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468.丰产红旗海上飞(祖国万岁)

看着孙柏表情不好看,王忆问道:“今年形势有多严峻?”

孙柏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你是第一年回咱们县里?那你不知道78年的情况是吧?78年咱们市所属海域的冬汛带鱼产量在整个七十年代的十年里是最差的。”

“刨去78年另外九年取平均值,然后78年的产量只有平均值的57%,而那年渔船数量却增加了20%。”

“如果今年的形势连78年都比不上,你说它的产量会有多差?”

王忆问道:“去年呢?80年呢?进入八十年代之后咱们的产量怎么样?”

孙柏愣了愣,估计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个问题。

于是他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道:“过去两年情况也不乐观,不过都比上了78年的产量。”

“其中80年最好吧,比78年产量多了10%左右。”

王忆说道:“那恐怕就是三年总产量连续下降了,这才不是好事!”

八十年代近海渔业资源逐年下降,进入九十年代接近枯竭,直到二十一世纪以国家为主体开展增殖放流项目,这样往后才慢慢的养起了近海渔业资源。

专家团队中不是所有人都在参与讨论,也有人在看着手中的报表思考。

这样便有人听到了王忆和孙柏的讨论,他扭头看过来问道:“伱们这些人里有个同志是大学生对吧?是你吗?”

他这话自然是问王忆。

王忆点点头说道:“是的,老师您好。”

问话的老人得年近六十了,早年肯定受过苦楚,脸上有伤疤、左侧眉毛断掉了一半,应该是眼睛被人伤到了,戴着眼镜然后还得微微抬着头从眼镜下面瞄人。

他先打听了王忆的学校和毕业后的情况,王忆谨慎又简短的回答了几句,主要说套话、官面话。

他不想跟这些专家有太多交集,也不想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刚才他跟孙柏说话其实声音很小的。

但他没想到专家团队里有人的眼睛出了点问题,而且还有器官代偿的情况,耳朵变得很灵敏,两人低声聊天却被人给听见了。

还好他没瞎说什么,只是说了个‘产量三年连续降不是好事’,这种话不会引人注意。

专家对他挺感兴趣,问道:“你是一个指挥小队的小队长,那你对于今年渔汛会战的捕捞情况怎么看?”

王忆不想在他们面前出风头。

他这次就是来体会渔汛大会战的,是个小队长不是渔场指挥部的大领导,不必去掺和指挥大局和捕捞大业。

这样面对专家的询问,他老老实实的说道:“捕捞情况不太好,产量比往年要低,而且连续三年冬汛带鱼产量连年下降,这意味着一味的对海洋进行索取是不可取的事了。”

“国家要制定政策来保护渔业资源了……”

“保护渔业资源、制定繁育保护法令,设置禁渔期、禁渔区,这都是老生常谈的问题了。”有大胡子专家听到这里失望的摇摇头。

他说道:“国家政治改革开放,人民需要鼓足干劲谋求发展。而要有干劲就得先填饱肚子,甚至不光要吃得饱还要吃得好。”

“渔业资源可以提供大量的蛋白质,这个关键时期,要是减少对海洋的捕捞……”

他的话没说完,说到这里摇摇头不说了。

王忆说道:“我们要保护的野生渔业资源和天然资源,又不是不让从海里捕鱼了。”

“国家可以大力推行渔业养殖产业呀,规模化养殖才是近海渔业的未来。”

眼镜专家听到这话笑了起来。

他指着王忆对四周的人说:“听见没有?这就是有见识、有知识的渔民对未来的展望。”

“这同志的说法是正确的,海洋和渔业部门应该把目光从靠天吃饭转向靠本事吃饭啦!”

他上去拍拍王忆的肩膀说:“好同志,好好干,你们福海过来的对吗?”

“福海海情不佳、渔业捕捞产业创收能力较差,但如果推行了海洋养殖工作,将你们村庄四周海域给利用起来,你们日子会好过的!”

人群里一名老专家抬头说:“老周啊,咱们这趟过来不是研究渔业养殖工作怎么开展的,而是要判断此次带鱼汛旺发海域,还是先聊正题吧。”

周专家打了个哈哈说:“聊正题,问问他们这次捕捞现场的情况吧。”

专家团开始询问起来。

问撒网和母子钓的情况、问捕捞上的带鱼存活能力、问鱼群的踪迹等等。

孙柏昨天晚上在他们面前挥斥方遒、胸有成竹,其实他心里也没谱,也很虚。

这会他在专家团面前没有什么架子,双手贴裤缝老老实实的站着。

那年四十八,专家面前如喽啰。

专家们聊完了,孙柏赶紧拉着看起来很和善的周专家问:“周老师,这次的渔汛怎么处理?您给指点指点?”

周专家乐呵呵的说:“孙领导你不用担心,这鱼汛期还没有进入旺发期呢,今年捕捞情况或许不太乐观,但也不必悲观。”

孙柏苦笑道:“周老师,您给指点指点,务必指点指点。”

刚才王忆跟周专家聊得不错,他给王忆使眼色,让王忆上来帮忙。

周专家看到了他的小动作,摆摆手笑道:“我又不知道什么机密信息,你们想听的话我可以把我的一些琢磨说出来。”

“这样,你们这一队分析一下鱼情,咱们这次出海是为了捕捞带鱼,但对别的渔业资源也有需求。”

“大雪之后马面鱼和花色鱼旺发,你可以适当安排一部分渔船去展开马面鱼流网试捕。邻近佛海县后,你可以安排夜间去王岛渔场放下蟹流网和捕蟹笼,以减缓带鱼减产造成的压力。”

