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8.第1219章 昊天有成命

公元前476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邺城。

赵无恤后宫佳丽不多,年轻一点还能够生育的也就西施与空同明珠一南一北两人。说来也怪,西施只生女儿,三个女儿分别以诗经里的成句,被命名为“卉”“燕”“蔓”。而空同明珠却只生男孩,她的第一个孩子名叫“梁”,接着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取名“倬”和“维”,现如今又怀上了,八成也是个男孩。

虽然赵恒赵偃等公子已经长大,但现如今的长乐宫再度被六个孩童的欢声笑语充斥。

而孩子最期待的,就是新年了。

更别说,这一次的新年与众不同,光是前几日父亲从洛阳带回来的巨大九鼎,就让他们兴奋了好久,一觉醒来就跑去观看工匠兵卒安置九鼎。

宫人们可没空理六位小公女公子,因为邺城内外、长乐未央宫都是一片忙碌,不仅要筹备君侯代周为天子的典礼。还因为随着新年钟声即将敲响,来自天下诸侯,乃至于四方蛮夷戎狄的臣属们均要前来朝贺,他们的到来,少不了有五花八门的贡品一并送入宫中。

国内郡县自不必说,除了山阳郡冉求送来的一头麟外,基本是嘉禾等祥瑞之物,这是证明赵氏政权天命所归的最好象征。

诸侯们,则是自己所在地压箱底的宝物:西秦的鸾鸟、西犬,三齐的珊瑚,越国的鲛珠,燕国的白马,陈氏朝鲜的人参,巴国的比翼鸟……

尤其是为了避免亡国之灾楚国出血最多,非但楚君熊章亲自来朝,还带来了国宝和氏璧、随侯珠和传统的贡品茅苞。

不过那些楚国宝物的风头,却一不小心被蜀国送来的贡物给抢了。

在宫人小心翼翼的照看下,赵无恤的三对小儿女们都围在一个大笼子面前,里面有两头中原人未曾见过的蜀地珍兽。

这两只动物一雌一雄,长着胖嘟嘟圆滚滚的身子,尾巴很短,不注意的话都找不到,它通体由黑白两色构成,毛浅而有光泽。外形看着像熊,然而却更小一些,也不凶神恶煞,圆脸上那两个黑眼圈天生呆萌,有种憨态可掬的可爱。

别人认不得,赵无恤却死也忘不了这种动物,不就是熊猫么!

出于对赵的敬畏,他们表示愿意恢复周代时对中原的臣服,进贡便是屈从的象征,谁料却捉来了这一对活宝,让赵无恤哭笑不得。

来进贡的蜀人说,这东西在当地叫做驺虞,是蜀人从秦岭以南的大山里捉来的,因为它喜吃竹子,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伤害其他动物,是一种能与蜀人和平共处的“义兽”,故在蜀人把这动物当做和平友好的象征。在蜀地,当两个部族交战时,只要有一方举起驺虞旗,就意味着屈服,另一方就要停止战斗。

听上去是不错,但赵无恤一想到蜀人打仗时会举熊猫旗,就感到莫名喜感,蛮荒山野的血腥战斗气息荡然无存。

总之,既来之则安之,先让两个活宝渡过这个冬天活下来才是要紧事,于是他便将它们扔给虞人来管,谁料却把小儿女们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来了。

“它动了!”最年长好动的赵梁指着笼子里兴奋地对兄弟姐妹们说道,不过随即失望地发现,这只是熊猫翻了个身而已。

公女公子大驾光临,然而两头活宝却不搭理,大多数时候都在呼呼大睡,腹部朝天,只是前爪轻轻地拍着肚子。有时,它两腿一蹬,就翻个身,还以为它睡醒了,其实还在睡。

不过在公子公女们不懈地逗弄下,熊猫终于被闹醒了,用爪子揉揉惺忪的眼睛,起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吃,抓起旁边扔着的冬笋,就大快朵颐起来,一点都不客气,那神情,俨然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不过光这样,已经足够将小公子小公女们逗得笑个不停了,在他们看来,这两头萌萌的动物,可比冷冰冰,满是铜锈味的九鼎有趣多了……

少年不知愁滋味,六个受万般宠爱的孩童是幸福的,不过他们的兄长就没这么悠闲了。好不容易能回邺城一趟的赵操,以及太子赵恒,徐君赵偃,此刻乖顺地坐在日居殿内,在父亲的目光下,翻阅着赵无恤要他们看的书——赵国史官刚修订刊印的《世本》!

