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叛徒

第五日黄昏,风雪尚未降临,却有一股令人焦躁的寒意在峡谷内蔓延,像是连空气都压低了声音。

营地深处,几缕炊烟才刚升起,山石间回荡着斥候们低声交谈的回报。

维萨蹲在一块岩石后方的地图前,皱眉看着更新后的边境布防图。

“……每天哨兵位置略有变化,搞不清规律,但确实是有计划地调整。”一名斥候咬着干肉,语气低沉。

“是我见过防御规模最好的北境领地。”另一名老兵皱眉。

维萨眼神越发凝重,她能感觉到,这里的边境布防并非防御那么简单。

那种节奏与布局,不像是帝国常规领主的作风,更像是战时状态下,由极为专业的军务核心一手打造的边疆堡垒体系。

这代表这片领地的主人不简单。

她正要开口,忽然耳边传来轻微破风声。

“嘭!”

一团冰蓝色的烟雾在峡谷口炸开,裹挟着异香的药剂迅速扩散。

维萨来不及做出反应,身体骤然一软。

紧接着,山道两侧猛然蹿出数十名赤潮骑士。

他们沉默无声地发动冲击,配合默契得近乎冰冷。

战术清晰,配合精准,一人抛弹、一人控场、一人抓捕,宛如精密齿轮。

短短数息间,十多名斥候便已中弹倒地,滚入林中,不省人事。

维萨咬牙,挥矛反击,试图护住最后的几名同伴,身影迅捷如雪狐。

可刚挥出一击,便听得身后轻响,一股微妙的清凉味道扑面而来又一枚魔爆弹炸在她身侧。

她只觉双膝一软,力气像被抽空般迅速流失。

“咕……”

眼前的岩石、林影、战火、喊声在剧烈晃动中急速模糊,仿佛整片天地都被撕开。

她倒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我们被盯上很久了。

昏迷前最后一幕,是骑士整齐冲入营地、动作如镜面倒影般无声默契,将所有幸存斥候迅速压制、缴械。

冷冽的金属扣响声、沉重的呼吸、熟练的脚步交织在一起。

随后,是沉入冰冷黑暗的虚无。

…………

意识回笼,是在一片冰冷潮湿的空气中。

维萨睁开眼,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光亮,而是来自背脊的寒意

是石壁贴着后背,粗糙坚硬,带着地下潮气的湿润。

手腕一动,立刻拉扯出铁链的声音。

她被反绑着固定在地牢的墙边,脚踝也铐着锁扣,活动范围不过几步。

她努力抬头,才发现这是一间构造规整、用灰黑石材砌成的地下牢房。

铁门厚重,门缝狭窄,仅透出一道微光。

这是赤潮领的地牢。

不是简陋的临时囚笼,而是标准化、长期使用的关押设施。

她甚至能嗅出墙壁上残留的腥臭气味,混着锈与血。

脚步声传来。

沉稳、规律,不快不慢,是常年训练出来的军人步伐。

铁门开启。

四名穿着赤潮制式铠甲的守卫鱼贯而入,后方跟着一人,身穿黑色官袍。

审问官面无表情,走到维萨面前,没有废话,语气冷淡而直接:“姓名,所属部族,任务目的。”

没有人回应他,于是接下来的数个时辰里,赤潮领以极其帝国化的方式展开审问。

他们分开了每一个人。

每间审问室都由一名主审官、一名记录员和两名卫兵组成。

问询内容几乎完全一致,每人所吐露出的蛛丝马迹都被迅速记录归档、交叉比对。

即便是刻意说谎的地方,也在信息重合中被迅速戳破。

维萨被留到最后。

她在黑石墙的囚室中坐了大半天,终于被带往另一间相对明亮的审讯室。

她没被拷打,也没遭羞辱,只是被押进一间黑石铸成的小审讯室,坐在一张固定铁椅上,双手被链锁束缚在扶手上。

眼前坐着一位中年人,穿着整洁黑衣,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维萨,”他不念称谓,开门见山,“你的同伙已承认自己是蛮族血统,参与了未经通报的边境进入,构成军事间谍嫌疑。”

维萨目光淡漠,不语。

对方盯着她,继续道:“你身上的羽骨簪,只有寒月部旧人佩戴。”

