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龙王

秦始皇三十六年六月,虽然岭南的汛期尚未结束,但威胁番禺城的江潮总算退去了,这是数千年来,郁水第一次未能进入番禺腹地。

身处内陆,不知道秦军造了撼海石塘的越人, 都对此感到奇怪,往年这时候,定是到处皆是洪水,他们得搬迁到番禺北部的白云山上去。

而事后,秦军却派招降的越巫到处宣扬:“大水今岁不淹番禺,此皆南海龙王之功也!”

这个词到了越人口中,就变成了:“海南王龙”,因为越语词序倒置,哪怕两千年后, 当地仍管公鸡叫“鸡公”,小鸡叫“鸡仔”。

而六月十五这天,在造船工坊附近,正值十艘“轮船”试航下水,一场别开生面的祭祀龙王活动,正在举行……

来看热闹的人不少,外围的是当地越人,靠里的是数千兵卒,最里面则是黑夫的僚属们,陆贾、利仓、阿忠、吴臣等人,正排成一排见证此事。

今日天气晴好,利仓抹去额头的汗,眼看仪式尚未开始,便偏头问旁边的墨者:“阿忠, 汝等墨者信鬼神乎?”

阿忠这几日整天在揣摩昌南侯教他的“科技树”,在想要如何做出以脚蹬踏, 在陆上也能前进车子而入迷, 利仓喊了两声才反应过来。

“当然信。”

阿忠笃定地说道:“《明鬼》篇里说了,精气乃生命的根源,上到繁星,下到山谷,乃至于人、畜,都是精气聚集而成,死去之后,这些精气可以成为鬼神。”

利仓道:“所以这‘南海龙王’,你也信?”

阿忠不置可否:“鬼神的种类很多,上到天上的星星,下到地下的山川石谷,都有鬼神生于其中,海纳百川,如此之大,有神龙生于其中作为神,何足怪哉?你可知道,这些鬼神,威力无比,即使在深海老林中,人们做的坏事也逃不过它们的眼睛。”

他情绪渐渐变得激动起来,义愤填膺地说道:“不管作恶者权势再强大,鬼神会能给他们惩罚,就连君王也不例外。比如桀纣,用炮烙之刑对待圣人,杀害谏者,杀害士人,使天下陷入混乱,于是桀最终在鬲山被斩首,纣自焚而死,不能安享天寿,为天下所笑……”

这是墨家特有的鬼神赏罚观,本意是希望利用鬼神的威力警告统治者,使他们由于害怕而注意自己的言行,不敢胡作非为。

不过利仓听出来了,阿忠已经离题万里了,这话中影射意味十足啊!

他才想起来,黑夫告诫过自己,千万别和阿忠聊国事政事……

“咳,你这人真是,不管说什么,最后都会抨击朝廷一番?也罢,我不问还不行么?”

利仓没好气地挪到另一边,却问了另一人。

“陆先生呢?你信鬼神么?”

和穿着短打的墨者阿忠不同,儒生陆贾大热天仍然穿着宽袍大袖,维持着华夏衣冠的尊严,他瞥了一眼这个无聊青年,淡淡地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利仓笑道:“所以这君侯要祭的南海龙王,先生也不信?”

陆贾摇头晃脑:“不是不信,也不是认为没有,而是不语,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出来。”

他给利仓讲了个故事:“昔日,孔子前去成周拜访老子,归来后,他是这样评价老子的……”

“孔子说,鸟,我知它能飞;鱼,吾知它能游;兽,我知它能走。走者可用网缚之,游者可用钩钓之,飞者可用箭取之,至于龙,吾不知其何以?龙乘风云而上九天也!吾所见老子也,其犹龙乎?”

一边说着,陆贾的目光,看向了站在海边的昌南侯本尊,露出了笑:

“这南海龙王,也是一样呢,学识渊深而莫测,志趣高邈而难知;如蛇之随时屈伸,如龙之应时变化……”

这所谓的“南海龙王”,明眼人都知道,是编出来骗南越人的。

原来,在撼海石塘阻挡江潮侵扰番禺期间,秦军还顺便救了一些被大水冲走的越人,利仓建议以此做文章,在南越人中搞“秦越一家”的宣传。

但黑夫却嗤之以鼻:“秦军杀死的越人,比被水淹死的多十倍,他们凭什么因一点小恩,就忘记仇恨,反过头来感谢吾等?”

