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第97章 方城(好教大家知道,是章节标错

第97章 方城(好教大家知道,是章节标错了,不是漏章)

接下来两日,耶律马五一去不回,完颜银术可迟迟未至。

赵官家派出新任班直军官,所谓位列小使臣的承信郎翟彪,让他借着本土乡人的优势渡河往汝水对面去探查,然而翟彪来去匆匆,却是干脆带回了韩世忠、王德等人的信使。

结合着后者带来的讯息,行在上下得出了一个简单而又直接的推断:

完颜银术可日前确曾进军到距离汝阳不足百里的中阳山下。但很快,应该是耶律马五一击不中,又知道汝阳城进了不少援兵后,此人却是当机立断,只带着从太原带来的本部主力直接改道向北,趁着韩世忠和王德调集主力谨慎回援之际,借骑兵之利,从方城山东面的空隙越过颍昌府,然后攻克汝州叶县,一路向北去了。

从路线上来看,完颜银术可应该是要汇合他的弟弟完颜拔离速,然后合兵一起撤回河中府(河东地区,后世临汾一带),转回他的老巢太原。

不过,这个推断太过轻松,反而让人有些疑神疑鬼,汝阳城的行在也没有擅自行动的意思。

但很快,随着韩世忠那边的信使越来越多,王德也亲自回转汝阳,中枢这里还是接受了完颜银术可退兵的事实。而等到王德迅速率领御营中军主力折返后,赵官家本人更是扔下种种不解,直接下令行在继续西行。

而等到三月中旬这一日,行在来到了唐州最北面的方城山下的方城外,由于此处位于邓州、汝州、蔡州、颍昌府、唐州五州交界处,位置紧要,所以行在在方城山下稍作安顿后,便在此稍微暂驻,然后即刻呼唤四面臣属汇集。

得到召唤,北面布置妥当的韩世忠带着刘晏、杨沂中、胡寅等人匆匆折返,南阳方面的几位重臣也都纷纷来到此处迎接,各方面讯息交汇,行在方才从中提炼出了一个匪夷所思,却又让人彻底醒悟的军情——原来,就在数日前,也就是三月初的时候,李彦仙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带着范致虚在陕州扔下的残余部队,克复了陕州。

陕州夹在西京洛阳和京兆长安之间,战略位置突出,若完颜银术可彼时在中阳山下得知了这件事情,那他的回转便是理所当然了。

不过,李彦仙如此大功,赵官家却并没有直接给他一个正经说法,而是又等了两日,由枢相宇文虚中当众奏上,赵玖方才给了人家封赏。

“加李彦仙为陕州镇抚使!”春末阳光斜照之下,一身大红袍的赵官家几乎是连眉头都没皱,便脱口而出。“枢密院与御营即刻商议相关官阶与恩赏,要速速送达!”

身着紫袍的宇文虚中立在御前纹丝不动,另一位紫袍大员,也就是另一位枢相汪伯彦了,与全副披挂的御营都统制王渊即刻闪出,又稍微一驻,眼看着无人反对这个镇抚使的任命,方才严肃领命,然后三人一起归于各自队列之中。

且说,这一次在方城山下举行的会议不是寻常政事堂会议,而是一次汇集了整个行在文武、御营将领、京西地方残留文武的大朝会!

其实,这种事情本该是等官家到了距此只有一百里的南阳再进行的,而且应该是在刘汲(京西转运使)为官家辛苦营造的行宫中举行的,那时候大家洗尽尘埃,焕发精神,自然也能效率更高。

但不知为何,随着官家本人的提议,这次众人期待了已久的大朝会,最终还是稀里糊涂的就在这方城山下的野地里举行了,两侧也不过就是围了一个帷幕而已……官家甚至拒绝了登上方城山那著名的金顶,借着城上寺庙、道观来举行这场会议,也婉拒了入城的提议。

不过,随行御营中军甲士累积过万,耀武扬威,按照各部分划,几乎排满半个方城山下的野地里,从举行会议的这座山边小丘处一眼望去,却也端有几分气势。

其实对此事,行在上下也是有议论的,一些闲人自然只会说官家又任性和心急了。可除此之外,真正的有识之士都以为,官家是要借野地和兵甲来提醒行在诸臣,虽然南阳就在眼前,可国家尚处于危难之际,应当有危机意识。

