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笑傲江湖(富商倒 昭武饱 下)

“听!老臣仔细听着!”

李汝华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内帑三成虽可惜,但国库六成足够办成十件大事!”

他屈指计数:“其一,黄河中下游需加固堤坝两千三百里,按每里工料银三百两算,需银六十九万两;其二,疏通漕运淤塞段,雇佣民夫十万,工期半年,需银一百二十万两……”

易华伟抬手示意他起身,李汝华却像没看见般继续道:“西北六省建常平仓三百座,每座储粮万石,购粮建仓需银三百万两;江南水患频发,可开挖支渠二十条,每条长五十里,需银……”

说到此处,李汝华剧烈咳嗽起来,伸手扶住身旁的银箱才稳住身形。

“够了。”

易华伟打断他:“先说军资。”

李汝华立刻挺直腰板,算盘拨得飞快:“九边驻军共二十五万,若全员换装新式装备:每人一副铁札甲需银八两,计二百万两;五万火枪手每人两把燧发枪,每枪造价八两(含训练弹药),需银八十万两;每镇配红衣大炮二十门,每门造价三百两,九镇共需银五万四千两……”

他突然顿住,苍老的手指在算珠上反复拨动:“光是军备一项,至少需银五百万两!若算上九边七十二卫所,所欠粮饷四百八十万两。……军费支出需千万两白银!”

丘成云翻开册子补充:“陛下,工部呈递的火器改良清单,新型开花弹研发需银三十万两,铸造千斤以上火炮的铁模工坊建设需银八十万两。”

“还有造船!”

王承恩提醒道:“福建水师现有战船百艘,若要打造可远航西洋的福船,每艘造价一万两千两,造三十艘需银三十六万两;若要增设火炮战船,每艘加装十门佛郎机炮,单艘成本增加三千两……”

易华伟踱步到堆积如山的银箱前,弯腰抓起一锭银子:“民生与军备并行。李卿,你即刻拟出详细用度清单,三日后呈朕御览。”

“臣遵旨!”

李汝华几乎是踉蹡着起身:“陛下,修缮全国驿站需银两百万两,其中马匹购置每匹三十两,共需马三万匹;改造京城排水系统,开挖暗渠五十里,需银……”

他边说边在袖中摸索,掏出皱巴巴的宣纸记录。

丘成云见状上前递过一本空白账簿:“李大人可用这个。”

老尚书接过账簿时,手指死死攥住对方手腕:“丘提督,西厂抄家时可曾发现江南盐引?若将私盐纳入官营,每年至少可增收百万两!”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转向易华伟:“陛下,可效仿推行青苗法,以库银借贷给农户,年息二分,如此……”

“李卿不必着急,需循序渐进。”

易华伟抬手示意:“先把眼前的事办好。太仓库分设三库后,户部即刻清点田契,三个月内完成首批改丈。”

李汝华挺直佝偻的脊背,花白的头发因激动而微微颤动:“臣定当不眠不休!单是江南那三百七十姓的田产,若能厘清隐田,每年田赋至少可增收两成!还有矿税,云南铜矿、山西铁矿,若能官办开采,每年又可得银…”

话说得太急,李汝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易华伟眉头微皱:“李卿注意身体。这些事务,可让户部侍郎协助。”

“陛下!”

李汝华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老臣等这一天,足足等了二十个春秋!想当年张太岳锐意变法,却中道崩殂,功败垂成。如今陛下天纵英明,正该继承先相遗志,重开新政!臣愿以残躯为马前卒,纵使粉身碎骨,也要让我大明重现中兴之盛景!”

易华伟抬手虚按,望着李汝华微微佝偻却仍挺直的脊梁,语气难得放缓:“李卿家这份赤忱之心,朕记在心里了。”

他抬手招来近侍,沉声道:“取朕那盒长白山老参,再将太医院新制的固本丸备上十匣,即刻送往李府。”

见李汝华要谢恩起身,易华伟伸手拦住,转而吩咐身旁的王承恩:“传朕口谕,平一指入宫,若能将李卿的身子调理妥当,朕重重有赏。”

说罢又望向李汝华,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李卿可莫要辜负朕这番苦心,待身子调养好了,还有更多新政要与卿家细细谋划。”

李汝华跪伏在地:“陛下如此厚恩,老臣纵使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爱卿平身!”