“捕捞带鱼导致拖网生产大量增加,你们可以到大沙渔场去捕捞花色鱼,注意渔网网眼大小,注意幼鱼捕捞的比例。”

“另外你们在佛海县修整一下,跟渔场指挥部主动申请去南部渔场吧,近年来南部海域的带鱼产量已经超过佛海渔场啦……”

他给孙柏仔细分析了此次汛情,孙柏记下他的安排,准备回去就补充修改捕捞方案。

专家所在的运输船接收了他们昨天和今天的渔获,同时抽样进行了检查检验。

后面的事跟他们县捕捞队没有关系了。

船队继续开展捕捞作业,孙柏后面通过电台做了安排,抽掉了两个指挥队分别去捕捞马面鱼和螃蟹。

《舟中杂纪》说,露深花气冷,霜降蟹膏肥。

现在已经是霜降之后好些日子,蟹膏不肥了,但捕捞螃蟹依然是好活。

江南乃至沪都有‘无蟹不欢宴,无蟹不成节’的说法,城里头每逢重要节日或者亲朋好友作客,饭桌上端来一盆新鲜螃蟹那必不能少。

只是螃蟹属于寒性食物,隆冬时节天寒地冻吃螃蟹多少有些不美。

可是中国人民在饮食上有着冠绝世界的智慧,既然螃蟹寒性、冬天天冷,那就做螃蟹煲吃,吃的时候再温两杯黄酒,这样不就不怕寒了吗?

船队进入佛海,他们看到的海上渔船就多了,机动船、帆船、摇橹木船一应俱全。

这些船散乱在海上,跟芝麻撒在大饼上一样,数量众多。

有来参加大会战的集体捕捞船,更多的是个体户或者私人承包渔船展开的捕捞行动。

佛海的带鱼资源比较丰富,FH县的渔业指挥部希望今天能有好收获,便在船队赶到佛海后先开火造饭,然后下午大战一场。

这下子没有岛屿可以停靠做饭了,各小队只能在自家大船上升起炉子准备开饭。

有些条件差点的小队直接吃冷饭,当然不是纯粹的冷饭,他们去指挥船领热水,用热水泡饼子、温咸菜来吃。

王忆在天涯二号上煮米粥、蒸包子。

包子是漏勺给提前准备好的白菜猪肉豆腐包,米粥是浓稠甘甜的大米粥。

天气冷,连蒸包子加煮大米粥都需要锅子,王忆用炉子生火蒸包子,用电饭锅来煮大米粥。

他带了脚蹬发电机出海,用来支撑两台电饭锅没问题,所以他就用电饭锅来煮粥。

大冷的天,海上还飘着雪。

这种天气下吃一碗热粥配热乎乎的大包子很能暖人胃、暖人心。

王祥海和王真昌站在指挥台前看着地图研究下午放网捕鱼的地区,然后都是左手端着饭碗右手抓着包子。

王忆也吃包子。

他不喝粥,只喝了点米汤。

而队员们专门冲着干货下手,恨不得碗里的不是大米粥是大米饭。

热包子热米粥的下肚子,已经忙活一上午的队员们搓搓手又准备继续开工了。

吃饱喝足,又是一条条生龙活虎、龙精虎猛的好汉。

队员们积极,吃饱喝足后便根据王祥海和王真昌中午协商讨论出的海域去寻找带鱼群的痕迹。

天涯二号从福海船队中经过,看到不少人懒洋洋的待在船头船尾的篷布下缩身休息。

王真昌感叹道:“渔业大会战要到头了,渔民们对于这项活动不热衷了。”

“五几年和六几年的时候,到了饭点大家伙也不会歇息,很多都是兜里放一张面饼继续忙活,瞅着空闲拿出饼子啃一口,一边咀嚼一边继续奋战!”

“那真就跟在战场上打仗一样,虽然带鱼不是咱们的阶级敌人,可是咱们都想着支援国家建设呀!”

“一想到咱们捕捞的带鱼送到了城里工人的餐桌、医生们的餐桌、教师学生们的食堂,然后大家伙就浑身有劲!”

王祥海说道:“对,七几年也差不多,别看日子难、生活水平差,可大家伙就是干劲足。”

“那时候是严格的计划市场经济嘛,东海的渔场遵循和执行国家计划,将捕捞上来的水产品调往全国城乡市场,全国人民都能吃上咱们捕捞的鱼。”

“当时听广播说,首都水产市场供应的带鱼里10条有7条来自咱们翁洲渔场,哈哈,当时听了以后我们就感觉骄傲!”

“因为我们给国家建设做贡献啦!”

王真昌说道:“对,我们当时就是这么想。现在看来不行了,我从75年就退出了渔汛会战,这几年没想到会战成这个样子了。”

“你看看这次各公社各生产队来参加会战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他看着外面那些躲在篷布下避风避雪的渔民后连连摇头。

王忆笑道:“他们太懒了是吧?”

王真昌说道:“不是懒,是觉悟低!他们给自己家里忙活的时候也这样?他们就没有把国家的活当成自己的活!”

“我刚参加会战那几年,当时同志们的热情高涨啊,当时到了吃饭的时候,指挥船必须得巡逻、得让我们停下船靠到一起吃饭、休息。”

“你像咱们这样的渔船吃的快要去干活,这还不行哩!”

“一艘船走,其他的船跟着就要走,谁也不甘落后,因为谁都不愿意当大落后,都要争着当先进!”