不过,也有极少一部分人认为,官家素来看重军事,可能只是觉得应当尊重前线将领,没必要拖延时间,所以才直接就在这个四通八达的地方举行了朝会,并无其余考量。

回到眼前,李彦仙的大功议定之后,自有吕好问、许景衡两位东府相公依次出列,轮流将各种事情奏上。

“京西各处,汝州、蔡州、颍昌府、河南府(西京洛阳所在),还有关中陕州、京兆诸郡皆缺有缺额,臣等奉命拟定了各处任命,还请官家过目。”吕好问自然也是一身紫袍加硬翅幞头,却是从袖中摸出一封文书,然后第四次正色转出队列。

“朕信得过诸位相公。”

旁边内侍省大押班蓝珪赶紧跑下去接过文书,而赵玖打开一看,便复又合上,然后交还给蓝珪,让后者仔细收起来。“但有一言……如此类任命须考虑诸位留守、制置使、镇抚使的意见,他们在前面临敌,总有权行任命的理由,不可随意顶替那些权用之人。而若确实有任命上的抵触,也要将顶掉的诸人安排好去处,做好安抚……须知,当此之时,万事皆以抗金为念,后方不得轻易与前方临阵之人相争。”

“臣晓得其中利害。”吕好问也是静静等官家说完,方才严肃应下,再缓步撤回队列之中。

吕好问此番既退,却不是另一位相公许景衡再度跟上了,而是身着绯袍的试御史中丞张浚出列,并昂然相奏:“官家,御史台有论……之前金人南下京西,诸州陷落,颇有臣僚败绩、失土、弃民之事,而官家一月多前在寿州八公山,曾下明旨,以官家与行在不退,不许臣僚再退,而今请问该如何处置,还请官家明谕示下!”

此言一出,就在四位宰相身后,跟台谏几人齐平的几位绯袍,甚至包括一位紫袍官员,登时色变,继而紧张难耐,倒是其中‘失土被俘’确切的唐州知州阎孝忠面色黝黑,让人看不清他是否‘色变’。

不过,赵官家的面色也未曾变,而且脱口而出,俨然是私下有所议定:“朕的旨意有两个限制,一个是地理……以朕未退,而臣僚不可退,那么朕在何处,身前可容忍,身后不可忍,所以为此赦免了京东逃人,而杀了丁进,换到眼下,朕自淮河西行至此,自然是京西北路可赦,京西南路不可赦;另一个,却是时间……朕自八公山发此文书,旨意到后自然要遵行此旨,但旨意未到便已先败,也不好苛责。”

听到这里,那几位色变之臣,几乎是齐齐松了一口气。不过,眼瞅着殿中侍御史胡寅面不改色,立在张浚空位下方不动,稍微听到过某些传闻的一些人却又心下惊疑。

“但是,”赵玖微微一顿,果然又继续板着脸说道。“抛开旨意,昔日李相公在时,常有言论,要严惩过分失节、无能之人,以正士风;昨日,殿中侍御史胡寅亦曾进言,如有居大臣位以荒唐事决万众生死者,决不可赦……朕颇以为然!资政殿大学士、邓州知州范致虚何在?”

一名位置仅次于四位相公的紫袍大员闻言面色惨白,哆嗦出列,俯身欲言,却又一时语塞……殊无大臣风范。

“范学士。”赵玖见状微微蹙眉。“朕听人说你从十五年前便进位尚书右丞,列位宰执之实,然后入处华要、出典大郡不停,堪称天下数得着的重臣,怎么如此不堪,连个话都对不上?”

“臣……臣须是文臣,请官家以祖宗家法计量,不要以刘光世之流相论,愿求张邦昌那般结果,便足感官家恩德。”年逾五旬的范致虚惶恐之下居然失去文臣体统,直接免冠下跪,引得周围肃立的诸多文武大臣一时哗然。

而听他言语,俨然是知道这位官家敢杀大臣,所以存了畏死之念。

赵玖沉默了一下,这件事之前两日他和几位相公、几位近臣争论的很厉害……但除了一个胡寅外,并无人支持他‘宁国’。而赵官家多少也明白,陪都在前,人心思安,偏偏前线还在挣扎,这时候真杀了范致虚,反而会激起文臣们的集体不满,可能会导致严重后果。