这句话如同一柄小刀,在心头划开一线。

维萨依旧沉默,死死咬住牙关。

审问官沉默地盯着她看了很久,面无表情地合上那本记录文件。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你不说,是吧,那就听好了。”

我们会动你的指甲,一根一根地拔。会在你腿骨上钻孔,往里灌冰水,让你清醒地听见骨髓被冻裂的声音。

我们会烧你的皮肤,一小块一小块地来。不是为了逼你开口,只是看看你什么时候开始哭。”

他俯身靠近些,声音极轻,但字字如锥:“然后把你拖进雪里,剥光,扔在雪堆中不让你死,冻几个小时再拉回来接着问。”

接着他直勾勾地盯着维萨的那双眼睛看,可他那双眼睛没有恐惧,反而狠狠的瞪了回来。

审问官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戴回手套:“我保证你会说的,只是时候未到。”

铁门重重合拢,锁梁咔哒合鸣,发出一声沉重如墓穴的闷响。

维萨蜷坐在地牢角落,手脚枷锁已卸,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更沉的东西等待。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就再没出现了,没有拷打,也没有让再问她一句话。

接下来不知道过了多少天,这里无声、无灯、无温度,只有高墙滴水声与远处偶尔传来的吆喝声,仿佛这个牢房外的世界也一起被封死了。

她一直在重复一句话:“我是氏族的刀。刀不背叛。”

可她也明白这份自尊在某种意义上已成了笑话。

她的队伍中,一定有人已经开口了。

不是他们软弱,是他们还年轻,他们根本不知道何为尊严。

而提图斯,不会来救他们。

不是还没来,而是根本,不会来。

她不傻,提图斯需要的不是忠臣,而是工具,而自己已经是无用了。

“我大概……还是太迂腐了。”

她自嘲地想着,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下。

“寒月部族早就没了,我为谁守这份清白呢?”

但那一丝自尊还在咬着她心口,就像最后一块尚未被冰雪掩埋的火炭。

因此她宁愿烂在这地底,也不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帝国人,从她身上听到一句关于族人的信息。

哪怕现在她已效忠霜烈,哪怕提图斯已抛弃她。

她依旧死死地,握紧那块血迹斑驳、藏在衣缝中的寒月臂章残片。

…………

希芙站在石阶尽头,脚步微顿。

地牢阴冷、潮湿,墙缝结着黑色霉斑,寒气顺着青石地面一寸寸往骨髓里爬。

她心跳有些快,但没有后退。

刚回到赤潮领不久,路易斯告诉她:“我们抓住了一队蛮族斥候,他们是在赤潮领的峡谷一带行动的……是寒月氏族的人。”

希芙原本沉默无语。

直到路易斯轻声补了一句:“你要不要见一见?”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她想知道真相,她要知道,到底是谁背叛了她的父亲,又是谁在火光中杀了她的兄弟与母亲。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内传来细微的喘息声。

守卫替她推开了门。

希芙有些惊讶,她认识这个人,甚至记得她的名字叫维萨,那个曾在她年幼时为她执矛护道的女战士。

今却披头散发、身形消瘦地蜷在墙角,浑身上下沾着泥土与疲惫。

对方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时间像是凝固了一瞬。

“……是您。”维萨喉咙嘶哑,眼中难掩震惊与复杂。

希芙站在门边,半晌没动。

她想象过无数次与旧部族残党重逢的画面:是咆哮?是控诉?是沉默?还是彻底的陌路?

可此刻,她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为寒月流过血的战士。

维萨勉强站起身,依旧带着那种蛮族军人的硬挺习气。

“您为什么在这里?您背叛了我们?”维萨喉咙发紧,声音沙哑。

那句质问像火星一样点燃了希芙压抑许久的情绪。

那些画面骤然在脑海闪现——

父亲胸口的鲜血、母亲的哭喊、兄弟们的倒地……

她站得笔直,拳头几乎握到发白,声音带着愤怒:“是我背叛的吗?

是我杀死了我的父亲?杀死了我的母亲?兄弟姐妹一个个葬在风雪里,是我背叛的他们?”

空气一瞬冻结。

“对了……”她冷冷一笑,眼神似刀,“现在已经没有寒月部落了。你告诉我,你现在效忠的是什么?你还对得起你曾经发的誓言吗?”

