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田家始,李家终

世子的官服自有定制,但镇北王府的世子真的需要自己的官服时,却又有些无措。

这不仅仅是因为府里一直空悬着小侯爷亦或者是世子,而是因为礼数这类的规矩,在很长时间以来,在这里,不算规矩。

当规矩无法制约到你时,不去遵守规矩这种行为的本身,就是一种快感。

什么大不敬,什么礼制不合,什么会不会被人当把柄参上去,都不是镇北侯府需要在意的事儿。

自上一代镇北侯爷帮姬成玦的爷爷争得皇位始,镇北侯府的地位,其实已经彻底超然了。

李梁亭在御书房里就曾和燕皇打趣儿说过他爹那会儿还喜欢在家里偷偷穿龙袍过过瘾,

再看看李梁亭自己解龙袍的熟稔,他在家必然也没少试穿。

所以,

世子归府的时间虽然不算多长,但王府断然不可能在各项衣物上去对他短缺的道理。

但,

一些衣服,平时穿穿,去祠堂里,去出席一些自家的活动场合倒是没什么问题,哪里不合适哪里逾矩也没人当一回事儿;

可要穿出去,作为镇北王府的正使去蛮族王庭,本质上还是代表大燕去的,这官服,就得讲究了。

王爷该穿什么衣服,

世子该穿什么衣服,

多少金丝多少挂边多少配饰以及图案纹理,可都是有讲究的。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

当王府里的人,开始将原本自己以前不屑的规矩给重新捡起来准备遵守时,本就意味着天象的变化。

镇北王府超然于大燕之外的存在格局,正在不断地被模糊,眼瞅着要回去和大家一起玩了,自然得遵守大家这个圈子里的主流规则。

好在,王府里的能工巧匠不少,王妃本人,更是绣中好手,就是郡主,原本脾气火爆瞧不上女红的她,在京城的岁月里,倒也会时不时地做些活计来打发打发光景,她本就聪敏,针线活自然也就上手了。

所以,

母女二人为主,紧赶慢赶,再左瞧右瞧,总算是将一套地地道道于礼制相符的世子蟒袍给改出来了。

李飞将其穿上,站在自己母亲和姐姐面前。

“其实阿弟长得不差的。”郡主说道。

“也就这样子了,比他爹当年好多了。”王妃评价道,“他爹当初站在陛下身边,完全被对比下去了。

后来为娘有时也会想想,当年陛下喜欢带着你爹一起玩,怕不仅仅是看在你爹侯府小侯爷的身份,红花总喜欢带绿叶衬托自己不是?”

“娘,陛下年轻时,很英俊么?”

“你瞧瞧那些个皇子,又有几个长得丑的?就是那小六子早年胡闹,有点被酒色掏乏了身子,但那副皮囊还是不错的。”

“那娘当年为什么选了爹?”

“瞧着你爹踏实呗,你爹当初对我说,这辈子,就我一个女人了。”

“就因为这话?”

“这话当然哪个男人都可以说,但还是得看身份不是。”

“也是。”

李飞穿着蟒袍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母亲和姐姐在那里聊着天。

终于,

王妃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自己儿子身上,

道:

“儿啊,娘呢,其他的也不和你说了,说了也没啥用,人是历练出来的,我儿既然承担了这个责任,就放开手去做吧。

你毕竟姓李。”

“儿子明白。”

“嗯,娘也不哭了,哭来哭去的没个意思,娘这辈子就算是造孽造在了这李家了,唉,你说说,这安生日子过得不也挺舒服的么,可偏偏,就得赶着趟地去一遍遍遭罪。”

李飞笑道:“娘,时局如此,世道如此,总得有人要站出来去做事的。”

“这些个道理,娘不用你来教,你呢,出去了后,到老蛮王那里,先捡着好话来听,这封信呢,你留着,是娘亲手写的,到时候给那老蛮王。”

李飞伸手接过了信:“娘,这是?”

“求亲的,娘替你,向老蛮王提个亲,他大皇子不是娶了个蛮族公主嘛,娘估摸着那老蛮王膝下也没个适龄闺女给你了,蛮族最小的公主许给了姬家,咱总不能把辈分往高了要,于礼不合,我儿也吃亏。

这样吧,

让老蛮王从他孙女儿里选个与你,聘礼聘书,娘也准备好了,就在礼物车里,到时候将娘这封信连礼单一并送过去给那老东西。”

“娘,这不是要打仗了么,怎么还……”

“你懂个屁!”

