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负灵走鬼

赫赫荡荡,乌云密布。

随着负灵四大堂官走出了孟家祖宅,四方速报神,便也走向了四方,传递孟家敕旨。

十大门道,十姓本家,传递消息最快的,便是胡家与孟家。

胡家传递消息快,是因为有法坛,所有起了的法坛,皆因镇祟府而相连,借了各自坛灯便可递信儿,而孟家传递消息快,便是因为有这穿梭阴阳的耳报神,与神出鬼没的速报神。

而当孟家的敕令传遍各地之时,天下各处,凡有走鬼人处,便有人在带了百姓,起坛,拜山,无他,只因为这是本家之命。

而且,这一次的祭山,更是让人可以感觉到与之前不一般的地方,香火飘去,却未便宜了四方野鬼,无形轰鸣与神光,自让起坛人心间生出别样震憾。

心里也都有些惊讶:早先因着百鬼归坛,走鬼人的本事,便都上涨了一大截。

难不成,这一次,又要涨?

胡麻知道他们起坛时,会生出这种想法,走鬼人起坛,敬得是神,还是鬼,坛上自然会有区别。

走鬼人本事低的,或许看不清楚,但一定可以察觉。

而这种微妙的感觉,自然也使得各地走鬼,更加的卖力,随着他们祭山的仪式,规矩,也有许多路人,正在被这祭山仪势吸引了过来,能够感受到这福泽绵延,袪邪降福的气韵。

乡间百姓,原是很难真的在与他们约在同一个时间,准时准点的烧香,只是见了别人的虔诚喜悦,便会渐渐的过来。

如此,祭拜自然也越发的人多,香火愈发的厚了。

但其实早在孟家下令之前,这各地纷起的祭拜,福会,也早就已经惹恼了各地的一些人。

各地多有血食帮,而血食帮又多属负灵一门,与乡间走鬼,向来都是两相生厌。

走鬼与负灵,原本就是这世间数量最多的群体,乡间的走鬼与各地江湖上类似于青衣恶鬼与红灯娘娘一样的拜鬼势力,一民间,一江湖,本就是这天下贵人之外最明显的两个群体。

而这些拜鬼势力,便多是奉了负灵堂官之命,便宜行事,更有无数得了孟家香火令,摇身一变可享香火的案神的。

他们高高在上,向来看不上那些泥腿子,如今见得东一拨西一拨,四下里烧香,心里便也生出了不满。

这些拜鬼的血食帮里,供养的那些恶鬼,虽然多数未得香火令,无法名正言顺的享受百姓香火,但若是有人在他的地盘上烧香祭祀,他会不高兴。

凶狂时,地盘里的百姓想要烧香祭祖,那都得先把它们的牌位,放到对方的祖先身前,这香火,他先用,剩下了才会给人的祖宗。

当然,曾经也是这个出身的红灯娘娘之前有没有这么做过,就不知道了。

毕竟众所周知,娘娘改邪归正了。

找她求子,灵得狠!

而因了这份这先天的不满,各地看不过眼这些祭祀的本就极多,只是因着如今天下大乱,大家都有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才暂时忍耐。

可是当负灵门道速报神上门,带来了各路负灵小堂官的话时,情形便一下子不一样了。

“好大的胆!”

“就凭了那些泥腿子,也敢抢香火,赚名声?”

“那就打!”

“便是没有堂官大人的信,咱也看不下去了,更何况如今得了孟家贵人的令?”

“烧了他们的香案,砸了他们的坛,砍死几个泥腿子,看他们还够不够这胆,敢做出妖祭淫祠!”

“……”

于是,便有走鬼人在起了香案,率百姓祭神祈福之时,一阵恶风滚滚而来,坛上烧着的三柱香,立时就被吹成了凶恶诡异的凶相。

坛上走鬼,才心里一惊,抬起头来,便见到坛下正在虔诚祈祷着的百姓,猛得翻倒在地,身子抽搐,口吐白沫了起来。

余下百姓皆是一惊,纷纷跳了起来大叫:“邪祟冲人啦!”

有设在城里,引来了数千人争相祭拜的福会之前,那粗如人臂的两枝牛油蜡烛,忽然之间,窜起了高达丈许的火焰,火焰之中,只听得有恶鬼哈哈大笑。

惊得下方百姓慌忙的抬头,又见人群里有五大三粗的血食帮狂徒赶了过来,大喝:“奉老爷命,尔等设福会祭山,先得让咱老爷受了香火。”

“祭品换了,不受这三牲,速献三对童男女来!”

“不然,人人降灾,便是这条命,也要留在这场福会之上!”