尤其是眼下,行在文臣们因为他赵官家行事激烈,已经隐隐有合力反对他的预兆了,而偏偏不杀顶级士大夫也是有法律依据的……东京陷落后,宋太祖在太庙中勒石三戒已经渐渐流传出来……他赵官家当然不在意这个,但是却架不住文臣们以此为据与他相对。

须知道,刘光世位置再高,也只是一个武臣,杀了他只是无此成例、不合体制,可这件事却是有明文约束的。

而以眼下的局势,这个时候,赵玖也真的正需要文臣们替他出力。

不过话还得说回来,赵官家同时还觉得弄死一个人完全可以不急于一时,也不用明正典刑……尤其是此人着实无法明正典刑。

就在赵官家沉默乱想的时候,下面不光是范致虚,几位相公、站出来的御史中丞张德远、还有其余臣僚早已经心乱如麻,他们如何不晓得,赵官家还是杀意不平呢?

“也罢!”赵玖忽然叹气。“追夺出身以来文字,贬遵义军安置……”

下方诸人,几乎是齐齐松了一口气……既然能保命,那自然就顾不得赵官家临时改成如此严重的处置了,毕竟刚刚这位官家可是真又动了杀意的。然而,等范致虚仓皇谢恩,然后自有班直上前当众拔除他衣冠并将他拖拽出去之后,几乎所有人又都糊涂起来……遵义军是个什么地方?

“诸卿还有什么奏上吗?”赵玖目送范致虚被拖出帷帐,然后方才继续询问。

唯一一个立在正中的大臣,也就是御史中丞张浚闻言本要后撤,但又陡然想起一事,似乎是之前两日争论范致虚太过激烈,然后被大家匆忙之中给忘记了。

然而,张德远刚要就势进奏,却甫一抬头便迎上了赵官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然后心中微动,避口不言,并直接转回……只能说,自从挨了最亲密小弟胡寅的那一巴掌之后,这位官家头号心腹虽然沉稳了不少,可在揣摩官家心思上面依然远胜他人。

只不过,此人原本喜欢迎合,现在喜欢用绕弯弯的消极方式来应对罢了。

然而,张德远刚一回到队列,他身侧的胡寅和对面的唐州知州阎孝忠便齐齐出列,与此同时,居于他斜对面的京西转运使刘汲也是蠢蠢欲动,只是碍于某种微妙心态没有立刻走出来而已。

对此,这位御史中丞复又不淡定起来——他哪里还不明白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须知眼下文武云集,早不是昔日只要看着精力过剩的赵鼎,留意着城府极深的小林学士便可应对一切的八公山了!

这是方城山!

八公山上只有坟墓和军营,而方城山上光和尚庙与道观都不止十几处!

且不提张浚按捺了不过一个月的城府就此骚动起来,胡寅和阎孝忠一起出列,二人目光交汇,各自停留了片刻,都没有掩饰对对方的欣赏之意,然后也都没有相让之意。

而就在此时,身着紫袍的京西转运使刘汲彻底忍耐不住,直接越过二人,拱手相对御座:“官家!臣冒昧以闻,范致虚既去,邓州的差遣谁可为?且官家既然决心以南阳为陪都,是否该升邓州为南阳府,仿开封府旧例?”

赵玖微微一笑,然后居然从御座中站起身来,上前来到刘汲身侧,并握住了人家的手。

可怜刘汲刘直夫四五十岁的人了,却第一次见到这位官家,又不晓得对方脾气习性,哪里能受得了这个?于是登时便面色通红起来。

而吕好问等人眼见如此,却是知道这刘汲要么被大用,要么就要吃大亏了……然而,话虽如此,他们居然也还是有些泛酸,因为他们这些人辛苦追随行在东奔西走,前后大半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却似乎从来没被赵官家拉过手的。

非只如此,这些聪明人哪个不是博古通今,眼见着刘汲只是被官家一握手,先是面色通红,继而眼泪都下来了,却又恍然大悟——原来,此时官家握手刘汲,并非是简单粗暴的施恩,而是一种极高明的施恩!