若是在内地,黑夫肯定会让子弟兵们到处宣传“大水无情人有情,危难时刻见真情!”

但对越人,黑夫则一直坚持,只有封建迷信才能忽悠他们。

于是,才有了这场祭南海龙王的闹剧,黑夫让陆贾搞一套礼仪出来,结合南越讴舞,设立龙王庙,说它是大秦的化身,不仅司风管雨,还管控南海和郁水诸支流一切水族。

他还让人宣扬:“秦军舟师之所以能从海上突袭番禺,肆虐几千年的郁水止步于岸边,都是南海龙王在保佑。”

黑夫希望借机在番禺树立起龙的崇拜,将他设想的“身似蛇、鳞似鱼、爪似鸟、掌似虎、耳似牛、声似蛙”,融合了岭南十二个部落图腾的神龙,捧上神坛,在信仰上降服越人。

不过在秦军吏卒眼中,这南海龙王,其实就是昌南侯化身,水被治好,不全是君侯高瞻远瞩,未雨绸缪么?

所以方才陆贾的极高评价,看似在说龙,其实,说的却是他对昌南侯的印象。

言罢,陆贾反问利仓:“你呢?信其神否?”

利仓笑道:“君侯说有,那就是有!”

这时候,头戴长长羽毛的越人巫师跳完舞,唱完讴后,却听铜鼓敲响,海螺号长鸣,船厂里的十艘“轮船”正式入水。

却见十艘船在郁水中试航,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安放的踩踏机械,不知里面有人健步踩踏,只知船后数个明轮飞转,配合两侧木浆,在水流正湍急的汛期郁水里,亦能逆流而上!

“成了!”

眼看明轮船试航成功,阿忠和工匠们激动欢呼,越人则面露惧色和疑惑,因为在他们的视角里,那些船,仿佛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相助……

更神奇的事还在后面,等十艘船绕了一圈回来时,众人却发现,不知何时,它们中间多了一艘小舟,舟首雕刻成龙首形,破浪而行。

“迎龙王!”

陆贾连忙上前唱礼,原来那龙舟之上,安放着“南海龙王”的木雕,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按照剧本,黑夫亲自入水,和一众兵卒一起扛着木雕,淌水回到岸上。

“此乃南海龙王显灵也,还不拜之!?”

秦卒们按照吩咐下拜,外面的越人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拜的人不多,他们现在的信仰,依然是那五头羊。

虽然剧本拙劣,除了水军捧场外,观众反响平平,但黑夫还是演的很认真。

他们扛着木龙进入新修的庙宇,将其安放妥当,再焚香料,献祭品,颂祭文,奏祭乐、进舞芭,面对浩浩波涛,祈福旗幡与日同升……

黑夫虔诚地再拜,又在仪式结束后宣布:

“从此以后,不管秦人越人,新舟下水,渔船出海,种稻串门,必拜龙王!”

一时间,秦人配合演出地欢呼歌颂,而越人则将信将疑。

黑夫希望,这南海龙王,能在南方沿海扮演后世“妈祖”的角色,变成航海者的保护神。

他想道:“最好每艘船上都安一个,拜上几代人,哪怕最固执的越人,也会宁信其有了!”

当然,因为黑夫给其加上的奇怪设定,四海龙王,东海、西海、北海三兄弟的龙吼,都是威武的咆哮,天摇地动。

只有南海龙王一张口便是:“呱呱呱?”

而且黑夫万万没想到,地方信仰的演化是千奇百怪的,某些地方的土著,常会把征服者当成神,或者将其形象加进去。

这番禺供奉的南海龙王除了会呱呱叫外,经过千年演变后,形象慢慢从龙形,变成龙首人身,凑近一看,那龙的脸,居然是黑的……

……

就在番禺龙王庙初燃香火,十艘明轮船载着秦军兵卒,打算去支援因汛期中断了补给,孤立无援的秦军土堡时。位于郁水上游的郁林(广西桂平),一片森林中的村寨外,青壮的西瓯战士隐藏在树冠里、草丛中,警惕地盯着山下秦人土楼的动静。

那些圆形的,巨大而坚固的建筑,有秦卒持强弓劲弩守着,控制住了前往河边低洼平原的要道,眼看春天种下的稻谷渐渐变黄,瓯人却不能安心收割,只能躲在山上咽口水。

而寨子里,西瓯的都老们,也在祭祀完蛙神后,与他们的君长桀骏讨论今后的计划。

在剧烈的议论后,桀骏用剑敲了敲树干,做出了决定。

他的话是瓯越语,翻译成后世的大白话便是:

“乘着汛期水大,下游船只没法逆行至此,我们召集部众,去端了那几座秦国鬼子的碉楼!”

