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2章 无忧(最后一天了,求月票!)

雷电撕破夜空的瞬间,也仿佛为这个世界带来了曙光。

可惜瞬间又黯去。

闪电终究无法带来真正的黎明。

姜望愣怔了片刻:“一母同胞?”

姜无忧说道:“元凤二十九年,太子姜无量被废,那一年我五岁,我们的母亲被打入冷宫。我被交给宁贵妃养,从此认她作娘亲。宫内宫外,都不准提及此事,违者斩绝。”

她顿了顿:“元凤三十年,我冷宫里的母亲,郁郁而终。”

元凤二十九年,也即道历三八九三年,是齐国历史上极其重要的一年。

那一年姜无量所代表的东宫势力,在朝在野,全面败退。受废太子牵连的人,不计其数。其中最著名的,就是佛门第三圣地、在东国遍地佛寺的枯荣院,一夜之间被夷平。大齐顶级名门重玄氏,也因为重玄明图与太子的关系,局势艰难。

但祸根其实在五年前就已经种下,道历三八八八年,也就是姜无忧出生那一年,太子因坚持主和被天子禁足,重玄浮图因拒绝领兵被打入天牢……那一年,天子亲征,轰轰烈烈的第一次齐夏战争,正式开打。

一代雄主夏襄帝姒元,同齐天子姜述,在战场上正面对决,倾国以伐。千万大军、巅峰衍道、天下名将……不计生死,角逐霸名。

大破夏军之后,姜无忧刚好出生,消息传到前线,天子高兴地说:“我无忧矣!”

在很多人看来,这是天子与太子关系缓和的明证,因为姜无忧与姜无量,一母同胞,都是殷皇后所生。

时人传:“生子无量,而后可以无忧。”

战后的大齐帝国,也的确很平静。霸名在握,飞速发展。绝大部分人都沉浸在国势升格的喜悦中。

但真正洞察时局的人可以看到,齐天子对东宫势力的清洗,从战后就已经开始。只是在水底潜涌,直到元凤二十九年,才不再隐晦,翻出水面,收起了最后一张血腥巨网。那一年,整个临淄都是血色!

第二年死在冷宫的殷皇后,实在只是其中一抹。不算太轻,也不算太重。

相较于那些深刻的血色,姜无忧被转于宁贵妃抚养,严禁朝野议论,与废太子斩断关系,实在是当今天子偏爱的表现。

姜望谨慎地封锁了华英宫的声音,然后才道:“我确实一直以为殿下的生母是宁贵妃,的确从来没有人提及殿下与废……青石宫那一位的关系。”

“我小时候一直是跟我的母亲一起生活,大兄经常来看我。他越来越清闲,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多……他是一个非常温暖的人,没有人不喜欢他。”姜无忧慢慢地讲述道:“是他亲自为我开蒙,我的武艺也是他传授。他一直跟我说,无忧,你要走自己的路。”

这位大气果决的华英宫主,罕见地有了些迷茫的表情,看着天空偶然亮起的、无声的雷电,呢喃着复述她记忆里的那句话:“凡人之所既成,不能开此世之新天。”

非大格局,大气魄,不能为此言。

姜望没有说话。

姜无忧继续道:“太子位被废掉之后,大兄还闲住在东宫,只是出入不太自由。但若有谁想要见他,父皇也并不拦着。有时候他要见我,父皇也应允。直到元凤三十五年,我十一岁。他被锁进了青石宫,从此不见天日。只有我得到允许,每年可以看望他几次。噢,那一年,我的养母宁贵妃,因病去世,因为我已经长大,父皇没有再给我指一位母亲。”

大齐宫廷的隐秘、当年那场政治斗争的波澜,在与姜无量一母同胞的姜无忧这里,有更为柔软的细节。

但事涉当今天子与废太子之争,实在让姜望有些心情复杂。

他看向姜无忧:“难道殿下……”

姜望话虽未说完整,可姜无忧好像已知其所思,摇了摇头:“不,我并不想救他。”

姜望松了一口气。

但心中又生出新的疑惑。

在姜无忧的描述里,姜无量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作为一母同胞的妹妹,她为什么会不想救姜无量呢?

