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宣明的战书

“想要穿越‘世外之壁’是不可能做到的,而且研究的时间也不是无限的。孟章不可能只是龟缩在那墙壁之后,把脑袋埋在沙子里面做鸵鸟。他早晚会做出打破当下对峙局面的事情。”宣明说,“但是我有办法让‘世外之壁’本身消失。在目前,办法一共有两种,但本质上还是同一种办法。

“既然那片围墙是因我这一威胁而出现,那么只要我死亡,那片围墙也会消失。

“确切地说,是必须让‘世外桃源’做出来我已经死亡的判断。在过去这段时间里面,我一直都在寻找‘世外桃源’的感知漏洞,让它误以为我已经死去了。而可能是因为还没有完成创生,现在的‘世外桃源’似乎只有本能,其感知力或许异常敏锐,判断力却是并未毫无破绽。饶是如此,我还是没有找到欺骗其感知和判断的路径。

“——直到你入侵到了这座城市的内部。”

“我?”我问。

宣明坦率地回答:“除了让我本人死去以外的另一种办法,就是有人代替我去死。这个人不能是实力不济的弱者,必须是和我一样的大无常,并且最好是和我一样有着操纵火焰之力量的大无常。在此基础上配合我的仪式能力,就可以让‘世外桃源’误以为是我死亡了。”

“看来我入侵到这座城市的内部,反而是为你雪中送炭了。”我说,“难怪你不愿意与我合作,按照你的思路,在与桃源乡主分出胜负之前,你我之间必须先分出个胜负来。”

宣明看着我,“我知道你与孟章之间有着水火不容的冲突,所以单就阻止孟章的角度来说,要我死在这里,把你送去阻止孟章,也不是不能考虑的事情。

“然而阻止孟章不过是出现在我道路上的一个通过点,最终我还必须去挑战真正的神印之主,使用神印拯救世界。惟独这件事情,我不可以交给任何人,尤其是不可以交给你。

“真正的神印之主必定是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狂人,而我从你的灵魂那里也嗅到了极度相似的气质。神印落到你这种人的手中,这个世界就完蛋了。”

宣明认为真正的神印之主与我是同道中人……我不置可否地说:“我与桃源乡主之所以会有生死冲突,是因为他不想让我这个朱雀传人变成山两仪大幅度变强的营养……看来就算是在距离完成‘世外桃源’计划只有一步之遥的阶段,他也依旧非常忌惮山两仪的存在。

“那么你呢?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阻止桃源乡主呢?”

“很简单,我看不惯。”宣明说。

“看不惯什么?”我问。

“‘世外桃源’是人类社会在某种意义上的完成形,这一点我就勉为其难予以承认吧。”宣明说,“尽管那是在梦境之中得到的永恒幸福,可全人类都能够从中得到货真价实的救赎,是名副其实的天国。世界末日或许仍然会如影随形地侵蚀其中,想必那方面的事情孟章自己也有考虑过要如何解决。

“但是这种所谓的永恒幸福,到头来还是要寄托于作为最高权限者的孟章一念之间。退一步说,即使孟章真的能够贯彻初心到最后一刻,所有的人类无非还是只能吸着被分配到的奶嘴,意识在梦境之中逐渐统一化,文明无法迎来任何的发展,只需要一代就会迎来完结。究极存在体‘世外桃源’的创生则会因此而圆满。

“这是一种慢性死亡,只是过程会变得充满快感而已。在最后一个人类选择放弃自己的意识之后,人类这个种族也就真正灭绝了。

“更加重要的是,我实在无法认同那样的世界。没有任何冲突和争端、没有任何内部压力和外部威胁的乌托邦不过是一种逃避,在痛苦之中星火相传、一步步变强进化才是人类,才值得骄傲。

“归根结底……没错,我只是单纯地讨厌怠惰消极的人类而已。在我成长的那个时代,那样的人类就该死。这是审美问题。一味沉溺于只有快乐的梦乡,看不到丝毫的勇气和觉悟,何等的痴肥丑恶。”

我想了想那样的世界,也点了点头。不过在这方面,我还是和宣明不一样。我以自己所拥有的勇气和觉悟为骄傲,也非常认同其他具备一往无前的决心的人,但是我一般不会因为自己之外的人过着与自己价值观相反的生活而动怒。