……

“世系氏族,乃上古史官所记。宗周时,专门有小史定世系,辨昭穆。然而到了近世,周室衰微,诸侯争强,典籍流散,史官亡命,虽然诸侯各自都有世系、史书,然各执一词,混乱不堪。寡人便命赵太史杂考诸侯史书、世系,编篡了此书。全书可分《序辞》、《帝系》、《三王世》、《诸侯世》、《卿大夫世》、《谥法》等十五篇,摘录了有史以来的世系和氏姓源流……”

说完之后,赵无恤问三个儿子道:“此书,寡人命人印制数份,在邺城四门张贴,诸侯、游士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汝等以为如何啊?”

三个儿子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大儿子,琅琊君赵操讷讷地说道:“君父,此书精妙,价值极高,只不过……五帝传说暧昧不明,不同诸侯不同地方说法各异,就此钦定,是否有些……”

“你是想说,不够严谨,失之草率?”赵无恤冷冷问道。

赵操连忙垂首:“小子不敢!”

说是不敢,但看得出来,他对这《世本》里序辞和《五帝系》的部分,是不以为然的。

这一点,赵无恤自然清楚,因为这本书里许多内容,都是按照他的意思瞎编的……

在孔子这等明白人面前,赵无恤直言不讳,说自己不相信天命,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不过在回到邺城后,即将登上至尊之位的他,却违心对臣民百姓撒谎了。

他要利用种种百姓信之不疑的“祥瑞”向他们证明,天命在我,君权天授。

这本《世本》,完全是为了这个目的而生的。

在这本书开篇的《序辞》里,主角是名为“昊天上帝”的华夏至高神明。

“昊天上帝,临下有赫。监观四方,求民之莫!”

上帝是华夏固有观念,与耶和华没有半点关系。可笑的是,在耶稣会传教士用儒家的“上帝”一词来翻译他们的天主后,前者便慢慢被中国人遗忘,还以为“上帝”是西方的专属。

在殷商的甲骨卜辞中,就已经有了“帝”这个字,帝是蒂的初字,花蒂之蒂,即万物之始。正如《商颂》里说的,“有娀方将,帝立子生商。”殷商就用这个字来尊称他们的始祖神,既是商族之始祖,又是众神之主,在把现实君主神化后,殷商的君主也自称为帝。

周人也信昊天上帝,同样认为自己与昊天上帝有血缘的关系。厥初生民,时维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大雅.生民》。他们相信,自己的老祖母姜嫄,是踩了天帝留在人间的脚印,才孕育出后稷的。

于是在战胜商人后,周人便将自己的信仰和殷商的信仰强行融合,周公理直气壮地对失败的商人说:上帝如果是你们的祖先,是你们一族一姓的保护神,那么我们周人为什么拥有了天下呢?

于是,“昊天上帝”的氏姓色彩被周公抹去,使其高高在上,成为周王朝治下的各邦国氏族都必须尊奉的天神。既然并非一族一姓的始祖或列祖列宗,那么他就不会对某一姓或某一族特别的恩宠,而是公平无私的俯视着人间,“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谁有“王天下”之德,就让谁做天下之王!

照此类推,天能革夏命,能革殷命,自然也能革周命。赵无恤受命于天,代周而有之的理由,来源于此。

这也算是周公为周朝自己掘好的墓碑吧,那位聪慧得可怕的政治家只是想为人口稀少的周人找到一个与异姓臣民们融合的理由呢?还是他已经意识到了,万世一系,是不可能的?

如今,赵无恤只需要把周人证明自己得天命时的种种手段复制一遍,”证明“周德已衰,天命已移至嬴姓头上,便可以了。

“文王受命,有此武功。”“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这些诗经里的成篇,完全可以指使投靠他的儒生门改头换面一番,把主角换成赵氏。孔子已逝,这些做法也气不到他了,所以赵无恤有恃无恐。

但这并不是赵无恤唯一的目的,他还要再编造一个天大的谎言,那就是:五帝、三王、十二诸侯,乃至于周边已经逐渐华夏化的蛮夷戎狄之邦,其实都是一家人!