姜望没有直接这么问,而是问道:“在你眼里,前太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姜无忧仰望夜空:“我想他是天生的帝王,方方面面都不输给我父皇。”

姜望暗暗咋舌。

他当然知晓废太子姜无量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别的不说,重玄浮图那样的天下名将、几乎板上钉钉的下任博望侯,赌上政治前途去支持他,甚至在他已经输得一无所有,已被囚入青石宫之时,还出头为其求情,以至于牵连家族,最后不得不去迷界送死。

姜无量的人格魅力,毋庸置疑。

但姜无忧的这个评价……太高了。

当今天子已经是姜望所能想象到的帝王上限,迄今为止他所接触过的人君,也就牧天子可以与之相提并论。姜无忧作为有资格争龙的皇女,对当今天子一定有更清醒的认知。

而她竟说,姜无量不输于当今天子?

“前太子竟有如此才略。那现在这样的结果……太可惜了。”提及前太子,姜望的声音也不自觉压低。

“没什么可惜的。”姜无忧道:“终老青石宫,就是他最好的归宿。虽然那个时间……可能是一万年。”

姜望吃了一惊:“前太子是衍道修为?!”

姜无忧看了他一眼:“不然你以为,他凭什么同父皇争?凭什么在伐夏这等大事上,持与父皇相悖的意见,还得到那么多人支持?伱看我们几个,有哪个敢在父皇面前说半个不字?”

当姜无忧说出姜无量当年的修为,当姜无忧用了一个“争”字。

姜望才深刻的意识到——

当年齐廷内部的主和、主战两派之争,不是什么简单的意见不合、国策分歧,不是说讨论过后,统一了意见,就可以翻页。它在事实上,是姜无量和齐天子的对垒,是东宫党和帝党的斗争!

从这个角度再来看,在第一次齐夏战争里,天子压制了姜无量的声音,并阵斩夏襄帝姒元,赢得了关键性的国战,携此大势回朝,也用了足足五年的时间,才发起最后的清洗,一举废掉太子。此后又过了六年,才把姜无量锁进青石宫。

细思极为恐怖。

以前姜望听这段历史,以为这体现的是当今天子内心柔软的部分,他一再地给姜无量机会。现在回过来再去看……这或许正是姜无量强大的体现!

由此蔓延更多细节,姜望回想起在齐国这些年所见识的与废太子相关的点滴,几乎可以窥见当年以姜无量为中心,所张开的那张巨网。

譬如长济水寨上,至今还留着姜无量的题字。朝议大夫宋遥,亲口说大齐水军之强盛,都是姜无量亲手整顿的结果。而决明岛的几次恶战,姜无量都有参与,有关键性的贡献。

再比如一度遍及诸郡的佛寺,枯荣院以佛门第三圣地的力量,给予姜无量毫无保留的支持。

再比如当年天子出征,必以姜无量监国。即便天子在朝,姜无量也常常分担国事。

再比如姜无量当初多次出使草原,与牧国的外交,几乎都是他负责。而枯荣院的广闻钟,现今正在敏合庙……

只是简单地这么勾勒几笔,当初那股庞大的政治势力,就已经显现了莫测之威。

确实是仅次于帝党的恐怖力量。

也或许,是天子当初疑姜无弃的根源……

因为这位坐朝五十九年的皇帝,已经被自己的孩子,挑战过一次了。

时至今日,姜望才隐约想明白了,为何姜无弃当初要那样决绝地证明自己。甚至于只有真正死去,才能彻底证明他对父亲的爱、对国家的爱、对天子的忠诚。

因为死人,无法再变。

他的爱,永远定格。

他用这种方式,唤回天子的温情。

“我很好奇殿下对前太子的观感。”姜望在心中长叹,表情平静地问道:“因为你好像又喜爱,又讨厌?”

姜无忧沉默一阵后,才道:“他是我最警惕的人,也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最佩服他,也最恐惧他。”

能让姜无忧用到“警惕”、“恐惧”这些词,当年的那场政治斗争,一定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情节。

但姜望知道,她不打算细说。

夜空的雷电愈来愈猖獗,这时候已经织成了网。姜望遥遥一指,将其点散,终止了一场正要倾落的雨。

姜无忧看了一眼天空:“天道有常,日月轮转。你现在点散了雨,明天只会落得更大。”

姜望道:“至少此刻不心烦。”

“是啊。”姜无忧道:“至少此刻。”

姜望想了想,还是说道:“我先前以为殿下争龙的原因,同前太子有关。”

姜无忧摇了摇头:“大兄终老青石宫,是他应得的。本宫这么多年努力,不是为了替代谁,成为谁,或者继承谁的理想。”

“孤有孤的路。”

“父皇,大兄,我都很敬佩。但我一定要超越他们,所以我走最难的路。”

她在雷电散去的夜空下展开双臂,好像已经怀抱江山——

“我若为君,当使天下无忧!”

