诏境内”就犯了忌讳,如今右相府权势鼎盛无妨,哪天若有政敌要出手,仅凭这一句话就能定杨齐宣的罪。

~~

“薛郎,你再等一等,阿爷还睡着。”

偃月湖另一边,李十一娘从堂中退了出来,笑意盈盈地对薛白道:“我们回花厅再坐一会。”

她方才正在花厅招待她的兄弟,遇到了薛白与崔光远来,非要自告奋勇带路。

薛白转头看向李岫,李岫苦笑了一下,彼此都很清楚,李林甫不是睡着了,而是又发病了。

唯有站在一旁的崔光远并不知晓,只当是右相权威,要晾一晾他们。

一行人又重新退回花厅去等,过了好一会儿,李林甫才招薛白单独过去相见。

“右相睡醒了?”

李林甫缓了半晌,道:“最后再给你一个机会,听我的安排,比死在南诏好。”

在天宝五载,他都没能安排得了薛白,如今也知晓薛白不会答应,但还是把他的想法说了出来。

“与安禄山合作支持庆王,这已是我们敲打安禄山之后,能争取到的最有利的结果。有他,才能保证一旦……保证本相病倒之后局势稳当。王忠嗣不行,他心里始终有对李亨的情分,本相办了那么多大案,极少冤枉人,一旦有变,王忠嗣必支持李亨,你与他走得太近了,不如与安禄山合作。”

这些考量,李林甫自问极有道理,因此语气甚至有些苦口婆心。

“本相累了,拟用一两年光景,帮扶年轻人一把。你若听劝,往后位极人臣,指日可待。”

薛白问道:“右相有何条件?”

“没有条件。”李林甫道:“唯独一件事,十七娘对你情根深种,你往后莫要负他。”

薛白问道:“右相说得有道理,但南诏一战的胜败呢?”

“少了你,还能不胜了不成?”

“既然能胜,那我去南诏一趟,立下战劳,回朝后再与安禄山合作辅佐庆王,有何不好?”

有时候谈事情,不怕真诚的争吵,更怕虚伪的附和。

薛白既这般说了,李林甫懒得费神说服他,指了指桌案。

“那里有你任姚州司马、检校云南防御副使的文书,本相的印章就在这里,既决定去了……自己盖吧。”

没有明说,但李林甫这句话里带着些森然之意,薛白若再次违逆了他的意愿,彼此之间即使不算反目,也休想再维持此前和睦的关系。

落在具体情况上,比如,安禄山对付王忠嗣时,他绝不会再保薛白。

当年一念之仁保下的竖子,终究没能成为右相府的后继之人……

薛白走上前,看向那几道诏书、公文。

封任杨国忠的留档还有一份在这里,上面的官职极长,“银青光禄大夫,御史大夫,判度支事,本道兼山南西道采访处置使,太府卿,两京、太府、司农、出纳、监仓、祠祭、木炭、宫市、长春、九成宫等使,关内道及京畿采访外置使,上柱国,弘农县开国伯杨国忠……”

若不看,他都没能这么直观地意识到,杨国忠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之后又是一大段的赞誉,最后是任杨国忠为“蜀郡大都督府长史,持节剑南节度支度营田等副大使”。

薛白拿起给自己的敕封。

“游艺使,承务郎薛白,长才致用,可授朝散大夫、姚州司马,兼领云南防御副使。”

整段文字加起来都还没杨国忠新封的一个官职长。

但说到底,都是自己的选择。

薛白拿起右相的印章,“啪”地一下盖上了一道红印。

“去吧。”李林甫失望地一挥手。

“还有一事。”薛白道:“兵部职方郎中崔光远,亦愿往南诏报效杜稷,杨国忠已向圣人保奏他为云南别驾……”

“本相没空见他。”

“那,我帮右相把章盖了?”

李林甫不语,虽默许了薛白的行径,眼神却愈发失望。

“啪。”

薛白将崔光远的任命也一道批了,将桌案整理好,难得郑重地向李林甫告辞。

“右相,再会。”

今日出了右相府,在从南诏回来之前,他大概不会再来了。

相识了这些年,或敌或友,走到今日,他还是与李林甫道不同不相为谋。

骂也骂过,也试图杀死过对方,临别之际已没什么好说的。至于李林甫是不是奸相?好还是坏?有没有能力?这些问题,薛白早已不关心了。

他只知道,李林甫能够任相这么多年,不是因为大唐老百姓众望所归,而是李隆基满意。那么,李林甫的本职就是让圣人心安理得地享受盛世,能为百姓做一件实事,都属于俸之外的超额工作了。

对圣人来说,这个宰相是称职的;对将死在战火里的无数人而言,这“称职”二字说出口都不公平。

可他与李林甫有何好说的呢?要求李林甫改吗?都这么称职了,还改什么?