我们都是昊天的子孙!

……

继对昊天上帝生亿万斯民歌功颂德的《世本.序辞》后,便是本书最重要的内容《五帝系》了。

这也是方才赵操感觉这本书最不严谨的地方,在赵无恤的指示下,五帝被确定为“帝轩辕”、“帝烈山”、“帝少昊”、“帝高阳”(颛顼)、“帝高辛”(帝喾)。对应五行色彩,就是黄帝,炎帝,白帝,黑帝,青帝。

黄帝,被姬姓周人认为是自己的祖先,还衍生出了唐尧的祁姓,虞舜的媯姓等支系。炎帝,则是姜姓的始祖。白帝少昊自不必说,嬴姓秦赵以他为祖。至于颛顼,则是楚人的祖宗,后人屈原离骚开篇第一句就是帝高阳之苗裔兮……

而帝喾高辛氏,也就是殷商的始祖,甲骨文卜辞里的“高祖辛”。

在后世,因为天下方国经过数百年耳渲目染,在文化上已经被周人同化,即便周朝衰竭,但在文化上却取得了完胜,于是战国诸子为了给即将到来的”天下定于一“做准备,就开始有目的性地嫁接上古世系。最终靠司马迁的《五帝本纪》完成了这个庞大计划,少昊、颛顼、帝喾,直接被嫁接成了黄帝的子孙。后两者且不论,其实少昊所在的年代,或许要比黄帝、蚩尤更加久远。

唯独和黄帝并列的,就是炎帝了,毕竟周人为了拉拢盟友姜姓四岳,在之前的典籍里就一直宣扬二祖是兄弟,后人也难以洗掉。

炎黄子孙之称谓,便是这么来的……

民族,其实是一种想象的共同体,诚哉斯言。

但在这条历史线上,因为嬴姓赵氏的兼并中原,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他倒是没好意思把黄帝、炎帝说成是少昊的儿子,毕竟那样就太不要脸了些,所以索性将五帝并列,统统说成是昊天上帝的儿子,他们之间是兄弟关系即可!

“天下定于一,不仅仅是疆土,还有氏族血缘。你说对了,寡人就是要钦定!钦定昊天上帝是五帝的父亲,是唐尧虞舜的祖先,是夏商周三代的祖先,是诸夏百姓的祖先,甚至是戎狄蛮夷的祖先!四海之内,皆为兄弟,而远方的蛮夷不懂得中国的伦理,所以只有拿天帝和天子的观念去威慑他们!”

今日将《世本》公诸于众,正是为了这步计划!

赵无恤知道这些东西多半是假的,经不起推敲,但是他无所谓。谎言说一万遍就会成为真理。

跟中原完全不是一个语系的越人,在赵无恤的忽悠以及现实的政治需求下,已经开始祭祀大禹,奉之为祖了;而渐渐地,北方的云中、上谷诸游牧部族,也会开始传说,其实他们的祖先,是黄帝之后,是夏后氏之后,是殷商之后,是某个庶子,某个不得意的氏族,从中原北上进入草原大漠,慢慢改变了风俗而已。

在赵氏官方喉舌的背书下,千百年后,这世上就没有炎黄子孙了,取而代之的是昊天子孙……

这种观念,很符合多氏族、多民族的大一统王朝的国情。

这就是赵无恤今天想要对儿子们,尤其是他的太子赵恒说的话,他希望赵恒能领会他的良苦用心。

“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晋卿暴乱,列为君侯。其后,又振长策而御宇内,分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周德已尽,天命将归赵氏。明天,便是新年的正旦日,届时,寡人将正式受天命,代周为天子!君临天下!”

“汝等须记住,天子者,非嬴姓赵氏一家之天子,而是万氏万姓之天子!”

“然,纵观上古三代,不论唐、虞、夏、商、周、赵,皆一族一姓一地之号,其意狭小,不足以称成功,传后世。寡人上承天命,奄有四海九州,必有美名,以显示继五帝、三王之正统。”

“嬴姓赵氏,乃白帝少昊之嗣。寡人所受,乃昊天上帝之命。昊者,元气博大之貌也,其字美,其意博,为国号可矣。”

“故,明日起,新朝国号将更名为‘昊’!”

