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跃马腾龙

前言: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刘向

[Part①·琴心剑胆]

从北麓洞府苔地下来,百目大殿里燃起汹汹烈火,众多精怪的尸体付之一炬,没有半点维塔烙印的怪蝶飞出来。

每隔几百米就有一个巡山小妖,他一路走一路杀,小妖见了这身闪蝶衣,离得远了起初还以为是珠珠娘娘的亲信。等到江雪明走到身前时已经来不及跑,芬芳幻梦轮番逮住它们,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就叫一刀封喉。

贝洛伯格刀刃滚烫,没有血溅出来,这闪蝶衣依然干净,雪明就继续如法炮制往前探点搜林,如此杀死十六个巡山精怪,有八只人高马大的竹节虫,有八个头生角背长翅的怪蛉,离月合关近了,就从飞虫换成走兽。

他跳出林地,跳到石滩里往关卡栅栏靠近。

守关哨卡走出来两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想上前问话。

雪明没有答,仔细探视哨卡的防卫力量,应该还有八个妖精在草屋里。再往月合关里看,有一条起起伏伏的石子路,两侧都是妖怪洞府,从石坪子外晾晒的肉干,还有这些妖魔换洗的衣服来判断,起码有两百多个喽啰聚集于此。

这两个壮汉喉口中发出哼哧哼哧的怪声,从口鼻间冒出腥臭气息,脸面长了一层又黑又厚的鬣毛,分明是两头野猪怪。

领头的汉子大声呵斥,有兴师问罪的气势:“哪位仙人下山来了?有百目大王的通关信物?”

江雪明提起布包,打开包裹一角。

这两头野猪怪低头看去——

——就见到包袱里一张猴脸,身形矮小的木德星君被五花大绑,装在这行囊之中,探出尖嘴猴腮的脑袋来,是气息微弱命不久矣的样子。

“哇呀!~”领头野猪怪胆战心惊,想要摸腰间兵器。

贝洛伯格后发先至,它刺透这壮汉的脖颈,从下巴进眼窝出,好似蛾眉月一样的刀刃就卡在这野猪的颅脑中。

旁侧帮手的野猪小弟急忙反抗,它已经拔出刀,使唤护身兵刃砍将过去!

哪知道这白衣怪人手法灵活,拿住它腕口一提一抹,大刀脱手空翻,又叫这怪人手肘撞得旋飞倒挂!

“哐!”的一声,这自家兵刃进了主人的脑袋,两头野猪怪颓然倒地,雪明空出手取走贝洛伯格,只一呼一吸又带走两条性命。

霎那间从关卡草屋窜出来五六条人影,都是头生角脸带毛的山间野怪。发出呜哇怪叫,手里使唤钩镰刀叉,都是月合关里剖心取肝的人肉屠夫当家好汉。

“蒙面贼!你敢伤我兄弟性命!”

从妖魔队伍中传出厉声质问,这一嗓子喊出来就好像捅了马蜂窝。

妖洞里歇息的,还在吃食的,置办人肉货品的,做还丹精炼功夫的,逗孩子耍的父亲母亲兄弟伙伴,全都齐齐冒出头。

多少年了——

——上一回月合关来了强敌,还是佛雕师差遣官府兵员做做样子。踢门叫阵的热闹劲稀奇得很,这些妖怪肯定不想错过。

守关放哨的几兄弟眼光移向地上的尸首,这两头野猪已经化为原形,没了气息。

死了?

死得那么快?!

没有救了?

想明白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身着蛛丝软甲的猛士松脱行囊,提刀往哨卡冲刺。

守关的小头领还没反应过来,它看清野猪兄弟的死状,就感觉劲风扑面寒芒一闪。

它的虫豸颅脑当即裂开!从中炸出它原型火蚁的酸液,烫得身侧兄弟们嗷嗷乱叫。

阎王爷定步回身,从闪蝶衣腋下探出两掌,芬芳幻梦逮住这守关队伍的待宰羔羊,像上了流水线作业似的,它拉回一个,雪明就手刃一个。

如此反复四刀捅刺拖割,又没了四条妖命,留下四具瘫软无力的尸首,从眉心往右脑多了一道焦臭的刺割伤。

山谷之中,还有晚一些起床的妖精,刚刚打着哈欠,扯弄弟兄的衣袂。

“咋回事儿呀?让我瞅瞅?”

