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9章 本小姐动口也动手

朱厚照不是第一次进沈家门。

最初来的时候尚是四年前,那时他十三岁,还是东宫太子,这次再到沈家,忽然感觉有些陌生。

“这里……好像跟以前有些不太一样?”

朱厚照跟在马九身后,有些不太理解。

小拧子道:“公子,您忘了?沈家曾被人纵火,后来还是陛下赐银让沈家重修,格局自然有所不同。”

经小拧子一提,朱厚照马上回想起来,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都是刘瑾那狗东西造的孽……当时怎么就没下定决心把他给杀了?只是让他出银子给沈家修缮一番,结果差点养虎为患……唉,真是悔不当初啊!”

马九听到朱厚照的话,不敢打岔,只是小心翼翼在前带路。

此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虽然院子里有微弱的灯光,始终不是那么明亮,马九本是回来找沈溪复命,谁想竟碰到皇帝找来,他来不及通报,只能有意识地把朱厚照带到书房,这样方便找人进去传话。

当然,马九有很好的借口,尚书府内宅一般人可不能随便进出,但实际上马九受到的限制很小,因为他妻子小玉是沈府后宅管家,平时沈府内宅的事情都是小玉协助谢韵儿完成,偶尔马九也会帮忙。

没等进书房,便见前面几人打着灯笼自后院走了过来,老远便听到一个清脆的童音在说话:

“……不知道跟你说过多少次,嫂子给你的东西,一律拿着,回去后只管送给我就行了,像你这样不吃不拿,有便宜不占,就跟个傻瓜一样,你不想要我还想要呢……”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跟着周氏过来探病的沈亦儿和沈运姐弟。

此时沈亦儿似乎是因为沈运没有接受嫂子的馈赠而不满,一路上都在埋怨,而她说话的腔调跟周氏极其相似,正所谓有什么样的娘便会教出什么样的女儿,本身沈亦儿就聪明调皮,再加上弟弟沈运平时被她欺负惯了,更加剧了沈亦儿的嚣张气焰。

周氏带着儿女过来,稍后便要回去,不过这会儿周氏正在跟谢韵儿交代事情,便让两个小家伙先出来。

这一出来不要紧,正好跟朱厚照迎头碰上。

马九自然而然地停下脚步,他知道沈家二小姐平时有多霸道无礼,如果让二小姐唐突了皇帝,那沈家可就摊上大事了。

“那是什么人?”

朱厚照打量走过来的几人,皱眉问道。

朱厚照上次来沈家,也遇到过沈亦儿,不过那时沈亦儿还是个八、九岁大的熊孩子,沈亦儿拿毒蛇猛兽来吓唬朱厚照,虽然二人没发生直接肢体冲突,不过这也给朱厚照造成不小的心理影响。

事后朱厚照还懊恼不已,自己怎么就轻信一个小丫头说的鬼话?

一转眼过去三四年,朱厚照乍见沈亦儿一时间竟然没想起来这位是谁。

朱厚照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沈亦儿逐渐长大,这会儿虚岁已经十二,虽然只是个孩子,但因为女孩子发育得早,比起沈运明显要高出一个头,已经像个大姑娘了。

马九回道:“乃是沈府二小姐。”

“什么?那边来的是沈尚书的妹妹?朕……本公子记得她!”

朱厚照不打听还不如何,听到后吓了一大跳,虽然他没认出沈亦儿,不过关于这丫头的不好记忆却浮现心头,当初被一个小孩子蒙骗的屈辱感随即升起,有种想报仇的冲动。

“见过九爷。”

走在前面打着灯笼的丫鬟见到马九,赶紧施礼。

马九在府上地位不低,不但是尚书大人信任有加的亲随,更是府内后院大管家小玉的丈夫,丫鬟们见到他都毕恭毕敬。

沈亦儿见是马九,不由笑呵呵地走了过来,招呼道:“这不是九哥吗?好些日子不见,九哥这是要去见小玉姐?”

