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4章 水战(上)

邵勋对襄阳的布局,首先从土地开始。

他将蔡洲岛划为少府直属的苑林,直接调拨原屯田军来耕作——蔡洲后世已与陆地连成一片,此时还是汉江中的沙洲。

蔡洲岛之外,还得到了中庐县廖氏、襄阳县蔡氏的地盘。

蔡家不仅仅在蔡洲岛上有田,事实上在襄阳、山都、中庐三县都有田。王如之乱后,作为蔡氏老巢的蔡洲岛被攻破,蔡家主脉死得差不多了,分散在各县的田地渐渐被人侵占,而今全部索回。

黄彪率军南下过程中,先后有宜城马氏、邔县黄氏(黄承彦家族)被攻破,土地尽皆收走,浮财留作军赏。

办了这四个家族,两千余顷土地还是有的。只不过需要归整一下,集中到一处,以便安置一府府兵,中间涉及到与襄阳本地豪族调换土地,一堆事情,需要时间。

龙骧府的地点也选好了,就设在岘山以南,与蔡洲岛遥遥相望。

有这一千二百府兵,外加蔡洲园户,朝廷对襄阳的控制力度大大提升,至少不会再像魏晋以来一地豪族反叛,地方马上变色,那样太操蛋了。

至于度田,肯定是要延后的。

至少在攻灭晋国之前,荆州本地豪族都有统战价值。至于攻占之后会怎样,当然是当尿壶扔了,这个秘密邵勋不会公开说出来,但懂的都懂。

“陛下最好给些好处。”中书监张宾提醒道:“江夏仍有诸多荒地,可酌情分赐一些,以实地方户口。”

邵勋听得微微点头,同时注意到张宾越来越老了,精力也不如以前那般旺盛。

他从当年那场大疫中逃得一命,却仍然敌不过衰老的侵蚀,但没办法,这就是自然之理,没人可以超脱,至少那些道士们展开大规模研究已经百余年了,至今没出任何成果——当然,也不可能有什么成果。

“张卿所言甚是。”邵勋说道:“江夏、竟陵、南郡可酌情划拨一些县出来。”

意思就是这三个郡部分地区可以不度田,交给豪族去开发。开发出来都是你的,可以传给子孙后代。

当然,不开发也可以,守着北方的家业呗。反正现在只是清理永嘉年之后侵占的田地,很多老牌家族占地甚早,手里甚至一大把曹魏年间的地契,还可勉强维持。

“襄阳诸降官,亦得量才录用。”张宾又道:“或可给一些朝官,令其候缺便是。太学亦可多多收纳荆州子弟,陛下正欲大治国学,将来任用太学生为官时,至少荆州豪族不会反对……”

张宾果然老成持重,给的建议都是十分靠谱的。

邵勋以前只说过江南不度田,但襄阳、南郡、江夏、竟陵等郡没一个是江南,全在江北,按理来说都要度田的。但凡事都要看实际情况,如果北地不少豪族快等不及了,必须先给一些甜头,安抚下人心。

当然,邵勋不给也可以,反了他们不成!

但还是那句话,看每个人的行事风格,他还是很愿意与别人分享好处的。

接下来张宾又提了如何吸收、瓦解出战杂胡部落的事情,以及应对可能产生的叛乱,都非常有见地,邵勋一一采纳。

******

正月上旬结束的时候,陶侃还在华容。

这个地方比较特殊。

北侧是正在淤积成陆的地带,存在一些开辟出来的圩田,魏晋两朝也设置了一些县乡,但开发程度肯定是大大不足的,湖沼仍然大面积存在。

而南侧就不用说了,云梦泽湖天一色,烟波浩渺,这一片看样子还要很多年的泥沙沉积,才能慢慢形成足够的陆地——事实上一直到唐代,这些巨大的湖泊、沼泽才一点点被分割为不连续的水体,水体中间则是开发完善的地带,而要到南宋,这片后世被称为“江汉平原”的地带才露出峥嵘一角。

湖沼之外,还有杨水、夏水两条沟通江陵及沔水的河道,其中杨水自华容以北不远处流过,夏水则经华容南方,入云梦泽后河道消失,然后再出云梦泽,在江陵附近沟通长江。

杨水、夏水都不是汇入长江的支流,而是承接江水的汊流,水量还是很丰沛的。所以陶侃自华容救援杨口是顺流而下,支援江陵则是逆流而上。

大晋太和元年(330)正月十一,华容城北的校场上,陶侃与幕府司马王愆期徜徉于小河之畔,不停谈论着战事。

在不远处,正有上万军士在操练。

陶侃静静看了许久,王愆期也不说话,生怕打扰了陶侃的兴致。

“此为刘公所创之军,王处仲和老夫续练,成军年头其实不短了,比禁军还长。”陶侃说道:“但比起邵贼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兵,还是差了不少。”