王忆说道:“时代变了,人心变了。”

王真昌叹气道:“是啊,这世道咋这样了,变差了。”

王忆安慰他说道:“但是人民的生活变好了。”

王真昌说道:“嗯,国家大事咱也不懂,老百姓日子过好了那就好,反正我挺怀念以前的。”

“你那是怀念你的壮年时代。”王忆说道。

王真昌摇摇头:“也不是……”

他们简单的聊着天,外面的王东虎忽然拍了拍铁皮门:“王老师看两点钟!丰产大红旗!”

听到这话王真昌和王祥海两人身躯一震,纷纷推门看过去。

这会雪已经很小了,风更大了。

海上风起浪涌,一艘艘船在起伏不定的波涛中行进,时而被高高抛起、时而又落入谷底。

就在这种险峻的海情中,天涯二号的右前方有一艘绿眉毛船升起了一面大红旗。

红旗烈烈飘荡。

像是风中燃烧着一团火!

这是信号。

碰到大鱼群的信号。

王忆拿起望远镜看过去,看到船上渔民正在撒网。

他们嘴巴一张一合,这是在喊着号子撒网!

见此王忆便对王祥海说:“挂旗,号令船队以咱们为中心集合……”

“不用集合了,挂旗然后以小组为单位,对前方鱼群展开围捕!”王祥海说道。

王忆说道:“好,那就这样!”

小队四个小组。

旗帜挂起来后,王祥海拿起铁皮喇叭喊了起来:“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注意!”

“各找各的组长!告诉组长,按照方位包围丰产船!”

机动船从一艘艘渔船旁边掠过,将消息传递出去。

于是喊声先后响起:“组长,丰产船出现了,包围它!”

“同志们跟我走,丰产船来了!”

“走啊,开工了、开大工喽!”

天涯二号开过去,看到丰产船上已经开始收网了。

捕捞带鱼就是这样。

碰到鱼群下网,然后很快就进行收网。

丰产船是普通的绿眉毛船,船上没有动力装置,全靠渔民喊着号子来收起渔网。

这家伙就跟拔河一样,几个汉子拽着渔网后仰着身躯,鞋底蹭着船板,将渔网一下一下的从海里给拔上来!

风大浪猛船颠簸。

有时候渔船就是从浪花中穿过去的。

这时候也别说什么保护衣服帽子了,浪水早把衣服帽子泡湿了。

船上全是海水,脚下湿漉漉、滑溜溜的,渔船还在前后左右的摇晃着,渔民们就要在这种条件下把一网鱼给拉上来。

天涯二号和天涯三号纷纷加入战场。

这下子好办多了。

两艘船都有绞盘!

王祥海指挥着人去抛洒渔网。

巨大的渔网在海上开了花,迅速没入海水中。

渔船向前冲,顿时拖动着渔网开始收缩。

王忆将船舵交给王东虎说道:“把稳了,小心浪花。”

王东虎大声道:“王老师你放心的去!倒是你站稳了,小心点,现在万万不能掉入海里啊!”

王忆指向身边的老黄,老黄紧贴着他,一旦他落水肯定就会跳下去给他当救生圈。

他领着老黄去船尾看。

阴沉的天气下,能看到水下有飘荡的银色。

好像藏着一座金矿。

确实碰到大带鱼群了!

社员们出海两天终于碰上大活,斗志昂扬、力拔山兮!

天涯二号和天涯三号在海上掠过,纷纷开始收网。

绞盘转动,渔网逐渐收起。

最后在力臂支撑下,一个超级水滴状渔网出现在王忆面前。

有人上去拉开网。

顿时是大堆的带鱼跟下冰雹一样倒入船舱中。

带鱼银白雪亮滑溜,落在船舱上哗啦啦的流淌向四面八方。

王祥海、王真昌在内,船上剩下船员除了两个去撒渔网的,其他的纷纷上去开始收拾带鱼进鱼篓。

按照大小要分类了。

大带鱼、中号带鱼、小带鱼有不同用处,其中小带鱼往往是切碎了给母子钓当鱼饵——

带鱼如同眼镜王蛇,它们食性非常凶猛,可以捕食同类!

天涯二号上的渔网洒下,天涯三号响起欢呼声,他们的渔网也收起来了,规模比天涯二号还要大!

好收成!

四个组的大小渔船开始纵横捭阖。

碰到带鱼群的机会并不是很多,所以一旦遇上就得大力把握!

不必担心这会对带鱼赶尽杀绝造成野生资源灭绝,一直到22年,带鱼都是野生鱼中的头号经济鱼,捕捞量一直很可观。

甚至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带鱼捕捞量更大了,当然这不是因为鱼群更多了、资源更丰富了,是因为捕捞技术更先进了,捕捞工具自动化更强了。

即使这样,带鱼的野生资源依然维持的好好的。

不过这不是说过度捕捞没有影响带鱼资源的可持续性,六七十年代的带鱼主要是在近海捕捞,当时中国远洋捕捞作业能力还很差。

二十一世纪的带鱼资源就是远洋捕捞所得了。

近海没什么鱼了。

只是相比其他海鱼,带鱼生存能力和繁衍能力强大很多。

就拿繁殖能力来说,它们从鱼卵孵化后一年后即可进入生理成熟期,每年4到6月份、9到11月份为繁殖期,一次可产2到4万粒鱼卵,殖能力巨强。

如此多的鱼卵就保证了带鱼族群数量可以恢复更快,就算大量捕捉,但只要在带鱼繁殖期进行禁渔,给带鱼繁衍生息的时间,那它们只用一两年就可以恢复族群的情况。

另外一个,带鱼正在进化,为了族群的繁衍,它们性成熟期不断缩短,像六七十年代那种性成熟长的带鱼慢慢被淘汰了。

这就是今天专家团正在研究的一个课题,他们已经发现了,繁殖期带鱼的平均体长正在下降。

天涯捕捞小队加快了作业时间,另有其他渔船赶来进行作业。

到来的渔船也挂起了丰产红旗,吸引同船队船只到来。

但他们不是福海捕捞队的。

甚至都不是渔业大会战的渔船,船上没有任何标识,应该是当地私人承包的渔船。

这种情况下王忆他们不太高兴,不过考虑到海里资源并不属于个人所属,这船队如此蛮横显然是佛海本地渔民驾船组成。

出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考虑,王忆没有带船去阻拦他们。

事实证明海上混饭吃,性子必须要强、要猛、要凶悍!