死都不会改。

……

李林甫看着薛白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竖子,一辈子太顺了,心比天高,等你从南诏回来,会知道本相是对的。”

~~

出了偃月堂,薛白想到今日李腾空也不在。

那去南诏之前,是否要到玉真观道个别?

他摇了摇头,抛开这些杂念……

“薛白。”

转过头,便见李腾空、李季兰从湖边跑过来,道袍在微风中摆动。

杨齐宣跟在她们后面,在最后加快了脚步,抢先赶到薛白面前,笑道:“薛郎,许久未见了。”

“杨兄又升官了?”

“薛郎看出来了?”杨齐宣抹了抹自己深绿色的官袍,笑道:“圣人赞我耿介不群,精明有识,已擢我为太学博士。”

“恭喜。”薛白道:“想必很快要迁五品了?”

杨齐宣点了点头,暗忖与懂的人说,就是爽利。方才与两个小娘子聊了许多,她们却不明白他的能耐。

“我还兼着左补阙,想再谋一任谏议大夫……”

“薛郎。”李季兰忍不住问道:“你被贬官了吗?”

她其实已经等了一会,奈何心中焦急,还是打断了杨齐宣的话。

薛白不由笑了笑,心中自嘲,费心费力谋来的官职,在她眼里却是被贬了,道:“在何处任职都是报效朝廷,一样的。”

“怎会一样?出了长安……”李季兰本想说“就又见不到了”,话到嘴边,改口道:“天下岂有比长安更好的地方?”

“是啊。”

薛白心想,四方诸夷、叛臣,也都想要长安,若不做些什么,往后长安也待不安生。

杨齐宣看着薛白的表情,猜其一定是被贬官了、因此尴尬,故作解围,又暗贬了一句。

“好了,薛郎还能抗旨不成?这姚州蛮荒之地,怕是只能走一遭了。实在不成,十七娘帮忙求求丈人……”

“杨郎。”

李十一娘恰好过来,听到自家夫婿在丢人现眼,连忙开口打断,上前道:“姚州是薛郎自己要去的,你莫多问。”

她更喜欢讥嘲李季兰,说罢又问道:“季兰子说是来我们家中看兰花的,可看到了?”

“嗯,看到了,开得真好。”

“这花却不是白看的。”李十一娘嘴角微扬,淡淡瞥了杨齐宣一眼,道:“久闻季兰子诗写得好,就着兰花赋诗一首,可好?”

“好啊。”李季兰应道,“可当着薛郎的面,我若写诗,还真是班门弄斧呢。”

“正好,那边花厅有纸笔,移步如何?”

李季兰先是看向薛白,邀他一道前往,见薛白点头了,忍不住抿唇一笑。

待他们走到花厅,只见里面站着几名年轻男子,崔光远则由李岫陪着坐在一旁。

那几个年轻男子中有一人手持毛笔,刚在纸上题了一首诗,众人纷纷叫好,连崔光远也夸了几句。

正好一行人到了,写诗的年轻男子转过头,见了李季兰便是眼睛一亮,不由自主轻语道:“好漂亮,十一姐果然没骗我。”

李腾空见状,拉住李季兰,问道:“十一姐这是做甚?”

“又能做甚?写诗罢了,我舅家兄弟方才也咏了一首兰花诗,让季兰子再写一首,看看谁写得好。”

李十一娘并未明说,想让兄弟与李季兰相看的意思却很明显了。

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她总不能逼着李季兰嫁了,可李腾空知晓她舅家兄弟诗才虽好,品性却很恶劣,不愿让李季兰与之打交道,牵着李季兰转身就要走。

“十七,你这就无礼了。”李十一娘笑着拦住。

杨齐宣道:“何必……”

“你住口!”李十一娘忽然收敛笑容,叱道:“此事有你说话的份吗?!”

杨齐宣当即面露讪讪,明白是自己对李季兰的心思被看出来了,才有了今日这出事,他不由心里慌张。

李十一娘转向李季兰,再次显出了笑脸。

“季兰子,写首诗而已,方才也答应过的。总不能你来家里不是看兰花,是看男……别的什么吧?”