姜望一时无声。

关于‘无忧’,他在齐国的历史里,听到了三次。分别来自天子、拥戴姜无量的人或者说姜无量自己,以及今晚姜无忧的自述。

次次不同。

他想,这的确是姜无忧。

“还有一件。”姜无忧缓声道:“虽则大兄应当终老青石宫,我的生母何其无辜?我想要恢复她的名誉,用大齐天子的名义。”

姜望点了点头,再次强调道:“我知道了。”

……

……

姜真人绝不是个爱炫耀的人。

他如今算是衣锦还乡,也不招摇过市。

只在临淄城里近来名声极大的岸芷楼,大摆了一桌,把李龙川、重玄胜、易十四、易怀咏、易怀民、郑商鸣这些人,全都凑一起。

关系虽有亲疏远近,倒也都能算得朋友。

至于为什么没请晏贤兄……

且再看看酒楼的名字。

晏抚是出了名的交游广阔,号称临淄城里朋友最多的人,毕竟出手大方不计较,性格温和,轻易不与人起争执。跟他交朋友,不仅能蹭吃蹭喝,动不动收豪礼,还不用受委屈,谁不爱晏抚?

他常常给朋友在各大酒楼签单,久而久之也嫌麻烦,便在去年自己开了一座酒楼,请最好的厨师、做最好的装潢、贮存货真价实的好酒,专门用来招待他的朋友们,顺便也做点生意。

但没想到这家店竟然一开即热,生意火爆,反令他赚了不少!

作为至交好友,姜望当然要照顾他的生意——照顾人气也是照顾嘛!

就这样坐了一桌人,大家谈笑风生。

易怀民好奇地问道:“姜兄,你给自己取名号了吗?你的真人名号是什么?”

易怀咏严肃地道:“真人名号是自己打出来的,不是谁赐的。也不是自己说叫什么,别人就认的。也不是所有真人都有名号,姜真人未见得需要。怀民,你太冒昧了。”

易怀民翻了个白眼。

这两兄弟的性格,真是截然相反,弟弟从不正经,哥哥一本正经,压根也玩不到一块去。虽然兄弟之间的感情还不错,但若非姜望相邀,他们是不会一起出来吃饭的。

易十四给两位兄长圆场:“要不然咱们一起替姜望想个威风点的名号?”

现任北衙巡检副使的郑商鸣第一个应承:“不然就叫‘青羊’吧,这是姜兄第一个爵名,也是他第一块封地。以此为号,表示不忘过去。如何?”

“不妥,不妥。”易怀民嬉笑着摇头晃脑:“武安岂不是比青羊大的多?这样取名,没甚意思。我平生读诗,最爱《国风》、《离骚》,都是诗中绝品。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依我看,姜兄不如以‘风骚’为号!”

易怀咏性子古板,不参与这种游戏。

李龙川懒得费那个脑筋,就只是在那里起哄:“风骚不错!”

重玄胜岂能让自家夫人的提议冷下场来?打了个酒嗝,赶紧来参与:“你们不懂姜望的品味,你们说的他都不会喜欢,我告诉你们他喜欢什么样的——”

他略一酝酿,气势十足地喊道:“翻天!霸天!傲天!”

“跟‘天’过不去了是吧?”易怀民忍不住笑:“姜兄你真喜欢?”

姜望默不作声听了许久,这时才‘哦’了一声,悠然道:“名号什么的,我从来没想过,觉得很无聊。但若非要说个名号……青史第一真,不够吗?”

桌上安静了刹那。

没人愿意看他炫耀,大家赶紧忘了这个话题,纷纷举杯:“来喝酒喝酒!”

晏抚在自家的酒楼,反倒没平时那么方便,走到哪里都有人拉着说两句,故而同温汀兰姗姗来迟。

同来的还有一个众人意料未及的女子——

鲍仲清遗孀,苍术郡郡守苗旌阳之女,苗玉枝。

姜望不着痕迹地看了晏抚一眼。

晏抚还了一个无辜的眼神,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显然都是温汀兰的主意。

温汀兰挽着苗玉枝的手臂,俨然与她交情极好,对在场众人道:“玉枝是我闺中密友,一直忙着照顾孩子,很久没出门。我想着今天大家小聚,就带她出来透透气,也见见诸位英雄!没有提前知会,希望各位别见怪呀。”

房间里一时没声音。

“哪里会见怪?”重玄胜笑眯眯地看着她们:“鲍仲清也是我至交好友,一起上过战场,一起同过窗……来,鲍夫人,快请坐!”