他们的不回应被视为了软弱,有几艘机动渔船上估计有无线电通讯,他们内部讨论了应对天涯船队的方案,然后有几艘船不约而同上来驱赶他们的木船。

王忆见此勃然大怒。

妈个逼的。

这是来找事了!

王祥海沉声说道:“早些年头队长领我们参加渔业大会战可没少打架!”

王忆虎着脸说道:“干他们!”

一听这话,王祥海立马精神抖擞的拿起彩旗出去开始挥舞起来。

丰产船降下了大红旗,所有船上都挂起了小红旗,这小红旗是三角形,边缘带着锯齿。

这是战斗旗!

四个组的渔船立马向天涯二号和三号这两艘机动船来聚拢。

王忆亲自掌舵,天涯二号直奔最嚣张的一艘渔船而去,乘风破浪、一往无前就要撞它!

这渔船的吨位不比天涯二号小,它最是欺负人,仗着大吨位刚才不断从小木船旁边掠过,掀起海浪来逼迫小木船离开海域。

不离开会被海浪掀翻!

这会闹出人命的!

渔船上的人大吃一惊,没想到天涯二号能这么彪悍。

他们赶紧躲避,因为天涯二号不是要跟它们头碰头,而是居中撞来。

以机动船的马力,这可以将他们渔船居中撞断!

佛海本地的渔船见此纷纷围上来。

躲避开的那渔船驾驶舱里走出个人冲着天涯二号声嘶力竭的咆哮道:“他妈的!你们想死啊?你们狗日的外地户想死啊!”

王忆一听,立马转动船舵去追这艘船。

就要撞你!

渔船上的人再惊,后面有同行的机动船来接应他们,也想从侧面撞天涯二号。

天涯三号立马提速。

它直接冲向了后面这机动船的船身而去!

海上一时之间乱作一团。

好几艘船头上站出了船老大,用佛海方言发出吼叫:“你们是哪里的船?狗日的让你们船老大出来!”

“真他娘嚣张!这狗日嚣张啊,还没有见过这么嚣张的外地户,拦住他们,别想走了!”

“是福海那穷乡僻壤的乡巴佬,这些海飘子!拦住他们,弄他们!”

王忆不言不语,就是开船提速去追前面的渔船!

风浪很大。

天涯二号在海面上大幅度的摇摆起来。

很吓人。

但王忆不管,抓住船舵就是提速去追前面的渔船必须要撞它!

前面渔船的情况更糟糕,它必须得贴着巨浪行驶,否则正面撞上去有危险。

更危险的是它们贴着浪花行驶却又不得被海浪拍到船身,否则急速行驶下再被海浪冲撞,这样可能会侧翻!

这是钢丝绳上跳舞。

速度慢的时候不要紧,动力可以用于调整方向上,问题是现在它速度很快,动力都用在提速上了。

海上风挺大的了。

有一阵风掠过,海浪形成排山倒海之势扑向两艘船。

见此前面渔船没法再贴着海浪行驶了,只能逐渐调整方向迎着浪花撞上去——

船头切开浪花,这样左右受力均匀,渔船没有倾覆风险。

可是源源不断的海浪迟滞了它的行进,天涯二号终于追上来,前面渔船响起惊恐的尖叫声:“麻痹疯子啊!”

天涯二号坚硬的船头‘咣当’怼进了前面机动船的船尾。

船头是一艘船上最硬的地方,船尾则是以护栏网为主。

船头撞船尾就像斧头劈柴,‘咔嚓’的声音中,天涯二号将它船尾给干瘪了好大一块!

后面的渔船纷纷大叫:“这是哪里来的疯子?”

“草你全家,疯了疯了!”

“拦住他们必须拦住这些疯子!让他们赔!”

佛海的渔船上都站出了人,有些人手持鱼枪有的是握着鱼叉,呲牙咧嘴、面目狰狞等着渔船贴近后打架。

王忆把船舵交给王祥海,从后腰枪套里拔出手枪就出门去了。

这是庄满仓之前帮他办理持枪证时候的配枪大黑星,一直以来没用上,直到前些天有水匪绑架杨会、抢劫他们的鸡鸭王忆才翻出来带到了身上。

此次出海参加渔业大会战他也带上这把大黑星,当时就是怕在海上碰到什么黑恶势力。

结果墨菲定律太准了,怕什么来什么。

这刚到佛海的地头就碰上了本土黑恶势力!

王忆出门后打开保险、拉了套筒冲着后面追来的机动船就是‘啪啪啪’三枪!

三个黄铜弹壳抛射到了甲板上。

响亮清脆的声音压过了海浪声和船发动机声,在空旷的海上传出去老远!

前后船上的渔民全冷静了,胆大的还能站在外面,胆小的已经钻回了船舱去。

先撞船、后开枪——

惹不起惹不起!