其他人要怎么样是其他人的自由,我怎么样也是我的自由。只要不影响到我的冒险,他们是要去梦境里面生活还是要去月球上面生活,那都是无关紧要的。

而宣明则似乎希望社会上的所有人都按照他的想法去生活,甚至会赌上性命阻止与自己的美感相左的价值观大行其道。

“你认为‘世外桃源’最后会遍及全人类?”我问。

“难不成你以为那个东西只是在吞噬一部分人类之后就会停止扩张了吗?”宣明反问,“创生之后的‘世外桃源’势必会为了扩张自己的存在规模而行动起来,即使撇除这一点,孟章自己也有着让‘世外桃源’遍及全人类的愿望。”

“我倒是没有天真到那种地步。”我说,“但是按照现在这个趋势,问题就要回归到刚才了——如果你我之间先分出胜负,岂不是会被桃源乡主坐收渔翁之利?

“另外,既然现在是你在用天上的火海遏制‘世外桃源’的创生,岂不是说如果胜负的结果是你败亡,那么‘世外桃源’就会完成创生?”

宣明淡淡地说:“这你就不用担心了。为了主持‘世外桃源’的创生进度,孟章无法离开市中心。

“而暂且不论你是否有可能把我打倒,即使真的可以做到,孟章的梦境网络也需要时间恢复被我长时间介入妨碍而产生的大量故障。那可以视为我以自己的全力施加的诅咒,哪怕是靠着重启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悉数恢复。你只需要在那段时间里面入侵市中心,把孟章杀了就可以了。

“我现在先跟你说清楚这些事情,免得之后你死在我的手里,还要找借口说是因为顾及到这样那样的理由而无法发挥全力云云。”

他似乎也有自己的傲气,还顺便刺了我一句,而我则做出了针锋相对的反击:“多谢你提前交代好后事,我在干掉你之后会记住你这份人情的。”

“现在的你只有这么一点点可怜的体量,无法充当我的替死鬼。你就抓紧时间,尽快恢复自己的完全实力,然后到我这里来领死吧。”宣明说。

说完,他这具火焰分身就溃散消失,周围的火海也消散了,周围就像是突然关灯一样陷入昏暗,眼睛一时半会儿还有些不适应。

在虚境的几次见面,我与宣明缺乏冲突理由,彼此之间的互动保持着相当程度的分寸和客气。而如今在成为敌对关系之后,宣明也就比起过去多出了一份攻击性。

换句话说,也可以说宣明是真正把我视为了敌人。

在过去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单方面地把宣明视为竞争对手,并且把这种感情暗暗地藏在心底里。因为我觉得如果自己贸然将其表现出来,多少有些幼稚。虽然我从来都不忌讳承认自己的幼稚,但或许还是无意识对此稍微有着廉耻的一面吧。如今宣明亲口对我下达了战书,我感到心潮澎湃,恨不得现在立刻在这座城市恢复全部力量,把宣明体无完肤地打败。

只是这件事情毕竟急不来,我必须耐住心思好好摸索办法。而在此之前,我也还有个要先处理的问题。

我转过身去,看向了旁边那个浑身瘫软跪在地上的虔诚宣明信徒。

她正看着宣明的火焰分身消失的地方,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事情里面回过神来。

“焦暑,现在轮到你了。”我说,“刚才那个桃源乡修士好像说过什么……你想要拿我充当活祭品?可以稍微跟我解释解释那是怎么一回事吗?”

焦暑这才如梦初醒,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要站起来往后撤退,却不小心一屁股坐倒在地。

虽然我并不是故意扮成初中少年想要隐藏实力和身份,以制造出“扮猪吃虎”的效果,但是看到在之前一路上把我当成弱者小孩的焦暑,现在居然对着我表现出来这种反应,我还是难免产生了幼稚的快乐。

而正当我要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忽然,又一股力量降临在了这片空间。

这好像是桃源乡主孟章的法力波动……继宣明突然来访之后,又是桃源乡主孟章?

不对,只要仔细感知就可以发现,这与桃源乡主孟章的法力波动之间存在着些许似是而非的出入……这似乎是“世外桃源”的法力波动。

并且降临的范围好像也不止是这处地铁站月台,还笼罩了更加巨大的范围,月台只是也在其中一部分而已。

景色开始剧烈扭曲。

(本章完)

第651章 无法企及

周围的场景迅速变得模糊不清,眼前的焦暑也有些难以分辨清楚面貌,感觉就像是世界被水所浸泡,一切景色都像是透过波光粼粼的水面去观察一样。

形象扭曲波动的焦暑发出了吃惊的声音:“这是……重启?”