跑到妖洞外面见证这一切的妖魔鬼怪早就吓得两腿发软!

放哨守关的弟兄不说身强体壮力大如牛,在月合关也是一等一的精兵,它们的职责就是保护这些人肉加工作坊里的打工仔。

可是巡山队伍和哨卡里的妖兵妖将,就被这家伙一人一刀如此解决了?屠鸡宰狗一样杀死了?!

他太快!甚至看不清下刀方位,摸不透这诡异莫名的步伐身法!

“有仙人来杀妖啦!”

不知道是哪一个起的头,石坪子爆发出这么一声惨叫。

这一百多号妖魔鬼怪抱头鼠窜,哭爹喊娘的往山路窜,要逃去四方土地庙找百目大王的弟子求救——

——哦,不对,百目大王的徒弟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雪明计划当中的击杀顺序十分合理,百目大王的洞府周边都是温暖湿润的苔地,这里聚集着许多高价值目标,是山腰山脚附近喽啰的族长或头领。

没有这些高价值目标的指挥,散兵游勇无法凝聚起战斗意志,那就是一群土鸡瓦狗。与癫狂蝶圣教争斗多年,他知道如何从内到外慢慢肢解一个教团。放到夏邦这种以妖王为核心的山寨,也是同一套流程同一种办法。

眼看妖魔鬼怪奇招尽出,朝着山林四处飞走奔逃,雪明没有故意去追——

——他没这个闲工夫去追杀小喽啰,到了土地庙里,杂鱼找不到主心骨,自然会去寻找百目,到时候妖怪们闯进黑风镇,佛雕师和百目的争斗就火上添油,没有私下会谈反复斡旋的余地了。

他捡起行囊,往月合关的洞府里逐个搜查,也见到许多窝囊妖精丢下自家孩子。

江雪明掏出功德簿,一边念着《大悲咒》一边逐个宰杀这些哭哭啼啼的妖子妖孙。

把月合关第一家野猪怪门洞里的十来头小猪杀绝,换了第二家蟑螂门户,门前就嗅见一股腥臊臭味,黑乎乎的洞穴里有桌椅衣柜,也有炉灶火盆。

十来只幼虫围在暖炉炕头旁,瑟瑟发抖的照顾着数千个蟑螂卵鞘,另一边饭桌上还留着些边角料,似乎父母没有吃完人肉就急着出去看热闹,撞见祸事又急着逃命,把孩儿们都留在家里。

“阿弥陀佛.”

江雪明道了一声“无量光”的梵语——

——他举刀取来油灯火烛,打碎油瓶掀翻火炉,再杀绝这一户。

如此反复行凶,阎王爷逐个敲门,是越杀越快,越来越顺手,屠宰夏邦畜牲的手段也要出神入化,走出月合关时,他手上多了两副人骨,身后的妖魔洞窟再无一个活口。

说起这两幅人骨,还是从人肉工坊里救出来的最后一点存货。黑风镇给四方土地庙的祭品早就被这群妖魔吃干抹净,骨头也要送到汤锅里熬煮——要是雪明来得晚一些,连骨头都剩不下了。

他随便找了块野地,把这两幅骨头埋下,做了个土葬。插上一块木牌来标记,或许以后有亲人故人来上坟,也能找到一个寄托思念的地方。

搞完这些事费不了多少功夫,只不过芬芳幻梦来打工。不重要的事情干完了,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