“……”

“……”

此般种种,不一而足。

除此之外,天下各处州府城中,也同样生出了异动。

不知有多少地方,明明上一刻,还是天气晴朗,烈日当头,但却在各州府城最为森严肃穆的府君庙里,有烧香人走了出来。

手里提着一盏巨大的灯笼,神色肃穆,于此大白天,将灯笼挂在了庙前,点上了灯火。

大白天里点了灯,这天便忽然之间暗了下来。

一阵阵狂风呼啸,卷起漫地黄砂纸钱,街上昏暗混乱,隐约可见风中有一队一队的虚影仪帐,缓缓走过,穿街而行,甚至火气弱的,可以听见这风里,有声声吹奏与开路声音。

上了年纪的老人害怕,忙将孩子拉进了屋里,紧紧的闭上了门:

“这是有府老爷出行哩,只是府老爷出行,多在夜里,如今大白天出行,不知为了何事。”

“……”

“……”

但也有一些门道里的人明白,各路府君,本就是曾经的都夷皇室,为了取代正神,压制邪祟而紧急敕封的。

只是仅靠了这都夷天下二百四十年的气运与份量,尚不足以真将这府君封作正神,因此只是阴神,不见日头,若要白日里出行之时,便需要在府君身前掌了灯。

府君点灯,那么大白天,便也变成了晚上。

一盏一盏,巨大的白色灯笼,自各州府城之中飘了出来,灯笼所及之处,天地一片昏暗,而等到了这三十六盏白色灯笼,都飘到了老阴山前,于是,这二十年来最为诡异的天象出现。

老阴山如今正是大白天里,烈日当空,神光普照,祥云聚散。

而在老阴山外,却是一片一片的黑暗涌现,并随着三十六盏灯笼,渐渐聚集一处。

每一盏白色的巨大灯笼后面,都有着一个高大而森然的影子,逼至了山前。

……

……

“白日点灯,鬼伞遮天!”

同样也在这各地骚乱忽起,阴森气压让人失神之际,早先从孟家祖宅之中走了出来的赵周陈王四家主事,眉宇之间,皆有着无法形容的复杂之色:“二十年的规矩,全乱了。”

“孟家,嘿,孟家,根基不稳,野心又大,早就知道,早晚一天,会惹出这等事来。”

“……”

他们离了孟家,却并未各自散去,也是几位老友,多年不见,于便到了一处塘边,只见得冬日阴风瑟瑟,塘间无景,王家的主事便凭栏轻叩。

于是,塘间荷叶残梗,忽地复苏,开了满塘,赵家的主事便也找陈家主事借了黄裱纸一张,折了一叶小船,向了塘间一掷,迎风变大,成了一艘乌篷小船。

几位携手入船,陈家主事向了塘间水鬼借来酒菜,杯筹,周家主事一口气吹去,让这天上铅云散了,便各自坐,饮酒详谈。

“那孟家的孩子,已经疯了。”

虽然看着长了年岁,但穿着打扮却皆有几分花哨的赵家主事叹道:“他本就不该请这个灾,但却还是请了,如今收不了摊子,却又拼了命的让说理人过来见我们,又有何用?”

又有白面无须,气态雍容的王家主事道:“孟家本来就不是想请灾,只是为了吓唬人。”

“只是没想到,他这装疯卖傻,却偏遇到了胡家,把事做成了真的。”

“……”

旁边的周家老爷故意表现惊讶:“王世兄,你倒信那孟家傻少爷,真觉得是胡家请来了灾?”

“显而易见,莫说你们几个瞧不出来。”

王家主事淡淡道:“孟家根本就没有第十二位请灾的子弟,哪里来了十二路灾?”

“况且,就连枉死城那件事,如何就从照妖镜变成了胡孟之争的前奏?那邪祟又怎么在这众目睦睦之下,七箭毁了贵人张?”

“你们,就没有想过?”

“至于如今,更是连塘子里的那些绊脚石都搬了出来,他难道不知道胡家先人干过些什么?非要砸自己的脚?”

“……”

场间众人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一时皆有些惊讶,隐约想着,却又深觉不可能。

“终是要顾全大局。”

倒是在这一片沉默里,有人叹道:“石亭之盟便在眼前,贵人张虽然失了根本,但张家的血脉并不难寻,我已请了几个到家里做客了,孟家的血脉,难道就这么断了?”

“不可,总要留上一个,一是为了石亭,一是为了看住他家那老祖宗。”

有人叹着,道:“这两家的,一个犟种,一个疯子,斗到厉害处,总是需要我们再出一次面调停。”

“如今,我心里不明白,倒是国师究竟瞧上了胡家什么,为什么一直对其如此纵容?”