王愆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读过兵书,一度觉得只要“智珠在握”、“妙计迭出”,就能打胜仗。但现在知道,世上哪有那么多用计谋取胜的战争?每出现一个,都值得大书特书。

真正的战争,往往比的是谁的兵更强、打法更合理、粮草更多。

就他的观察而言,经过数月来的几次战斗,荆州军应该已经胆寒了,这是最为愁人的部分。这会虽然在操练,但一个个绷着脸,士气不振,这样的兵很难与梁人阵列而战。

“这会襄阳应该已经丢了吧……”陶侃突然叹了口气。

王愆期一时没反应过来,道:“明公,虽说襄阳早晚会丢,但这也太快了吧?”

陶侃没有回答他。

有些事不宜让太多人知道,方才说出那句话已是失言,反正要不了多久,襄阳、樊城失陷的消息就会传过来,届时都会知道的。

战争进行到今天,已经快四个月了,他不知道各条战线还能坚持多久。反正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硬生生拖到了现在。再往后,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梁军已经对江陵发动了进攻,据说连战七八日,一点都不带停歇的。

刚来的湘州兵根本承受不住如此猛烈的厮杀,当场被赶下了城头,幸好荆州兵用命,又将城头夺了回来,但伤亡颇为不小。

这场战争,已经步入到了比拼消耗的阶段,十分残酷,谁先咬不住牙松劲,则大势去矣。

他还需等待良机。最重要的是,扛住建邺朝堂上的攻讦。

连续丢掉襄阳、纪南,可不是什么小事,虽然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

江陵人可能从未想到过,有一天他们生活的地方会成为天下瞩目的焦点。

梁人这次连壕沟都没怎么挖,直接调派各部,轮番在江陵城北、城西发起攻击。

从早到晚,鼓声就没有停歇的时候。

杂胡已经攻过无数次城了,这次换成了河南各郡丁壮。

他们一批批地推着云梯车上前,冒着敌人的火油、沸水、金汁,奋勇厮杀。而在离他们不远处的杨水河面上,一场水战也进入到了高潮——

杨宝年前就从寿春赶来了江陵,并抽调了数十名骨干军官,将已经增长到五千人以上的水师队伍进行了整顿。

正月十五前后,整军颇见成效,于是他们奉蒋恪之命,全军度入杨水,直冲敌军水寨。

河面之上,箭矢密集得无法用言语描述。

双方水师将士各自举着大盾,只一小会,盾面上就“粘”满了射来的箭矢。

杨宝站在最大的一艘舰船的船头——说是舰船,其实是载货的江船罢了——看着奋勇冲向前方的己方战舰,心中忐忑不安。

这批新组建的水师,看起来战斗力很一般,船也比别人差不少。

双方船只混杂在一起后,敌军可以居高临下射击,己方只能仰射,十分吃亏。

唯一可以期待的,便是以黄和为首的本地土豪乃至江贼水匪们,在骤然获得官身后,士气非常旺盛。

每次船碰撞在一起,便有人大吼一声,招呼被撞得东倒西歪的部曲迅速起身,在河面上持矛互捅,乃至跃上敌人舰船,近战搏杀。

鼓声之中,不断有人坠入河道,将水面染得殷红一片。

也不断有人从火光熊熊的船上惊慌跃入河中,大呼小叫。叫着叫着,很快看到了在不远处浮浮沉沉的敌兵,于是各自拔出匕首,在河面上捉对厮杀。

船只无情地驶过,将这些人撞得魂飞魄散。不过很快又有更多的人和尸体坠入河中,周而复始地重现之前的事情。

杨宝是真的第一次看到如此血腥激烈的水上战斗——

他的座舰很快与一艘敌船交错而过。

这个时候,他甚至能看到敌船上江东水师将士脸上那略带紧张而又无奈的面庞。

“啪嗒!”敌方扔出了搭勾,死死钩住了杨宝的座舰。

然后又有顶端带钩的跳板放下,数十名手持短兵的江东水师冲出船舱,试图顺着跳板冲杀过来。

“轰!”舵工操舟水平还算不错,直接狠狠地撞了上去。

杨宝一个不防,趔趄倒地,耳边到处是“扑通扑通”的落水声。

在这一瞬间,有人栽入对方船只,有人落水,还有人已经捉对厮杀了起来。

杨宝擦了擦额角的鲜血,踉跄起身。

入目所见是愈发混乱的战场,双方的船只几乎完全混在了一起,到处是兵刃交击声,到处是垂死惨叫声。

而在远方的长堤上,大队府兵及银枪左营士卒正奋勇前进着,试图攻击吴人的水寨。

很显然,今日这场战斗的目的是把敌人水师逐出江陵。

(本章完)

第1075章 水战(下)

“杀贼!杀贼!”杨宝大吼两声,又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

五六个亲兵纷涌而至,手举大盾,将杨宝遮护得严严实实。

他们一家老小的好日子,可都指望着身后这位呢。平时吃喝、领赏、御妇人多痛快,现在就要多卖命。

而他们的这种行为,让江东水师注意到了这里可能有大目标,于是更密集的箭矢射过来了。

杨宝暗啐一口,骂道怎么那么多人想我死?