(本章完)

第696章 祖先的土地

“守好火盆,别让火熄了。”

离开前,桀骏如此嘱咐自己的妻子,作为西瓯君之妻,她和普通瓯女并无什么不同之处,穿着一身木棉布纺的素白衣裳, 满脸皆是黑色的纹面,眼角的鱼尾纹浮现,毕竟已是当了祖母的人了。

她一言不发,只将日夜打磨的铜剑,交给桀骏,滴在上面的每一滴汗, 都是对丈夫的祝福。

桀骏的大儿子,在第一次秦瓯战争里,与前任西瓯君译吁宋一同战死于桂林, 儿媳也病逝在部族逃往骆越的途中,稍小些的一对儿女亦然,不止是秦人会生病,瓯人也会,他们的平均寿命,不到三十岁,当恶疾到来时,一切都得听凭布洛陀发落。

天灾人祸打击下,曾经多子多女的桀骏,如今只剩下一个小孙子,他才三岁,趴在祖母背上,还在睡熟中,不知一场决定瓯人命运的恶战即将开始!

桀骏走出简陋的棚屋, 瓯人的战士们也在与家人道别,他看到, 年轻的达古, 正站在家门前,不顾族人们的笑话,依依不舍地与新婚的妻子相拥。倒是他的妻子,那是个坚强的女人,推开了她的丈夫,将矛递给达古,催促他加入族人的队伍。

瓯人所有男丁都在寨外空地上集结,有两千之多,里面没有老弱,脆弱的人,都在上次战争里,在长途跋涉中死光了。面前的皆为青壮,虽然经过一次苦战洗礼,已是沾过鲜血,血祭过祖灵的战士了,但在桀骏眼中,他们依然如同松枝的嫩芽般稚嫩。

“君长。”

达古过来站在桀骏面前,仍然有些不解,说道:

“几年前,围攻桂林的教训还不够么?秦人的城,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我特波他……”

达古声音低了下去,正是那一战,让达古的父亲,前任西瓯君译吁宋,以及桀君的大儿子战死。

那时的桀骏,只是一个都老,他忍着丧子之痛,在族人推举下临危受命,带他们逃离,让濒临毁灭的西瓯迁徙、存活,并最终战胜强敌!

不与秦人做正面纠缠,这就是桀骏的战术,只要逃入深山林丛,秦军就奈何他们不得。等到秦人旷日引久,士卒劳倦,失去了耐心,遂冒险向西进军时,瓯人再借助骆越的大象,发动进攻,秦兵遂大破。

战后,存活不到一半的瓯人,复又回到郁水(西江)与温水(南盘江)交汇的坝子,这是他们的祖地,是布洛陀祝福过的地方。建立寨子,播撒稻谷,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火耕水耨,男人狩猎,女人织布猜采集,这千百年来不变的美好生活……

但瓯人还没来得及享受几次收获,秦人的船只,再度降临,来来去去,留下数不清的士兵和民夫,气势汹汹,脚步踩着鼓点的节奏,向瓯人的村落攻来。

瓯人知道,不能与秦人正面交锋,只好放弃刚种下不久的稻谷,退到山林里暂居。

秦人便霸占了这片平坦阔地,他们烧毁瓯人村寨,在废墟上,夯土建起一座座圆形的堡垒,瓯人管它们叫“楼土”,像雨后长出的蘑菇般,一个个拔地而起,挡在瓯人和他们的稻田间……

它们,像是扎在瓯人心头的一根根刺!

在达古看来,应该采取和上次一样的法子,避而不战,只需要等到稻谷成熟时,再召集所有郁水、温水沿岸的瓯人,青壮围住土楼,妇女抢收稻谷,有了那些粮食,便又能苟很长时间了。

“达古,你变得迟钝了,难道没看出来?这次不一样了!”