他顺便将熬煮骨头的大铁锅也带出,进了工坊以后,他一眼就看见这精铁大锅,肯定是百目大王或者佛雕师送给月合关众妖的礼物。铁锅导热均匀,比铜铁合金更轻便,做出来的食物要更好吃——在雪明眼里,这精铁物件有大用。

芬芳幻梦开始冷锻工作,把这铁锅撕成两半,卷轧成厚实长管,算清缠距攻出膛线。就变成两管吹火机关筒。

造完火器,雪明朝着山下猛冲,爬上树梢在林间飞跃。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看见月合关群妖的踪影,马上就要进入黑风镇了。

[Part②·斗法]

山脚之下,佛雕师和百目大王斗得正酣畅,战事要进入白热化阶段。

没了火午道人和水德星君的辛勤劳作。黑风岭的毒瘴渐渐消散。从山峦之间涌起一股冲天浮光,夜间氤氲水汽照出遍地翠藓,白云当空,山涧溪泉吐来片片烟霞——那是百目洞府里的烧烤宴会走到终点,妖魔身体中的毒和药都烧光,迸发出来的灵能反应引发的自然现象。

佛雕师也无暇去看这美景,他已经大汗淋漓身负重伤。

这小小农庄周边起了一片燎原野火,暮色之中飘荡起游魂恶鬼,往日被佛雕师害死杀死的怨灵成了一支军队,有数百数千之众,对垒山神土地之魂威化身。

再看百目魔头已经褪下铁甲,到了强弩之末。

它头颈胸口肚腹两臂,都长满了金光璀璨的邪眼。高举解魂剑,唱法念咒强撑一口气,它下半身叫黄土大地埋了进去,这也是佛雕师的神通。

正如它百目魔君的称号,有了金光邪眼的加持,解魂剑所释放出来的心魔就不再是一个两个,而是这些邪眼之中看见的芸芸众生,可以一人成军。

百目敢只身一人闯黑风镇杀佛雕师,这本命法宝就是它的依仗。

方圆百丈的农庄田野杂乱草地,已经成了一片斗法战场。这边心魔业鬼冲杀过来,那边火扇掀起十来米的烈焰龙卷,反噬回去。

又听田地里起了轰轰隆隆的震颤强音,这些依附于泥沙土地为媒介的邪恶灵魂,就被佛雕师的魂威一个个抓住脚踝,要拉进地里,抓回地府去。

如此反复十数回,哪怕双方都有仙丹加持,这灵能也要消耗完了。

从佛雕师的宝扇中冲出成片的红蝶,扇子的灵能法力超载输出,似乎走到尽头了。

秃驴一咬牙,不想在父老乡亲面前破了佛家身光丢了颜面,终于决定掏出压箱底的法宝。

雪明就在不远处,挂在树上啃干粮补充体力——

——夏邦神仙斗法的场面他真没见过,况且还是两个光之翼的斗法。

他愈发庆幸自己没有同时面对珠珠和百目,这两头妖魔的肉身元质实在强悍,以芬芳幻梦发动催眠能力,也未必能在一个回合内完全让敌人卸下心防就此入睡。

要知道珠珠得一直抓住雪明的手,才能保持睡眠状态。

百目应该也有这种体质,以元质丰度来判断,想要先催眠再杀死这妖魔,实在太难了。

再看佛雕师的法宝,那把火扇子不光带有高温大范围的AOE伤害,还能放出癫狂蝶,想要躲避这种伤害实在太难,闪蝶衣就和摆设一样。

除了宝剑、宝扇、宝树、宝石、宝杖以外,打到这个份上,看样子佛雕师要动用宝瓶了。

这也是雪明最关心,最在意的东西——

——这玉净瓶里有犹大的魂威,也和佩莱里尼传血授功的办法相似,是利用灵媒道具保存魂威能力,把自己的超能力借给别人用。

他要搞清楚这个宝瓶到底有什么用,看明白犹大的能力。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颤动不止的田地也安静下来.