要知道,握手言欢这个典故,乃是发生在当日光武帝与他的开国功臣李通身上的,地点正好是这南阳附近。

而其中,光武帝中兴之资,此时对照流亡途中的赵官家,自然是再贴切不过了。而这个事件发生的契机呢?却正好是在刘秀被追捕,连立足之地都没有的时候,李通去将光武寻来,安置在南阳家中时发生的事情。

所以说,赵官家这次表演还真不是即兴的,仅此一握,便轻轻将南阳保全之首功推与了刘汲。而偏偏刘直夫素来求名,之前靖康中便差点要自刎殉国的,数日前邓州兵败,南阳最危殆的时候,他也说出过要一死,‘以示大宋亦有转运使愿为国死’的言语。

这种人,在这种场合得此一握,怕是也要迷了神志的。只能说,官家最近身侧来了能人,不然以赵官家的史学水平,是万万想不到这个法子的!

一念至此,虽然明白官家是在表演和收纳人心,可其余重臣还是不淡定了起来,下面两个差遣都没的其余行在文臣们更是几乎妒忌的眼睛发红……也就是韩世忠这种人拴着一条玉带,动辄看不起读书人,此时昂首挺胸,四处去看风景,所以不懂是怎么回事罢了。

说不得,这位韩太尉还觉得人家刘汲哭哭啼啼不像个样子呢。

“南阳保全,全是刘卿的功劳,”赵玖握着对方手缓缓而言。“朕之前便也想过南阳府之事,乃是干脆将邓州、唐州合二为一,恢复汉时南阳规模与旧制……而朕当时便以为,这南阳府尹的差遣,非刘卿不足以为之。”

旁边的枢相汪伯彦闻得此言,一个没忍住,居然不顾场合,一声叹气……须知道,想当年在河北,当时这位官家还是大元帅,他汪伯彦亲自负着弓箭引兵马去做护卫,在当时普遍性认为应该迁都长安的情况下,官家也是拉着他的手说‘他日见上,必以公为京兆尹’……一转眼,居然一年多了。

事到如今,只能借官家一句假托易安居士的妙语,所谓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不过,感慨之后,也就是凭着这句话,汪伯彦却瞬间断定,这刘直夫前途远大,将来入中枢代替自己这些人为相公也说不定,但偏偏地位极其尊崇重要的南阳府尹,却一定跟他无缘了。

“但朕后来想了一下,刘卿转运营造之力着实出众,有一个要害之处,远比南阳重要,朕却是一定要倚仗刘卿的,也只能倚仗刘卿。”赵玖握着刘汲的手继续恳切言道。“朕希望刘卿以京西南路安抚使的身份兼知襄州,驻留襄阳,替朕总揽蜀中、东南、荆襄自大江、汉水的物资转运……须知道,刘卿是萧何一般的人物,正要你来为朕总揽身后,哪里能用你来做一个区区知府呢?”

刘汲泪流满面,即刻连声应下,就差发誓为官家效死了。

“南阳府的事情,就让唐州知州阎卿权差遣一下吧!”赵玖眼见着刘汲答应,这才随口吩咐了一句,却是让之前出列,准备相询此事的阎孝忠也弄了个黑里透红的大红脸。

“官家,”就在这时,阎孝忠身侧的殿中侍御史胡寅忍不住提醒了一下。“襄阳守臣范琼至今未至,而且他收留罪臣宗印,其心可诛!”

而数步之外,近来一直心神不安的小林学士也是陡然想到了什么——如此一来,这南阳旧臣岂不是一朝清空了?

(本章完)

第98章 方城(续)

“官家,襄阳守臣范琼至今未至,且他收留罪臣宗印,其心可诛!”就在这时,阎孝忠身侧的殿中侍御史胡寅再度不顾场合和气氛出言搅扰。

“官家!”

赵官家刚要开口,手上的刘汲便即刻表态。“范琼不足惧,臣自受皇命往襄阳上任,区区一武夫,绝不敢轻易为祸!”

“不至于……”赵玖赶紧压住了这位老先生,然后立即看向了正在看热闹的韩世忠。

看了半日热闹的韩世忠赶紧出列,拱手行礼:“官家,等臣将本部兵马调到襄阳城下,之后限期十日,必然生擒范琼!”