桀骏让达古来到崖边,指着郁水边渐渐发黄的稻田道:”你竟然没有发现?秦人故意留着这些稻谷,就是把它们当做饵,而瓯人,像是扑过去的野兽!“

“你知道南越人是怎么败的么?就是为了收谷子,迟迟不走,结果被秦人的大船包围,羊部、蛟部,这两个最大的部族,一起灭亡了!”

作为带领瓯人,打赢了第一次战争的英雄,桀骏敏感地意识到,这次秦人的统帅,更加厉害。

秦将已看准了越人对稻谷的依赖,光靠山林里的野菜兽肉,是养不活这庞大人口的,若瓯人必须饥肠辘辘地与秦人对峙,秦卒疲敝,他们也会不断减员……

桀骏严肃地说道:“若不收了这批稻谷再迁徙,青壮可能会活下来,但我的孙子,你妻子肚里的孩子,可能都会死!但若是等到稻谷成熟再去,肯定会中了秦人圈套,他们的大船,会运送援军过来。”

“所以,必须在稻谷成熟前,打掉这些秦人的堡垒,再分人守住江边,阻止秦人登岸,这样才能安心收完稻谷,你明白了么?”

这一席话,让还沉溺在新婚快乐中的达古恶寒,回头看了看虽然赶他离开,却仍然倚在门边的妻子,重重点了点头:“君长,达古的剑,听你使唤!”

桀骏带着寨子的所有男丁下了山,在山脚过了一夜,这两天,来自郁水、温水上游散居的瓯人纷纷冒着雨,走山路过来汇合,他们也在水边种稻,也面临着秦人土楼的威胁,所有男丁加在一起,人数竟有上万之多!

这也是桀骏认为,郁林的土楼必须拔除的原因,那里驻守着秦军的一名都尉,统兵三千,并指挥者郁水、温水上下游十多座土楼,每个驻军五百,民夫五百。

它们相互距离不远,可以驰援,若不拔除,等汛期结束,秦人会继续运兵造楼,最后霸占整个流域,逼得瓯人不得不进入贫瘠的山中,或者去投靠骆人。

骆越与瓯越虽然同祖,但信仰不同,他们不会轻易分粮食出来给外人,贪婪的骆王还强迫瓯人向他臣服,甚至索要族中女子……

不到万不得已,桀骏不想再寄人篱下了。

他告诉所有来汇合的都老自己的计划:“我让人分别去打布山、中留的土楼,郁林接到通报后,肯定会派人去支援,这样,这几座土楼里的驻军就不多了!“

桀骏的预想已经实现,前天和昨天,各有一队千人左右的秦军离开土楼,赶赴十多里外的布山、中留,郁林的守军,已经空虚。

虽然他们不知道何为兵法,却有在狩猎和部落相攻中锤炼出的经验。

唯一的担心,就是下游会不会有秦人来援。

“雨水大,陆路可不好走,水路也不通,等他们走到来,土楼已经被打下,拆毁了!”

桀骏是有依仗的,此时正是雨季,郁水湍急,别说秦人的船,就算是擅长舟楫的南越人,也没法在这种情况下逆流而上!

但所谓的“西瓯君”只是部落联盟的首领,虽然桀骏是战争英雄,但也有些部落阳奉阴违。等了数日,只聚集了一万多瓯人,靠这群人,攻打千余人防守的几座土楼,以众凌寡,即便如此,桀骏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秦人的装备,比瓯人好得多。

但不能不战啊!时不我待,眼看汛期将结束,进攻的时间就在今日!

开战当日清晨,桀骏亲自为脸上没有纹面的瓯人青年们,涂抹白色的泥土,有了君长和巫师的祝福,即便没有纹面就战死了,他们的灵魂,一样能跨过彩虹桥,回到祖先身边。

看着这群如嫩松叶般的孩子,他们年轻的脸庞,桀骏感到了一阵心酸,这一战后,又有多少人能活下来呢?

但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祖先的土地,还有瓯人的信仰和骄傲!

“秦人,是瓯人的仇敌。”

出发前,桀骏用自己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告诉面前的部众们。

“他们亵渎了先祖的土地!杀死我们的君长、父母、兄弟、孩子。”

在场的人,义愤填膺,他们无一不与秦人有血海深仇。

“他们霸占了稻田!烧毁我们的村寨,破坏祭坛,他们将瓯人,像野兽一样赶走,像牲畜一样奴役!”