佛雕师的魂威主动突围,往草地中拱出一条洞穴,画出一线土黄地龙,直冲百目所在方位。

再看百目大王脸色突变,似乎受过玉净瓶的苦,想要避让退缩,但下半身已经埋进土地,无法动弹了。

佛雕师没有魂威护身,被诸多心魔打砸劈砍,霎时头破血流,嘴也叫冤魂咬烂。

他脸色凄厉,大声嘶吼:“[Turn It Into Gold·点石成金]!杀了这畜牲!”

这就是犹大的魂威,是犹大教给佛雕师的护命咒语。

绿油油的老僧化身猛然窜出地面,捧住玉净瓶往外泼洒甘露!

那露水之中便有一颗眼睛,它来到尘世间见了光源,马上盯住百目魔头,盯着这为非作歹不听话的打工妖怪。

一副金色面具就从这眼睛慢慢长出,逐渐膨大变成完整的头颅,再生出人形,化为狱界之中的犹大化身。

[Turn It Into Gold·点石成金]——

——它没有双足,像缥缈无形的幽灵,从整洁光滑的厚重布袍里露出一张金灿灿的面具,面具的双唇呈现出诡异的暗绿色。

它冲着无法动弹的百目轻轻一吻,百目恐惧至极,挥剑劈去!

剑刃恰好劈在假面的双唇,马上变成金灿灿的火花和铜泥铁屑。

这一刻汹涌的灵压让雪明聚精会神,内心起了惊骇之意。

那是什么古怪的能力?

百目魔头的魂威法宝顷刻间如冰雪消融——

——它本由百目的脊椎骨和铜铁合金打造而成,在触碰到[Turn It Into Gold·点石成金]时,它似乎被分解成元素单质了!

在激烈化学反应的过程中,铜元素和铁元素再次被分离,剑形也无法维持,释放出来的热量就变成了金灿灿的火花,它的脊骨法宝一瞬间报废了!

这一眼看下来,就像是[Turn It Into Gold·点石成金]把百目的法宝吃掉了!

“不听话的小虫子”犹大的声音从[Turn It Into Gold·点石成金]的面具里传出,“你居然敢造反?!”

百目大王吓得魂飞魄散,原本围困佛雕师的心魔也逐渐消散,没有了法宝凭依物,百目已经跌进死门状态,再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佛雕师赢得十分狼狈,这秃驴没有能力和百目斗,只能请出灵光佛祖助阵——可是把佛祖请来,他也要一起受罚。毕竟这事已经捅到领导那里去了,没有办法处理了。

百目魔头嗷呜一声怪叫,从腰腹裂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舍了下半身就想往山上逃。

[Turn It Into Gold·点石成金]没有急着追踪,低头对黄土里的半截肢体亲了一口。

那场面就和嗦粉似的,在雪明看来,百目魔头陷进土里的半截身体像冰淇淋一样,迅速钻进了犹大魂威的肚子里,不一会就从灵体布袍中伸出一只嫩白手掌,捧着一颗西瓜大小的肉球——是用百目的血肉造出来的丹药。

犹大想要问清楚事情的起因经过,或许留着百目魔头还有用,仙胎也在黑风岭,搞成鱼死网破的局面就不好了。

[Turn It Into Gold·点石成金]的灵体化身往佛雕师那头飘,准备查个水落石出。

就在这个时候,从山野中冲出来一众小妖——

——犹大怒道:“反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佛雕师!”

没等佛雕师回话,从身后响起诡异的海鸥啸叫。

犹大内心大骇!就看见山林野地里钻出快如闪电的火流星!

机关筒中爆发出球形火焰,雪明用铜皮和医生包里的小袋红石搓了几颗尘晶弹头,要作致命一击。

佛雕师没有时间躲闪,他心里只有灵光佛祖,在佛祖朝他走来的那一刻,他忙着跪下叩首,连感激感恩都来不及,谁会去防备自己的恩人呢?