“朕正要说这个……”赵玖说到一半,却不由一顿,外人看来,这官家俨然是被臣子们的踊跃给感动了。

当然了,实际上赵官家是被这个自己刻意拉拢却尚未成型的私人班底,给弄得有点焦头烂额……看看就知道了,和那几位老成的相公的相比,这些人哪个有重臣的样子:

韩世忠是官家私人认证的腰胆不错,却也须是个宋金辽夏所谓国际认证的泼皮;

张浚三十岁骤然进位几乎相当于半个宰相的御史中丞,不免存了些破纪录的心思,所以一多半精力都在揣摩他这个官家心思身上;

胡寅说话不看气氛,而且观点激烈;

小林学士闷葫芦,最近看来还喜欢哭;

刘子羽喜欢装模作样,既看不起别人也放不下架子;

阎孝忠不知道是骤然得志还是天性如此,可能也跟他外表形象有些关系,反正喜欢大声抢话;

杨沂中外表看起来简直完美,内里却是个八面玲珑的货色;

就连刘汲,本以为是个可以拉拢使用的老成之人,结果只是随便一握手就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赵官家倒是怀念起赵鼎了,最起码那位做事说话什么的都挺正常。

不过回到眼前,抱怨归抱怨,这些人却是赵官家将来的指望。因为赵玖心知肚明,他这个官家也不是什么正经官家!

正经人喜欢偷偷把人的好坏阴私都记在小本本上,天天开会前研究一下?

正经官家整天表演欲望过度?

正经官家天天不讲体统,跟大臣们玩心眼,动辄跑土豪军队里丢格调?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些人终究都是要么有些本事,要么有些气节的,真要是离开这些人,他赵玖能凭他的小身板怼得过金军东西两路二十几个万户,又或者是能管得住一团糟的大半个中国?

所以说,相忍为国嘛,还能离咋地?!

“朕正要说这个。”卡了一下后,恢复正常的赵玖继续握着刘汲的手……其实是刘汲攥的太紧,他赵官家不好撒开……正色对韩世忠言道。“韩卿,既然陕州兴复,那么朕要你即刻督师北上西京,一则谨慎监督完颜银术可、完颜拔离速二人退兵,二则要迅速击破降了金人的军贼杨进,协助大翟小翟克复西京,重新立足;三则,尽量打通陕州通道,援助陕州一二……西平翟氏本属蔡州,为你任下,又与大小二翟兄弟有亲,今日过后,你也带去!等西京稳定下来,你再回淮西休整练兵。”

“臣遵命。”韩世忠对此差遣明显觉得有些出乎意料,但还是即刻拱手称命,不过受命之后,不免又正色相询。“不过既然往西京,臣便不得不问官家两事……”

“说来。”

“主管侍卫步军司公事闾勍闾太尉尚在汜水,臣至彼处,以何人军令为先?”韩世忠严肃奏对。

“自然是以韩卿为先!”赵玖想都不想便脱口而出,但稍一思索,还是郑重提醒了一下。“但良臣也须尊重闾太尉坚守汜水经年之功!”

这有点不合制度,但周围无一人反对,甚至有点安静的过了头。

话说,闾勍这个差遣虽然有些低阶高位的意思,但却依然是正经的三衙长官,也就是所谓口耳相传的三衙三帅中的步帅,和那位走体育路线的著名高先生担任的殿帅一样,属于大宋理论上的最高军阶。而三衙以往也和枢密院一起形成了大宋军事上的两个最高权力机构,所谓一个有用兵之力而无出兵之权,一个有出兵之权而无用兵之力。

然而,另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这位官家从登基开始,就以元帅府的军事力量改建了一个御营,然后事实上以御营取代了三衙的所有功能,所以在这件事情上,但凡是行在大臣,无论文武,都只会支持韩世忠。

不然,就是在否认行在的整体合法性!

当然了,还有一点,是赵官家一时没想到,但下面的人却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闾勍在汜水,一直都是依附于东京留守宗泽的,而限制宗泽这种权力极大的留守,几乎是整个行在文臣们的本能!