前面渔船之所以逃跑就是怕被撞了船尾,现在可是鱼汛期,一旦被怼了船尾那就意味着得错过这个鱼汛期了,还得掏钱去维修。

船老大不想这样,于是刚才就只能逃跑。

但如今船尾已经被怼了,他什么也不怕了,便出来咆哮道:“吓唬谁啊吓唬谁!你是民兵是不是?敢冲着人民开枪……”

枪口抬起来。

正好对准了他的脸。

两艘船几乎是并在一起了。

枪口距离他的脸不过十来米。

船老大的话戛然而止。

谁被手枪近距离指着都没法说话!

后面有渔船上来了,一个络腮胡大汉在船头喊道:“你们是哪里人?好啊,近海开枪,你们真是太大胆了,不怕吃牢饭吗?”

王忆厉声道:“你们干扰国家渔业生产秩序,不怕死吗?”

“不怕死的给我过来,我送你们一程!”

前面渔船的船老大是欺软怕硬的货色。

听到这话竟然不顾船尾被人给怼了,赶紧给驾驶舱里的船员使眼色让开船拉开距离。

络腮胡胆子大,冲王忆说道:“少给人扣大帽子,现在已经改革开放了,不是以前可以随意扣帽子的年代!”

“你们是翁洲渔场指挥部组织的捕捞队是不是?好,我去问问你们领导,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可以带枪、凭什么敢对人民开枪……”

“啪!”

又是一声清脆响亮的枪声。

王忆开枪打断络腮胡的话,怒喝道:“滚蛋!再给老子逼逼叨叨老子就毙了你!”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络腮胡是狠角色但却不是亡命之徒。

他被王忆威胁之后冷笑道:“好好好!你狠、你最狠了!”

“拿着一把破喷子比比赖赖?行!就你有枪是不是?你等着、你别跑!我今天必须把你们留在佛海!”

他回去喊道:“让鸭子赶紧回家抄家伙!看看都有哪些弟兄在港口,全他妈带过来!”

这样没人继续开展海上作业,双方直接对峙在了一起。

王东虎看的热血沸腾。

他年轻,王向红领着生产队在海上南征北战、东征西讨的时候他还没有登船。

等他登船开始参加渔业会战作业的时候,天涯岛已经出名了,没人还愿意平白无故的招惹他们。

如今王忆又是撞对方的船又是开枪打对方的船,他一下子激动了,嚷嚷道:“同志们,抄家伙,跟他们干……”

“干个屁。”王忆冷笑一声,“海叔,开电台发信,报警!就说有人持枪行凶!”

(本章完)

第470章 469.互相摇人,船火如星火(月初求

越来越多的渔船向他们靠拢。

主要是福海船队的船和人。

王祥海已经在福海渔业指挥队的电台频道里介绍过当前情况了。

船队的船纷纷赶来支援他们。

这次不是看在王忆和天涯岛面子上了,这次是规矩!

渔汛大型捕捞行动中,一旦两个队伍出现矛盾和摩擦,那先不要讲道理,大家得先站队,帮亲不帮理。

要讲道理那得等大领导到来,领导们之间讲道理,渔民们之间就是个打!

这种情况下,福海捕捞队的船队肯定要帮天涯岛方面。

他们的船比这个船队要多,但此时他们是在佛海县的地界上,广袤的海上肯定是佛海的船更多。

问题是。

佛海的渔船之间缺乏有效联系工具,被围起来这支船队没法摇人!

海洋太大了,渔船散开后彼此都见不到,一方有难其他方都不知道,还怎么来支援?

邻近的海域上倒是有几艘私人船,可这些船只想搞钱并不想搞事——

都改革开放了,搞钱才是王道,现在还搞什么兄弟义气?

甚至他们还趁着王忆一方渔船离开带鱼群所在海域,赶紧去偷偷下网了。

这一幕让王忆感到好笑。

他想起了曾经在网上看到过的一张图,一黄一黑两条狗吵架,呲牙咧嘴、气势汹汹,然后还有一条狗跟黑狗是一拨的。

但它并没有给黑狗助威更没有跟黑狗并肩作战,它骑跨在黑狗身上,只想日它……

前来抢渔获的民间船队一看自己被包围了顿时就偃旗息鼓了。

王忆为此不齿。

还以为是碰上了什么强敌,原来只是一群欺软怕硬的孬种!

他们也不凶了,被撞船的船老大还出来叫屈:“你们想趁着人多欺负人少?噢,要恃强凌弱欺负人呀?行,你们真行。”

“你们别以为海上是法外之地,告诉伱们,这是我党的天下,是讲法制的!”

“你们撞我的船还来欺负我,真可以,那你们来吧,使劲欺负人吧!”

王忆看着他这幅嘴脸感到恶心。

人家想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讲暴力;人家展示暴力了,他们又开始想要讲道理……

孙柏的指挥船开出去到一线,他阴沉着脸出来说道:“行,你可真能倒打一耙,或者你是不是以为我们眼瞎,没看到你们做了什么坏事?”

他这会真要气死了。

本来天涯捕捞小队这边发现了一个带鱼群并且展开了积极的捕捞工作,眼看今天可以有好收成,结果却被这些混蛋给破坏了。

太气人了!

他是官方的人物、是县捕捞队伍的负责人,需要直接对这次渔汛大会战战果负责的。

渔汛大会战是给国家收集带鱼资源,队员们拿的是死工资,就是一天五块钱。

干多干少,一天都是五块钱!

可他不一样,他不拿钱,他是来拿资历、拿功劳的。

县捕捞队收获多,那他在领导们面前就露脸,反过来收获惨淡的话他也会露脸,反向露脸,到时候等着被领导批评吧!