这话是含笑说的,李季兰不知如何回答,有些局促。

杨齐宣看得好生心疼,可惜害怕妻子,不敢开口帮忙说话,好在,他看到李腾空会回护着好友。

“我来写诗吧。”

先开口的却是薛白,脸上带着一丝大方得体的笑意,从容走进花厅,伸手要那支毛笔。

他名望摆在那,且许久未写诗了,难得主动要留诗,自是没人拒绝他,哪怕私下里他们看他并不顺眼。

“薛郎请,今日我们写的是右相府观兰花。”

“好。”

薛白执笔,沾了墨,随手就题了首诗。

一手漂亮的行楷潇洒挥过,他再次感受到了长安的和平宁静。

往日不觉得如何,临行之际却体会到这种安宁是极珍贵之事,此去,也不知何时还能再在长安写诗。

诗成,薛白搁下笔,转头,只见李季兰正极专注地看着他的诗,而李腾空则是看着他。

他有时觉得李季兰喜欢自己,李腾空不喜欢自己,今日却有些不同的感受……但说不清。

“这是诗?”

周围几个年轻男子议论起来。

“不像诗啊。”

“这次未免太……太次了些吧?”

“韵律是一点也没有啊。”

“薛郎见谅,但你这诗写得也太敷衍了。”

崔光远站在一旁看了,想为薛白说话,也只能道:“意境还是好的。”

“失手了。”薛白道:“走吧。”

崔光远遂向众人一叉手,道:“诸君再会。”

李岫道:“我送两位。”

说是两位,但李腾空、李季兰却也随着薛白一道离开了右相府。往日有所避讳,如今薛白又要离开,她们却得与他问清楚。

出了右相府,崔光远本有话想与薛白说,见此情形,识趣地先行告辞了。

李季兰不时抬眼瞥一瞥薛白,又躲开,待他没注意,又偷看他。

“怎么了?”

“多谢薛郎为我解围。”

“无妨,都是朋友,今日这也是小事,你别往心里去。”

“那,那你是为我而气他们,才故意写首怪诗给他们吗?”

“其实那不是诗……”

~~

杨齐宣又被李十一娘掐了两下。

他有些羡慕薛白,同样是有妻室的男人,今日偏是让薛白替李季兰出了头,准确地说,他有些鄙夷薛白。

可惜,他娶的是右相府的娇纵之女,偶尔只能忍一忍了。

倘若有一日,地位能高过于十一娘就好了,早晚有这一天的。

正想着这些,有人拍了拍他。

“姐夫,你看这诗怎么样?”

杨齐宣嗤笑道:“这也配叫诗?”

“我看啊,薛白是江郎才尽了。”

“这样,我们将这首破诗传扬出去,让他在出长安之前先丢一个大脸。”

“好主意。”

~~

从长安调动的唐军若想在秋冬之际进入南诏,如今虽只能算勉强准备就绪,但也该开拔了。

这一部分的兵力并不算多,主力还是早已调往益州的十府募兵,因此,在此时节,长安城里没有太多人讨论此事。

近来讨论最多的,是一首诗,甚至传到了宫中。

“这也叫诗?”

李隆基拿着一张竹纸,上看下看,最后皱起了眉头道:“真是薛白写的?”

高力士应道:“江郎才尽了。”

“朕看他是得意忘形了,年纪轻轻,朕便赐了他绯衣鱼袋。”

李隆基丢掉手中的竹纸,正要处置旁的事,忽然忍不住又念了一句薛白那诗。

“不对。”

他喃喃道:“这诗,有些不对……”

~~

将要离开长安之前,薛白又去见了章仇兼琼。

“这些文牍,薛郎拿着吧,其中还有一些书信,是寄给我在川蜀的故旧的。”

“多谢章仇公。”

“我不是平白帮你的。”章仇兼琼道:“我看你面相可亲,信得过你,想拜托你在贵妃、右相面前为我多美言几句,我经不住那些大案。”

薛白道:“章仇公放心,我已经打听了,右相并无迫害你的计划。”

“真的?”

“右相有一本册子,上面记着政敌的名字。坏消息是,章仇公名列其中……”

章仇兼琼虽早有预料,但还是支起了身,抚着长须,面露踌躇。

薛白接着道:“好消息是,章仇公的名字很靠后。”

“那早晚还是会轮到我的啊。”

“这般说吧,章仇公的名字比我还靠后,在我前面的有鲜于仲通、张齐丘等节度使,有杨国忠、张垍等大臣,在我后面的就更多了,章仇公可等我死了再忧心不迟。”

章仇兼琼哑然失笑,叹道:“薛郎这次去南诏,也有人与你说此行不吉吧?”