这跟道德无关,也跟政治立场无关,真的是官僚们的本能,哪怕宗泽也是一位正儿八经的文臣。

实际上,之前韩世忠在淮西立镇,划走了理论上属于京西北路的蔡州、顺昌府(颍州,后世阜阳地区),然后李彦仙出任陕州镇抚使,甚至包括岳飞、张荣出任镇抚使,之所以如此顺利,也是因为在这些行在官僚们内心深处,都觉得此举有隐隐约约的政治正确性——蔡州、顺昌府理论上属于东京留守的权力模糊地带;李彦仙之前的表彰全都是通过宗泽进行的;岳飞和张荣的存在更是能有效控制张所与张俊。

事为之防,曲为之制……多少年了,就没变过,而口口声声说要跟这些东西作斗争的赵官家,根本就没注意到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大义分明,小事极有才,对人也恳切,做事似也有终始,本末昭然可晓,只是中间粗,不甚谨密,又行为激烈,此是他病’……这是李纲李公相前几日在给自己心腹兼好友、户部主事林杞的信中对某人的评价。

闲话休提,转到身前,韩世忠即刻承命,然后便要继续奏对。

但这个时候,周围忽然又有人控制不住自己了:“官家,臣试御史中丞张浚冒昧以闻,三衙制度毕竟经行百年……呃,闾太尉又有功无过,而韩制置虽军略妥当,却行事操切,殊无德行,臣恐怕韩制置此行,闾太尉会多有不服,届时未免无端生祸。”

只听后面半句,赵官家几乎以为说话的是胡寅,因为这话太像胡寅的风格了。

唯独话说回来,既然是张浚说出这话,那便是另有深意了。

对此,赵玖沉默了一下,依旧沉声询问:“张卿想如何?”

“臣冒昧,自请往汝州暂行监管西京兵事。”张浚俯首以对。“本朝成例,文臣督师……臣若至汝州,必能使闾太尉安稳之余使西京兴复。”

“不用,朕自会与宗留守说及此事。”赵玖经此提醒,反而醒悟。“闾太尉在汜水一直倚仗于宗留守,有他调解,必然无事。”

张浚讪讪而退。

而赵官家也终于趁机撒开了手,并转回座中……与此同时,刘汲、阎孝忠、胡寅也都纷纷回到队列之中。

“其实有一件大事,本想最后说的,但既然已经涉及三衙、御营之论,再加上今日确实没几个紧要事了,那朕也就直言不讳好了。”赵玖环视左右,扬声而言,行在诸臣也是心中各自有所明悟,然后纷纷肃立,唯一一个还立在正中间的韩世忠见势不妙,也赶紧退下。

“国家制度是国家的根本要务,本不应该轻易更改。”赵官家缓缓而言。“但如今非比以往,大宋与金国之间不死不休之势已成定局,此言朕昔日在八公山已经论定,非一方亡国灭种,绝不能真正停下。既如此,便须更改制度,以应时势……”

下方诸臣虽然严肃以对,却多面不改色,因为这个话题是所有人都想过的。实际上,早在南京(商丘)的时候就有人提过,八公山后,扬州知州吕颐浩甚至曾上书行在,提出了一个涉及到官制、军务、财务的一揽子方案。

而后,其余各方面重臣,也都提出过自己的方案,之前两日,虽然仓促,但有资格御前议事的诸位大臣同样讨论过这个问题,并提出了一些大略方案。

最后方案总体而言,却是为了方便军事统筹而进行的简化与合并。

“其一,中书省、尚书省、门下省、秘书省,四省合一,从今日后,不再有什么尚书右丞、左丞……东府宰相就是正经丞相、副丞相,他们总揽政务,统领六部、九寺、五监、六院,有资格御前公议军政大事,于行在,便是吕相公为正,许相公为副!”

赵官家一段话说完,吕好问与许景衡便正色出列,躬身下拜。

“当然。”赵官家赶紧又补充了一句。“李相公依然平章军国重事,统领东西二府,总领百官,还是额外高于所有臣僚的。”

这句废话自然没人在意,因为没人会觉得李纲真回来了,吕好问这种人能分庭抗礼。

“其二,西府往后也废同知枢密事等差遣,一律只称枢密使、枢密副使……此间枢密使自然是东京留守宗相公,汪相公、宇文相公,还有远在淮南养病的张相公(张悫)为枢密副使,枢密使、枢密副使,也就是西府诸相公,依旧参与御前议事如旧。”