不止是视野画面,就连焦暑的声音都变得沉闷而又扭曲,像是潜入湖水之下,聆听岸边人的说话声。

原来这就是先前略有耳闻的重启现象。

焦暑似乎不止是吃惊,也有着喜悦的情绪。重启现象不单单是会重置死去之人,也会把所有人的空间位置进行重置。估计她是觉得用不着继续面对我这个一路都在隐藏真实身份的“受害者”,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吧。我已经开始期待她在意识到残酷真相之后会露出何种表情了。

短短三秒钟之后,周围的场景和声音就模糊扭曲到了极致。整个世界原本像是栩栩如生的画作,而现在这副画作上所有的颜料都失去了秩序,彻底混作一团。当五颜六色的美术颜料重合到一起之后,会显露出何种色彩呢?稍有经验的人都会想到,最后形成的势必是极其浑浊的黑色。

如果“混沌”有颜色,或许就是这样的色彩了。我的视野被令人眩晕的黑色所占据。因为并不是纯粹的黑,所以能够发现这片黑暗仿佛具有生命一样在蠕动。又过去了三秒钟,黑暗像是缓慢地分解了,不同色彩的颜料像是终于解除了混合状态,逐渐分开并尝试回归到本来的秩序之中。

“地铁站的月台”这副“画作”重新呈现在了我的视野里面。

只是与刚才不一样,“画作”缺少了一些原本应该有的要素。桃源乡修士被宣明登场波及火化之后遗留的黑色灰烬消失不见了,刚才还在我面前的焦暑亦是不翼而飞。到处都是的尸山血海却是还留在原地,宣明之前并没有将其顺手毁灭。

就与自己过去推测的一样,重启现象并不会影响我本人的空间位置。说到底,将其称之为重启现象其实是有些错误的,听上去就好像过去银面具博士在人道司秘密据点展现出来的时间倒带之力一样。实际上,这应该是一种对于超大范围时空的重组。

我在地铁站里面找到了城市地图,确认到了自己目前在这座城市西部的具体坐标,然后来到了地表的街道。

乍一看观察不出来外边的风景与之前有什么差别,天空依旧倒悬着宣明无边无际熊熊燃烧的火海。只是直觉在告诉我,就在刚才那几秒钟里,整座南方城市,超过六千平方公里面积的时空都被分解和再构筑了一遍。

仅仅是分解也就罢了,居然还可以如此准确地再构筑,更加重要的是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这已经不是我所知晓的大无常所可以企及的领域了。虽然宣明之前说过市中心那里才是“世外之壁”的范围,但恐怕世外之壁外、城市结界内的这个范围也在逐渐变成“世外桃源”的宇宙。

焦暑以为重启现象是桃源乡主孟章的法天象地,真实情况应该是,这是“世外桃源”的“法天象地”。在平常,充斥在城市内部的阻力呈现的是更加接近桃源乡主孟章的法力波动,也就是由于刚才做出了桃源乡主孟章本人都做不到的事情,才会让我感知出来其中的差异。

因为这里是可能会诞生“世外桃源”这一究极存在体的地方——仅仅如此,这里就变成了可以无数次重新来过的异现实领域。

组成“世外桃源”的无数意识,大多数是对于现实失望甚至绝望的人群。想要前往更好的地方,想要不同的人生,想要重新来过——如今发生的重启现象,会不会也有部分是此类思想在作祟呢?

一想到桃源乡主孟章如今在做的是创造新宇宙的工程,就觉得这很不像是会发生在现代人类文明这么一个小小的还没有飞出母星的文明里面的事件。尤其是其他大无常都还要为出现在这个星球上的末日事件打生打死,便更加觉得桃源乡主孟章仿佛与其他人不在一个背景下。