……

……

……

(为了大家共同的目标,我需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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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073章 白骨神座(求月票)

“玉枝,我说怎么着?大家都很欢迎你呢!”

温汀兰拉了拉抱着孩子的苗玉枝,又对众人道:“我就说大家都是好朋友,坐在一起吃个饭而已,没谁会见怪,玉枝还很不好意思~”

作为朝议大夫温延玉之女,出于世代书香之家。她是那种典型的大家闺秀、名门淑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待人处事都能够办得很体面。此时笑容灿烂,但并没有立即拉着苗玉枝落座,而是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姜望。

因为今天这一宴,虽然是晏抚买单,但却是姜望组织的。

姜望当然不能拂了温汀兰的面子,也便温声一笑:“博望侯说的也是我的意思,一起坐吧,我也很久没见小玄镜——他睡着了?”

温汀兰说苗玉枝每天带孩子,事实也的确如此。

像鲍氏这等名门,围绕着一个孩子,不知有多少人照顾。但苗玉枝谁都不放心,去哪里都要带着,每晚都要亲自哄睡。

生于齐历元凤五十七年九月二十九日的鲍玄镜,到现在已经一岁多快两岁了。

没有足月生产,但很健康。朔方伯府的条件毕竟好,长的是白白胖胖,十分可爱。

这会儿在苗玉枝的怀里闭着眼睛,呼吸匀称,脸上是很放松的表情。

苗玉枝看着自己怀里的孩子,眼神温柔:“刚才路上还在闹呢……”

她对姜望笑道:“大概是累了。”

她抱着熟睡的小玄镜让姜望看,顺便也就在姜望旁边坐下了。

这顿饭接下来就没甚滋味。

虽然温汀兰一直努力活跃气氛,也很会找些话题。

但有个不太熟的故人遗孀在这里,大家都不怎么自在。

易十四向来内向,婚后稍好一些,但也就是在熟人面前能聊聊,碰到生人就不知该怎么办。

易怀民惯会东拉西扯,可朔方伯府的寡妇在场,他多少也要注意分寸。

惯来长袖善舞的重玄胜,只是不咸不淡地接着话,也不让温汀兰的话茬掉在地上,但也甭想他鼓动什么气氛。

郑商鸣察言观色,渐渐只是喝酒。

晏抚中间努力配合了几次,慢慢话就少了。

倒是苗玉枝自己,对现场气氛浑然不觉,对其他人全不在意。时不时就问姜望几个问题,姜望也都一一礼貌回应。

就这样不尴不尬地持续了一阵,李龙川嘴里都淡出鸟来,只觉还是三分香气楼有趣。起身打开包间门,打算出去透透气,却正好看到一个熟人。

“谢小宝!”

谢宝树正跟一班朋友从门外走过,他本不想来晏抚的酒楼。但一来这里菜肴确实地道,朋友们都很喜欢,二来……就当花钱买晏少的服务了,想想还挺舒爽。平时你能上哪儿用钱砸晏抚啊!

岸芷汀兰……哼!

骤听得这么没礼貌的一声,他皱起眉头,循声看来,恰对上了座位正对门口的姜望。

视线略一交汇,姜望先开了口:“哦,是宝树啊。”

谢小宝毕竟成熟了许多,不似以往。眉头舒展开,甚至还拱了拱手,道了声:“姜真人!什么时候回的临淄?”

“才回来不久。”姜望看着他道:“坐下来一起喝点?”

谢宝树的视线有意避过温汀兰,只对姜望道:“姜真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实在是刚刚喝完……我叔父还在家里等我。”

姜望也不欺负他,只摆了摆手:“行,代我向谢大夫问好。”

谢宝树很有礼貌:“姜真人的问候,我一定带到。”

姜望想了想,又道:“算了,我亲自去吧,正好找谢大夫有急事。”

说罢便起身,对房间内众人拱手一圈:“不好意思了,我有点事情要办,刚好碰到宝树,也是缘分,便先将此事解决。今天就先失陪,咱们改日再聚!”