这枢密院几乎相当于只改了一个名字……众人眼见着汪伯彦、宇文虚中站出来,也是不由腹诽心谤起来。

然而,赵官家稍微一顿,却又继续说了下去:

“其三,从今日起,废三衙,权责尽归御营,杨惟忠、闾勍二位改御营副都统制,而御营又属西府枢密院,并将兵部下的职方司、吏部下的三班院、审官西院,一并移至于枢密院下,并以职方司掌机密文字、参赞军事,而御营正副都统制、职方司参军与诸前线留守、制置使、经略使、安抚使、镇抚使,以及军中建节者,皆可随枢密使御前议论军事。”

众人微微一凛,这就是真正的权责合一了……大宋百年军权分制的设计,被眼下局势给逼得重新归一。

只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其四,内侍省与入内内侍省权责重叠,又有之前六贼多出身阉宦的教训,再加上国家危难之时,也不宜扩充内侍,就此合为内侍省。内侍省中间也简洁些,一个总领的大押班,以蓝珪充任,继续负责禁中机宜文字,一个副的大押班,以扬州太后那边的邵成章充任,其余皆降为押班,依旧领各处差遣如故。”

“其五,御前班直单独列出,设一御前统制,以杨沂中为任,一副统制,以刘晏为任,随御营诸军直属于朕。”

这两个就更无话可说了,唯独冯益回归没有丝毫动摇蓝珪的身份,倒算是有趣。

“这是几件议论好的大事,而至于御史台、学士院,本就简洁,自然不变,依旧与东西二府一般一起直属于朕。”赵玖言至此处,语调放缓,若有所思。“其实,后面还有各军州知军、知州、通判,边郡的知寨、城主,还有各路转运使、经略使、安抚使、制置使、镇抚使,依旧有权责不明,过于注重资历,使得名称不一,职能重叠累赘的嫌疑,朕也有意更改。唯独时间仓促,再加上行在刚刚要定下来,所以也不好动摇地方,只能放在往后慢慢来论……暂时就是这样。”

众人不再犹豫,即刻纷纷出列,然后在四位相公的带领下,严肃俯首,行大礼而对,而内侍省大押班蓝珪也即刻呼喊平礼。

“诸卿稍缓,朕还有一点心里话要给大家说。”蓝珪话音刚落,御座中的赵官家眼见着众人起身,却没有让人各归队列,而是再度出言,却是让人颇为意外。

“当先一个,朕一定要在方城山朝议,而非等到进了就在眼前的南阳再论,其实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快刀斩乱麻,望诸卿就此切掉靖康以来行在中的种种是非、恩怨、政争、奖惩。”赵玖缓缓叹道,却又尽量提高了音调。“咱们务必轻装上阵,在南阳重新开始……也正是为此,才一定要在此处处置范致虚,并使东西二府宰相正位。”

“官家用心良苦,倒是臣等思虑不周。”之前觉得赵官家行事操切的吕好问稍微一愣,然后赶紧第一个认错。

汪伯彦、王渊更是彻底松了下来。

“且待朕说完。”赵玖抬手制止了对方。“接下来一个,关于宋金之间,战和之事朕已经在八公山说过了,不许议和,直到一方亡国灭种……但以此为基础,还有两句话却一定要额外认真说给诸位听……好教诸卿知道,金人一个万户就将京西弄成这样,可现如今金人足足二十多个万户摆在那里,所以金人兵马雄壮,是切实之事;而与此同时,大宋连战连败,先丢河北,河东,再有靖康之耻,之前刚刚京东、京西、关中又一起再溃,我军虚弱无力,无法野战,也是事实。”

“非只如此,金国立国不过十七载,连破辽宋万里大国,一时称雄天下,气焰嚣张,宛若无敌;而我大宋去年才被人破了首都,丢了百年积蓄,连天子都被人掳走了一双,朕辗转各地,见多少富庶军州一经战乱便残破不堪,无数百姓流离失散,各处死伤枕籍,又有不知道多少野心之辈,趁势而起,动摇地方,亡国之危非是虚言。”

帷帐之中,瞬间鸦雀无声,只有南风卷动帷帐,带来簌簌之声,与赵官家的言语相合。

“然而,宗留守拒敌于滑州,岳飞、张荣破敌于梁山泊,韩世忠、张俊却敌淮上,李彦仙又刚刚克复陕州,到底是让天下人看清了,金人也是人,与宋人一般形状,是人就可胜,是人也就可败……与此同时,我们的人口、财帛、文华、制度远胜于对方,更是毋庸置疑!”