赵恒、赵操、赵偃三兄弟心潮澎湃,下拜稽首,行君臣大礼。

“愿君父万年,大昊万年!”

他们的心里,对明日充满了期待,到时候,他们脚下这片土地,整个九州,将在承袭三代的基础上,迎来一个历史上并不存在的新王朝!

昊朝!

PS:《世本》,是现实存在的书,作者是战国时赵国史官,现存有八个版本。

昔少典娶于有蟜氏,生黄帝、炎帝。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异德,故黄帝为姬,炎帝为姜——《国语.晋语四》

本章相关问题,已经在860章有过叙述,不再赘言,晚上还有一章

1229.第1220章 !

“不管受怎样的折辱,不谷都会去邺城,让赵无恤心满意足,好让赵氏明年后年没有借口伐楚,让楚国渡过这危如累卵的时期。”

熊章记得,在钟子期将赵无恤“王天下,朝秦楚”的大欲望回报自己后,他是如此说的。

楚国的年轻君主,他愿意为了国家牺牲自己,前往寒冷的北方,去为赵无恤代周的典礼捧场,只求让国家延续下去。

北上之前,熊章与叶公诀别,还下了极大的决心,对叶公说道:“不谷此番上邺,算上盟会朝见耗费的天数,再加上往返的时间,不会超过一百天。百日之内,不谷还未归来,就请叶公从楚国公室里选一位出来继位,如无人可继位,君可自取!如此,方能断绝赵氏要挟的妄想!”

风萧萧兮,江汉汤汤,郢都楚人都素衣素冠为熊章送行,钟子期鼓瑟,叶公及楚国臣民都唱起了悲怆的楚歌,歌罢,楚人皆垂泪涕泣……

怀着一去不复返的忼慨心情,熊章毅然登车北上,于寒冬腊月时,带着精挑细选的贡物来到了邺城,赵国的大鸿胪接待了他,并引领他朝见了赵无恤。

十二月三十一日,未央宫中,熊章见识到了这位“一怒则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中原霸王。

隔着十多步,赵无恤高坐于上,问道:“从季连算起的话,楚人有近一千年的历史了吧?”

说完,赵无恤还让人拿出《世本》来,晓有兴趣地翻阅指点起楚国的世系来。

楚国乃帝高阳之苗裔,也是中原古族,以祝融为祖。到了殷商时,遭到了商人征伐,季连被迫南迁到荆山,于是才有了荆楚之名。

“挞彼殷武,奋伐荆楚。罙入其阻,裒荆之旅。有截其所,汤孙之绪。”算起来,整个殷商时,虽然楚人弱小,却是从未屈服过的,为了对抗殷商,他们的祖先鬻熊还投靠了周文王,因为这点渊源,在周成王时,得以列为诸侯,但只是蛮夷之邦的“楚子”。

周成王岐阳之会上,第一代楚子熊绎还只能和戎狄一起守着盟会的火燎,没有参加正式的盟会。

那是楚人最卑微最耻辱的时刻,但在那之后,他们便知耻后勇,开始了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强国之路。

仅仅过了一百年,已经是南方一个强邦的楚国,就致使前来征讨的周昭王南征不复,殒命江汉,报了当年岐阳之会的折辱之仇。

到了熊渠时,更是了不得,不但僭越王号,还封了三个儿子为王,以示与周的对抗。

自那以后,“不服周”和“我蛮夷也!”的口号,就从楚国人口中喊了出来,他们正式称王,到了楚文王、楚成王时,楚国已经横扫南方,灭尽汉阳诸姬,方圆数千里,俨然一个与周朝分庭抗礼的南方新朝廷。连第一代霸主齐桓公和名相管夷吾,也扼住不住他们崛起的势头,召陵之会虎头蛇尾地结束。在干掉宋襄公后,楚国的势力,已经深入中原腹地,直达黄河……