易华伟衣袖一扬,将李汝华托起。

骆思贤突然跪下:“臣请增拨50万两,重建锦衣卫密档库。”

丘成云轻咳一声:“西厂需要20万两安置线人。”

易华伟点头道:“准。朕也不厚此薄彼,再拨付二十万两给东厂,但每笔开支需附三份核验文书——户部、锦衣卫、东西二厂各执一份。”

“谢陛下!”

王承恩、骆思贤、丘成云三人同时行了一礼。

易华伟微微点头:“平身吧!”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弓着腰,脚步急促却不失规矩,来到王承恩身侧,踮起脚尖,嘴唇几乎贴在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耳垂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了八个字:“乙库清点,账实相符。”

王承恩灰白的眉毛纹丝不动,向前迈出半步,腰背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行了个标准的内官揖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五步之外的皇帝听清:“启禀陛下,乙库已按千字文顺序清点完毕,账册与实物一一核对无误。”

“带路吧。”

易华伟点了点头:“去看看有什么宝贝。”

通往乙库的甬道宽六尺,地面铺着防滑的青石砖,每块砖面都凿有细密的菱形纹路。墙壁上每隔五步就嵌着一颗鸽蛋大小的夜明珠,在昏暗的通道中散发着幽蓝的冷光。

王承恩提着羊角灯走在皇帝左前方,灯焰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陛下,到了!”

走了两分钟,王承恩停下了脚步。

易华伟的目光落在前方两扇包着铁皮的榆木门上。

门高三丈,表面用阴文刻着《千字文》‘金生丽水’四字,每个笔画深处都填着朱砂。

王承恩从右袖中取出一支三寸长的象牙钥匙,钥匙尾部雕刻着蟠龙纹。将钥匙插入锁孔时,锁芯内传来十二声齿轮咬合的闷响,每响一声,他的手腕就顺时针转动十五度。

库房门开的一瞬,一股寒气涌出,十二盏琉璃宫灯同时亮起,灯芯爆出轻微的噼啪声。灯油里掺的龙涎香粉遇热挥发,混合着樟木箱的陈年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先看字画。”

易华伟的目光扫过西墙排列的十二个锡制冰柜,每个柜门上都挂着铜牌,刻着藏品名称和入库年份。

两名宦官戴着崭新的鹿皮手套,一人扶住冰柜把手,一人托住柜门底部,以完全同步的动作打开最上层的柜门。柜内冷雾散去后,露出一个紫檀木匣,匣盖边缘包着银边,正中嵌着象牙雕刻的题签。

王承恩捧出木匣,放在早已备好的黄梨木案几上,用指甲挑开绳结,掀开匣盖。素白的绢布层层包裹着画轴,每层绢布之间都垫着晒干的茉莉花瓣。

易华伟展开画卷的动作很慢,每隔三寸就停顿一下,让绢布自然垂落。当画轴展开到半丈长时,《天王送子图》中天王的铠甲纹路完全显露。

食指轻抚过画中人物衣袂的线条,感受到绢布上细微的凹凸。画中朱砂绘制的祥云依然鲜艳,但天王腰带的石青色已经有些褪色。指腹缓缓划过绢本表面,在画中天王衣袂的褶皱处停顿。他指尖微微下压半寸,感受绢丝经纬的密度变化。

“墨线入绢三分,确是唐代双丝绢。吴道子的铁线描,当年武宗皇帝悬赏万两黄金都未寻回此画。”

易华伟收回手指,指甲缝里沾了些许朱砂粉末:“武宗朝内府记载,此画用砂砾砑光法处理过。”

李汝华向前倾身,鼻尖距离画作六寸时停住:“臣看见线条里有金粉反光。”

一旁的丘成云立即递上西洋放大镜。镜片下,铁线描的笔触中夹杂着细微的金箔碎片,每片不超过发丝粗细。

“收起来。送文华殿装裱房重衬。”