(本章完)

第717章 百八金甲出阴山

“天象乱了,动起手来了。”

老阴山里,虽然不见得像自家长辈一样,有着看这天下之势的眼力,但凭了自己的聪慧,也不难猜到如今外面乱了什么样。

因此赵三义,陈阿宝,周四小姐周萤,以及盗灾门里的疯子,便也都有了种压力临头的感觉,他们焦急,甚至担忧的看着胡麻,只不知如何说服他。

毕竟有交情,不好随便开口,倒是那盗灾门里的疯子,懒洋洋的,口无遮拦,只是向了胡麻道:“刀子见红,就没意思了啊,况且,便连那挡灾之事,也同样变得没有趣味了。”

“殿神与灾鬼之争,胜负手都不在你们手里。”

“不如,你就把那胡家少爷请出来,让我们直接与他聊一聊?”

“……”

“不在我们手里,又在谁的手里?”

胡麻并不去看他们几个的目光,只是不慌不忙,起身布置,这里放一镇物,那里置一火盆。

他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来布置这法坛,自从本事变大了,他就已经很少这么认真起坛了,不过,这份态度落在了其他人眼里,倒只觉他并不是很熟练。

毕竟是个走鬼门里的守岁,会起坛很合理,起坛时手法生疏,那其实也很合理。

“在那些大老爷们的手里啊,兄弟……”

盗灾门里的疯子道:“他们可以轻易让这些塘神重新躺回塘子里去,也可以真个坐视你们胡家让孟家灭了最后一分血脉。”

“这本是擂台上的较量,如今却全由别人做决定了……”

“……无趣至极!”

“……”

说着,看向了那崖上,二鹰斗群蟒,早已占了上风,但看着没意思了。

将自己当成了旁观者,才会好奇孰赢孰败,当自己抬手就能帮一方获胜,便没了趣味。

就连赵三义也道:“走鬼势微二十年,我知道前不久走鬼曾经迎百鬼归坛,法力大涨,但都是些村里人家,连江湖人都算不上,负灵一门,却是人才辈出!”

“胡家与孟家斗了这一场,已经让孟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你看这最后……”

“……是否真去劝劝,给孟家留一口气?”

“……”

胡麻立身于坛中,看向了他,笑道:“按理说这话不该由我代劳。”

“但你既然问了,我便也替胡家少爷,回答你一句:”

“不留!”

“……”

“不留?你!”

赵三义被这异常干脆的话堵了回来,心里一急,便想再说,而立身于坛上的胡麻,已是忽地一跺脚,霎那之间,身前的火盆,骤然升腾起了一股子火焰来。

再下一刻,身后二十四道旗子飞起,落于坛间,倾刻起坛,法力荡荡,赵三义等人,皆忙忙的向后退开了一步。

眼睛已是被火烛熏了一下,没有看清坛间的胡麻,已经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与此同时,老阴山外,三十六盏巨大的白色灯笼,将这白天,变成了晚上,而老阴山外的孟家送灾人,也正趁了这个机会,步步紧逼。

面对着这三十六路受都夷所封,享受天下香火数十年,乃至百年之久的府君,老阴山里,除山君之外,其他新生的塘神,并没有足够的法力对抗。

于他们而言,正压着灾,又遇着了府君欺来,便如腹背受敌。

而老阴山里的山君,迎着那山外逼来的幽影,也感受到了其中森然的压力,心里幽幽一叹,便也借了山间的香火,腾腾向外迎来。

但他没走几步,便忽地停了下来。

他忽然看到,老阴山边缘上空,那些被府君染黑了的空中,不知何时,竟已刮起了大风,雷霆滚滚,暗雷涌动,同时伴随着一个声音响起:

“镇祟府令:黄昏为界,昼夜有分,正神归位,阴神让路!”

“……”

下一刻,那已经跟着三十六盏巨大的白色灯笼,来到了老阴山地界,即将一步踏入进来的阴神殿府君,便忽然之间,停下了脚步,沉闷无言之中,抬头看向了身前的金光。

那是老阴山的方向,幽冥深处,有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两尊金甲力士,持戈而来,森然逼至身前。

那耀眼的金甲,竟似连他们身边的鬼火,以及带来的夜色,都给撕裂,堂堂府君,迎着这两尊金甲力士,都不由收住了脚步。

而紧接着,便是另外两尊,各持锁链。

再身后,两尊并起,一尊一尊的金甲力士,自黑暗深处走来,一排一排,身上缠绕着非同一般的煞气与森然。

百八金甲,齐出府来!

自从镇祟府在一百七十年前炼成,便从未有过一刻,需要百八金甲,同时出府。

但如今,它们就在这无毫征兆的一刻,同时现于人间。

手中刀戈,直指身前白日现身的府君,狂风骤卷,有无形声音大喝:“尔等阴神,白日现身,已是死罪,今犯正神,该削神位,毁金身!”