言语落下,维萨仿佛被当头一棒,猛地呛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浑身紧绷,眼神茫然,喉间哽住了什么,最终只能低下头,像个被扯断了骨架的人偶。

沉默像霜冻一样冻结在地牢的空气中。

许久,希芙才低声问道:“你知道是谁在宴会上下毒,害死了我的父亲吗?”

维萨咬了咬唇,迟疑了一瞬,还是低声说:“……大家都说,是提图斯大人。可……没有直接证据。只是从那之后,事情接连发生……最后寒月就变成了‘霜烈’。”

“提图斯?”希芙愣住了。

她脑中闪过那张温和却总带一丝距离的脸。

她的表哥,曾在她年幼时抱她骑马、教她射箭的提图斯。

她曾经怀疑过他。可当真相真真切切地摆在面前时,她还是愣住了。

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它太合理了。

“你确定?”

维萨摇了摇头:“……没有证据。可当时就是他带兵清洗王帐,也是他在数月之后,将寒月改名为霜烈。”

希芙的心中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来。

她只是站得更笔直,声音低了下去:“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关于霜烈的事情。”

维萨像是突然断了线。

她原本在赤潮审问官道审讯中还悍不畏死的样子,可此刻面对希芙却完全像断了线的风筝。

她一个接一个地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倾倒出来:

从霜烈的边境补给到提图斯在北部布下的哨线,从蛮部间隐秘的矛盾到在于碎斧部落的战争如何进行的……

她说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乱,仿佛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崩塌,一股脑将她知道的一切都倾倒了出来。

不再有地牢中对审问官的抗拒,不再有那份蛮族战士的骨气。

希芙听完了,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她只低声吩咐:“关门。”

铁门轰然合上,重重锁扣声在走廊间回响,余音缭绕。

维萨依然坐在角落。

她紧抱着自己的膝,脸埋在臂弯中,仿佛整个人都塌陷了。

曾经的誓言、战旗、荣耀……似乎都成了一场无声的笑话。

…………

夜色沉沉,赤潮高塔内灯火微明。

希芙一路走上政厅,靴底踏过走廊的回声清晰而冰冷。

她没有敲门,只是推门而入。

路易斯正伏案整理着一些图纸,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一挑,似乎已察觉到她神色间的不对。

“他们说了什么?”他问,语气平稳。

希芙没有回答,只默默走上前。

她站在他书桌前几秒,神情如石像般冷硬,可下一刻,那些埋藏太久的情绪终于崩塌。

她轻轻开口:“是提图斯,是他……他们都说是他害死了我父亲。”

声音细如针尖,却带着压抑到极点的哽咽。

“他是我哥哥……我从小最信任的人。他还交过我射箭,父亲死的时候他还在我身边……他怎么能……”

她猛地坐在椅子上,脸埋进掌心。

“我留在这、我重新站起来、我甚至……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恨了。

可我骗不了自己,我一点都没放下。

他们说我背叛了寒月,可寒月早就没了啊!”

她几乎失控,眼泪无声滑落,泪水滴在身前精致的金属扣饰上,一点点模糊掉她压抑许久的倔强。

路易斯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轻轻将她抱到自己腿上,让她靠得更近些,掌心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那一刻,她没有抗拒。

她靠在他怀里,像是终于不必再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沉重的背叛、灭族的仇恨、骨血间的撕裂与愧疚,都像潮水一样,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一寸寸地将她淹没。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路易斯低声道。

希芙没有回应,只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肩上,像一个终于被允许软弱的孩子。

沉默许久后,路易斯轻声说道:“先回去睡一觉吧,后面的事……我们慢慢处理。”

希芙轻轻点了点头,眼圈红着站起身,看了路易斯一眼,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扉合上,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不多时,一名手持黑皮档案夹的官员推门而入,将一份密封文书放在路易斯面前的长桌上。

“希芙小姐与斥候首领维萨的谈话记录。”他微微躬身。

路易斯点了点头,等人离开后,他拆开封带,翻开厚厚的记录本。

字迹工整、语句精准,记录员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复刻下了那场情绪压抑却讯息密集的对话。

他目光快速扫过每一行内容,眉宇间的线条随着几段关键字逐渐深了下去。

维萨与希芙的这场对话,直白得近乎刺骨,没有掩饰,也几乎没有误导。

结合他每日情报系统内最近对霜烈部落的蛛丝马迹汇总判断……

这份口供,几乎可以断定为可信度极高。

“提图斯……”他低声念出那个名字,指尖轻敲纸页的边缘。

身为昔日寒月亲血的一员,却在寒月覆灭之后迅速上位,吞并旧部、打着霜烈的旗号重新编制系统,行动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再加上那神秘的灼恸藤庭之力,可谓是十分棘手。