俗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其实还有更狠的,断人官路如诛人九族!

孙柏逮着佛海县这些船老大就是一顿骂,把他们是骂了个狗血喷头。

骂完了不过瘾,他还要这伙人赔偿损失。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折腾,带鱼群肯定已经散开了,他们收获就此为止了。

船老大们很安静,就是安静的让他骂。

等孙柏不骂了他们也不走,而是留在船队包围圈里跟几个领导进行扯皮。

终于,他们等来了援军!

有船队从佛海县方向长途跋涉而来,隔着老远就有声音从电喇叭里往外传:

“马老大你不用怕,弟兄们都来了!”

“我草福海的人行呀,赶来咱们佛海闹事,老寿星吃砒霜,找死了?”

“快快快,他们还敢包围咱们的船?给他们来个反包围!”

“别动、都他妈别动!老子长眼可老子手里的家伙不长眼,小心让它开了瓢!”

好几艘船上的人都亮出了枪。

主要是猎枪,另外有几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军刺已经安置上了。

气势汹汹。

杀气腾腾。

王忆浑然不惧,问道:“你们知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嗯?你们敢拿枪指着我们,都是想去吃牢饭了?”

马老大一听这话笑了起来。

在他耳朵里这话可是相当的软弱了。

他一看形势反转,便指着王忆骂道:“草你娘,死到临头了还吓唬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不死心!”

“弟兄们给他们亮个响,让他们知道这是谁底盘!”

“轰!”接着一声闷响。

阴暗的天气下,有火光从一把猎枪枪口一闪而逝,海风一吹,硝烟味弥漫。

这些佛海人里有些是有眼力劲的,问道:“他们是来参加渔业大会战的吧?老马,你是不是招惹他们了?”

老马怒道:“没有,他们想欺负我,狗日的刚才我老老实实撒网,他们竟然想驱赶我的船、抢我的鱼!”

“这我能忍吗?肯定不能忍啊,咱佛海的爷们哪有这么软的?我他么自己受点委屈没什么,不能给咱佛海的爷们丢脸对不对?”

一些热血青年便喊道:“对!”

“是这么个道理!”

孙柏站在船头厉声道:“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是海福县农渔局的孙柏,我告诉你们这些人,不用在这里给我找事,你们县里领导饶不了你们!”

官威大过虎威。

民不与官斗。

孙柏的名字虽然在佛海县没有名气,可他提了直接跟渔民打交道的农渔局。

而且这里人以前都参加过渔业大会战,看孙柏出头的架势便猜出了这是福海捕捞队的带头领导,应该是农渔局的一把手。

于是有些人便退缩了,当场抱怨起来:“鸭子你真不是个东西,怎么不把情况给说明白?”

“我说了就不该信他!老马的话更不能信,哥咱们赶紧走吧……”

“别说话了,行了行了,这件事就这么着吧,回去吧,这卸船卸到一半就被拉了过来,都闹的什么事嘛!”

老马见此心急了。

他大声嚷嚷道:“你是当官的怎么了?当官的是要为人民服务!你却拿着你的官帽子压人,行,我去市里找领导告你!”

“市里领导不管我就去省里告你,省里再不管那我去首都领袖同志面前跪下!”

孙柏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他看出来了,这是个无赖!

老马知道当官的怕什么,他还真耍起了无赖:“好呀,你当官的领着手下来欺负我们老百姓、抢我们的鱼撞我们的船,还威胁恐吓老百姓!”

“好呀,你真是个好官,我现在人证物证都在,你等着吧,你等着我去你们渔场指挥部告状吧……”

孙柏被他恶心的不行,但却不怕他这些手腕:

真以为老子能当上县处级领导是祖上积德老天爷赏赐的?老子也是从基层干起的,你这种无赖老子收拾过的多了!

他厌恶的瞪了老马一眼准备发飙。

又有人兴奋的喊道:“是海警船、海警船来了!”

“这下好了,看你们还怎么仗势欺人,海警来了抓他们!”

“看准了那个小青年,他身上有枪还是一把手枪!别让他把枪扔海里去,待会先抓他!”

海警巡逻艇驰骋赶来。

一名治安员整理着被海风吹乱的大檐帽厉声道:“你们在干什么?”

“是谁报的警?”

正兴奋的老马一行人忽然愣住了。

是啊,谁报警来着?

王忆举手。

老马赶忙说道:“政府、政府我要举报,那个举手投降的小青年身上有一把手枪,是大黑星!绝对是大黑星,我听出声音来了!”

“他不算自首,他现在投降这也不是自首,我举报他有大黑星!”

王忆心里大叫倒霉。

今天碰上这么个东西,真是三角坟地插烟卷——倒霉冒烟了;恶心妈妈抱着恶心哭了——恶心死了!

私人持枪且是大黑星这是社会治安中的绝对禁忌,海警们立马直奔王忆而去。

王忆把准备好的持枪证递给带队的治安员看。

这治安员看了眼持枪证上的几个签名,说道:“你是王忆?是个民办教师是不是?老庄每次来佛海都要说起你来。”

王忆没想到自己名声都传到佛海县了,赶紧称是并递上香烟。

海警们一人拿了一支夹在耳朵上,带队的治安员把持枪证还给他说:“你有证也不能随意带着枪出行,而且你来我们县里这是跨境了,按照法律规定你要报备的。”

王忆说道:“我们还没有上岸,过来给国家捕带鱼的,上岸一定去报备。”

治安员点点头说:“今晚上岸吧?那我跟值班的同事说一声,你得过去报备。”

王忆痛快的答应,然后看着外面船上的人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领导,我也举报,他、他、他,还有两艘船,他们都带着枪械,其中还有步枪、制式步枪!”

