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告密

黑发黑裙的女仆长走在被柔和灯光照亮的走廊上,靴子叩击地面的声音有节奏地在博迈尔勋爵耳畔响起,这清脆的声音甚至让他过于混乱的心神一点点冷却下来,在意识到自己的精神状态真的在逐渐好转之后,这位内廷贵族忍不住看向对方:“戴安娜小姐,多谢你的精神安抚……”

“举手之劳——毕竟您刚才的状态并不适合面见陛下,”女仆长表情淡漠地说道,随后在门前站定,“进去吧,陛下已经在等您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来到了走廊的尽头。

站在门口的博迈尔勋爵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看着眼前的黑色金纹木门——这间位于寝殿区域的会客间很特殊,以他的爵位,几乎没什么机会能到这里来,然而现在罗塞塔大帝却派出自己的女仆长去接引自己,还让自己在这里觐见……

这让勋爵脑海中不由得冒出了各种各样的猜测。

随后他定了定心神,轻轻叩响房门,在得到许可之后推门步入其中。

铺着柔软厚地毯的房间内,明亮的灯光从屋顶洒下,照亮了会客室内的陈设,那位雄主就坐在靠窗户的一张高背椅上,正扭过头看着这边。

“把门关上,博迈尔勋爵,”罗塞塔·奥古斯都对面前的深夜访客点点头,“然后坐在这把椅子上,说说你为何选择这么晚来见我。”

博迈尔勋爵立刻回头关好房门,随后转身向前走了两步,坐在罗塞塔大帝对面,他感觉自己额头的汗又冒了出来,心脏砰砰直跳——他终于到了可以开口讲话的时候,然而他发现自己在踏出家门之前积攒起来的莫大勇气已经在这一路上消耗大半,此刻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减弱着自己的意志,让他对死亡的恐惧慢慢占据上风。

罗塞塔大帝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边,博迈尔勋爵心中激灵一下,在那双眼睛注视下,竟短暂再次鼓起勇气来,用一种格外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陛……陛下,我首先请求您的宽恕,我有悖逆之举……我不敢保证之后我的话能说完,所以请您千万记住我说的每一个关键词——

“陛下,奥兰戴尔之喉!高文·塞西尔插手其中!邪教徒的巢穴!永眠者!”

一股刺入灵魂的冰凉寒意瞬间顺着脊椎向上蔓延,博迈尔勋爵感觉自己的整个颈椎都针扎一般刺痛起来,大脑中嗡嗡作响——死亡就要降临了,他触动了警报,自己的大脑一定正在迅速死去,他即将为自己在多年前对力量和神秘知识的贪婪付出代价……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出门前脑海中的无数次演练起到了效果,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在脑神经死亡之前顺利把所有的关键词说了出来,没有搞出什么该死的“临终留白”,这样一来,哪怕皇帝陛下听不懂自己想传达的全部内容,至少也可以根据关键词展开一系列的调查,然后……

把那个可怕的域外游荡者阻挡在帝国的大门外。

博迈尔勋爵静静地靠在椅子上,安详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完全降临。

几秒种后,他发现自己还在呼吸,死亡却并未如期到来。

大脑在抽痛,心脏也有些许不适,但那怎么看都不像是死亡降临的征兆,反而像是单纯的紧张所致。

博迈尔勋爵困惑地睁开眼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下意识嘀咕出声:“这……我没死?”

“看来是这样的,”罗塞塔大帝的声音平静传来,终于让困惑茫然中的博迈尔勋爵重新找回了自我,后者抬起头,看到那位皇帝陛下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表情淡然中带着某种……玩味,“博迈尔勋爵,你看上去还活着。”

随后在可怜的博迈尔提出疑问之前,罗塞塔对旁招了招手:“戴安娜,勋爵先生需要一杯提神的冰镇葡萄酒。”

那位黑发的女仆长下一秒便从不知何处走了出来,手中端着一杯正在不断降低温度的葡萄酒,直到接过酒杯,博迈尔勋爵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地道了谢,近乎本能地抿了一口酒液,冰凉的感觉终于总算让他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陛下,我……”

“先回答我的问题,”罗塞塔看着博迈尔的眼睛,“你刚才是笼罩在死亡的恐惧中么?你身上带着某种能杀死你的诅咒——会根据你说出某个关键词而自行发动?它的运作与你的精神有关,或者是某种能监控思想和言行的东西?”