幸好此处虽然是杨水入湖、入江处,但还不是特别宽阔,大船驶进来施展不开,于是多小型舰船,没有强力的弩台,不然连盾都给你射穿了。

“轰!”又是一阵撞击,一艘吴军舰船碰了上来。他们似乎早就做好了撞击准备,十余人当先跳上了杨宝的座舰。

船楼上的弓手居高临下,密集的箭矢射过去。不少晋兵手持盾牌,却遮护不了全身,很快被射倒在地。

对面的船楼上也有箭矢飞出。双方的弓手不断倒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第一批十余人跳了上来,杨宝的亲兵们奋勇迎上,双方以短兵搏斗,混作一团。

水上战斗,如果说船队还有阵型的话,那么士兵们近战则没有。他们往往数人一个小组,互相配合,在颠簸、摇晃的船只上猛冲猛打,靠的完全是下级军官和士兵对水上生活、战斗的适应性,以及他们总结出来的各种实用战斗技巧和战术。

所以,北方政权往往都是力求推进到长江沿岸,然后想方设法招募当地人成军,或者直接招安江贼水匪,虽然战斗力可能比不上南朝的正规水师,但凑合用一下还是可以的。如果经营整顿得力,再加上战术合理或者干脆运气好,也不是不能取胜。

如今杨宝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局面。

船上总计约百人,除十余船工外,剩下一半是江贼,一半是他带过来的运兵出身的北方水师官兵,他们一开始还能抵挡住晋人的攻击,交战一会后就被打得节节败退。

杨宝看得遍体生寒。

这水师战斗还真是坑人,跑都没地方跑,一旦被围住,基本就是个死。

“吱嘎——”令人牙酸的船舷摩擦声响起,杨宝只觉身体猛然一晃,座舰又与敌舰隔开了一段距离。

船上还剩十余吴兵,见状也不再追击,纷纷跃入水中。

杨宝下意识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然后手指着两名船工,道:“给他们一人赐绢十匹,我自己出钱。”

亲兵下去通知后,二人面露喜色,对杨宝拜了一拜,然后再度起身,仔细操控船只。

方才关键时刻,就是这两人操舵,让座舰远离了敌舰,其中一人甚至还抽空砍断了敌人的两根搭勾,立下大功。

“嘿嗬!嘿嗬!”底舱传来了桨手们有节奏的号子声。

船只逆流而上,快速前行着。

杨宝扭头看了下后方。

河面上的厮杀仍在继续,惨烈无比。

吴军水师越打越有信心,调动、指挥也技高一筹。他们操控船只熟练,配合默契,往往能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部优势,快速吃掉一艘梁军舰船,然后继续围攻。

差距是全方位的。

船不如人家,兵不如人家,配合不如人家,战术也没人家丰富多样,对面甚至还有擅长水战的将领,指挥得恰到好处,至少比大梁水师军校能力强多了。

或许,江东陆师将领在面对大梁王师的时候,也是这般心情吧?各方面都被比下去了。

要想赢江东水师,最好的办法其实是招降纳叛!

杨宝想着想着,前方又冲来两艘吴军战船,一左一右包夹而来。

军士们举着大盾,冒着敌船上的箭矢,奋力斩断搭勾,同时拿出诸如竹蒿、木叉等物事,奋力推开敌船,不让他们靠近。

但这只挡开了左侧的敌船,右侧敌船依然凶猛地靠了过来。

杨宝暗暗叫苦,正当他一咬牙,准备亲自带人冲杀时,却见敌船晃了一晃,舱中一片惊呼,甚至还有人不慎落水。再惯性往前冲了十余步后,终于停下不动了。

“哈哈,搁浅了!”杨宝恨不得仰天大笑。

尔母婢!终于时来运转了。

座舰奋勇向前,航行数十步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开阔的水域出现在面前。

这便是江陵城东南的陂池了,与长江之间有水道连通,吴军水师营寨就设在此处——好处很多,比如水面开阔,可停泊大量船只,同时也没有长江上那么大的风浪,是一处很好的避风港湾,虽说长江风浪和大海完全没法比。

“咚咚……”见到杨宝座舰驶入陂池后,有两艘吴军水师舰船迎了上来。

杨宝看看身后,又有几艘大梁水师船只冲了过来,陂池内还有几艘船在与吴军交战。

远远望去,双方的水师将士如同黑点一般在各条船上跳来跳去,惨叫声顺风传来,隐约听得不太真切,只有人或尸体落水时溅起的巨大水花清晰可见。

再看看西边,浓烟冲天而起,杀声一浪高过一浪。

杨宝居高临下,模糊看到江陵城南开出一支兵马,快速向水师营寨这边出发。

呵,原来他们也会着紧水师营寨啊!