王妃没好气地瞪了自己儿子一眼。

李倩笑着解释道:“阿弟,爹爹和靖南王若是出征时出了什么差池,那你是必死无疑的,可若是爹爹和靖南王如秋风扫落叶卷入,

说不得,到时候就是那老蛮王考虑要留个种了。”

王妃点头道:“是这个道理,娘在信里暗示了,想要那小王子的子嗣里挑个出来给你,虽然年纪可能小一些,娘听说还只是个娃娃,但到底是那小王子的嫡亲血脉。

要是那女娃娃能保你性命,她日后到咱家,娘也不会亏待了她。”

李飞算是明白过来了,只能说,李家的这两个女人,真的是太聪明了。

她们没办法去改变镇北王李梁亭的决定,

但在这决定之下,却依旧可以鼓捣出办法,以增添自己这个儿子的活命机会。

若是这场战事出了差池,那自己必然会被蛮族杀了泄愤,甚至是被祭旗,以发动会盟后的蛮族第一次东征;

而若是自己父亲和南王打成了,局势一边倒了,依照燕人对蛮族的残酷性子,蛮族王庭上下,必然是不留活口的,事实上,这场仗,本就是奔着这个目的去的。

而自己这桩亲事,是可以为金帐王庭保留血脉的。

“另外,阿弟,这个,你拿了去。”

李倩将自己袖口里的一把精致匕首丢给了李飞,李飞伸手接住了。

“阿姐嘱咐你,出使归出使,气节可以有,但得故意表现得外强内虚的意思,而且,还要流露出你朴实的一面。

反正你打小被养在山村里,怎么装个朴实的黔首,不用阿姐再来教你吧?

然后,将这把匕首,送给王庭里的哪个小王孙,表露出你很喜欢他的样子,装出一种你很执拗很踏实的感觉。

关键时候,如果一个小公主不够保你的命,到时候你再拉一个小王孙呢?

让那老蛮王,或者是那将要接掌蛮族王庭的小王子,对你说出,留你一命可以,但你也得保护一个王孙继续活着云云。

甭管什么理由,你都一口答应下去。”

“是,阿姐,弟弟明白了。”

“其实,咱们不做这些,若是战事顺利,老蛮王应该也不会杀你的。”王妃发出一声叹息,“王府的世子要是没了,你爹那老东西要是真图个洒脱将那一把老骨头丢荒漠里不回来了,咱王府接下来,就真直接成绝户了。

民间吃绝户,那可是真的狠;

朝廷吃绝户,那也是不会留什么情面。

百年侯府,说不得就得被朝廷撤掉收回中枢了,这镇北军,这北封郡,也要被收走了。

老蛮王只要脑子还没糊涂,他也不可能愿意看到侯府基业被大燕朝廷完全收回去的,到那时候,一个统一的大燕,一个中枢掌握整个地方的大燕,呵呵……

为他蛮族后世计,他也会考虑留你一命回来继承这王位的。”

“娘,您这话听起来还真让儿子觉得,自己似乎死在那荒漠才是于国最有利的事儿。”

“你爹估摸着就是这般想的,但说到底,他们仨是疯子就罢了,娘还是觉得真正的爷们儿,首先得给自己家里照顾好喽。

娘脾性烈,可受不得日后削藩的冷遇;

你姐脾气更臭,要是没侯府这棵大树给她撑腰,难不成真的要送去平西侯府那里当小妾?

呵呵,

这世上,不嫌弃你姐差点嫁了人反以为喜的,似乎就那位平西侯爷了。”

“娘。”李倩伸手推了一下自己母亲。

“儿啊,你一走,家里就我们俩了,你得回来,家里的女人,后半辈子,还指望着你呢。”

“娘,阿姐,你们放心,飞必然会回来的,而且,飞也觉得,上次父亲和南王联手,一举打崩了赫连家和闻人家,这一次,又是他们联手,蛮族王庭,不可能出什么岔子。”

“行了行了,收拾收拾,出发吧,可别耽搁了日子,你爹这偷偷摸摸地回来,也不进个家门,估摸着现在还在军营里数着日子呢。”

“数着日子?”李飞有些不解。

王妃点点头,

道:

“西边的会盟,要举行那祭祀蛮神的仪式,得看天象选个好日子的,这是一;

另一边,还要等着东边来的消息。”

“东边的消息?”