“是……是的,陛下,”博迈尔勋爵老老实实回答道,“原本应该是这样,但为什么……”

“这间房间屏蔽一切精神类法术,”罗塞塔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淡然说道,“事实上,它几乎屏蔽一切法术效果,包括植根于自身的诅咒,远程的精神监控,导致自杀的心理暗示,以及随时间启动的所有伤害类魔法。”

博迈尔勋爵慢慢瞪大了眼睛,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可思议。

罗塞塔则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头对房间某个角落说道:“温莎·玛佩尔女士,感谢你的庇护——但还请继续维持庇护效果,我们还不能确定博迈尔勋爵身上的‘诅咒’是否会延迟发作。”

博迈尔这才注意到房间内竟然还有第四个人——那位传奇级别的法师协会会长似乎一直站在那里,但直到罗塞塔开口,他才看到那个身穿淡紫色长裙、气质雍容典雅的女士从那里缓步走来。

对方手中托着一个似乎完全由魔力凝结成的奥秘法球,法球表面符文流转,正是它所散发出的无形力量,庇护了这整个房间。

惊愕之余,博迈尔勋爵下意识自言自语着:“为什么……”

“从前天开始,已经有四个人在尝试‘报信’的时候离奇死亡,”做出回答的是手托法球的温莎·玛佩尔,这位传奇法师看着博迈尔,那双充盈着奥术能量的眼眸仿佛可以洞悉一切秘密,“细节惊人一致——他们在死亡前似乎尝试对旁人说出某些事情,或通过暗示、谜语的方式传达什么信息,然而在他们刚刚把想法付诸行动的瞬间便被烧毁了大脑。”

“其中两个人死在黑曜石宫,另外两个人分别去找到了裴迪南公爵和赛文公爵,”罗塞塔大帝接着说道,“或许还有更多的类似情况发生——只不过还没报告上来,或者他们甚至没来得及走到想要倾诉的人面前,就在家中不小心说出某个关键词而死亡了。”

博迈尔目瞪口呆,后怕惶恐的神情不由得浮现在脸上。

原来他甚至没机会说出那些构思好的关键词么……也幸好他在家中演练的时候都没敢把脑海中想法化为现实中的言行,而仅仅粗浅地在表层意识中进行了模拟……

“在发生这样的事件之后,皇家法师协会的智囊立刻分析出了可能的原因,我们认为发生了某种危机,同时有大量知情人正在尝试向皇室示警,但所有知情人都被某种能够监控心智的法术控制着,或被种下了会随关键词自行激发的诅咒,”温莎·玛佩尔不紧不慢地说道,“目前皇家法师协会和游荡者部队的暗探们正秘密监控整个奥尔德南,寻找潜在的‘示警者’,并尝试在确保他们存活的前提下将其带到这个房间。

“不过你是主动来到这里的,博迈尔勋爵,这算是我们的意外收获。”

罗塞塔点点头,看着博迈尔勋爵的眼睛:“幸运的是,温莎女士的强大力量成功阻断了那潜在的诅咒,这证明我们的部分判断是正确的,而你,博迈尔勋爵……现在来证明我们的另一部分判断同样正确吧。详细说说你那些关键词都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怎样的危机正在威胁我的帝国?”