易华伟看了几眼便随手放回木匣,目光转向一旁的玉雕上。

一副翡翠雕成的《韩熙载夜宴图》被安置在特制的红木架上,十二块冰种翡翠薄如蝉翼,拼接处几乎看不出缝隙。

易华伟在距离翡翠三寸处停住,眯起眼睛观察画中弹琵琶的女子。那女子指甲盖大小的翡翠片上,刻着五根细如发丝的琴弦,每根弦的弧度都略有不同。

“是银丝嵌瞳孔。”

易华伟嘴角上扬,指向翡翠人物眼睛的位置。

看着李汝华瞪大眼睛,一脸疑惑,易华伟摆了摆手,丘成云上前一步,递了把西洋进贡的放大镜在他手里。

透过镜片,可以看到每个翡翠人物瞳孔里确实横贯着一根极细的银丝,银丝表面还刻着更细的螺旋纹。

“果真是巧夺天工!”

李汝华放下放大镜,感叹道:“能工巧匠为这双眼睛,至少耗费三年功夫。”

“这些家伙还是暴殄天物,居然让如此人才做这些奇技淫巧的俗物。”

易华伟朝王承恩招了招手:

“取镊子。”

“是!”

王承恩从腰间的鎏金工具囊中取出银镊。易华伟用镊尖轻拨琵琶女的右手小指,翡翠指甲盖随即掀起,露出底下米粒大小的金质转轴。

“这是活动关节。”

易华伟转动金轴,翡翠手指做出拨弦动作:“每块翡翠片厚度不超过半粒米。银丝直径约莫千分之一寸,表面螺旋纹每寸百转。”

他转向丘成云:“查查江南哪个匠籍有此手艺,护送进宫,朕要见他!”

“遵旨!”

见易华伟在护送二字上加重了些许语气,丘成云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后跟上易华伟脚步,朝一株珊瑚走去。

一株巨大的血珊瑚被安置在东北角的楠木底座上,珊瑚枝干呈现出暗红色,顶端粘着的贝壳碎片还带着海腥味。

易华伟翻开随贡品呈上的档案册,泛黄的宣纸边缘已经脆化,但“万历十二年十一月,中山王尚宁王进贡”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剑鞘顶端轻轻敲击珊瑚主干。珊瑚发出类似编钟的声响,余音在库房内回荡,撞到铅板墙壁后又折返,七次之后才完全消散。

一尊鎏金佛塔摆在青玉案正中,塔身七层,每层檐角都悬挂着米粒大小的金铃。

“这是从介休范氏地窖第三层起获的辽代鎏金佛塔一座,高两尺三寸,嵌红宝石四十颗。”

丘成云用随身匕首刮去塔座底部的黑色污垢,露出“宣和三年内府造”的阴刻铭文。他将佛塔转了半圈,匕首尖端挑开塔身背面的暗格,里面藏着一片发黄的贝叶,上面用梵文写着‘奉迎佛骨’四字。

“靖康之变时,汴梁皇宫被劫掠一空。此塔能保存至今也是侥幸!”

“查范家谱牒。”

顿了顿,易华伟放下贝叶,声音转冷:“看谁在靖康二年去过汴梁。”

“是!”

骆思贤一凛,下意识欠身领旨,心头默默地为范家点上几根蜡烛。

“嗯!”

易华伟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佛塔,被旁边的和田玉山子《清明上河图》给吸引住了。

玉山长六尺,高两尺,易华伟伸手抚摸玉面,指尖能清晰感受到汴河漕船篷布的编织纹理。当他数到虹桥下第十七艘小船时,李汝华已经拨了三遍算盘。

“按苏州织造局定价,”

李汝华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块玉料可抵三年赋税。”

“细看此人,”

易华伟没有抬头,继续用指甲划过玉山上一个货郎的扁担。突然用指甲在扁担中央反复刮擦:

“连扁担的磨损痕迹都雕出来了。”

丘成云凝目看去,扁担中央确实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凹痕,像是常年负重形成的磨损。

“诸位爱卿。”

易华伟突然开口:“你们说这玉匠,若让他去督造军械,能否将火铳的膛线刻得比发丝还细?”