“到时候,你就晓得了,你先去吧,早点出发,早点到那王庭,早点选媳妇儿,多做点事儿,保你的小命。”

“是,母亲。”

李飞跪伏下来,给自己母亲磕头。

王妃坐在那里,受了。

随即,

李飞又向李倩跪下来准备磕头。

“阿弟,我受你这个作甚?”

“阿姐,要是万一,弟弟真没能回来,就得辛苦阿姐照顾好母亲了。”

“行了行了,头就别磕了,这也是我亲娘。”

“呵呵。”

李飞挠了挠头,站起身,伸手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道:

“母亲,阿姐,飞这就走了。”

“嗯。”

“嗯。”

李飞走出了屋子。

王妃站起身,拿起帕子,擦了擦眼泪,儿子走了,总算是能哭了。

“娘,阿弟看起来,不像是短命的人。”

“这娘清楚,你弟要是短命的,当年就被你一碗药给毒死了。”

“……”李倩。

镇北王府的出使队伍,出了王府。

队伍人员不少,护卫加上推着货物的民夫,大几百号人有了。

不过,在队伍即将出去时,却听闻到了一众骚动,以及隐约传来的哭声。

坐在马车里的李飞有些疑惑,对自己跟前母亲给自己配的王府世子长史道:

“去看看怎么回事。”

“喏。”

长史下了马车,没过多久,他回来了,禀报道:

“殿下,是京城传信的人到了,陛下,驾崩了,新君是六皇子。”

燕皇驾崩的消息,终于在此时传递到了帝国的最西疆。

“百姓们,哭了么?”

哭声,很清晰,虽然没有燕京城那般轰然天塌一般,但声势,还是不小的。

“是的,殿下。”

长史有些尴尬,他认为,世子殿下应该会生气,因为北封郡,尤其是镇北王府附近内外所聚居的百姓,应该心向镇北王府才对,可眼下居然在为京城的皇帝驾崩而哭泣。

作为镇北王府的世子,心里必然会有些不快的才是。

但实则,

李飞没有这种情绪,他还没能适应好自己是个世子,他更习惯代入的,是大燕治下的一个小小村民,一个普通黔首。

所以,

他能理解百姓的这种情绪,哪怕这里距离侯府很近;

但他们,

毕竟是燕人。

这,就是人心所向吧。

皇帝,做到了这个份儿上,真的是没什么可指摘的了。

早年间,大燕内有门阀,外有虎狼窥伺;

但这些年下来,虎狼几乎被揍了一圈,由此可见的,是皇权的的极致拓展。

就比如,

自己身上细细考究过的世子蟒袍。

君临天下,九五至尊,皇权之威,靠的,真的不是什么权术制衡分立,而是大气磅礴之下的润物细无声。

见世子不说话了,长史开口道:

“殿下,陛下驾崩了,咱们王府,倒是可以松口气了。”

长史不清楚的是,他的马屁,拍错了。

但李飞毕竟不是个脾气暴躁的主儿,恰恰相反,他很柔和,否则陈仙霸那个烈火脾气,也不可能和他做好朋友。

“长史。”

“殿下。”

“我在村儿里,有个儒生老师,他本是教我一朋友读书认字的,我那朋友不喜欢舞文弄墨,就总拉着我一道去,老儒生有些酸腐,对我嬷嬷一直有意思;

但老儒生的一些话,我倒是觉得很有道理。

记得是五年前吧,记不大清了,反正是一个晚上,有人自镇上茶楼里听来了一个消息,说那靖南侯简直魔头附体,干出了自灭满门的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那一晚,老儒生喝了很多酒,醉在了河边,是我和那朋友一起寻到的他,背回来的。

他酒醉了,说了一些醉话,现在听起来,很有些意思。”

“敢问殿下,老先生所说为何?”

李飞掀开车帘,看向了外头,

良久,

开口道;

“他说,

大燕门阀之覆,自他田家始,由我李家终。”

(本章完)

第725章 此去,不归

“嘶……老七,你轻点儿,轻点儿,再轻点儿。”

军帐里,

李梁亭光着后背躺在毯子上,在其身后站着的七叔,正在其后背上插着银针。

这针很粗,而且前半部分带着倒刺,和镇北军骑士所用的箭头很像,属于那种刺进去可以,想拔出来很难最起码得带一条肉下来的设计。

这种情况下,镇北王喊痛,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田无镜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李梁亭下意识地收住了声儿。

“李成辉的那两万人,也以换防的名义开出去了。”

这里,三万,加上李成辉的两万,这次出兵所将动用的,就是五万镇北军铁骑。

就这,还做了兵分两路,李成辉那一路,是做策应的,放在明面上,吸引吸引蛮人的注意力,而靖南王和镇北王现在所在的这支军寨的三万铁骑,则是真正的尖刀。

也就是说,

负责冲击蛮族王庭的,也就是这三万骑!