“自然是有的。”

“我却与你相反啊,我从川蜀回长安时,许多人与我说我会死在长安。”章仇兼琼道:“天宝五载,我回朝经过汉州,坠马昏迷,被搬进驿馆,那驿馆里正好有一位濛阳县尉,巧的是,我醒来之时,那濛阳县尉恰好猝死了,当时走来一名道士,说了一段怪话。”

“什么怪话?”

“那道士说,濛阳马县尉乃是代我而死的,而我则还有四年寿命。”

薛白摇头道:“我不信这些。”

“我也不信。”章仇兼琼道:“你可知那道士是何人?”

“何人?”

“他从我这里骗了些钱财,后来借着与我相识,又去骗了国舅,制出了些无用的壮阳药……”

“李遐周?”

“薛郎也识得他?”

“是个惯会装神弄鬼的道士。”

章仇兼琼道:“可我虽说不信,心里却总念叨着这事,回长安后,生怕右相害我,终日龟缩于宅中。近来见到薛郎,悔啊!”

“章仇公不必懊悔……”

“我悔的是这四年来,束手束脚,担惊受怕,无所作为,比死都后悔。”

说罢,章仇兼琼长叹一声,道:“这是我最后能告诉薛郎的经验,此去,且放手一搏吧。”

“必不负章仇公厚望。”

……

得了章仇兼琼给的诸多文牍,薛白回家后便仔细研读起来。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了一件事,即章仇兼琼对他自夸的那一句“我在川蜀功劳过甚”,似乎是真的。

一直以来,薛白对章仇兼琼的印象只有其人举荐了杨国忠入朝,之后依附杨国忠。但真当他认真看了这些文牍里的记载,他才意识到这又是一个大唐名将。

也许不算非常了得,但也算得上大唐璀璨群星里的一颗了。

首先是关于夺回安戎城的记叙,很显然,大唐收复丢失了六十年的安戎城,不是李隆基在宫里授一个奇计就行的。章仇兼琼夺回城池是经历了艰苦的攻城、守城之战。

其次,他在川蜀任上,不仅战功出众,文治也不差。兴修了大量的惠农水利。

比如成都的万岁池在开元年间已经完全淤塞,天晴时干涸无水,下雨又容易溢水成灾,于是章仇兼琼发动百姓进行疏浚,灌溉了三乡之田。

比如新源渠,起于温江,止于成都,也是章仇兼琼疏通的,如今薛白造竹纸,能从川蜀运竹纸到长安,还有赖于此渠。

另外,还有远济堰、通济堰等等。

但最让薛白感到惊讶的不是章仇兼琼这些功绩,而是朝廷对他的评价。

就因为其出身太低,朝廷给了章仇兼琼足够的官职,却没给他足够的名望。

也许是因为杨国忠,也许是因为功劳都归于圣人了……

薛白放下手中的文犊,心想,反正大唐群星璀璨,也不差这一颗。

“郎君。”

“怎么了?”

“有人送来了一个消息,说是,章仇兼琼病逝了。”

薛白一愣,抬头往天空看去。

此时尚是白天,他一颗星星都没有看到。

~~

兴庆宫。

一个宦官脚步匆匆赶进大殿。

“圣人,殿中监章仇兼琼,病逝了……”

“慢着。”

李隆基抬手,禁止了这宦官说话。

他正在冥思苦想,嘴里轻声念叨着什么。之后,他抬着的手上下起伏,带着轻快的韵律。

“有了!”

李隆基忽然惊喜地叫了一声,道:“朕谱出来了。”

“圣人?”

“快拿朕的箜篌来,再让太真、梅精、念奴来听……都来。”

“遵旨。”

“对,别忘了永新,把永新也请来。”

那来报丧的小宦官也连忙将奏章放下,跑去拿箜篌。

很快,诸多美人汇聚,只见圣人面露得意,却不知为何。

“你们可听过薛白那首不像诗的诗。”

“答圣人,听过。”

“他是出了个谜题给天下人啊,朕答出来了,且都听着吧。”

箜篌声响,曲调轻快悠扬。

李隆基弹着曲子,看向许合子。

许合子会意,顺着这曲子,开口唱了起来。

那首原本念着不成韵的诗,由此成了好听动人的歌。

“……”

歌声飘出南熏殿,渐渐也飘出了兴庆宫。

没过多久,这首琅琅上口的歌已让长安几乎每个人都会唱。

“我从山中来,带来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开花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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