犹大的注意力全都停留在山林之间仓皇逃窜的精怪身上,他只觉得愤怒,也没有注意到雪明的存在。

这颗箭弹在佛雕师面门处炸开——

——四散碎裂的铜皮扭曲变形拉长,成了锋利无比的飞剑。

它切开佛雕师的颅脑,带着那绿光老僧的灵体一起剁开砍碎了!火焰浇洗一遍,又有超压汹涌气流将这伤口迅速扩大!

空气都烧干净以后,裂成好几瓣的脑壳马上合拢挤压在一处,带着部分躯干一起粉身碎骨!血肉碎片炸出几十米远,落在民居瓦顶上,成了一片血雨。

[Turn It Into Gold·点石成金]受到红石尘晶的震慑,过了半秒多都没回过神来,几乎无法维持灵体,远在天边的犹大也要跌进死门,他连忙解除魂威,不敢去看身后——熟悉又陌生的海鸥啸叫响起来!

犹大猛的抬起头,从神游天外的状态中醒来,再也不敢将意识送去玉净瓶里,连忙解除了魂威。

“嗬”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依然沉溺在濒死体验中不能自拔。

他深深陷进了恐惧之中,甚至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走出旅馆,走到巷口,扶着墙壁吐出一堆带血的蠕虫。

“呕!——呕!——”

死亡已经将他吓得神魂离体。

“是谁?到底是谁!”

“逃走了?”

江雪明收好机关筒,第二颗尘晶箭弹没有打中目标。

[Turn It Into Gold·点石成金]被火焰包裹的那个瞬间,它突然消失了,就像是一阵绿油油的雾气,叫鞭炮炸得四散纷飞。灵体没有四分五裂的过程,也没有多余的灵能反应,这颗箭弹浪费了,不过另一颗没有——佛雕师的脑袋和半个身子都不见了。

周边镇民们起先见到灵光佛祖发威,都往佛雕师身边聚,后来山上冲下这么多妖魔,都各回各家逃命去了,竟没有一个人愿意给佛雕师收尸。

他的尸体还热乎着,瘫在草地里抽搐着,相对完整的左手还握着破破烂烂的宝扇,从尸体中爬出不少白夫人,小虫子刚吃完肠,找不着心肝。

看得出来——

——他死透了!

第635章 铁衣和僧衣

前言:

记得当年草上飞,铁衣著尽著僧衣。

——黄巢

[Part①·如梦令]

山镇火塘的祭祀场里围起一排排矮凳,武修文神志恍惚步履蹒跚,一瘸一拐的走到血玉菩萨观音石像面前,已经是一副死相。

佛雕师死后,这[功德箱·Merit Box]的魂威神力也渐渐失效,他的肚腹原本有一处贯穿伤,土地爷略施小计,将这血肉疮疤变成了岩片。

可是现在岩片渐渐崩坏毁灭,他的肚子就开始往外流血,不一会就看见烂掉的肚肠拱出来,脑袋上裂口也是如此——

——修文清楚,他好像活不成了。

剧烈的痛苦让他难以思考,聪明崽的脑袋瓜也不聪明,不好用了。仅仅靠着求生意志来到血玉观音菩萨面前,他要拿到一点仙蜜糖来救自己——这七八百步的距离决定了他的生与死。

起初武修文离开草场,从佛雕师身边逃走时,他就立刻后悔——为什么要把身上最后一点仙蜜送给那些瓮坛里失了四肢的苦命人呢?

他不理解,不明白自己的选择,或许是当时发了疯。

这么点仁慈,这么点善心,就要把他送进地府,把他踢进生不如死的泥潭里,走这条远路,绕黑风镇一大圈才能苟全性命。

往人彘的坛罐里泼点仙蜜有什么用呢?这些家伙哪怕好受一些,舒服一点,那也是徒劳无功,活不出什么滋味,不如早点死去。

武修文啊武修文,你怎么能犯这种错?