博迈尔勋爵眨眨眼,在彻底搞清楚情况之后终于完全冷静下来,带着某种跨越了生死般的淡然和一丝庆幸,他苦笑了一下,平静地说道:“陛下,我曾被力量和知识蛊惑,接受了不该接受的‘馈赠’,我……是一名‘永眠者’。

“陛下,在奥兰戴尔之喉,有一个秘密的巢穴,那里被强大的精神暗示力场和大范围的梦境禁制所笼罩,一直以来都被所有人忽略……”

……

奥尔德南北方,暗影沼泽南部,一列黑色涂装的魔能列车正静静停靠在新修建的站台旁。

这是提丰帝国境内最早交付完工的魔能列车站点,也是通往隔壁塞西尔帝国的交通枢纽之一。

早在安苏时代,在塞西尔帝国还是“塞西尔公国”的时候,相关的工程便已经开启,当时的塞西尔大公和提丰帝国签订贸易协议,通过黑暗山脉脚下的一道铁路线连通提丰,那便是两个帝国“现代贸易”的开端——而今日这里的站点,便是昔日那条铁路的延伸,也是“塞西尔铁路投资公司”在提丰的项目之一。

大功率的魔晶石灯高高悬挂在站台中央的灯柱上,投射下的光芒驱散了站点附近的黑暗,也将那黑沉沉的机械巨蟒表面照的发亮,庞大沉重的钢铁机械在夜幕下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被人造灯火勾勒出了冰冷刚硬的线条,巡查站点和检修机械的工作人员则在灯光中走来走去,远处看去,却渺小的仿佛巨兽身边盘绕的虫蚁一般。

对于魔能列车和铁路项目刚刚起步的提丰而言,这先进而昂贵的精密玩意儿还远未到大范围民用的阶段,绝大多数情况下,它只都是帝国腹地那些工业城市吞吃原材料所用的运输线,以及用来和塞西尔进行货物运输的工具,再加上此刻是深夜,这条线路上唯一的民用列车也已经停歇,导致偌大的站台上人员显得颇为稀少。

两名巡查站台的工作员在列车前进行着交接——这今日的最后一趟列车即将出发前往塞西尔,满载着提丰出产的纺织品和炼金原料制备品,除此之外今夜便再没有别的车次,以至于工作人员都显得懒散起来。

一个身影在列车尾部晃过,闪身进入了这庞大的工业机械内部。

对应区域的灯光或许是有些故障,显得格外暗淡,巡逻人员更是一个都看不到。

气质斯文、戴着单片眼镜的尤里身穿黑色外套,快步走在钢铁打造的“走廊”内,他穿过连接闸门和堆放着许多板条箱的货运车厢,而在那些板条箱附近的阴影中,有几双眼睛从黑暗中抬起,又迅速垂下。

踏进最后一节车厢,更多的视线从旁边投了过来。

“所有人员已经上车,”尤里言简意赅地低声说道,“还有十五分钟启程,为防止遇上关卡检查以及中途有提丰人上车,直到列车在白沙站停靠之前,我们都要尽量避免发出声音,更不可以越过倒数第二节车厢,大家做好准备。”

“已经交待下去了,”温蒂轻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外面情况怎么样?”

“不用担心,”尤里低声说道,“这里有数名关键负责人和半数的一线技术人员都是塞西尔人——技术交接与培训周期还未结束,提丰人需要塞西尔人在这里手把手地教他们怎么控制这些庞大复杂的机械以及管理铁路系统,所以在今天晚上,所有接触这趟列车的人都是可靠的。”

温蒂轻轻呼了口气,随后视线缓缓扫过车厢,她回忆起了第一次看到这台魔导机械时感受到的震撼,回忆起了外面那个充斥着大量不可思议技术的“车站”,忍不住轻声说道:“这真是难以想象的造物……”

“是啊,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我真希望能好好研究一下这东西是怎么动起来的,”尤里·查尔文感叹着,“但愿到了‘那边’之后能有机会……”

“我更希望能见见那位‘女巫吉普莉’小姐,去看一看魔网广播,”温蒂轻笑着,“据说……那里还有歌唱类的‘节目’,还会有数以万计的人在同一时间听到。”

尤里立刻摇了摇头:“还是别想了,你的歌声只怕会把人拖入永恒的沉睡。”

温蒂马上反驳:“我也是会正常唱歌的,尤里大主教。”