长大后的沈亦儿活泼开朗,除了欺负弟弟外,对旁人还是很客气的,小嘴很甜,以至于走到哪儿都很受欢迎。

马九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应答,毕竟身后跟着当今皇帝。

沈亦儿见马九不说话,顿时感觉有些不太寻常,她眼睛很尖,迅速发现马九身后跟着的朱厚照和小拧子。

这会儿朱厚照也从少年成长起来,跟原先的模样大不相同,再加上天色漆黑,沈亦儿根本不记得曾经在家中“欺负”过这少年。

沈家二小姐欺负的人多了,可不会把每个被自己欺负过的人都记在心里。

“嘿,哪里找来的小子?怎么看起来傻乎乎的?”

沈亦儿咧嘴一笑,难得遇到个生人,看上去年岁不大,沈亦儿就抱着一种“先调戏调戏再说”的心态。

朱厚照闻言,眼睛瞬间眯了起来,他本来就已经很恼火,此刻心头更是火气直蹿……旁边的小拧子一看这架势,赶紧上前喝斥:“你这丫头片子好生无礼,居然敢跟……我家公子如此说话?”

小拧子不出来指责还好,这话如同火上浇油,沈亦儿的气势瞬间被挑了起来,她可不是那种轻易服软的丫头,谁跟自己对着干,她就好像遇到敌人一样马上把自己的小辫子竖起,加入到对战中。

沈亦儿瞪大双眼,斥道:“你家公子?这可是在我家……我大哥家里,你来我家,我问你是谁你就要立即作答,如果你不回答就是无礼,信不信本小姐现在就用棍子把你们赶出门去?”

小拧子吓得不轻,敢这么威胁朱厚照的人他还从来没见过,以小拧子想来,如果谁敢在爱面子的朱厚照跟前这么说话,必然是找死。

因为心里担心,再加上不敢造次,小拧子赶紧缩头躲到了后面,把场面交给朱厚照。

朱厚照心想:“真是气煞朕也,当初朕来,就被这小丫头给耍了,没想到过了几年,这小丫头变本加厉。”

“但是,朕不能跟她一般计较,君子动口不动手,况且对手还是女人。再者,她是沈先生的妹妹,总不能叫人把她给暴打一顿吧……”

朱厚照恼怒之极,脸上却露出笑容:“你是沈尚书的妹妹?本公子记得你,上次登门拜访的时候,你才这么大……”

说话间,朱厚照比量了一下自己的腰,大概意思是,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朱厚照用成人的口吻跟沈亦儿说话,沈亦儿先是一怔,随即她意识到自己被轻视了,一蹦老高,几乎是从原地蹿了起来:

“好你个不识相的家伙,年纪才多大,就敢狗眼看人低,本小姐一直都这么高好吧?你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等着吧,本小姐再过几年,个子肯定比你高,到时候本小姐一拳便打飞两个像你这样的小白脸!”

要不是马九在,沈二小姐早就动手了。

不过这会儿沈亦儿已长大成人,进入青春期的她,已经知道大家千金不能随便动手打人,而且她正在学女学,被教导要当个淑女。

朱厚照仍旧拿老气横秋的语气说话:“实在可惜,沈尚书乃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怎么教出如此粗俗无礼的妹妹?看来即便是同样的家教,也会出现不同的结果,倒是沈尚书的弟弟看上去更有教养。”

“什么?你说谁没教养?”

本来沈亦儿还拼命忍耐,她想的是,没必要跟个陌生人计较太多,最多骂几句出出气就算了,谁知道对方愈发蹬鼻子上脸,这下终于忍不住了,把袖子一撸,用咄咄逼人的语气质问道。

朱厚照扁嘴笑了笑:“说的是谁,谁自己心里清楚!”

沈亦儿眼睛瞪得跟铜铃那么大,她知道自己打不过眼前的少年,不过她非常聪明,立即从地上捡起块石头,甚至马九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用力朝住朱厚照砸了过去,势大力沉,毫不留情。

“二小姐……”

马九一瞧架势不对,想去阻拦沈亦儿捡石头却已经来不及,只能拼命拿身体去挡,谁知道沈亦儿扔石子的准头奇高,就算马九拼尽全力阻挡,石头还是不偏不倚落在朱厚照的面颊上。

“哎哟!”