进了城镇中心以后,他就更后悔,这肠穿肚烂的痛苦好比万虫钻心,颅脑开裂传来的阵阵晕眩感让这痛苦超级加倍,他连路都走不稳,东西也看不清,脸上的血越擦越多。

到了火塘,他却没有这个心思,没有这个精力来后悔了。这层层叠叠的矮凳成了一道又一道难关。

他感觉眼皮打架,天与地都黑了下来,身体也冰冷,手脚都麻木。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师父,师父

我猜对了么?师父?

我做对了吗?

我和赵家兄弟的债两清了么?我还欠他们什么吗?

武成章要杀关香香,我来销这账,还欠她什么吗?

“妈妈.”

人死之前,都会因为本能去呼唤一个名字,一个代称。

绝大多数客死异乡的,在战争中身负重伤濒死的。

在伙伴的怀抱里,在医生的照顾下,最终出现失血黑视的时候,这些游子会呼唤父亲母亲。

武修文自小就被遗弃,说得好听叫寄养,说得难听就是家里养不活了,要送到富贵人家去做下人当奴隶,从小就培养服务意识,长大以后也不会背叛主人。

他来到血玉观音菩萨面前,就看见慈悲佛母的法宝祥云,看见金红二色的伟大身光,于是不由自主的喊着妈妈。

他已经没有力量爬上台座,走不到红石佛雕的水渠旁取蜜。

而且还有两个拦路虎在守着仙蜜——

——那是两个人彘瓦罐,是佛雕师联合宗族司祭制作的坛子鬼。

就见到佛像左右有两个形制奇特的黄符罐子,天师敕令符和求雨八卦印写在四张黄帛上,盖住这坛口和坛身。

上一回武修文来取蜜,也要司祭长老帮忙支走这两个坛子鬼。

坛中小人的来历,便是佛雕师从镇子里捡来的弃子,在这种灵压环境下,孕妇很容易沾染维塔烙印,肚里的孩子偶有早产畸形,长大了也不是什么健康好命——就送到佛雕师这里做坛中神仙。

这些畸形儿养到三四岁,就要泡进坛中,和仙蜜一起长大,去山林饮毒水吹毒风——如果没有死,到了十七八岁,它们会变成佛雕师忠心耿耿的鬼兵,只听佛雕师和司祭长老的命令。

此时此刻,这两个坛子鬼从大瓦罐中探出脑袋,露出惨白的脸色,头顶玄色瓜皮帽子,两颊有红艳艳的胭脂团,坛身钻出来强壮有力的四肢,好奇的看了看地上狼狈爬行的武修文。

二鬼见到武修文靠近,立刻撕下坛身布帛,取来天师敕令符,这布帛离开坛子马上硬化成形,变成一把明黄色的大刀。

武修文仰起头,什么也看不见,就从一片黑灰雾气中见着两道土黄色的灵能潮汐,心里明白——这是坛子鬼提着刀,来取他首级了。

他心里知道,想要从血玉观音菩萨这里讨到仙蜜,就躲不过这一劫一难,他的生命到头了。

“妈妈.妈妈疼.我疼”

武修文虚弱无力的哀叫着,捂着肚腹,只想把烂肠塞回去,趴在地上好似一条蠕虫,是濒死的蝼蚁。

他还记得自己与赵剑雄说过什么——

——仙人斗法,他根本就没资格参与,仙人呼吸,他们就会疼,仙人一挥手,他们就会死。

可是修文自己嘴里讲出来的话,他却没有听没有做,没有继续忍耐。

灵觉灵视之中,只见这两道明黄色的真元灵能猛地落下!

两个坛子鬼努起身体,绷紧了四肢,爆发出骇人的气力。臂膀肌肉绞拧起来,从肩头冒出一股股青筋,要把这重伤之人砍成碎肉!