李梁亭憋红着脸,点了点头。

“疼就喊出来吧。”田无镜说道。

“哪能啊,在你面前,我喊不出来,哥哥我要脸。”

田无镜倒是没走出去,反而拉过来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李梁亭。

七叔在旁边见自家王爷实在是忍得辛苦,只得劝慰道:

“王爷,您疼就喊出来吧,怕疼,不丢人呢,世间武夫,都以体魄强硬著称,但就是靖南王爷不也用刀用兵器交战么?

合着,本不该费这种事儿,还不是因为怕疼么?”

“呵呵呵,哈哈哈………”

李梁亭笑出了声,随即,又是一根针下去,倒吸一口凉气。

田无镜看着李梁亭的后背,

道;

“这是蛮族祭祀的法子?”

“是的,王爷。”七叔回应道。

“老七年轻时曾被掳掠去过蛮族部族当奴隶,还被一个祭祀收养过,所以会这些。”李梁亭解释道。

随即,

李梁亭又扭头看向坐在那里的田无镜,问道:

“怎么,无镜,你这个也看得懂?”

“略知一些。”

“王爷说的是,其实蛮族的法子,和咱们炼气士术士的法子,本质上,还是一样的,无非是外皮不同罢了,归根究底,还是短时间内将人体潜能给催发出来。”

“补药呢?”田无镜问道。

“带着呢。”李梁亭回答道,“好歹百年侯府,这点底蕴还是不缺的。”

先以蛮族祭祀之法拓宽巩固原本已经枯死的经脉,再以外来之水充入其中。

不能怪镇北王忍不住喊痛,因为这不仅仅是皮外伤那么简单,也不是你想忍就能忍过去的。

“记得当年郑凡曾给我带回来一颗福王脑袋,你过会儿,和福王有什么区别?”

“我是那肥头大耳的样子么?”李梁亭不屑道。

“会充盈起来。”田无镜说道。

李梁亭愣了一下,回头看向给自己施针的七叔,

“当真?”

“回王爷的话,确实会浮肿起来。”

这时,

七叔看向靖南王,问道;

“王爷,劳驾您过来帮小人看一看,这个位置的三根针,能不能加?”

“………”李梁亭。

田无镜站起身,走了过来,扫了一眼,

道:

“这里的三根针,加半寸,可挥霍气血加两成,就是疼痛加一倍。”

“那就使劲往里加!”李梁亭喊道。

“加一寸吧。”

“别啊,多加点。”

“脑子疼得不清醒或者直接昏厥过去,又有什么意义?”

“嗯,你说得也对,老七,就按无镜说的。”

“好的,王爷。”

“无镜啊,早知道就让你来给我施针了。”

“我只是会点皮毛。”

“好,好,好的,嘶………疼………”

堂堂镇北王,这是眼泪都疼出来了,甚至差点翻过去白眼儿,好在,挺过来了。

这会儿,需要找些话题来分散一下注意力。

“无镜啊,探子那边回报,金帐大会那几日,蛮族王庭那里,可是有十万王庭的金帐骑兵守护,再算算那些各大部族带来的人,蛮兵,估摸着得有十二万。”

蛮族骑兵和雪原野人骑兵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战斗力,也有着巨大的差距。

“金帐骑兵不是拿来防备我们的,是拿来对那些各部族头人耀武扬威的,虚外刚内,这种阵势,其实是兵家之大忌。

只要我们能悄无声息地靠近,

三万镇北军老卒铁骑,足以将他们击穿。”

击穿之后,直取王庭。

王庭血脉,

各大蛮族部族的贵族头人,才是这一仗真正的战略打击目标。

蛮族一直以来,都不弱,它的衰弱,是因为金帐的式微,相当于是当初的大燕,国内门阀林立,中枢的指令根本无法调动全国的军民。

老蛮王这辈子一直在铺路,又是联姻又是拉拢打击,现在,要通过会盟大会的方式,将其子推上去,其目的就是会盟蛮族诸多大部族,重塑金帐的权威。

到时候,

横跨东西方蛮族,

想东进还是西征,就都有余地,也能从容了。

这是蛮族近百年来,最有希望走向联盟和重新强盛的一个节点,但同时,也是他们最为虚弱的时刻。

百年前,蛮族为何开始衰落?