若非晋文公和晋国的横空出世,只怕楚国早已问鼎成功,杀入洛阳,革了周命,建立一个新王朝了……

城濮之战虽然败了,但楚国未伤筋骨,之后楚国再不堪,也是赫赫的南方霸主,与晋国共享霸权,互有胜负。吴国人虽是心腹之患,能攻入郢都,却无法征服楚国,更不能让楚人低头示弱。

现如今却不一样,岐阳之会已经过去四百年了,除却周文王、周成王外,赵无恤,他是第一个迫使楚人低头臣服的人……

“他一定很得意吧!让我来北方,不就是为了向中原人展示,他赵无恤的武功,已经远超齐桓晋文,乃至于殷武周昭么?多厉害啊,能逼得楚国去掉王号,自称臣下,前来入朝觐见!”

面对赵无恤玩味的笑,熊章痛恨不已,羞耻不已,但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如今赵氏已经统一中原,三个月内攻陷了楚国的半壁山河,他只能低头,只能匍匐在他脚下,并双手奉上楚国下了血本的贡物:和氏璧、随侯珠、太阿剑、莫邪剑,还有赵无恤点名要的苞茅。

在这场朝见结束后,和氏璧被未央宫的人收走,赵无恤说要将此宝玉让能工巧匠雕琢成一枚玉玺,作为传国之宝。而几枚随侯珠,本该分赐宫中夫人,但赵无恤却说什么此物“恐有辐射”,让人深藏府库,不许人接近。太阿剑,他自取佩戴,莫邪剑,则派人给已经是一老妪的莫邪送去。

终于结束了难熬的朝见出来后,熊章与其他诸侯来朝见赵无恤的诸侯、卿大夫们一起参加了宴飨。然而在宴飨上,却再度被告知,他的事还没完,明日,也就是正旦初一,届时赵无恤将登基为新天子,他还得在会场上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

“什么,让我在台上缩酒?”

……

苞茅是南方的一种茅草,又叫菁茅,盛产于荆山附近,这种东西是楚国的传统贡品,主要用于缩酒祭祀。米酒里杂质较多,所以是浑浊的,用这种酒来祭祀天神或祖先是无礼没有诚意的,所以要先用菁茅过滤掉酒糟,把酒浆装进大瓦缸,沾过灵茅的酒成为祭酒……

当年齐桓公纠合诸侯讨伐楚人,问罪的两条理由之一,就是楚人不向周天子贡奉苞茅,周天子“无以缩酒”。

这种事情,本是巫祝或者礼官来做的,如今赵无恤却点名让熊章来干,俨然将他当做臣属使唤。

这是极具羞辱的做法,熊章满脸的不情愿,想以这种事情不符合礼仪为由推脱。

赵无恤笑而不言,只使了一个眼色,他的礼官公西华便出言讽刺道:“六十年前,楚君招(楚康王)去世,鲁襄公前往郢都参加葬礼,当时楚国仗着自己是强国,便逼迫鲁襄公以臣子身份为楚君穿丧衣,那样做便符合礼仪了?楚侯既然愿意臣服于赵氏,明日起正式成为君上的藩属诸侯,行缩酒之事,有何不可?”

熊章也是热血方刚一男儿,听闻此言,差点拍案而起,还好身边的越国上卿文种拉住了他。

“楚君,小不忍则乱大谋……”文种用酒水在熊章手心如此写道,才把怒发冲冠的熊章劝着坐了下来,勉强答应下此事。

赵无恤的群臣心中窃笑不已,甚至连中原的诸侯封君们都幸灾乐祸,这是几百年来,中原对楚的巨大胜利,也是赵无恤用来炫耀武功的战利品。

于是,翌日,纵然一万个不愿意,楚侯熊章也只能阴沉着脸,捧着自己带来的土特产茅苞,在公西华的引领下,往未央宫内刚刚筑好的“天坛”走去。

……

这天坛,本是夏商周用来祭祀上天的圜丘,赵无恤大笔一挥,将其更名为天坛。

天坛有三层,阶梯一共九九八十一及,由艾叶青石铺建而成,白玉石的柱栏,绕着圜丘,每层坛面分内外圈,铺扇面形石块九圈,以九的倍数依次向外延展,其余种种都用九的倍数,以象征天数。