路易斯缓缓将情报合上,轻轻吐出一口气,起身走到窗前,远远望着城墙外那片夜色中的天线雪原。

不知为何,他有一种清晰的预感:与提图斯的正面对决,已经不远了。

而他会为希芙,也为自己,把这笔血账,一笔笔清算清楚。

(本章完)

第268章 赤潮领的变化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落,赤潮领罕见地迎来了清爽明朗的一日,街道上没有积雪,空气中甚至透着几分清冽的温暖。

路易斯·卡尔文低调出行。

他披着一件黑色披风,身后是数名装备整齐,但略显低调的骑士。

整体气氛并不张扬,只求在维持安全的同时不惊动民众。

毕竟在赤潮领,他是太阳般的存在,若是太过高调出行,搞不好又会引起一场小型骚动甚至踩踏事故,那可就不好了。

今天他是去工匠区,与那边的匠首们商议新式武器的制造事宜。

踏出政厅正门,石砖铺就的街道笔直延伸。寒风吹过,两旁的寒松轻轻摇曳,街道干净整洁,显出赤潮如今的秩序与新气象。

虽然刻意低调,但还是有一些眼尖的市民认出了他。

毕竟太阳的光芒,本就难以遮掩。

但路易斯很快抬手,微微一挥,示意大家安静些、别张扬。

人们立刻安静下来,激动围观,但没有呼喊,只是悄悄低头行礼,表达心中的感激。

而在路易斯身边的,正是布拉德利,年近六十的卡尔文家族老管家,如今是支撑赤潮政务的半壁江山,这毫不夸张。

今天他亲自陪同,边走边为路易斯汇报城市化计划的最新进展。

两人沿街而行,随着脚步落下,曾经图纸上的线条,如今正在砖石、水泥与分区规划中一一具象而出,轮廓鲜明,变化巨大。

布拉德利轻笑着,手杖一指前方街区,道:“赤潮领的城市化计划,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就像您当初计划时的一样。

虽然还无法百分百还原您所设想的理想蓝图,但……我们已经在稳步逼近。”

路易斯点头,眼神平静却藏着满意之色。

自己不在的三个月,赤潮领的变化确实是巨大的,比如现在他的日常行政事务已不再土楼城堡。

新政务中心正式启用,赤潮各部门集中办公,行政调度效率大幅提升,整个城邦的运转也更加顺畅。

“做得好,布拉德利。不愧是卡尔文家的老管家,行政效率从来没让我失望。”路易斯夸奖道。

布拉德利微微一笑,明显受用了这句夸奖。

而现在他们脚下踏着的路,早已和从前大不一样。

曾几何时,赤潮领的大街小巷还只是泥土路,虽然保持干净,但一下雨就泥泞不堪,雪一落便成了人马都讨厌的噩梦。

居民、马车、运输车辆混在一起,谁也不知道谁该走哪条道。

至于排水?那几乎是奢望.

冬天积雪成山,冻水成冰,整座城都像被封在了一块寒冷的牢笼里。

如今不一样了。

在路易斯的规划下,赤潮领彻底更换了城市骨架:

铺设三段式主干道系统:中心大道、支线街、住宅小巷分工明确。

主道采用厚重石砖,部分中段预埋通热槽,冬季灌入温水以化雪防滑。

街边设有排雪与排水沟渠,汇入特设的雪融池,不再乱流成灾。

小巷则改建为鹅卵石路,辅以沟壑导向式结构,美观又实用。

整座城统一道宽道距,道旁成列寒带松柏,不光遮风挡雪,还增加了不少绿意与秩序感。

布拉德利低声汇报,语气中带着一丝难掩的成就感:“三分之一主街已完工,按照您的图纸,热力导管已接入政厅与部分民居。”

他顿了顿,眼神看向前方尚在建设的街段,“预计再有两个月,主干道与辅路交汇口也能完成。”

路易斯点头,视线扫过铺得整整齐齐的新砖与疏通的水沟。

“下一步,”他沉稳地说道,“优先扩展到学堂和医疗坊。”

布拉德利一边记录,一边颔首:“明白,大人。我会让规划司提前准备预算与人手。”

这一路走来,昔日泥泞已不复存在,城市骨架日渐清晰。

走了一会儿,布拉德利突然斜睨了一眼远方那座熟悉的建筑,语气若有若无道:“其实,大人……关于您的那座土楼城堡,我认为是时候考虑重建了。”

路易斯脚步微顿,转头看向他:“理由?”