武修文没有闭眼,他想抬起头死,看个明明白白,和阎王讲起冤屈,和判官说明死因的时候,或许能捞到来世的好缘分。

只是他看不见瀛洲的大槐树,看不见五鬼阴司的路引招牌,连摆渡人都见不着,只瞅见不远处有一黑一白两个勾魂索命的阴帅在等待。

[Part②·定风波]

有一只闪蝶,扑打着湛蓝鳞翅飞到他面前来,撕破了黑漆漆的天与地。

武修文还能听见些声音,那“听令哐啷”的动静响了一阵,马上就没了任何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间,几次呼吸而已。

他的眼睛再次有了神采,在濒临死亡的那一刻,他就见到火塘对面的矮凳上,那两个模糊的阴影已经走远,黑的那个还在拍大腿捶胸顿足,白的那个摇着手里的招魂幡,当小孩子的拨浪鼓耍——看来这奈何桥也没机会去了。

血玉观音菩萨像的台座上,张从风便坐在那里。

武修文挣扎着起身,他先是对着肚子拍拍打打,看清楚脐眼下边拳头大的疤痕,又摸了摸头顶,有一片皮肤刚刚长出来,摸到头皮细软绒毛,就有一股奇痒难忍的感觉。

他牙酸难耐,站直以后气血通畅,从四肢百骸传来强烈的阵痛,终于憋出来一句。

“师父.”

江雪明:“哎。”

武修文委屈巴巴的,顾不上满身泥泞血污,要上前抱住张从风,再也不喊爹娘了。

“师父!——师父!——”

这个时候,他终于稍稍能理解,为何赵剑雄这憨货要朝着四方土地庙跪下,要拜山拜路,要往黑风寨里磕头,脑袋见血也不想停。

“师父!”

雪明眼疾手快,脱了这身蛛丝编织的闪蝶衣,在台座高处抬腿,恰好蹬在武修文的肚子上,把这聪明崽踏得直起身,把面具和衣服都塞到武修文怀里。

“我没时间和你叙旧,看住这猴头。”

如此说着,江雪明踢翻菩萨像两侧的坛子鬼,一左一右两位护法小鬼已经死得透透的,只是没来得及倒下。

武修文定睛看去,坛子翻倒时。这两个白面小鬼的脑袋才掉下来。

他抱住闪蝶衣,又接来一个包袱。翻开以后才发现——木德星君就在里面!

“呀!师父!”一时间武修文惊惧骇然,“这可是百目魔君的弟子!您要我看住它?为何不杀了它?”

“黑风镇里的黎民百姓已经变成妖魔鬼怪。”江雪明解释道:“能吃一口五谷杂粮,全靠这老猴子的真元法力,先留它一命。”

除了这个原因,雪明还有一件事没有和武修文讲清。

珠珠娘娘已经死了,对黑风镇的民众来说,背脊里的还丹迟早要暴走失控,这些力量的种子没有金丝包裹,会迅速进入他们的神经中枢,改造他们的基因——变成怪物是迟早的事。

黑风镇的人口年龄结构来看,至少还有三四百个没有成年的孩童活着,他们的父母已经接走了家业,继承了还丹,在炼丹的成长期,再往上的爷爷奶奶行将就木,进入还丹的收获期。

一刀杀死木德星君,这家家户户授血怪胎无法吃五谷,只能吃人肉,到时候黑风镇就没有任何活人,被食人欲支配以后,大家都得易子而食。

“而且”江雪明点了点武修文的脑袋瓜:“你不该怕它,它这头老猴子应该怕你!”

武修文幡然醒悟:“哦”

“木德星君?”江雪明笑道:“它是百目魔头的弟子,你是我的弟子——你凭什么怕它?”