李汝华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老臣斗胆揣测,若能许以匠籍豁免,这般巧匠必能造出举世无双的火器。”

说罢,他偷偷看了眼皇帝的脸色,见对方若有所思,才敢继续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般人才,若被有心人招揽……”

李汝华话音未落,易华伟点了点头:“明日早朝,让礼部拟个章程,专门收拢天下巧匠。”(本章完)

第890章 笑傲江湖(改变 一)

烛火摇曳,光线昏沉。

八名身着铁甲的力士抬着一幅巨大的《九洲堪舆图》,缓缓走向中央石台。八人步伐整齐,膝盖微曲,手臂肌肉绷紧,铁甲下的内衫已被汗水浸透。底座与石台相触时,发出一声闷响。

易华伟站在石台前,伸出右手食指,按在云南位置镶嵌的红宝石上,指甲刮过宝石棱角,发出细微的磨擦声。

“这颗鸽血红,内府可有记载?”

王承恩立刻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本牛皮册子。他的手指枯瘦,指甲缝里残留着朱砂,指节弯曲时发出轻微的咔响。他快速翻动纸页,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迹间搜寻。

“回陛下,嘉靖三十七年缅甸进贡,嘉靖三十七年缅甸进贡,隆庆元年赐给…”

王承恩突然噤声,枯瘦的手指定在某一页。

“赐给谁?”

易华伟抓起石台边的朱砂笔,淡淡问道。

“赐予大同总兵王崇焕……”

王承恩的嗓子像被掐住:“其女嫁入范家。”

“咔嚓!”

易华伟手中的朱砂笔突然折断,他低头看了一眼,将断笔掷在地上。笔杆滚到力士脚边,无人敢动。

“拆了。”

易华伟语气平静:“红宝石分赏神机营,金丝熔作马具。”

站在一旁的丘成云握笔的手微微一颤,狼毫笔尖的墨汁滴在纸上,在“金丝”二字上晕开一片黑渍。抬头看向易华伟,喉结滚动两下,声音有些发紧:“陛下,此图乃先帝御赐,若损毁……”

易华伟侧头看他,眼神冷峻:“边关布防都敢卖,留着作甚?”

丘成云立刻低头,不敢再言。

李汝华站在角落,双手拢在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布料。他盯着地面,呼吸放得很轻。

骆思贤站在皇帝身后半步,手按在绣春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停在王承恩身上。

王承恩合上册子,弯腰退到一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易华伟转身时,龙袍下摆扫过铜灯架,灯盏摇晃,烛火忽明忽暗。墙上的人影随之扭曲,拉长又缩短。

他走到另一侧的木架前,随手拿起一只锦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枚白玉印章,印纽雕成蟠龙,底部刻着“晋商通宝”四字。

“这是哪家的?”易华伟问道。

李汝华上前一步,拱手答道:“回陛下,是范家的私印,从山西老宅地窖中起出。”

易华伟将印章丢回盒中,金属与木盒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骆思贤。”

“臣在。”

“范家的人,审完了?”

“已全部招供,供词在此。”

骆思贤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双手呈上。

易华伟没有接,只是扫了一眼:“念。”

骆思贤展开文书,声音沉稳:“范永斗及其子侄供认,自万历二十年起,共向建奴走私铁器三万斤,粮草五万石,盐两千引,并传递边关军情七次,获利白银八十万两。”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易华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嘴角扯动,但眼里没有丝毫笑意。

“八十万两……比朕的内帑还富。”

他走到石台另一侧,伸手按在一摞账册上,指尖敲了敲封面。

“李汝华。”

“臣在。”

“查抄的财物,清点完了?”

李汝华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回陛下,八大晋商及江南十二姓的宅邸、田产、商铺已查封,现银、珠宝、古玩正在登记造册,预计还需三日……”

易华伟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说,这些东西,够养多少兵?”

无人应答。

易华伟也不再问,转身走向仓库大门。骆思贤立刻跟上,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走到门口时,易华伟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道:

“丘成云。”

“臣在。”

“西厂盯紧江南,再有通敌者,夷三族。”

“臣遵旨。”

易华伟迈出门槛,灯光有些刺目,眯了眯眼睛,抬手挡了一下。

王承恩小跑着跟上,低声问道:“陛下,接下来……”

“回宫。”

易华伟淡淡道:“传内阁,议事。”

……………

昭武二年,秋。

蓟镇。

晨雾像浸透的棉絮裹着蓟州卫驻地,二十座青砖营房的烟囱同时冒着白烟。炊烟混着露水,在半空凝成灰沉沉的雾霭。

校场东侧的告示牌前围满了士兵,有人踮着脚扒着旁人肩膀,有人用刀鞘敲着木板催促。新贴的兵部文书边角还带着浆糊的湿痕,朱红大印在雾里洇出模糊的红影。

“赵哥,这上面写的啥?”