一听这话海警们如临大敌。

干什么?

怎么这么多人带枪出现?

这是要开展夺岛演练?

他们上船去检查,很快把一把把的枪给找了出来——也不是找出来的,是渔民们自己交出来的。

治安员们亮出手铐往船舷上一敲,说:“谁带着枪械出来?赶紧交出来,算你们一个投案自首,别让我们自己翻出来,到时候等着在牢里过年吧!”

渔民们或许机灵、或许刚毅、或许胆大,但老百姓面对治安员天生血脉受到压制。

他们规规矩矩拿出了枪,有人还惶恐的争辩说:“同志,我是民兵……”

“你是民兵那你知道没有武装部批准不准带枪离开辖属地的法规吧?知法犯法你罪加一等,跟我走!你们几个都是民兵?那你们干到头了!”一个治安员劈头盖脸的说道。

还有人跟他们拉关系:“同志抽一支烟,我我、我大舅哥叫李新,是你们总局的……”

“李新?锅炉房的老李?行,你有无关系,那我看在老李份上给你个奖励。”治安员奖励他一幅银镯子。

海警巡逻艇离开。

剩下一群佛海本地的渔民沉默了。

寒风吹过。

分外萧瑟。

福海各小队的队员们则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次参加会战赚了。

今天的所见所闻够他们回家吹一个腊月的!

船队散开,孙柏赶紧招呼大家伙继续寻找带鱼的鱼群。

但好不容易所发现的这个带鱼鱼群已经也散开了。

后面渔船母子钓收获不错,可是渔网捕捞效果不好。

一直忙活到了入夜时分,天色都黑了,孙柏才给各小队下命令返回佛海县。

他有些不甘心。

本来今天下午是可以丰收一下子的,本来今天登陆佛海县主岛之前是可以赢取开门红的!

不过收获的时节要到了。

气象预报工作组在傍晚时分已经确定,东海海域在佛海主岛以东约480公里的洋面上,大约是北纬19.8度、东经130.1度位置有高压气旋出现。

气旋中心附近最大风力能达到10级,中心最低气压420百帕,七级风圈半径200公里,一场海上大风再次来袭。

大风以每小时18公里左右的速度向西北方向移动,预计明天晚上登陆佛海县主岛,期间强度变化不大。

这就意味着明天白天海上风势将变得更大,捕捞带鱼的黄金时节到来了。

抓风头、抢风尾!

明天白天还有后面大风过境后必将是一场大战。

船队带着之前捕捞无所收获的遗憾和对明后几天的期盼赶到了佛海县。

夜晚时分,万家灯火亮起。

码头、港口处新近增加了好些大灯,其中有现在少见的氙气大灯,雪白亮堂!

由此就能看出佛海县比海福县的先进性,好多社员都不知道这是什么灯,看到这灯如此之亮有人惊呼问:

“佛海县什么时候有了个灯塔?”

王忆眯着眼睛打量这氙气大灯,码头上的大灯可不少,几十盏是有,把码头照耀的亮如白昼。

氙气大灯应用如此广泛,那他尽可以给生产队也安排上。

不过这灯亮堂归亮堂,却是有些耗电,或许他们码头不必像佛海县这么豪奢,只要装上一台氙气大灯就行了。

这算是小灯塔了。

雪亮银白的灯光之下,码头各处挤满了渔船,如今海上还是有挺多传统木船的,这些船上带有桅杆,无数桅杆密如森林,洋洋洒洒,看不见船队的尽头。

机动船也很多,滚动不息的汽笛和轰鸣咆哮的发动机声在海上翻滚。

诸多的船只仅仅靠一个县城的港口压根停不下,于是从码头、从港口往外延伸,一直延伸到海面上!

渔获码头区域不准停船,这是卸渔获的地方。

但见船只来来往往连轴转,不断有船停靠开始卸货,不断有船卸货结束启动离开。

船流如水龙。

王忆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船,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奇观,哪怕22年的车展上的汽车数量也远远不能跟如今佛海县的渔港和码头上的船只相媲美。

诸多船只排列成阵,场面壮观,气势恢弘!

只有在这里他才逐渐体会到了第一次见到陈进涛时候所说的外岛渔汛大会战所独有的轰轰烈烈之场景。

王忆看向极其多的渔船,什么造型的船都有,他所熟悉的机动船、绿眉毛船不说了,木船之中有太多他从未见过的渔船!

沙船、福船、塔船等等都能见到,有的船头雕刻有龙头,有的是绘制了猛虎图案,有的挂着气死风灯,有的是有电灯,有的是电石灯……

岸上有万家灯火,这海上港口上也有缤纷船火!

海上船多码头上人多鱼多。

灯光之下,一个个穿着毛衣的壮汉在喊着号子搬箱子,一箱一箱里面都是雪白铮亮的带鱼。

一艘船靠上去,船板打开,船舱里头堆着一只只的竹筐,每个筐子里都是白花花的带鱼。

一座连绵起伏的带鱼丘陵在港口内生长起来。

这些带鱼有的要归入仓库、有的则是现场往外卖。

岸上声音很嘈杂,最响亮的是喊号子的声音:“哎哟吼!加油啊!再来一筐鲜带鱼,还有一筐活螃蟹!”