“大主教……我们从现在开始便放弃这个称呼吧,”尤里在附近一个板条箱上坐下,语气低沉地说道,“直呼姓名,忘掉过往,或者单纯加上‘先生’和‘女士’的称呼也不错……”

“是个好主意,”温蒂轻轻点了点头,“不过尤里先生,你正坐在马格南先生的头上,他恐怕已经开始破口大骂了。”

“反正我又听不见,”尤里轻轻拍了拍身子下面的板条箱,脸上是无所谓的表情,“而且这不过是一具‘遗体’罢了。”

温蒂无奈地摇摇头,随后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她下一瞬间便表情微变。

而几乎与此同时,尤里的表情也微微变化。

所有主教及以上的永眠者在这一瞬间都收到了来自梅高尔三世的紧急通告——

有心智反常脱离永眠者网络。

“告密者”,出现了。

(本章完)

第837章 转移

尤里凑近车厢一侧的墙壁,货运车厢并无窗户,但却在隐蔽处开了透气的格栅,他的视线穿透铁板与铁板之间的缝隙,看到站台上不知何时弥漫起了稀薄的雾气,身穿制服的人正在灯光与雾交织出的背景中走来走去,一名拎着大量钥匙的管理人员正在锁上站台尽头的一扇栅栏门。

温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之前已经出现了数次‘告密者’,但都在触发了关键意识锁之后被清除,这一次脱离网络的心智却是在触发意识锁之前凭空‘消失’的……似乎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直接屏蔽了所有心智连接……”

尤里收回视线,看着黑暗中的一个个人影,嗓音低沉:“看来连续出现的异常情况已经引起了罗塞塔·奥古斯都的警觉,皇家法师协会出手的话,要屏蔽掉心智连接并不是太困难的事……”

“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皇家法师协会和罗塞塔·奥古斯都的反应速度比我们想象的快了一些,”温蒂轻声说道,“现在的关键是‘告密者’会造成多大破坏……”

“大部分中层及以上成员都已经完成统计和标记,之前也送走了两批人,情况还在控制中,”尤里回到板条箱上,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核心层不会出现告密者,动摇的大多是中层以下……他们掌握的情报有限,罗塞塔·奥古斯都很难第一时间确定我们的详细计划,所以这趟列车应该还是安全的……但后续的人必须尽快制定新的路线了。”

“下一趟列车要取消掉么?”

“取消掉,不能再进行大规模的转移了,”尤里点点头,“让留在这边的同胞们分批行动,零散越境……”

一边说着,他一边忍不住皱了皱眉,叹了口气:“可惜,心灵网络现在只能以基础模式运行,没办法像从前那样灵敏准确地监控到每一个节点,只能在告密者触及到意识锁的时候才做出反应……肯定会有大量漏网的动摇者。”

“都是意料之中的损失,我们只要尽可能保住核心人员和资料,”温蒂慢慢说道,随后皱了下眉,“不过丹尼尔那边……”

“他应该是安全的——丹尼尔在两年前还只是中层神官,平常打交道的人很少,晋升主教之后则开始在奥尔德南活动,由于活动区域特殊,他的身份在教团内部保密程度一直很高,知情者都是可靠的人。不过也要对他做出一定的提醒,他毕竟是在奥尔德南……”

一阵突然响起的铃声刺透了安静的夜幕,也打断了尤里后面还没说完的话。

车厢内一瞬间安静下来,一种难言的紧张和期待情绪在人群间弥漫着,有人靠近了墙上的隐秘透气孔,透过铁板之间的缝隙看着外面的情况。

站台上的灯光穿透薄雾,魔法投影的辉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有人在雾气深处吹起了哨子,锐利的声音从站台一头传递到另一头,而隐隐约约的震颤则开始从车厢的底部传来,动力脊充能的嗡嗡声变得越来越明显。

接力桩顶部的灯光由红转绿,站台缓缓向后退去,这台沉重巨大的工业机器发出嗡嗡的低吼,开始越来越快地在铁轨上滑行,向着远方稀薄的雾气深处不断加速,一头扎入了这苍茫的夜幕中……