“什么?”

这样一幕,不仅吓到了一些正看着老阴山的人,甚至吓到了老阴山里的府君。

他去挡,但却怎么也没想到,就在自己生出了第二次拼命的想法时,便忽然看到了那滚滚金光,看到了那一排排金甲力士,齐齐现身的一幕。

那小子,居然连这些东西,都舍得拿出来了?

这是自己那些老伙计们的金身打造之物,而如今,新神诞生,享受香火,却是,被它们护了法?

心间感慨着,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些金甲力士身上,略有意动,只是,终究需要顾念着那个小子的脸面啊……

……

“你爷爷我就在坛上坐着,哪里来的野鬼,也该跑我这里作乱?”

同样也在山野村寨之间,坛上走鬼见着有妖邪来作乱,也是心里大怒,走鬼人脾气好,但分时候,最大的忌讳就是起坛之时,不许冲撞,而邪祟这时跑来冲人,这就是跳了大脸。

坛上的老走鬼勃然大怒,便已劈手抓起了几个上供用的鸡蛋,口中念咒,隔空比划,而后一个鸡蛋砸过去,便将那行子从身体里砸了出来。

紧接着,一根草绳从袖子里钻出,随着口中咒声,飞快出了坛去,眼见得绳头打了个圈,仿佛束缚住了什么东西。

这正是由走鬼阿姑传下来的镇祟胡家四大咒,这位老走鬼年龄大了,学东西慢,但逮这行子也够了。

“烧油!”

他用草绳绑着这作祟之物,大喝:“老子炸了它下酒!”

类似的一幕幕,出现在了许多地方。

原本,走鬼人与负灵人的本事,相差极大,胡家二十年衰败,便已使得各地走鬼,别说上桥,就连入了府的都极少,理论上,几乎完全没有与负灵一战的本事,但如今又有了不同。

百鬼归坛,便使得各地走鬼,本事大涨,能请来百鬼之一的,便与负灵有得一斗。

而请不来百鬼,那也可以借来法力,同样斗得有来有回。

而胡麻借了走鬼阿姑之手,传下了胡家四大咒,更使得这些走鬼,哪怕是本事低些的,也有了与邪祟斗上一斗的底气。

而这些变化,也只出现了不过数月半年,各方负灵提前并不知晓,反倒冷不丁吃了一个暗亏。

至于那些闯了福会的负灵恶鬼,情况就比较复杂了,一心要造反的不食牛门徒,好容易办个比较平和,不招谁也不惹谁的福会,居然跑来了这么多作乱的?

那主事之人从帐后伸出了脑袋,迷茫道:“谁要童男女?谁要受我的香火?”

这一下子,香案上作乱的恶鬼呆住了,那些跟了恶鬼过来的血食帮狂徒们也都呆住了,半晌之后,忽然齐唰唰跪了下来:“盟主老爷……”

“您为何在此?”

“……”

论这江湖中的脸面,孟家自然是有,但不食牛也有,而偏偏,负灵一门过来找麻烦的大型福会,便大多数恰被不食牛的人接上了。

“十二路灾的份量,应该不至于如此轻飘飘的……”

同一时间,林子里的坛中,胡麻也正咬了牙想着:“金甲力士,百鬼归坛,再加上不食牛的人,怎么也能拖到晚上吧?”

“拖到晚上,孟家必然绝门!”

可在他心神完全绷紧,狠了这份心时,便也听到了林子外面的声音,正想着如何让自己这法坛更为精妙的他,心里便忽地松了口气,幽幽向前看去。

林子里面,不知何时,已经升腾起了一片黑色雾气,这是有人借了阴路,准备现身的先兆。

雾气深处,渐渐有脚步声响起,旋即,便是一个浑身着素,穿戴如丧葬孝衣一般的女子,带了七八条黑影,慢慢从雾气之中,走了出来。

“谁是走鬼大捉刀?”

她眉眼皆淡,看着一片惨白,眼睛却是幽深如冷电,见着她来到这里,就连旁边的赵三义等人,也皆脸色微变,十分提防。

胡麻自然知道她是谁,却不急着问话,而是转头向了旁边的周四小姐,道:“十姓里面的大捉刀,你们周家的大脑袋铁骏老爷子,能排到第几?”

周四小姐浑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微一沉默,低声道:“第三。”

“那你们周家门里的捉刀,不太行啊……”

胡麻点了下头,坦然向了那女子看去,道:“我便是走鬼大捉刀,我也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家少爷不见!”

“你说的事不行!”

“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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