布拉德利咳了一声,十分委婉地说:“与如今赤潮主城区整体风格……略显格格不入。”

“……”路易斯沉默片刻,抬眼望向那座旧日的城堡。

功能完善,结构坚固,是他亲手规划的第一块基地。

“我觉得它其实还挺好的。”

“当然,实用性无人可否认。”布拉德利恭敬地补充,“但在外观上……它确实有些,嗯,朴素。说实话,不少人觉得它,实在不像是领主居所,反倒像是个储粮塔。”

“储粮塔?”路易斯嘴角抽了抽。

布拉德利非常认真地躬身:“而且,您现在是北境最耀眼的太阳……您的居所,当然也要与这份身份相配。哪怕只是站在那里,都要让人心生敬畏。”

“……”路易斯叹了口气。

好吧,不只是布拉德利,连他的贴身骑士、还有厨师长都提过这件事。

既然民意都指向一个方向,那他这个以民为本的领主,也只能……

“那就……等其他地区的规划做好了,再推倒重建。”路易斯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的让步。

听到这句话,布拉德利明显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沉重负担一般。

“多谢大人明智。”他恭敬地低头,眼中却掠过一丝得意。

果然他还是懂得如何劝动这位理性又顽固的年轻领主。

布拉德利知道,路易斯并非真有多留恋那座土楼。

那只是他初建赤潮时,为了效率与安全而规划的实用型要塞,是工具,不是象征。他一直奉行“能用就行”的理念,从不为虚荣浪费资源。

可如今不同了。

赤潮不再是偏远蛮荒的小据点,而是北境崛起最快的城市之一,人口暴涨,秩序稳定,经济繁荣。

而路易斯也早已不是那个坐在工地帐篷里画图纸的少年,而是帝国北境贵族中,势力最强、民望最高之一。

他必须拥有一座配得上身份的城堡。

高耸、庄严,令来者敬畏、令敌人胆寒。

“城堡是领主的面孔,”布拉德利在心中默默道,“我们不能让这位领主的脸……像储粮塔一样朴实无华。”

如今的赤潮领,不仅有能力建新城堡,更有资格为这座新城,立下属于新时代的象征。

看着雄心壮志的布拉德利,路易斯在心中吐槽道:“没想到这老小子也是奇观爱好者。”

接着众人来到了赤潮领的核心居民区,这是整座领地最早复兴之地。

这里住着赤潮最初的一批“人”,更确切地说,是那群曾被称作奴隶、流民、原住者的无名者。

他们曾在赤潮最混乱的开拓期里用脊梁帮助路易斯撑起了这座城的雏形。

如今他们已是这座城市最核心的民众,路易斯率先改造的就是他们的居民区,这是他们应得的。

如今街区已焕然一新,取代那些埋在泥地里的土包小屋的,是一排排造型统一、线条圆润的新式建筑。

路易斯命名为:赤潮式圆顶穹屋。

布拉德利站在一座刚完工的穹屋前,微微抬头,语带自豪地介绍:

“此区已完成八成重建。全部采用您设想的半埋式结构,冬季地热可循环供暖,顶部自动滑雪防压塌,墙体双层绝热……可谓寒带地区的理想居所。”

路易斯点点头,目光扫过周围每一户门窗,那些曾在风雪中蜷缩求存的人们,如今推开门就能呼吸温暖的空气,这让他心中某种沉甸甸的情绪悄然松动。

“居住密度下降了一半,但每户空间扩大了近三倍。”布拉德利继续道,

“已实现室内温控、水源净化与街道编号系统。卫生问题也解决了,从去年冬天开始,这一区域就未再出现一例传染病。”

街道宽敞笔直,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交错成网,沟渠顺势延展,松柏掩映,暖意沁人。

每座房屋外墙统一采用深灰、黛红与黯金三色,温厚中不失庄严。

布拉德利轻轻笑了笑,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已经脱胎换骨。”

路易斯淡淡一笑,声音带着几分温和的赞许:“做得好,布拉德利。”