朱厚照怎么都没料到自己居然会在一个十多岁的少女身上吃亏,突然间石头便飞到面前,一时躲闪不及,石头砸过来后脸上一阵剧痛。

他不由捂住脸颊,感觉手上一阵湿热,显然出血了。

小拧子赶紧挡了过来,这会儿他已经顾不上隐藏朱厚照的身份,高声喊道:“护驾,快来人,护驾!”

小拧子知道,如果自己不赶紧做点儿什么事情进行弥补的话,单一条保护皇上不利,就足以让他脑袋搬家。

沈亦儿不知道自己已得手,丢出石头后,身体便被马九挡住,她以为没砸中,当即又去捡石头。

她弯腰拾取,嘴上还高喊:“小弟,等什么?快帮姐姐捡石头,打死那个不开眼的家伙。”

沈运虽然平时听沈亦儿的话,但并不意味着他会一味地盲从,尤其是帮姐姐做坏事。他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躲到丫鬟身后,防止对面丢过来的石头误伤自己。

“滚开!”

前方传来朱厚照的声音,这话却是对小拧子说的。

朱厚照脸上被石子打中,还是被一个十多岁的小丫头片子所伤,这对他而言可谓奇耻大辱,一时间顾不了什么皇帝的尊严,第一反应竟然是不报仇枉为好汉。

朱厚照破口大骂:“你个死丫头,居然敢对本公子无礼?这可是你先动的手,还伤到本公子,本公子这就代你哥哥好好教训你……”

他所谓的“教训”,不是上去动拳脚,而是学沈亦儿从地上捡石头……此时的朱厚照,根本就不顾什么君子风度,好像个锱铢必较的泼妇,对面用石头打过来,他就要用石头砸回去才行。

朱厚照生来除了他老娘,没人能骑在他头上拉屎拉尿。

打小就没有皇位竞争对手,年纪轻轻便登上帝位,根本未经历任何挫折,以至于朱厚照非常任性妄为,平时遇到的那些女人,对他都毕恭毕敬,甚至被欺辱都只能哭而不能做出任何反抗。

但现在朱厚照算是遇到了敌手,虚岁不过十二岁的少女,居然跟他掐起架来,奇葩的是朱厚照也没有仗势欺人的意思,就想用石头跟沈亦儿比个高低。

“公子,您……沈小姐……”

这下可把小拧子急坏了,一个是皇帝,另外一个是尚书府千金,两个都是他开罪不起的,实在没办法他只能冲上去给朱厚照当盾牌,如此一来,朱厚照可以躲在他身后放心大胆地丢石头。

沈亦儿本来只是想仗着自己是沈溪的妹妹欺负人,等被对面扔来的石头打中身体后,有些气急败坏,抄起的石头比之前更大,不过因为手忙脚乱没有准头,还因为有小拧子和马九阻拦,之后再没能打中。

“让开!你这娘娘腔算什么东西?为什么挡在那小白脸的前面?再不让开的话我连你一起打!”

沈亦儿把不能打中朱厚照的责任归到小拧子身上,大声嚷嚷,不过小拧子可不会听她的,就好像个护犊的瘦弱母鸡,拼命把朱厚照这只小鸡保护在身后。

朱厚照有了盾牌保护,顿时趾高气扬:“有本事你也让人挡着,继续啊!”

“砰!”

正说着,朱厚照扔出的石头不偏不倚砸中沈亦儿的脑门儿,到底男子力气更大,这下可把沈亦儿给打疼了。

“哇呀,有人敢在本小姐的地头欺负人,不想活了吧?来人啊,来人啊……”

沈亦儿除了被老娘打会假惺惺抹眼泪外,其余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哭,那在她看来是软弱无能的表现,她嚷嚷的同时,赶紧把弟弟拉过来给自己当挡箭牌。

“姐!咱有话好商量……要不你让九哥……”

沈运缩着头,赶紧避开,任凭姐姐怎么拉拽,他都拼命躲开,生怕自己被对面飞来的石头打中。

马九一看镇不住场面,皇帝陛下和自家二小姐打了起来,还是互丢石头,双方都负伤,这可比拳脚相加更为严重,阻拦朱厚照他可不敢,毕竟那是皇帝,拥有天下的九五之尊,只能从阻拦沈亦儿入手。

“小姐,您不能打人。”

马九见劝说无效,只能上前去挡着沈亦儿,顺带朝后面几乎被吓傻的丫鬟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二小姐拉走?”