……

玛丽扭亮了镶嵌在墙壁上的魔晶石灯,让这柔和的灯光照亮客厅,之前充盈在客厅内的黑暗和淡薄星光一瞬间被人造的灯火驱散,温暖和明亮的氛围营造出了令人舒适的安全感。

随后一个声音突然从角落传来,让正准备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的年轻女法师差点吓了一跳:“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导师……您还没睡?”玛丽转过头,惊讶地看到丹尼尔正坐在客厅一角的沙发上,沙发前的圆桌上放着一个棕色的小皮箱,老法师的眼神中带着询问,让年轻的女法师慌忙反应过来,“啊,我在皇家图书馆查资料……不小心错过了时间……”

“喜欢学习是好事,但差点被锁在图书馆里就是另一回事了,”丹尼尔摇了摇头,一边示意玛丽走到近前一边随口问了一句,“有遇上什么可疑的人或事情么?”

“没有啊,”玛丽一边在丹尼尔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一边疑惑起来,“您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不过最近要小心一些,不要对外人说太多关于我们之前在西部隐居时的事情,”丹尼尔嗓音低沉,手指仿佛无意识地叩击着那个放在圆桌上的小箱子,在貌似思索了一下之后,他把小箱子向前推去,“玛丽,这个箱子交给你来保管。”

“啊……好,好的,”玛丽先是下意识地听从了导师的命令,在手接过箱子之后才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导师,这里面是什么?”

“……我的一些笔记和资料,都是过去多年整理下来的,”丹尼尔随口说道,“其他学徒都不是能认真对待这些东西的人,他们能把自己的学问搞明白就不错了,你多少比其他人聪明一些……”

玛丽听着丹尼尔平淡无波的嗓音,眼睛却因惊愕而越睁越大,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导师,您这是……”

“别这么紧张,有备无患罢了,”丹尼尔看了玛丽一眼,语气严厉起来,“看你这动不动就大惊失色的样子,哪有一点魔法师的沉稳?我怎么放心把东西交给你?”

玛丽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继续言语,坐在对面的丹尼尔则略有不满地冷哼了一声,随后却又说道:“你知道心灵网络的事情……也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我们的主人战胜了一个神明,但却有意志动摇的人惧怕祂……

“玛丽,如果出了状况,你就继承我留下的东西吧,我没什么人可托付,也就你多少算是我一大群不成器的学徒中比较聪明的一个……

“温莎或许尊敬我,但她更忠于她的皇帝,她是我教出来的,但已经不是我的学徒了。

“至于现在,你就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便好,记住,这只是个准备,我们几乎不可能用上它。”

玛丽定定地看着手中的小箱子,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导师,老法师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那里,深陷的眼窝中惟有一片平静。

这个可怕而强大的老人,是什么时候彻底褪去了疯狂与偏执的?

玛丽突然发现自己竟错过了这个变化的最后阶段,她沉浸在奥尔德南的图书馆与魔法实验室里,沉浸在全新的、能够尽情学习的环境中,像一块海绵般贪婪地汲取知识,享受着一个正常法师最普通不过的日常生活,而现在她突然惊醒过来,竟惊讶地发现她那可怕的导师……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像是个普通的垂暮老人了。

她猛然反应过来,习惯性地缩着脖子,低下头:“导师,我……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丹尼尔淡淡说道,随后手扶了一下桌子,慢慢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今天早些休息,明天我们还有实验要做。”

他离开了圆桌,佝偻着的身体向前弯曲着,向着不远处的楼梯缓缓走去,一条条人造神经索安静地垂坠在他身后,这些生化改造的产物曾经让玛丽惧怕不已,然而现在它们却仿佛是一道道无生命的负担,沉重地压在老法师背后。

“导师,”玛丽突然忍不住叫了一声,却在开口之后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她好像有满脑子的话想说,但临到开口时大脑中只剩下了大片大片的空白,几秒钟尴尬紧张的沉默之后,她终于组织出一句语言,“导师,您……后悔么?”