因为当年的蛮王领着自己的金帐大军,被西方军队伏击,战死;

对于诸夏之国而言,国都被毁,那还是次要的,象征性意义的打击更多一些,比如,楚国。

但若是国都连带着整个朝廷中枢都被一网打尽,楚国,必然会直接崩盘;

蛮族的制度和约束,比诸夏之国更为松散,这种打击,对他们而言,会更为沉重,后遗也更为可怕。

“成,你有信心就好,按照事先说好的,我就给你做个军机参赞,这仗,如何打,怎么打,何时打,都由你无镜说了算。

三万,

是个好数啊。

想当年,我祖上就是靠着三万破乾国五十万起的家,封的侯。

如今,

我也能回味一下祖上的荣光了。

这辈子,

不亏,

也不孬,

挺好。”

“听说,你让你儿子出使王庭?”

“是啊,怎么了?”

“至于么?”

“嘿,这可不像无镜你能问出的话,什么叫至于不至于啊?哪怕就只能增添指甲盖那么大小的把握,我,李梁亭,大燕的镇北王,也会不惜一切!

无镜啊,

永平元年至今的大燕盛世,

是我们仨,一起创建出来的。

这最后一仗,得打好,得打尽兴,得打过瘾,得……不留遗憾。

列祖列宗,在上头看着呢;

八百年以来,

战死荒漠的无数大燕先烈,在天上看着呢。

就是陛下,

就是豪儿哥,

也在京城……

呵呵呵,哈哈哈,

说不得现在也在上头,等着看呢,哈哈哈哈。”

李梁亭伸出手指,指了指上面,

道:

“无镜,你说,陛下上天了没有?”

“算算日子,应该上了,再不死,就贻误军机了。”

宴会的吐血,

这消息,怕是已经传递到荒漠了。

接下就等着传递过去燕皇驾崩的消息。

是的,

掐着日子死,是早就算好了的。

其实,镇北王让自家的世子出使王庭,只能算是开胃小菜;

真正能够让老蛮王放下心来,放松戒备,沉浸于蛮族将兴的伟大憧憬的,是,燕皇驾崩的“喜讯”。

而这时,

李元虎走入帐中,

禀报道:

“二位王爷,京城来消息了,陛下,驾崩了,传位于六皇子。”

“好!”

李梁亭攥紧了拳头,

喊道;

“好啊,恰到好处,哈哈。”

李元虎诧异了一下,他甚至一度以为两位王爷是在等待燕皇陛下驾崩的消息好挥师打向京城篡位,但只要稍微有点脑子就清楚,这根本不可能。

田无镜挥挥手,

李元虎退了下去。

七叔也开口道:“王爷,这些针,今日都不能拔,您就这般躺着吧。”

“好,我晓得。”

“那属下也先下去了。”

七叔下去了。

王帐里,就只剩下躺着的李梁亭和坐着的田无镜。

李梁亭长舒一口气,

道:

“陛下终于解脱了,我敢打赌,要是现在回京,趁着陛下还没下葬,给他灵柩打开,你能瞧见,陛下遗体的嘴角,必然是带着笑意。”

田无镜没说话。

李梁亭继续道:

“小六子,果然还是小六子,他娘的,小六子才几岁大时,我见过,当时我就和豪儿哥说,这娃,长得和当年那个和我抢鸡腿吃的家伙,一个样。

后来,陛下与我说,他属意的,是老二。

好吧,老二。

无镜,

你说他是故意的么?”

“手心手背,都是肉吧。”

“呵呵。”李梁亭笑了,“他娘的,这话用在咱仨身上,听起来可真喜庆。”

“是么?”

“必然呐。前几日,见着你老嫂子了,你嫂子啊,指着鼻子一声声地骂我畜生呐。”

“不是?”

“比起你们俩,我觉得我还真更像一个人,所以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为何我要在身上插这些针,为何我一定要出征?

我一没,

这镇北侯府,就算我儿子,真能担起来,嘿,它也不再是以前的镇北侯府了。

我把祖宗基业,都丢了一半,也算是入畜生道了吧?”

“算是吧。”

“倒是你,那个平西侯,你前几年,故意带着他,留着他,培养他,扶持他,无镜啊,你就不怕以后出乱子?”