“是,是!”

丫鬟不明就里,只能听马九的话行事。

几名丫鬟上前拉拽沈亦儿,但沈亦儿身体灵活,连马九都逮不住她,躲避间继续往另一边丢石头,一边丢一边嚷嚷:“快来人啊,有人想谋害大哥!”

朱厚照一边躲在小拧子身后奋力还击,一边说道:“这算什么?个人恩怨还要牵扯到你兄长身上?看你这丫头好生没教养……”

“哎哟!”

小拧子又挨了一下。

(本章完)

第1970章 谁欺负谁

这边一大一小打得正欢,突然远处脚步声传来,不是旁人,正是谈完事情出门的周氏和谢韵儿。

周氏老远便听到女儿在那儿嚷嚷,当下二话不说,快步如飞,老远便气势汹汹地叱骂:“哪个天杀的欺负老娘的闺女?”

周氏蛮横地冲过来,见有个鬼头鬼脑的家伙正躲在一个文弱少年身后用石头砸自己女儿,顿时气急败坏地喝骂:“居然欺负到老娘头上来了……老九,你怎么做事的?眼睁睁看着小姐挨打……为何不把人按住痛打一顿?”

说话间,周氏便要冲上前,好像事关荣辱,准备亲自动手解决眼前不识相的少年。

马九却死命阻拦住自家老夫人,口中忙不迭劝阻:“老夫人,这位公子乃是贵人,不能碰……公子是来拜见老爷的……老夫人您消消气……”

朱厚照本来正以消遣的方式跟沈亦儿缠斗,突见一名凶悍的老妇跑了过来,口中还说沈亦儿是她闺女,依稀记起这位确实是沈溪的母亲,他以前见过沈周氏,心底又把沈溪当作最尊敬的师长,现在见到沈溪的母亲,自然有所收敛。

但他印象中慈祥的长辈,却根本没有想象那般和善,上来就摆出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架势,这让朱厚照很惊讶。

他猛然记起:“对了,沈先生的娘好像不好惹,这下坏了!”

周氏还在骂马九:“你个没用的东西,看见自家人被欺负,怎反倒帮起外人来了?管他是贵人不贵人,我儿现在是尚书,官大的很,谁上门来欺负我沈家人,都不能放过!”

“娘,娘!”

谢韵儿和小玉跟了过来,谢韵儿识大体,马上感觉问题不对,快步上前扶住周氏的手臂……看似是扶,其实是阻拦。

周氏兀自喋喋不休,手指着朱厚照:“小样的,有本事把来头报出,回头把你府宅给砸了!”

谢韵儿一把拉住自己的婆婆,另一只手拉住小姑子沈亦儿,小声对小玉道:“快把老夫人和二小姐扶走!”

“是。”

小玉明白事理,赶忙上前拉人。

等周氏和沈亦儿被马九、小玉两口子拦住,谢韵儿才过去行了个万福礼:“两位公子,你们是……?”

朱厚照看到大小两个泼妇被拦住,这才笑盈盈从小拧子背后走出来:“是沈先生的夫人吧?在下……咳咳,应该称呼您为师娘。”

谢韵儿见眼前的公子哥脸上血迹斑斑,身上衣衫凌乱,都这样了还上来彬彬有礼行礼称呼“师娘”,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惊讶地问道:“你跟我家老爷……”

谢韵儿隐约记得,沈溪有个学生,乃是谢府二公子,也就是谢丕。

不过据她所知,谢丕年岁大概二十多,比沈溪还要年长,而眼前的少年连毛都还没长齐,根本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不像是谢家二公子。

沈溪在外面又收了谁当学生,谢韵儿不得而知。

马九过来道:“夫人,这位公子爷是来见老爷,小的未及进去通禀。不如由小的请公子爷到书房……夫人赶紧进去知会一声!”

谢韵儿察言观色,心中增添了几分谨慎。

马九一向稳重,遇事处变不惊,这会儿他脸上的担心与畏惧不是伪装出来的,心中顿时有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想法……如果这少年是皇帝陛下怎么办?