天坛的最外围,旌旗招展。燕颔虎头,魁梧雄健,椎髻戴冠的羽林侍卫们操弓执矛,守卫其间。赵氏的宗亲、大臣,将吏,乃至于诸侯属国、封君、蛮夷使者,都穿着庄重的礼服,簇拥成一大更大的圈,眼巴巴地看着天坛上的一切吗,气氛显得有些凝滞和压抑,但其下却掩藏着淡淡的兴奋。

天坛第一层,是放置着代表九州江山的九个大鼎,在豫州洛阳呆了数百年后,他们终于又回到了殷墟、夏墟所在的冀州之地……

第二层,是放置祭祀所用的酒器的地方,用赤帟阴羽装饰,熊章便止步于此,忍气吞声地任由公西华摆布,捧着苞茅进行缩酒仪式。

名为缩酒,其实他只需要比划一下,剩下的事情自然有赵无恤安排好的人来完成。这几天,熊章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想偷偷下毒都没机会……

好不容易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后,熊章终于可以退到一边了。

这时候,今日这场大戏的主角和配角终于来了,一回头,熊章在台阶上见到了一个比他还倒霉的角色:周的末代天子。

……

自从四年前周敬王死,周的太子也被贬后,周被分割为东周君、西周君的领地,刘、单二君卖国求荣,唯赵无恤马首是瞻。新继位的天子完全是一个傀儡,熊章甚至都记不清他的名字,也无人关心这点。

末代周天子的命运,从他被扶持继位时,就已经注定了:他就是为今日陪赵无恤完成天命更易的仪式而存在的!

今日,这个年纪跟熊章相仿的年轻人面色戚戚,冠冕上没有垂珠,朝服八彩色,腰间插着大圭,和当年周成王岐阳之会的打扮一样,气度却不复当年。他战兢兢地登上天坛的第三层,在生硬的地面上跪了下来,开始向昊天上帝诉说”周德已尽“这个事实。

“昔文王受命,武王克殷,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并建母弟,以蕃屏周。然至于夷王、厉王,国势衰微,诸侯干政。后虽有宣王中兴,然成康之治不可复返,骊山之难,幽王殒命,幸赖诸侯之力,平王东迁洛邑,然世道已处于无序状态。自此之后,王失天下,天下失王,周不能护佑中国,南蛮与北狄交侵,中国不绝若线,而后诸侯力争,伯主迭兴,周亦不能制。子朝之乱,周室鼠斗,混乱不堪……王位传到予小子身上,每况愈下。昊天在上,周德已尽,不能安天下,九州濒于颠覆崩溃,昊天上帝之子民,于水生火热之中,咎待昊天降下新的明王来拯救……”

说完了他的台词后,末代的周天子退到了一边,他的目光,熊章的目光,天坛周围所有人的目光,放到了今日主角的身上:

赵无恤的车驾已经停在天坛之下,六匹青马,按照夏商周三代的礼制,用黑羽装饰车盖,凫旌建于车上,俨然是天子的规格。

从车上下来后,焕然一新的赵无恤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今日衣着郑重,服大裘而冕冠,玄衣肩部织日、月、龙纹;背部织星辰、山纹;袖部织火、华虫、宗彝纹。纁裳织藻、粉米、黼、黻纹各二。即所谓的“十二纹章”,这是天子的服饰,各有其寓意。

腰佩楚国献上的宝剑“太阿”,一步一步,似猛虎登山,赵无恤朝天坛顶层走去。

也是凑巧,昨天还是阴雨绵绵,今日新年吉日,天公作美,是一个湛蓝的晴朗天气,洁白的天坛圜丘在苍天之眼注视下,显得神圣而大气!

赵无恤露出了一丝笑。

在这里见证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启,再合适不过!

……

在此之前,赵无恤也曾犹豫过,究竟要以何种方式,来终究周朝。

周天子的统治,已经如同枯朽数百年的枯木,他轻轻一弹指便能灰飞烟灭。但在手段上,还是得深思熟虑一番,赵无恤清楚,他现在的地位,好比始皇帝,做的任何决定,都是开中国先河的举动,是后世人效仿的对象。

而中国古代易代鼎革不外乎征诛、禅让两种窠臼。传说尧舜禹是禅让,而商汤、周武则是征诛革命!