王二狗挤在人群里,棉甲肩带歪到一边。他今年刚满十六,用麻绳捆着的头发已经长到耳际,额角还留着去年冬训冻伤的疤。

赵铁柱踮起脚,目光逐字划过告示,喉结随着念诵上下滚动:“奉圣谕,从本月起,步兵每人每月三两六钱,骑兵、火枪手每月四两六钱……”

王二狗仰着脖子,眼睛瞪得发直:“上个月不是说三两吗?怎么又涨了?”

铁柱猛地转身,巴掌带起风声拍在王二狗后脑勺:“瓜娃子,涨钱还不好啊?这是皇上体桖我们边兵,你小子别瞎嚷嚷。”

话音未落,人群后方传来木箱碰撞声。

两辆包铁轮的饷车碾过碎石路驶来,车轴发出吱呀声响。押车的什长掀开油布,露出码得整齐的银锭。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百户孙得功踩着满地碎砖走来,新换的牛皮靴底沾着未干的石灰渣。三个月前这里还是泥地,雨天能陷进半个靴筒,如今新铺的碎石路还泛着灰白。他手里攥着的名册用粗线装订,每页都按着兵部勘合的红印,边角被汗水浸得发皱。

“都散开!按甲字号营房顺序!”

他扯开嗓子吼,声音在营房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痒。

王二狗退到队伍末尾,看着前面的老兵们交头接耳。最前排的张老三不停地搓着手,缺了半颗的门牙露在外面,笑得有些滑稽:“真能发足?去年说补饷,结果发了两包糙米,喂猪都不够。”

旁边的李麻子踢开脚边的石子,哼了一声:“你没见那银子?带太仓戳记的,不像假的。”

书记官坐在长桌后,手里捏着一把铜尺,量着名册上的横线。算盘珠子磨得发亮,每拨一下都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王二狗,步兵,三两六钱。”

书记官念完,从木箱里取出三串整钱,每串铜钱都带着新铸的铜腥味,沉甸甸的。他又拿起戥子,银星似的碎银在秤盘里晃了晃,“叮”地一声掉进布袋。

王二狗接过布袋时,手有些发抖。他低头看了看,银锭上确实打着“太仓足色”的戳记,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

以前发的都是没印记的杂银,掺着铅块,咬一口能留下牙印。他下意识用牙轻磕了一下,银锭边缘只泛出一道白痕,硬得很。

“谢…谢大人!”

他攥着布袋往后退,后脚跟撞上了身后火铳手的铳管,差点摔个趔趄。那火铳手瞪了他一眼,但没说话,只是往前挤了挤,等着领自己的饷银。

孙得功突然走到队尾,腰间的绣春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刀鞘上的铜扣在晨光下泛着暗黄的光。盯着几个新兵,目光冷峻:“都把钱收好!营里新立了规矩,谁要是赌钱输光,军棍三十!”

王二狗赶紧把布袋塞进怀里,贴着内衫藏好,生怕被人抢了似的。

孙得功环视一圈,见所有人都领完了当月的饷银,这才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还有一事——皇上体恤边军,特旨补发过去三年的欠饷!”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三年?!”

“真的假的?!”

“步兵每人每月三两,三年就是一百零八两!骑兵四两,合计一百四十四两!”

张老三猛地抓住李麻子的胳膊,手指掐得对方直咧嘴:“老李,你听见没?一百多两!够在老家买十亩地了!”

李麻子挣开他的手,揉了揉胳膊,但嘴角也咧开了:“老子是骑兵,能拿一百四十四两!”

孙得功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都别吵!听我说完!”