“所以千言万语,只两句话而已。”赵玖严肃扬声而言。“一则时局再艰难,大宋也总是有办法的!万万不可言弃!二则,虽宋金之间已经交战三载,可自朕以下,诸卿须做好准备,还要有十年、八年,乃至于死后方成功之志!这是国战,不可希冀于侥幸!”

四位相公一声不吭,带头俯首再拜。

而赵官家说完这两句话,似乎是累到了一般,干脆起身拂手:“今日到此为止,其余杂事,咱们明日便动身去南阳路上再分派就是!”

言罢,赵官家不顾尚未起身的诸臣,直接扶着腰带,带着蓝珪、杨沂中等人,便要走出帷帐。

不过,临经过韩世忠身侧时,这官家复又停步,俨然是想起了一事:“良臣,你之前似乎有事未奏完?”

“是……”韩世忠赶紧直起身来,小心做答。

“朕也正好有两件事情要与你说。”赵玖正色言道。“你到了西京后,不免要见到大宋祖宗陵寝……陵寝这个事情,自然是要尽力保的。但正如当日李相公论及二圣时所言,要想取回二圣,必要军事上胜过金国才可。那么一样的道理,要想长久保住陵寝,必然要西京之地彻底安稳才可。所以到地方后你要告诉闾太尉与大翟小翟几位将军,不可因陵寝之事而强为军事,以至于损兵折将,那是本末倒置。若实在是交战中有所损伤,那自然是朕与二圣做了赵氏不肖子的缘故,与他们无关!”

韩世忠周边,诸臣一时起了骚动,但旋即又安静下来,韩世忠也在怔了一怔后,即刻颔首。

“第二件事……听说你喜欢给读书人起外号,之前叫子曰,后来忽然改了?”赵玖依旧扶着腰带蹙眉相询。

随着赵官家这声问,不远处小林学士猛地抬起头来,盯住了这里。

“是,臣现在叫他们‘萌儿’!”韩世忠不敢撒谎,但刚一说出口,周边大臣却是不顾气氛肃穆,不知道多少人一起笑出声来。

唯独赵官家依旧扶着腰带肃穆以对:“朕懂得少,敢问韩太尉,什么是‘萌儿’?”

韩世忠再泼皮也看出官家的不善来了,却偏偏不敢不答,所以只能面红耳赤,稍作解释:“好教官家知道,‘萌儿’是指男子未经人事,恰如称女子‘雏儿’一般……乃是臣近日听人说,有些文臣连马都不善骑,走个几百里的马,便连双胯都合不起来……”

周围御史四五人,从张浚到胡寅,没一个能忍受得了,都准备即刻起身弹劾这个泼皮。

然而赵官家却抢先出言,严厉以对:“这便是朕要与韩卿说的第二件事了,韩卿,你是朕的腰胆,可你口中的‘萌儿’却也正是朕的心腹!他们说你是军痞,你说他们是‘萌儿’,岂不都是在骂朕?!”

韩世忠羞惭入地,几名御史也陡然气顺,小林学士更是一时暗暗垂泪,却让一旁冷眼旁观的权差遣南阳府的阎少尹心中彻底醒悟……原来官家是在为此人出气。

“该你说了。”替小林学士出了口气后,赵玖放缓声音,继续相对。“你又想奏什么事?”

“臣刚刚是想说,王夜叉虽然勇悍,但只是一将之资,做不得帅臣……”韩世忠赶紧言道,然后看到身侧王德抬起头来愤然来看自己,却又赶紧解释。“臣真不是污蔑和轻视同僚,这是实话……所以臣实在是忧心,若臣去了西京,到底谁来为官家料理范琼那个贼子?!”

王德听到解释,愈发气急败坏,要不是赵官家在侧,几乎便要在此处与某人一决生死。

“区区一个范琼,朕这个萌儿自己督军料理便可!”赵玖干脆答道,然后便扶着过于宽了些的腰带扬长而去。

而官家一走,诸臣工也都各自散去,最后只剩韩世忠和王德面面相对,却竟然不敢动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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