这就是路易斯与传统贵族最大的不同之处。

别的领主想着如何压榨、收税、征兵。

而他想着的是通暖水、疏排雪、建设领地……

他把前世的知识,城市功能分区、道路分级、供暖系统、建筑美学,一一写进蓝图,如今终于化作一砖一瓦,融入这个领地。

而布拉德利,也始终站在他身边,把那些天方夜谭变成真实可触的砖墙与街道。

“下一步,我们将把这套标准推广到整个赤潮城。”布拉德利轻声道,“所有新建区,都将使用圆顶穹屋与三色统一设计,让城市风貌一致。”

途中他们还路过了一片尚未完工的广场工地。

风扬起薄雪,灰白的石砖已经铺设过半,中心区域的地基正在夯实,几座高大的柱台骨架已然初具轮廓。

尽管尚未完工,但已能想象出将来人潮汇聚于此的恢弘场景。

布拉德利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前方道:“这是‘烈潮广场’,紧邻政厅,按照您的图纸设计,未来将用于政令颁布、民众集会以及军队检阅。预计下月即可完成地面铺设,冬季前落成启用。”

路易斯点了点头。

“另外两处广场,”布拉德利继续道,“一个规划在城西,靠近新建的学坊与剧场,为游乐广场;另一个在南市,连接市场、货栈与商旅街,将成为赤潮的集市广场。”

“游乐、集会、交易,三广场三种职能,”他颔首总结。

一路上,路易斯频频点头,目光不时扫过街边的新建筑、路口的道标、广场上忙碌的工匠与勘测者。

那一张张图纸上的线条正在化作实景,未来的蓝图正被一砖一瓦地兑现。

最终,两人一行抵达了此次出行的目的地——赤潮领工业区。

此地位于南坡台地,地势平缓,既靠近赤潮主河的水源,又连接着多条原材料运输路径,是路易斯亲自勘察、定址的结果。

“这里冬天避风,夏日通风,”布拉德利走在前头,微笑着介绍,“靠近仓储带和运料通道,原料能第一时间进场,加工完成的货品也能直接运出城外。”

放眼望去,工坊林立,却排列有序,烟囱虽升起阵阵白烟,却不显混乱嘈杂。

高低错落的建筑按照工艺类别精确划分:冶金区、木工区、炼金与魔导实验区、织造与皮革区……整齐分布,层次分明。

“这是第三次重建的最终版本。”布拉德利轻声道,语气中隐隐带着敬意。

是的,这不再是某个领地的临时生产地,而是未来的“产业心脏”。

融合生产、训练与技术研发的多功能基地。

防火通道严格划分,工坊之间留有足够安全距离;主干道宽阔笔直,方便大型运输马车通行与官员巡查。

更有集中管理的公用工具库与物资调配站,资源分发统一高效,杜绝浪费。

工匠休息屋、食堂、轮班制度……这些都是传统贵族从未考虑过的“细节”,却是路易斯最为重视的部分。

工业区的学徒训练营也已开始运行,新一批的年轻人正在接受经验工匠的教学。未来,他们将成为支撑这片土地工业脊梁的第一代工匠之魂。

“在其他领地,工坊是最嘈杂、最混乱的地方;但在这里,它是纪律、生产与科技并行的象征。”布拉德利望向远方,感叹道。

路易斯站在制高点,看着整个工业区在冬日阳光下井然运作,露出一丝微笑。

他心中毫不怀疑,这一片工业区,也许在某些老牌贵族眼里仍只是“粗鄙工匠的聚集地”。

但在他眼中,这里正是通往未来的起点。

路易斯刚走下石阶,脚步尚未完全稳下,一阵粗犷洪亮的嗓音便从前方传来:“哟!我们的大人来了!”

那人满脸胡茬,穿着厚重的皮围裙,肩上还搭着一块没擦干净的油布。

他自然是麦克,如今也是整个赤潮工业区的工匠总负责人。

“麦克。”路易斯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

麦克大步走来,动作豪爽,却在靠近时下意识收敛了点粗鲁气息,用那双满是烧痕的手在衣摆上擦了几下,才郑重地行了一礼:“大人,工匠管理组都到了,就在会议室等候。”

他语气虽豪迈,但其中那股郑重与期待,任何人都能听得出来。

今天他们要谈的是关乎整个赤潮未来的新式武器体系开发计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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