沈溪曾在东宫当讲官,也就是当今天子的先生,若是皇帝亲临沈府,有很大可能会以学生之礼见沈家人,心中惴惴不安之余,她含笑点头:“劳烦九哥把人送到书房,妾身这就去告知老爷。”

朱厚照笑道:“师娘,不用那么麻烦,我直接进去见沈先生便是。”这家伙可没有男女大防的观念,他觉得来探望沈溪的病情,就应该直接到病榻前,而不是到书房傻傻等候。

他越是不懂礼,谢韵儿心中担忧越甚,恭敬行礼:“公子请稍候,妾身这就进去向老爷通禀,老爷之前刚服过药,这会儿估计已睡下……”

说完,谢韵儿不等朱厚照回答,直接转身便走,经过周氏和沈亦儿母女面前时,一把拉住自己的婆婆,急声道:“娘,咱们赶紧进去,这儿不是妇人应该来的地方。”

沈亦儿仰着脑袋,委屈地问道:“嫂子,我被欺负了,你管不管?”

周氏也在打量谢韵儿,周氏虽泼辣,但自打当上状元娘后,觉悟明显提高,知道能到尚书府来拜访的人非富则贵。

曾因自己的蛮横无礼唐接连突过几名达官显贵,周氏对此也有了警觉性,是以虽然刚才生气之下出言不逊,但回过味立即意识到可能来者不善,所以第一反应是向谢韵儿求证,毕竟自己这个儿媳的见识远比她高。

谢韵儿为难地道:“可能是皇家中人。”

“哎哟,我头好疼……闺女,咱赶紧进去,皇家人咱可惹不起!”周氏拉着女儿便往里走。

沈亦儿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讶地望着母亲,心想:“娘这是咋了?以前遇人遇事从未怕过,皇家人怎就惹不起?我被人打了就这么算了?”

谢韵儿赶紧帮周氏拉沈亦儿往后宅去了。

朱厚照看着几个女人进入月门,有些好奇地问马九:“马将军,沈家二小姐现在多大?”

“回公子的话,二小姐年方十二,若唐突陛下,还请见谅。”马九赶紧告罪。

小拧子拿出手帕为朱厚照擦拭脸上的血迹,灯笼光芒映照下,朱厚照脸上的伤口看得更为分明,伤势没想象那么严重,不过依然有很深的青紫印迹,局部地方擦破了皮,此时血已经凝固了。

“嘶!轻点!你以为本公子的脸不是肉长的?”

朱厚照之前打架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何,这会儿却反应过来,呲牙咧嘴道,“这丫头,年岁不大,却泼辣得紧……沈先生平时家教应该很严吧?怎么教出这么个没规矩的妹妹来?”

马九根本不知如何作答,这会儿他跟小拧子一样都战战兢兢,生怕被皇帝问罪。

但朱厚照好像根本不记得有问罪这么回事,皱着眉头道:“本公子的好心情都被她给弄没了,唉,算了算了,沈先生的书房在哪儿?先进去歇歇……咳咳,早知道的话多带几个人进来……”

……

……

沈溪人在卧房,喝了药正准备睡下,谢韵儿匆忙进来,将之前沈家前院发生的事情,详细告知。

虽然沈溪没看到当时的情形,但听谢韵儿介绍,便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对于来人身份他一下子便猜出。

“……相公,来人到底是谁?若真是上门存心来捣乱的,务必小惩大诫。”谢韵儿显得很担心。

沈溪咳嗽两声:“没想到他会亲自登门拜访……这人身份,难道夫人你还没猜出来?根本就是那个玩世不恭的皇帝陛下。”

谢韵儿一惊不老小,美目圆睁:“可是……亦儿那丫头伤了皇上……”

沈溪摇头:“没事,当今圣上的性格,根本不会记这样的小仇小怨,或许他反倒觉得有趣……但这件事不太寻常,事后或许会有什么不好的反应……快帮为夫更衣,为夫这就去会会那不谙世事的帝王。咳咳。”

本来谢韵儿不支持沈溪出房间,甚至不让他下地,但现在知道皇帝亲临,就算再镇定也难免心慌意乱,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忧心的是,自己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人,居然跟皇帝当面对话,可说是非常失礼的事情,有很大可能会给自己的丈夫带来一定麻烦……

想的事情越多,谢韵儿越心不在焉,就连帮沈溪穿衣服都显得手忙脚乱。

沈溪没有埋怨,到底那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自家妻子再怎么精明果敢也只是个普通妇道人家,他一边咳嗽,一边任由谢韵儿折腾,等穿戴整齐,这才在谢韵儿搀扶下出了房门。

“憨娃儿,你这是要去何处?之前你不是在房里养病吗?”