然而在仔细考究后,赵无恤却发现,禅让这玩意,根本就不靠谱。

夏商周三代之前,国家还未形成,所谓的尧舜禅让大概就是部落联盟中的军事民主制。甚至于,许多诸侯国的史书都记载着,舜囚禁尧而夺其位,到晚年又被禹流放,这说明唐尧虞舜的更替,采用的依然是暴力手段。所谓的禅让,只是战国墨家和儒家对古代的想象,到汉代时,经过汉儒的大力弘扬,尧舜禅让才大为盛行。

所以,除非赵无恤想要为这种不靠谱的更替模式背书,否则摆在他面前的,就只有汤武革命一条路了……

讨周主之罪,覆周社稷,并而有之……听起来挺不错的,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虽然赵无恤出身嬴姓赵氏,乃是被周人所革的殷商重臣之后,但他跟一直主张,要当年殷商所受灾难还之于周人后裔的南子不同,对替前朝复仇没什么兴趣。

“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这是来自孔子的预言,他说的很对,你不得不承认,周,是一个伟大的时代。后世几千年里中国的制度、文化,基本是周代的延续,甚至连华夏,也是在周的“夏君夷民”分封殖民制度下才定型的。

周制传于晋,晋制传于赵,虽然赵无恤号称吸纳三代制度加以损益,但大多数还是周制的模板。他今日大可以盛气凌人,砍了周天子的脑袋,悬在旗帜上,颠覆他们的文化,把周文王周武王从神坛上拉下来踩上一万脚。

但他却说不准,几百年、千年之后,倘若赵氏德尽,天下板荡,被人取而代之,他的子孙会不会也遭到这样的非难和清算?

在孔子眼里,赵无恤是一个毁灭者,他摧毁了旧的秩序,但他不是神,没办法将一切都推倒重来,而必须在旧王朝的基础上,修建一个新的高楼。

这也是中国历史源远流长,却一直能保持核心传递下去的原因。

夏商周,都是华夏历史的一部分,是继承历史,加以扬弃,还是为了一时的猖狂而清算复仇,让华夏再度陷入一族一姓的私心血仇里?上演一次又一次推翻旧朝后毁天灭地的文化灾难?

赵无恤已然做出了决定。

感谢周公,感谢周人,在建国伊始,这群很实在的政治家已经为后世的王朝更替,找到了一个好理由。

那就是天命的转移!

“周德尽矣!”

当赵无恤登上天坛顶层时,末代周天子的表演进入了高潮,为此,他不知已经演练过多少遍了。

“周不能安天下,幸亏昊天上帝降下赵侯无恤。赵侯神明英武,拯救危难,使华夏清平,保我祖宗庙宇平安,天下百姓都得感激赵侯的厚赐。《大雅.文王》中有言,天命靡常,只归有德之人。夏没有失去民心时,人人都敬重夏后,愿意为其斯民,一旦失去了民心,百姓便宁愿与太阳一起灭亡,也不愿再受夏统治。殷商没有失去民心时,商汤武丁,也能与天意相称,一旦失去了德行,殷命便为周所革,牧野一战,大邑商一天之内便覆灭了。”

“如今,周德已尽,予小子自当退让,将天子之位,交还昊天上帝!”

言罢,末代的周天子开始脱去他的天子服饰衣冠,连腰里插着的大圭也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与禅让不同,天子之位并不是直接由周天子交到赵无恤手中,而是先还给昊天上帝,表示自己已经无德再占据这个位置。

而那诱人的冠冕,则由赵无恤自行从昊天处,再度接过来!

在议定这个仪式时,南子本来兴冲冲地要来,想以大巫的身份作为昊天上帝和赵无恤之间的媒介,但却被赵无恤拒绝了。

这个恶头,不能开!

到了这份上,南子的用处,已经不大,在民间散播散播祥瑞和玄王受命的传闻就行了,天子的冠冕,要赵氏天子自己来取!他便是国君与祭司的合体!君权天授,而不来自任何其他人!

与周初类似,也是文王先号称受了天命,然后才有周武王革除殷命之举,让天下只剩下一个天命所归的天子……

直到这时,赵无恤才算真正成为新天子,他的新朝”昊“,才能撑起门面开张!