“比起会出乱子,我更担心,以后,连有本事平乱子的人,都没有。

就是陛下,驾崩前,也没想着要将那些刺头都拔掉,一个国家,没几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头,就必然会被外面欺负。”

“行,行,儿孙自有儿孙福,这局面,咱仨打下了,守不守得住,开拓不得开拓,就看后面人的了。

我是要升天的人了,

你呢,

无镜?”

田无镜看向李梁亭,道:“什么意思?”

“其实,我和陛下,都希望你能留下来,这大燕,有你在,才是真的安稳,可这话,哥哥我说出来,也亏心。”

“先把仗打了吧,你的这些话,留着,等仗打完了,你气血彻底耗尽弥留之际时,你那儿子要是运气极好,没死成,可以拉着他在病榻前慢慢说;

要是死了,也好,你下去后,可以更慢慢地说。”

“无镜,帮哥哥我倒杯酒。”

酒,就放在茶几上,本是拿来淬银针的。

田无镜起身,倒了三碗酒。

“对,先给豪儿哥来一碗。”

田无镜将那一碗酒,洒在了地上。

而后,剩下的两碗,没人动。

李梁亭也没催把酒碗给他。

“无镜,哥哥我对不住你,豪儿哥我知道,他也是在心里觉得对不住你,大燕,也对不住你,让你继续活下去,也是对不住你。

打完这一仗,我这辈子值了,无镜,你……

无镜啊,那件事,不是豪儿哥做的,虽然,我也觉得,豪儿哥,可能事后也知道了。”

“我的事,不用你来多说。”

“是,是,是。”

李梁亭吸了吸鼻子,

道:

“我饿了。”

说着,

李梁亭对帐外喊道:

“老七,本王饿了,有鸡腿没?”

田无镜走出了王帐。

七叔走了进来,对着趴在那儿的镇北王道:

“王爷,这军营里现在哪里去找活鸡啊?”

李梁亭却用手拍着床板,

眼泪滴淌下来,

喊道:

“本王不管,本王今日,就是要吃鸡腿儿。”

田无镜则一路走到了王帐外的马厩里。

那儿,躺着两头貔貅。

镇北王的那头貔貅,是后续偷偷运进来的,现在,还是有些萎靡,没完全恢复过来。

田无镜坐了下来,他的那头貔貅主动靠近。

“刀。”

貔貅张开嘴,自其口中,吐出了锟铻刀,落在了田无镜的手中。

这把刀,是当年自己受封靖南侯时,燕皇亲手所赠。

他是位好皇帝,

却绝不是好父亲,好丈夫,好兄长;

随即,

田无镜又摊开手,

道:

“信。”

“………”貔貅。

犹豫了片刻,

貔貅张开嘴,像是在干呕一样,却什么都没掉落下来。

田无镜扭头,看向蹲伏在自己身边的貔貅,

开口道:

“给出去了?”

貔貅没回应。

那封信,是他放进去的,如果丢了或者损毁亦或者遗失了,自己的这头貔貅,必然会早就知会给自己。

而它,却一直保持着沉默。

这是一头畜生,但这头畜生,有脑子。

既然未曾吱声,就意味着在这头畜生看来,那封信,已经落在了该给的人手中了。

貔貅见主人迟迟不说话,害怕得将脑袋抵在了地上,两只眼睛,瞪得老大,还泛着水光。

旁边,镇北王的貔貅见到了这一幕,干脆侧躺过去了身子,真的是看不下自己这个同族现在这个模样。

不过,

让貔貅没想到的是,

沉默许久后,

没见到主人发怒。

田无镜摇摇头,

道:

“也挺好。”

脑海中,

不由得浮现出郢都大火之中,郑凡拿着刀站在自己面前,大吼着:

我郑凡这辈子,就你一个对我好的哥……

田无镜缓缓闭上了眼,

其实,田无镜有句话一直没对郑凡说出来过,那就是他也庆幸,

这辈子,这人憎天弃的这辈子,还能有这样一个弟弟。

田无镜伸手摸了摸貔貅的脑袋,

道:

“本想着,打完了仗,让你回去,把信交给他,现在也好,你也不用回去了。

他说过,

日后若是有机会,他想去西方看看;

行吧,

等这仗打完了,蛮族若是也没能杀得了我;

反正,也没了归途。

我这当哥哥的,

就先去给弟弟,探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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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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