人群渐渐静下来,但呼吸声却更重了,像是所有人都在憋着一口气。

“饷银不会直接发到手上。”

孙得功顿了顿:“兵部会按名册,把钱送到你们家里。有家人的,签字画押,留个地址,饷银直接送去。没家人的,钱会存在户头,拿凭证去镇上银行取。”

“银行?”

王二狗一愣,转头看向赵铁柱,“赵哥,银行是啥?”

赵铁柱挠了挠头,也是一脸茫然:“我哪知道?听都没听过。”

孙得功听见了,解释道:“银行是朝廷新设的钱庄,专管存钱取钱。你们拿凭证去,就能领到银子,比揣在身上安全。还有…”

李麻子皱了皱眉:“大人,这银行……靠谱吗?别是骗人的吧?”

孙得功瞪了他一眼:“皇上亲自下的旨,兵部盖的印,你说是骗人的?”

李麻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明天休沐。”

孙得功继续道:“营里会派人带你们去镇上的银行认认路,顺便把凭证的事办妥。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

众人齐声应道。

孙得功抬手将绣春刀往腰带上紧了紧,目光扫过队列里参差不齐的士兵:

“还有,以后你们想往家里寄钱寄物,或是捎带书信,都可交到营里文书处。朝廷设了驿传专队,每月初五、十五、廿五启程,专人护送。路上若有差池,拿护送队的脑袋抵数!”

话音未落,队伍里响起窸窣骚动。

李麻子攥着新领的饷银,喉结上下滚动:“百户大人,真能把东西送到老家?”

他想起家中卧病的老母亲,去年托人捎的半块腊肉,到老家时早烂成了血水。

“军中无戏言!”

孙得功用刀鞘重重敲击身旁的旗杆,震得旗面哗啦作响:“书信会加盖兵部火漆印,物件要登记造册。你们只需写清地址姓名,驿站每过一县都会核验签收。”

他转身指向校场角落新立的木牌,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各州府驿站名:“就算是深山老林、辽东海岛,也能送到!”

陈三柱瘸着腿往前挪了两步,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那…那寄家书要钱不?”

他摸出怀中皱巴巴的草纸,上面用木炭写了半截没寄出去的信:“俺婆娘不识字,想找先生念信,还得花铜板…”

“免费!”

孙得功斩钉截铁地吐出二字:“不光写信不要钱,驿站还备着笔墨纸张。想让家人回信,就在末尾写明,专队返程时会一并带回。”

他看着士兵们瞪大的眼睛,突然提高声调:“这是陛下体恤你们戍边辛苦,让你们再无后顾之忧!”

校场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北风卷着砂砾敲打营房的声响。不知谁先喊了声“万岁”,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呼声如春雷炸响。

王二狗高高举起银锭,声音喊得嘶哑;铁柱将火铳朝天举起,震落枪杆上凝结的霜花;陈三柱抹了把眼睛,把草纸重新塞进怀里,佝偻的脊背似乎挺直了几分。

孙得功望着群情激昂的士兵,嘴角不自觉上扬。抽出腰间令牌重重砸在饷车上,木箱震颤间铜钱相撞,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都记好了!明天带着凭证去‘惠民银号’领饷!要是再有人把银子藏靴筒捂臭了——”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众人:“别怪我拿军棍给你们开瓢!”

笑声混着欢呼声冲出校场,惊起城头栖息的寒鸦。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而此刻的蓟州卫驻地,士兵们攥着的不仅是沉甸甸的饷银,更攥紧了与千里之外家人相连的希望。

王二狗缩在校场角落,背靠着结满青苔的砖墙。怀里的银袋用粗麻布裹着,三串铜钱压在下面,六钱碎银被他单独放在最里层。

他数着指缝间残留的银锈,心里默算:糙米五文钱一斗,三两六钱能换七百二十文,足够家里买一百四十四斗粮食。老家的茅草屋顶又漏雨了,或许还能抽出几十文请人修补。

张老三突然蹲在他身边,棉袄袖口露出的麻布补丁蹭过他手背。老兵缺了半颗的门牙在晨光里闪了闪:“二狗,你说……这钱真能到家里?”

他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颤意,去年他托同村的货郎捎钱,结果那货郎一去不返,气得他在营房里摔碎了吃饭的陶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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