刚出了屋门,便见周氏带着沈亦儿和沈运站在门口,周氏觉得事有蹊跷,情不自禁过来求证。

沈溪回道:“娘,我正要去书房见客。”

周氏咋舌:“好大的来头,你都病成这模样了,还要去见客?听你媳妇说,那人可能是皇家人,莫非是哪位王爷或者爵爷?如果不好惹,咱就退避三舍。”

“娘,王爷是啥?”

沈亦儿还不知道自己闯祸了,依然眨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问道。

周氏根本不理会自己的女儿,只用期待的目光看向沈溪。

沈溪苦笑道:“娘,您先带十郎和亦儿从后门走,这边的事情由孩儿应付……夫人,你送娘离开。”

“是,老爷。”谢韵儿在沈溪面前显得很是精明干练,过去便要扶周氏,却被周氏一把推开。

周氏显得很生气:“怎么,娘说的话不好使?问你话也不答,到底那小孩是什么来历?”

谢韵儿赶紧解释:“娘,让相公去吧,有些事……没法解释。”

沈溪脚步不停,咳嗽道:“宫墙内除了皇帝还有谁?连得罪当今圣上都不知道,还在这儿瞎嚷嚷,是想让沈家大祸临头,甚至抄家灭族吗?”

说完,沈溪不顾周氏惊骇得目瞪口呆,径直离开后院。

等沈溪走远,周氏才从失神中平复下来,捏了自己的脸一把,咋舌道:“乖乖不得了,那就是皇帝?一个小屁孩居然就是皇帝老儿?哎哟喂,那不是说,咱闺女把皇帝给打了?哎呀呀,亦儿,你个小兔崽子,老娘没你这娃子!”

……

……

朱厚照在书房内等候。

他随手拿起沈溪放在桌上的手札看了起来,不知不觉间便沉溺其中。

沈溪平时有记录生活起居的习惯,偶尔还会写一些生活感悟,但沈溪清楚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涉及朝中事务,沈溪都用会一些似是而非的字句记录,过后便会销毁,故此所写手札上没留什么大不敬的东西。

朱厚照之所以感兴趣,是因为沈溪记录了他对行军打仗的感悟。

平时朱厚照不爱看书,看得进去的只有武侠小说,但那些武侠小说他已经看腻了,许久不看书的他,现在却仿佛发下新天地,一看就入神了。

马九和小拧子侍立在旁,没有吱声,生怕干扰朱厚照的思绪。

许久后,外面传来脚步声,朱厚照全神贯注没有留意,马九和小拧子却侧头看了过去,等看清楚是沈溪进来后,小拧子凑到朱厚照跟前低声提醒:“陛下,沈大人来了。”

“嗯?”

朱厚照这才回过神来,迷惘地向四周看了看,倒让小拧子有些莫名其妙。

朱厚照如梦初醒,拍了拍脑门儿:“你看看,朕都糊涂了,这是来探望沈先生病情,谁知道居然看书看得入了神,沈先生……沈先生来了?”

沈溪刚进门,朱厚照这话好像有意说给他听的,随即朱厚照站起身来,绕过书桌,恭敬相迎,那边沈溪赶紧行礼:

“陛下亲临,未曾远迎,请恕罪。”

沈溪没有下跪,他脸色蜡黄,气息粗重,看上去憔悴至极。房间内光线不足,朱厚照见沈溪一副病秧子的模样,疾步上前相扶,口中道:“先生实在是太多礼了,本来朕应该到你病榻前探望的。”

“咳咳!”