郑商鸣起身送别:“咱们都是好朋友,随时可以聚,你办正事要紧。”

其他人都只是挥挥手,重玄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倒是苗玉枝有些意犹未尽,恋恋不舍:“那,姜兄路上慢些。”

“好说。伱也照顾身体,照顾好小玄镜。”姜望留下一句,便逃之夭夭。

谢宝树还没有反应过来,姜望已经走到了前面,还冲他招手,很亲热地道:“走啊宝树,愣着干什么?”

谢宝树很想说自己的叔父不在家,但又担心姜真人真的找叔父有事。

毕竟都是当世真人,在同一个层次了……

“姜真人是打算怎么去?”走出岸芷楼大门,谢宝树礼貌地问。

“哦,坐你的马车吧。”姜望心不在焉地道。

他其实压根没想找谢淮安,只是找个理由趁机离开罢了。

苗玉枝太奇怪了,每见一次面,那种奇怪的感觉就更甚。

他不是没被人追求过,这些年也多多少少拒绝过一些示好。

前几次机缘巧合的见面,苗玉枝还只是隐隐约约的眼神,言语都在分寸之间,倒没什么问题。

今天着实过了些。

世上哪有母亲会这样,怀里抱着自己的孩子,却满眼都是另一个男人?

那孩子又不是他的!

姜望既不想招惹什么桃花,更不愿被朔方伯砍上门来。但也怕是自己自作多情,误会了一个刚刚生下孩子就死了丈夫的女子的柔弱。

故只能避而远之。

“姜真人要找我叔父,不知是什么事情?”在平稳行驶的马车上,谢宝树斟酌着开口。

“噢。”姜望回过神来,温和地道:“这是真人之间的事情,现在跟你说,你还听不懂。”

谢宝树不再说话。

……

……

岸芷楼里的聚宴,在姜望离席后,很快就散去。

各人回各家。

李龙川这时就跟易怀民勾搭在一起,笑容灿烂地离去……他俩不回家。

离开聚餐的雅间,向来温和的晏抚,不怎么说话,默默地回了顶楼,这里一整层,都是他休息的地方,有时候会在这里闲住。

面上情绪不显,手里拿了一本书,慢慢地读。

他不是一个没有脾气的人,但几乎从不失控。他的爷爷晏平认为,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字,是“自制”。

晏平为相,少有怒容。

继承政纲,令前相得以伟力自归的江汝默,甚至犹有过之。一直以来都是老好人的形象,都不必“制怒”,他好像从来不会生气。

等到前相成功自归伟力,江汝默才开始在前相政纲的基础上,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

如果非要用一句话简单地概括大齐这两任相国。

前相的政治主张是积极进取,手段是刚柔并济,既有和灭阳国之春风化雨,也有血战夏国之冬霜雷霆。

今相的政治主张是温和守成,行事低调,推崇双赢,总是不声不响不着急,慢悠悠推进自己的想法。

在今相尚未卸任时,还不能说谁更胜一筹。但他们的政治主张,在某种程度上,是跟齐国国势相关联的。前相之时,齐国举国争霸业。今相之时,齐国需要巩固霸业。

国相当然有自己的政治主张,但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君王意志的延续。

上知君心,下抚群臣,方为相国。

所以晏大公子的名字里,才有这一个“抚”字。希望他可以抚人抚心,坦路直行。

姜望跟他认识了这么久,唯一一次见他生气,还是他不堪忍受宣怀伯柳应麒所引导的舆论,狠言提刀断长舌那次。

温汀兰先把苗玉枝母子送上马车,亲昵告别之后,这才回来找晏抚。

像往常一样沏好茶水,坐在他身边,往他身上靠:“夫君~~请用茶。”

他们两个早就定了亲,但一直没成婚。

温延玉希望等晏抚做出点自己的成就,再正式大婚。

晏抚也并不着急。

但私下里他们早已夫君、娘子唤得亲热,连牧国婚宴都一起去参加。

这时晏抚道:“我不太想喝,先放着吧。”

温汀兰又道:“那我给你切水果。”

晏抚叹了一口气:“汀兰,让我自己休息一会。”

温汀兰知书达礼,美丽知性,但在温柔的底色之下,其实是有些强势在的。

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听到有人传她破坏晏抚、柳秀章的感情,就上门去逼问晏抚,逼得晏抚亲自去扶风郡说清楚,了断最后一丝情分。

此时亦看着晏抚,不肯就此安静:“你不开心?因为今天遇到谢宝树?”