尽管做的事情是“让全人类沉溺在美梦之中”这种听上去就缺乏斗志的目标,可实际结果真是离谱得不得了。

想了想,我朝着远方迈出步伐,一步之间就移动到了市中心的边缘。

现在我没有必要在焦暑面前扮演弱小幸存者男孩,自然也就不会吝啬于使用这种小技能。

我多少能够理解自己为什么没有被修改空间位置,以及为什么一开始的“萤火虫”会被单独留在快餐店里,就是因为大无常具有一定程度上独立于时间和空间的高维度实体性质。

无论是身处于此地的我这具身体,还是一开始的“萤火虫”,因为当前体量都很小,所以在遭到意外破坏之后,“世外桃源”是有可能在重启的时候顺手将其重组的,难易度不会比起重组路边一个普通猎魔人要更高。重置空间位置的效果仅仅是附带的。而在重组之后,我们无视时空的性质就会浮现,重置空间位置的作用就无法顺利添加了。

以“世外桃源”的力量,强行添加大概也是可以做到的,只是可能被判定为了没有那个必要而已。

在得出答案的同时,我目睹到了市中心现在的状态。

现在的市中心区域正处于一片黑暗之中。

就像是用黑色的超级大碗倒扣在了这片巨大的区域一样,完全看不清楚市中心内部的情况,甚至让人怀疑市中心内部是不是全部陷入了黑暗。而且,这种黑暗与我之前经历的浑浊黑暗是一样的,令人联想到大量肮脏的黑色虫豸混合在了一起,无时无刻不在蠕动挣扎。光是这么注视一小会儿,似乎就会让人产生头晕目眩的恶心感受。

这就是宣明提及的“世外之壁”?

我尝试伸出自己的左手,去接触这片混沌的黑暗。

但是,我失败了。

并不是我的手无法穿入这片混沌的黑暗,我甚至都没有触摸到目标。从物理距离判断,我与目标之间的距离只有四五十厘米,而我此刻的手臂从肩膀到指尖则最少有六十厘米,实际情况却是我都把手臂都伸直了,还稍微往前探出了身体,指尖与这片混沌的黑暗之间还有那么一丝丝无法触及的距离。

接着,我又尝试了几种方法,包括但不限于继续向前移动,以及使用火球攻击这片混沌的黑暗,却都是以失败告终。任何手段都无法触及到目标。

根据我的观察,这都不是因为空间被拉长了那么简单的理由。空间被拉长了,我自然有着将其克服的能耐。如果可以把原因找出来,我都可以设法将其破解。哪怕是在因果层面上强行设定了一个“无法被接触到”的结果,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也是个方便解决的问题。问题在于找不出来任何原因,就是不讲道理的“碰不到”。

如此束手无策的经历真是难得一见。怪不得宣明会对这道“世外之壁”束手无策。就如同名字所说的那样,真的是一面仿佛和自己不在一个世界上的墙壁。

如果是尉迟那样的神秘学大师,或者是应凌云那样的疯狂科学家,可能会被这道“世外之壁”激发出旺盛的研究热情吧,但是我志不在此。对于无论如何都无法跨越的高墙和轻而易举就可以踢飞的小石子,我都产生不了多少兴趣。在确认到自己使用任何手段都无法靠近“世外之壁”以后,我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方向上。

我先是确认了下自己是否还可以聆听到那道把自己呼唤至城市内部的模糊声音。

还是可以聆听到的,而且,估计是由于得到了“这是我的信徒发出的声音”这一大概正确的认知,聆听的清晰度也发生了些许上升。

这与小碗在得到了对于自己的正确认知之后,正位法天象地之力会变得效果更加显著是相同的道理。与灵魂相关的力量,比如说法力和精神感知,都与“认知”密切相关。“知道”与“不知道”的差别,某些情况下甚至能够让力量发生地覆天翻的变化。

只可惜城市内部对于感知的阻力实在是过于强烈,我还是把握不清楚声音的具体方向,必须再看看是否还有其他机会。

我又去感知了自己设置在焦暑身上的热能记号。

同样是由于阻力影响,感知的难度很高。幸好我在城市结界的外部都可以感知到内部的“萤火虫”,如今同样身处于内部,感应起热能记号的位置并没有困难到做不到的程度。我很快就把握住了焦暑的确切位置和动向,甚至还隐约看到了她那边的画面和声音。

在距离原本的地铁站有将近五六公里的地方,模模糊糊的画面里,一道依稀能够分辨出是焦暑的身影在朝着远离地铁站的方向高速移动。

“那个男孩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宣明会跟他那样对话……”焦暑的声音情绪起伏不定,“难道是……”

她显然是意识到了答案,却似乎不敢将那个名字说出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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