沈溪咳嗽两声,道,“微臣未到卧床不起的地步,只是连日劳累,身体实在撑不住,只能先休养调理一番,未曾想陛下会亲临……”

朱厚照扶着沈溪往里走,沈溪坦然接受,从大的角度来说,这是君臣关系,但从小了说,沈溪到底是朱厚照的先生。

学生探望先生的病情,还让先生从病房中走出来,扶一下也是应该的。

朱厚照道:“先生请坐,朕来得实在太过唐突,也是之前未曾想清楚,到了后才想起没带太医一起来,不过朕记得,先生祖上应该是做大夫的吧?”

沈溪没有落座,笑了笑道:“陛下记得没错,家里的确做过药材生意,不过不是什么医药世家出身,而且微臣也通一些药理,这次的病,可以说是积劳成疾……陛下放心,并无大碍。”

朱厚照仔细打量沈溪的脸,暗自揣摩沈溪是否真的病了,看了很久,却瞧不出个之所以然来。

不过沈溪身体状况不佳,却看在眼里。

沈溪一点儿也不避开朱厚照目光的意思,心想:“你小子哪里是抱着关心而来,分明是想探查一下我是否真的生病了……但就算你认定我装病又如何,难道还能对我降罪不成?”

“来之前没考虑清楚,到了后才发现此行纯属多此一举,以你的身份,其实完全可以派个太医或者太监作代表,或许太医还能顺带诊断一下我的病情。”

朱厚照看了半晌,没瞧出问题,问道:“先生为何不坐?”

沈溪道:“陛下在,臣岂能就坐?”

虽然沈溪看清楚朱厚照脸上的伤口,但故意不说,只要皇帝不提,沈溪不会主动道歉,全当不知。

而朱厚照好像也忘了有这么回事,直接道:“现在先生不用把朕当作君王,朕只是您的学生,您为朕做事,积劳成疾,朕来探望,理所应当……要不这样,沈先生跟朕同坐可好?就当是朕为沈先生赐座。”

“多谢陛下体谅。”

沈溪恭敬施礼谢恩,之后等朱厚照坐下才在旁边落座。

丫鬟进来,为朱厚照和沈溪奉上茶水。

朱厚照拿起茶杯,没有丝毫顾忌便喝了一口,随即砸吧砸吧嘴,点头表示嘉许:“先生府上的茶水,似乎比别处更为浓香,看来府上有精于此道之人。”

沈溪听出朱厚照话语中带着惆怅,显然是想起了精于茶道的钟夫人。

奈何直至今日钱宁也未从辽东把钟夫人给找回来,可以说朱厚照对刘瑾有成见也是从刘瑾一次次拿钟夫人的事情晃点他开始。

沈溪道:“只是家乡普通的茶叶,比不得贡茶。”

朱厚照叹息:“以前朕认识一位茶道高手,能把平淡无奇的茶叶,冲泡出让人回味无穷的味道,可惜啊……”

沈溪不由眯眼打量朱厚照,心想:“你小子是来探病,还是来问钟夫人的事情?你不是要表达一个皇帝对臣子的关心么?这就是你的表现方式?”

沈溪道:“故人已去,有些事情陛下不必怀念,人总要往前看。”

“嗯!?”

朱厚照一时间没听明白沈溪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溪再道:“陛下亲自登门探望微臣病情,朕铭感于心,但如今天色已晚,陛下应当早些回宫才是……毕竟陛下才是大明柱石所在,切不可疏忽大意。”

朱厚照忽然意识到在沈溪面前提钟夫人的事情有些失礼,他一向随口说话,根本不过脑子。

朱厚照道:“沈先生这一病,朝中的事情让朕非常为难,有些事情想当面跟先生求教。”

“不敢当。”

沈溪站起身来,恭敬行礼,“陛下有何问题,微臣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厚照点头:“朕想问你关于朝中人事安排,包括司礼监掌印太监之职……朕记得曾跟你说过。”

沈溪摇头:“这件事,陛下更应该去问谢阁老,到底谢阁老才是先王托孤的顾命大臣,微臣在朝中资历浅薄,有些事实在轮不到微臣来提,若进言不当,谢阁老会有所怪责。”

“原来你是怕谢阁老怪罪啊。”

朱厚照恍然大悟,稍微思索后,道,“你怕得罪谢阁老,是怕惹恼朝中那些文官吧?也罢,朕不为难沈先生,这些事既然沈先生不方便说,那涉及用兵和西北地方事务,朕总可以向沈先生请教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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