晏抚放下书:“他只是单方面喜欢过你,你觉得我晏抚会因为他而产生什么情绪吗?”

“那是怎么了?”温汀兰问。

晏抚静静地看了她一阵,终是道:“重玄胜最后走的时候付了钱。”

温汀兰道:“天天都是你请客,他偶尔付一次账也没关系啊,博望侯府又不是没钱。”

“你真的看不出来,大家都不开心吗?”晏抚问。

温汀兰可怜兮兮地眨了眨眼睛:“是因为玉枝吗?”

晏抚深吸一口气:“她是一个孀居的女子,若是离了鲍府也就罢了,她现在还是鲍家的少夫人。她还抱着孩子……”

“但这不是家宴吗,不都是自己人吗?”温汀兰问。

晏抚看着她,语气变得严肃:“汀兰,你很不对劲。这是朋友间的私宴,你没有道理请一个大家不熟的人。这不是你会做得出来的事情。”

“哎呀,不要这么小气。”温汀兰道:“我跟姜望也是朋友啊,以前办诗会,就请过他几次,他也欣然赴约。玉枝也是我的朋友,姜望也是我的朋友,我介绍朋友认识朋友,有什么关系呢?而且他们本来也相熟吧?姜望甚至记得玄镜呢!”

晏抚没有说话。

温汀兰又道:“唉,都是我的问题,我认错。你让人来叫我赴宴的时候,我正好同玉枝在一块。她便问能不能一起,她很久没有出过门……她年纪轻轻,刚生了孩子就死了丈夫,我怎么好拒绝?好了,别不开心。既然你不高兴,不会再有下次了。”

晏抚只道:“那便如此吧。”

温汀兰好像并不知道,她之所以能够走进以姜望为中心的这个圈子,是因为晏抚,而无关于她是温家女、她的父亲是温延玉。她不比易十四,易十四本身就和姜望是朋友,只是因为重玄胜而更加亲近。

但……温汀兰怎么会不知道呢?

……

……

车马行生意是鲍家的主要收入之一,朔方伯府的马车,自然是齐国一等。

就在这回府的路上,苗玉枝靠在座位上,慢慢闭上眼睛,陷入了昏睡。

她近年来总是渴睡。

但迷迷糊糊的状态,在脑海里变得清醒……

这是无穷黑暗里的唯一异色。

却也是一片空白之地。

方圆百丈左右,并不算巨大。

在此地的中心,是一张白骨神座。

白骨神座之前,静静躺着一片残破的衣角。

衣角上,有半截的兰花。

而神座之上,坐着一个眼神天真、笑容可爱的孩童——两岁不到的鲍玄镜。

苗玉枝早已经习惯了这里。

进来便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去看姜望?我看他似乎已经生疑。”

鲍玄镜咯咯地笑,发出可爱的童声:“娘亲,你不想去看他吗?”

在脑海中的苗玉枝,脸色倒是很好,不似外间憔悴,整个人也清醒许多:“我不用这样着急。”

鲍玄镜道:“我要回收一份礼物,也需要亲自看看他。我一定要亲眼看看他现在的实力,看他成长到了什么地步。不然我无法安心。”

“除了天资之外,他有什么特殊之处吗?”苗玉枝没有问那份礼物是什么,她知道不会有答案,只道:“他从未对你表现出敌意,对你的父亲、鲍仲清那个死鬼,也很宽容。为何你这么警惕他?”

“警惕?”鲍玄镜开心地笑道:“我不警惕,我喜欢他。有个比他难对付得多的人,被他替换了。”

苗玉枝问道:“如果那个人比他难对付得多,又怎么会被他替换呢?”

“唔……”鲍玄镜用胖乎乎的小手摸着下巴,很可爱地道:“这个问题倒是值得思考。”

苗玉枝又问:“既然是来看他,你怎么全程都在睡觉?”

鲍玄镜道:“房间里的那个胖子,太聪明了……我不想让他看出任何端倪。”

苗玉枝不太理解:“你这样小,没人会警惕你,他能看出什么?”

鲍玄镜索性在那张白骨神座上躺倒,过了一会又起身,扭头看向苗玉枝,笑容可掬:“我亲爱的娘亲……不要小看凡人的智慧哦~”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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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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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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