“哪怕是山猪,被虎豹逼到角落,也知道反抗,何况是骄傲的瓯人战士?”

达古举起了手中的剑,此刻的他,忘了自己是一个新婚的新郎,恢复了第一次战争时,拼着性命杀敌,只是为了给父亲报仇。

“君长说得对,秦人猎瓯人的头,我们,也要猎秦人的头!”

虽然没有南越人那么狂热,但西瓯人也有猎首的传统,一般都是每年的谷物播种或收获时节,砍敌对部落的头,或者那些不经允许,闯入猎场的外来人头颅。

猎回人头后,往往插在屋外的竹竿上,人头下面放一箩火炭,让人头的血滴在炭上,然后将炭灰分给全村各户,撒播于田中,祈求丰收。

这个过程,称之为“出草”。

在达古看来,秦人每次打完仗都要割取瓯人首级,目的恐怕和他们一样,也是猎首祈福!

桀骏高举双手:“像上一次那样!杀死秦人,猎了他们的头,带回寨子,将鲜血滴在稻田里,让谷子丰收,让我们的孩子吃了他们的肉,获得其力量!”

“出草!”

“出草!”万人齐呼,庞大的队伍,从各个溪流、小路出发,手持简陋的武器,直扑山下的坝子。

一首古朴的歌谣,从这群赤着脚,却健步如飞的野蛮战士口中唱出。

“你知道我是谁么?

我们是西瓯的战士,真正的勇士!

当你流出血,你我仇恨从此消失!

欢迎你的灵魂居住在我这里,我会拿酒及食物供养你,我们之间不再有仇恨。你也要和我们的祖灵一起,守护我们族人……”

“守护,我们祖先的土地!”

……

“来了。”

讴歌之声阵阵,站在土楼顶上,奉命镇守郁林,以及上下游数百里诸土楼的都尉小陶立刻下达了命令:让人乘船,去下游的苍梧求援!

虽然西瓯会乘着汛期水大,围攻郁林,这都在昌南侯的预料中,并早早派人来给小陶打了预防,安排好了应对之策。

虽然涌向土楼的越人几乎没有甲胄,武器也是铜、石、骨的混合,压根没有列阵的概念,乱糟糟的。

但小陶一点都没有看轻他们的意思,相反,他很敬重这些敌人。

“知道自己为何而战,军必强。”

这是昌南侯对他们说过的一句话,还比喻说,在鮦阳之战时,正因南郡秦兵想要回家,故锐不可当,能以一敌三。

而眼前这些瓯人,此刻无疑也是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

为了将侵略者赶出家园。

为了夺回祖先的土地。

为了不受奴役,为了他们的孩子,能在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继续生存下去……

所以他们会拼死作战。

反观小陶手下的兵卒,却没有死战的决心,他们多是来自中原、江淮的农人,少数是商贾、赘婿、工匠,甚至是犯罪的谪官和刑徒。因为一纸征召令,离开了自己的家人,不远万里,来到这潮湿的南方,披荆斩棘,饱受炎热和疾病困扰,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家乡。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我们来这鬼地方干嘛?”

这是萦绕在所有人心头的疑问,纵使黑夫巧舌如簧,也没法解答这个问题,土地?秦朝多的是,中原还有大片荒地等待开发呢,但皇帝却把人往岭南填,真是疯了!

这全天下,有数千万生灵,但能理解秦始皇南征百越举动的,将其视为“利在千秋”的,或许只有黑夫一个人……

相比于活命,秦卒们对砍越人的头颅受赏,没多少兴趣,若是可能,大多数人,都乐意在土楼里好好呆着,不愿意与越人交战。

但现在,客军与土著,非得一战不可了!

“至少,我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战的。”小陶暗道。

他为亭长,为那一句“公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豪言而战!

小陶心中对“亭长”的笃信,不亚于瓯人夺回祖先土地的决心!

他抽出了剑,磕磕巴巴地,告诉土楼上的所有人:

“死战!若……若土楼失陷,吾等,皆将为瓯人所啖,骨肉为醢,以其腹为棺,魂不能返故乡矣!”

……

PS:出草歌,因为是在查不到类似的资料,只好照搬《赛德克巴莱》里的,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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