说完这句话她便忍不住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心脏不争气地砰砰直跳,她意识到自己太过莽撞了,问的话不但大胆,而且简直称得上冒犯,这不是一个学徒该对导师说的话,尤其是在现在的场合下。

然而老法师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为之暴怒,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便继续慢慢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直到踏上第一级阶梯,他才用低沉缓慢的嗓音,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朝闻道……”

玛丽怔怔地站在那里。

导师说了一个古怪的短语,是用几个单词生造组合出来的,但她能听懂,而且她知道,这个短语是那位伟大的“主人”说过的,近似神明的“主人”在和导师谈论学识的时候曾用过这个短语来描述求学者,而导师一直都很喜欢它。

但导师现在用这句话来回答,用意何在呢?

玛丽还想再问些什么,可是她抬头看去,导师已经消失在通往二楼的台阶上了。

……

“陛下,我所知的就是这些了。”博迈尔勋爵坐在椅子上,双手紧张地抓着衣服的下摆,长时间的说话让他有些口干舌燥,但此刻他却不敢再向戴安娜小姐要一杯润喉用的冰葡萄酒,他知道自己刚才说出来的东西里有多少是可以让自己人头落地的内容,因此在把事情和盘托出之后,他便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那般坐在原地,等待着罗塞塔·奥古斯都对自己做出判决。

可一个帝国统治者此刻显然没兴致追究一个小小勋爵的罪过。

“这么多年……他们竟一直躲在奥兰戴尔,躲在大坍塌的废墟下面……”罗塞塔·奥古斯都的神色已经恢复平静,他静静地坐在高背椅上,右手放松地搭在扶手上,左手则搭着右手的胳膊,“永眠者……奥古斯都和他们两不相欠了。”

博迈尔勋爵脑子有些混乱,但还是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陛下言语中的某些字眼,在短暂的错愕惊讶之后,他意识到自己恐怕听到了什么不该外传的东西,于是赶快垂下眼皮,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陛下,我们必须立刻着手铲除这个邪教组织,”温莎·玛佩尔的声音从旁传来,天籁般拯救了博迈尔勋爵砰砰直跳的心脏,“他们竟在暗地里发展到这种规模……这已经不是什么小问题了。”

“确实如此,”罗塞塔点点头,“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全面撤离以及清除在各地留下的痕迹,但一个这么庞大的组织,要在短时间内彻底悄无声息地消失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边说着,这位提丰统治者一边轻轻笑了一笑:“不过更让我在意的,是那位高文·塞西尔……一帮邪教徒,敬畏地把他称作‘域外游荡者’,认为他是从世界之外侵入现世的‘类神’,这倒是我怎么也没想过的。”

“陛下,邪教徒的行事癫狂,但我们仍要重视这份情报,”温莎·玛佩尔立刻说道,“至少我们可以肯定,高文·塞西尔通过某种方式渗透控制了帝国境内的永眠者,这无疑是非常可怕的隐患,他等于由此在帝国布下了无数的眼线……这件事必须立刻得到迅速且隐秘的处置。”

罗塞塔轻轻点了点头,神色间带着严肃,与此同时,温莎·玛佩尔继续说道:“另外,关于‘域外游荡者’这个说法也必须认真对待。一个死去七百年的古代英雄突然复活,这件事本身从一开始就非常古怪,我觉得……的确不能排除有某种人类之外的‘东西’在占据高文·塞西尔的躯壳,造成了这不可思议的复活奇迹……”

罗塞塔听着温莎·玛佩尔的话,却突然摇了摇头,轻轻笑了起来。

“陛下?”

“我不在意那具身体里是谁,或许他刚从棺材里爬起来的时候确实是‘高文·塞西尔’,但从他开始推行他那一套新秩序开始,他曾经是谁就不重要了,”罗塞塔·奥古斯都沉声说道,“那是个英魂也罢,是个邪灵也好,甚至是某个神明的化身都可以,对我们而言,他唯一有意义的身份就是‘塞西尔皇帝’——我们的邻居。

“不过……‘域外游荡者’这个称呼……倒确实有趣……”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