“百目逃了,我现在去揍它。”

江雪明指着布包里昏迷不醒的老猴子,与武修文说。

“它要是醒过来还不老实,要凶你唬你恐吓你,你提前穿上我的衣服,戴上我的面具,揍就完了。”

此时此刻,百目飞也似的逃回洞府。

在山林之间,就看见一条大蜈蚣绕树而行,攀枝附叶在树干之间跳跃爬走,它没了半个身体,伤处不断涌现出脓血黑浆。

血液臭气冲天,落在林间草木葛藤之上,尽显枯败衰亡之象。

这百足之虫难以死去,节足张开有一丈多宽,扁头钩足之下的嘴巴能吞下一头羊。

再细看这背板头板之间的关节,就长着一圈金灿灿的眼睛,每一节足有六只眼。魔君的名号便是这十六处关节加上颅脑四眼,凑出来的百眼。

不过这个时候,它只能叫五十目魔君了,或者二点五条目魔君。

回到月合关,魔头还想找妖兵喽啰们抢些野食来吃,结果就看见满目疮痍的妖洞魔窟——它攀山钻洞,寻到野猪怪家里去,就见到一堆焦黑的泥炭。

上上下下三百多户妖怪“人”家,全部死于非命,被一把烈火烧的干干净净。

百目惊厥颓死,一口气没有提上来,花了半晌功夫查完这些洞窟——它依然没有死心,只觉得佛雕师实在歹毒,居然早早带人抄了它的后路。

它又往山顶去,来到自家洞府苔地,要呼唤苔地各个妖怪族长来帮忙。起先是从自家弟子开始点名,后来变成人形,说出人话,依然没有人应。

再看北麓山峦起了祥云霞光,再也没有妖雾萦绕,它心里慌张,于是跑回大殿——

——这大殿里立起数十根焦黑的骨头,哪怕是夏邦最厉害的法医来了,也没办法帮百目分出哪个是它徒弟,哪个是它账房。

它的心死了一半,惊慌失措往观音洞走。心里还在盘算佛雕师的事——这秃驴哪里来的好帮手?居然能把黑风寨的妖将都杀光?!

到了观音洞里,见到阿慧阿珍的尸体,百目就开始哭丧。

它知道珠珠应该遭了难,可是依然不敢相信。

仙胎还没长大,佛雕师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敢破灵光佛祖的功德吧?!

走到铜床边,它寻不着张从风,就看见蜘蛛怪零零散散的肢体,还有葫芦一样光溜溜的肚腹,那肚子里空空的,没有任何东西了——

——它只觉得自己真傻,真的。

它单知道夏邦的大夫或许会坑害病人,没想到佛雕师送来的洋大夫也会害人,想清楚这些,它就怒得发狂。

这蜈蚣精满脸是泪,化为虫子原形,在一声声哀嚎中啃下老婆的尸体,化悲愤为力量,重新把下半身长了出来。

恢复了一些元气以后,它还觉着不够,又把阿慧阿珍的元质吞下,终于有了点胆气,拿起珠珠的一把护身重剑,想出门去寻仇。

它自以为失了法宝,斗不过灵光佛祖和佛雕师,可是张从风这个贱人一定要杀!不然难解心头恨!

或许找到张从风,把他杀死,还能把仙胎夺回来,到了灵光佛祖面前还有一线生机,它心里没有放弃灵光佛祖的浑元造化——它太想进步了。

如果夺不回来

“大王!大王!”洞府外爬进来一头小妖,是月合关里的幸存者,没有跟着其他兄弟冲进黑风镇,而是往山上跑。

这小妖是一头黄皮子,爬进观音洞里就立起身体,想有个人样,紧张兮兮的问候道。

“大王!寨子里来了仙人!”

百目不耐烦的吼道:“什么仙人!不就是那个张从风么?!”

“哎”黄皮子不认得张从风,只看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刀客屠了它满门,在百目大王面前得挤弄出笑容,摆着难看的脸色应道:“大王,山腰还躲着三个人,其中有关香香!我不敢去招惹,就逃回山上来.”

百目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提剑往外赶——既然关香香还在,那么张从风也走不远!

黄皮子还想说点什么表表功劳,连忙追出去。

就看见巨大的蜈蚣脑袋又拐回来,一口将这神智不清的小妖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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