群臣毕贺,下拜稽首,口称天子万岁。

礼官不失时机地大声说道:“夏君曰后,商君曰帝,周君曰王,各有名号。而今昊君受天命,兴义兵,诛凶蛮,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三十六,藩国十二,法令由一统,如此功业,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三王所不及也。故不可再称王,亦不称帝、后,臣等昧死上尊号,谓之为皇帝,自称为朕!”

赵无恤一笑,作为这场仪式的大导演,这一切都是他的意思,淡淡地说了一个字:“可!”

“皇帝万年!”

在群臣的恭贺声中,被赵无恤封为“周公”的末代周天子失魂落魄地走到天坛第二层处,与不远千里来到这里的宋公子商、杞公维站到了一块。他们是昊朝的“三恪”,均位列上公,此时此刻,与其他楚、秦、三齐的诸侯、使者一起行臣拜君之大礼。

“六合之内,皇帝之土。器械一量,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应时动事,是维皇帝。皇帝之德,存定四极。诛乱除害,兴利致福。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功盖五帝,泽及牛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一片歌功颂德声中,只有赵无恤一个人心中并不满足,他很清楚,虽然自己将中原统合,但只算是统一了小华夏。楚、越、巴蜀、朝鲜、西秦,乃至于岭南、滇池,只有将这些地方也完全纳入统治,做到六合同风,九州共贯,才算是真正的大一统!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

如此告诫自己勿要自骄自傲后,仪式也接近了尾声,接下来,便是以酒水、三牢和燃火祭天地,赵无恤又宣布改元建元,大赦天下,这一年便是建元元年,也是中国的第一个年号,赵无恤希望,日后的中国纪年,乃至于世界纪年,当以此为公历。

掐指一算,这一年,也是公元前475年啊。想到这里,赵无恤的心情不由摇动了起来。

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一年,发生了几件大事:在吴越,夫差受困将亡,勾践兴起欲霸。在齐国,陈恒杀齐简公而夺取权柄,完成了陈氏代齐的一大步,然而诸侯晏然弗讨。在晋国,这一年也是对赵襄子至关重要的一年,他从赵简子手中接过了家主的位置,与此同时,魏韩知三家的家主纷纷登上历史舞台,他们终将混战,最后瓜分晋国。

所以在中国的历史纪年里,根据司马迁的《史记.六国年表序》,这一年,恰恰被认为是春秋终结,而战国(六国)开启的一年……

如今,在赵无恤的改变下,无论是他个人命运还是历史进程,都大为不同。

但这一年,也是无比重要。

九鼎迁徙,楚君来朝,周王逊位,赵氏为天子……

还有,就是孔子逝去,《春秋》绝笔。

这一年,同样是“春秋”的结束。但是,春秋之后没有战国,中国不需要再进行一场两百五十多年的惨烈兼并,不需要有可怕的屠杀,一个新的王朝,定于一尊。将引领中国提前进入一个和平弭兵,文化繁荣的时代……

未来,还需要一步步去小心探索,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好在赵无恤清楚大势,毕竟那是他来的方向。

一边畅想着未来,他也回望着过去,回望那段名为”春秋”的历史。往事如烟,人们所熟知的历史,已经面目全非,随着时间推移,即将消失殆尽。

而此时此刻,赵无恤,他,作为旧时代的终结者,同时也是新时代的开创者。

他就在这里,站在洁白天坛上,站在蔚蓝苍穹下,站在厚重九鼎间,站在名为“现在”的时间节点上。

他受着昊天审视,面对天下人的敬仰,或敌视。

过去,现在,未来……赵无恤若有所悟。

“夫子啊,你说过,三才者,天地人也,以一贯三,谓为王。但是,我可否也可以这么认为?”

“能以一人之力,贯通过去,现在,未来的,亦可为王!”

能做到这一点的,或许,只有身为穿越者的他吧?穿梭于时光的洪流,改变自己,也改变历史。

这一刻,他不再是匆匆的光阴过客,而是这一段时间的主宰者。

赵无恤释然地笑了:“所以,这便是我的春秋,我为王!”

PS:六千字大章,写完手都在抖……大家把这作为结局也可以,不过真正的大结局在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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