不过很快有一队骑兵冲了过去。冲锋过程中不断有人落马,不知道是被弓弩射翻了还是脚下泥土太过松软,但剩下的人仍在奋力前冲,不断洒落箭矢。

敌军阵中有些骚动。片刻之后,长枪手列阵居前,弓手不断发箭,冲锋的骑兵被射得人仰马翻,终于坚持不下去败退了。

但他们的袭扰也不是没有效果,至少为正在进攻水师营寨的梁军争取了时间,一部分府兵被抽调了出来,原地列阵,与攻来的吴军绞杀在一起。

水寨的火越来越大了,一部分船只已经离开泊位,向湖中心飘去,免得被大火殃及。

而他们的离去,也让在寨中厮杀的江东水军士气大跌,纷纷向后败退。

一些人直接扔了器械,跳入水中,向己方战舰游去。

另一部分人面对那如林的长枪和无处不在的箭矢,直接崩溃,四处乱窜,整个局面已经无法收拾。

杨宝收回了目光。

战局很明显,绕至城南的大梁王师都是精锐,陆战无敌,利用火攻战术,一举杀入江东水师营寨。

寨子被攻破后,江东水师就只能停泊在湖池中央,靠岸变得十分困难,至少无法通过城南进行补给了,江陵城无法从这个方向接收援兵、资粮。

他们只能走城东,然后在出城大军的接应下,为城内进行断断续续的补给。

事实上杨宝很疑惑,江陵只有子城、罗城两层城墙,为何不在城东再修建一座水城?

如果有水城,则船只可顺着河道过水门,直接进入水城停泊,比将水师营寨设在城外好多了。

不过这是他们的失误。无论钱粮不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没有水城的话,在水师营寨被攻破的当下,敌军水师想要补给江陵,必须在无遮无挡的湖池、河道上停下来,然后转运资粮、兵员,期间很容易遭到攻击。

或许无法完全截断敌军水师与江陵的联系,但完全可以让他们的补给变得断断续续。他就不信了,每次补给都要损失不少船只的情况下,吴人的水师能坚持多久?

“嗖!”一支箭矢从杨宝头顶飞过,吓得他一个激灵。

尔母婢!吴人水师能坚持多久他不知道,但今天大梁水师太惨了。

“转向,复入杨水,不要和贼人交战。”杨宝立刻下令道。

须臾之间,旗号连连升起,鼓声在湖面上传出老远。

这是杨宝在招呼被打散的大梁水师舰船向他靠拢,再向回杀去。

吴军水师营寨之中,无数银枪甲士冲了进来,将最后百余名敌军尽数诛杀之后,他们愣愣地看着在水面上纠缠不休的敌我两方舰船。

很遗憾,他们帮不了忙。

看样子,大梁水师被揍得很厉害,五千人不知道还能剩多少。

万变不离其宗,他们都是打老了仗的人,一眼看出吴人配合得很好,几艘船如饿狼一样扑过去,船只比你大,还更灵活、更快,打得非常有章法。

大梁水师败得不冤,只希望不要一战尽没。

在江陵这个地方,有水师帮忙方便多了。

“噼啪”、“轰隆”,熊熊燃烧的木梁整体落下,水寨火势愈发猛烈。

银枪军、府兵们留下少许人手在外监视,大队人马离开了水寨。

消息很快报到了城北大营之中:克敌水寨,并击退江陵援军,斩首两千余级。

蒋恪看完之后大喜。

他现在也算恶补了一些水战知识了,知道营寨的重要性。拔掉了这颗钉子,江陵城的外援便断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能不能断绝,就要看运气了。

入夜之后,水师遣人来报:损失近半,督军杨宝负伤,已向北远遁。

蒋恪沉默良久。

他知道水师其实已经尽力了,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江贼水匪能成事的话,哪还有经制水师的事情?

他还是有点全局观的,知道要保留这支水师种子,他们比黄河上操练的“假水师”厉害多了,好生操练之后,将来扩军时就用得上了。

攻江陵,还得看他们陆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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