“运过一筐鲜带鱼!还有一筐鲜带鱼!再来一筐鲜带鱼!又是一筐鲜带鱼……”

靠近后能听到讨价还价的声音:

“老板你买这个就对了,这就是冬带,冬汛时捕捞上来的带鱼就叫冬带,没有别的名字或者品种了,我真不骗你……”

“看这些带鱼怎么样?老板你看见了,刚上岸的好东西,每一条都是三四指宽,你摸摸,这肉身多厚实,是不是?透骨新鲜!”

“好带鱼好带鱼,这里有上好的带鱼,红烧、清蒸、油炸、面拖,什么做法都好吃!”

“老板还没有吃饭吧?行,带点我们的带鱼你随便找一户人家买两斤白米煮上一锅带鱼饭,鲜掉你的牙、香的你停不下嘴巴……”

福海渔业指挥队的船队靠上去,一筐一筐的带鱼开始卸货。

码头上几十个速记员在忙活,问清楚他们指挥队名字后,有人上来拿着笔记本开始记、开始给他们开票。

这些渔获说起来是支援国家建设的,其实国家从来不是免费拿走。

各地区的渔获种类、品质、重量都会进行登记,来年国家给地区政府调拨物资是跟交给国家的粮食、渔获等呈正相关的。

佛海码头所在地区叫箱子岙,其地形正如它的名字,像一个方形的箱子。

箱子地形好,几年之前又请专家来规划过,如今有新建的环港马路,有开阔的车行大道,还有安置在后头的一条条大街。

街道后头本来仿照市里港口设计成仓储地了,排列着新建没几年的仓库。

如今仓库全部空置出来塞进了供销社单位,柴油、汽油、煤油、粮油;粮食、烟酒、五金、百货、肉禽蛋类等等众多门市部依次摆开。

街道上人来人往,许多人来补充了物资晚上还要继续出海!

再就是路口交通方便的区域搭建起了临时棚屋,修理探鱼仪的、修理对讲机的、修理无线电通讯机的、修理机船上各种机械的。

江南省好几家机修厂和造船厂的技工都被调集过来,他们带着修理工具等候在旁,有些机器没法从渔船上拆解下来,船老大过来说一声,他们带上工具箱就走。

另一个街边还有摆着租卖收音机的——

这是必备品,不管大小每艘船上都有一台收音机,专门收听气象预报工作组的广播。

转过这几条街道,后面还有街道,有大街有小巷,里面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这地方的买卖就很杂乱了,有渔线、浮子、桐油石灰等生产资料,有大米、油盐、老酒、香烟等生活用品。

跟前街国家组织各单位提供的服务不一样,这里的是个体户小买卖。

公家买卖一口价,个体户小生意就可以讨价还价了。

另一个王忆在这里看到了一桩熟悉的买卖:私人电影院。

有些街头上用篷布盖起个简陋棚屋遮风避雨,里面放一台电影放映机和幕布,然后收费放映。

国家竟然是允许这样做买卖的。

还有戏班子和杂耍班子也来了,他们同样是找地方自己盖起个棚屋当场子,要进去得花钱。

不贵,两毛钱一张票。

不管对于拿国家补贴的捕捞队队员还是自己开船去捕鱼的渔民来说,两毛钱都不是事。

特别是渔民们现在更赚钱,就像王忆他们下午发现了一个大鱼群一样,一旦能发现带鱼群,那人均捕捞个千八百斤真跟玩一样。

一下子上百块就赚到手了!

所以这会夜市上的消费能力非常强,不断有人醉醺醺的拎着酒壶摇摇晃晃的离开夜市。

这是赚到钱后出来喝大酒奖励自己的。

喝一顿大酒迷迷糊糊的回家酣畅淋漓睡一宿,醒来后还得驾船出海。

王忆在夜市简单的转了一圈,然后开始干正事。

他回到前街去找了几个身上穿蓝色粗布工装的中年人,问道:“师傅,你们的江南造船厂的?那你们会安装探鱼仪吧?”

22年带回来的探鱼仪一直没能安装上船,王忆也是很无奈。

如今看到专业的机修工人和造船技工在这里,他就看到了探鱼仪上船的曙光。

几个中年人刚出工回来,他们接了王忆递上来的香烟,一看是红塔山,顿时态度更加热忱:

“能安装,不管是木船还是铁船都能装。”

“你的船以前有没有探鱼仪的机位?有的话那简单了,顶多一个钟头给你忙活出来。”

王忆摇摇头说道:“没有,我的船其实挺好的,是沪都造船厂生产的2245型号渔船……”

“那熟悉,这渔船本来是我们造船厂设计的,现在大型维修车间还在我们船厂没在沪都造船厂呢。”技工们笑了起来。

王忆问道:“那这船能安装探鱼仪?”

一个中年人戴上帽子说道:“能,走吧,不过是新机位装探鱼仪,这样一个钟头两个钟头可不能行,得忙活到半夜了。”

王忆痛快的说:“那麻烦你们帮忙给忙活一下,我不着急,明天天亮能用上就行。”

中年技工笑道:“到了明天天亮你再开船,外面的带鱼还有你的份儿?”

“你是自己有探鱼仪还是买我们的探鱼仪?买我们的价钱不一样,免费给安装上;要是你自己有探鱼仪那就出个安装费行了。”

“具体费用看机器情况,熟悉的机器一个工时一个人是一元钱,我们过去两个人就可以。”

旁边的技工站起身说:“走,郑工,我给你打下手。”

王忆领着他们去天涯二号。

他随着渔船带上了那台垂直式探鱼仪,打开箱子里面就是机器。

两个技工看到这台探鱼仪有点发愣,没见过这样型号的机器。

不过他们看了看配置,发现也是国产机器,机器配件的标准跟他们熟悉的其他探鱼仪相仿。

这样两人又看出机器是二手的,已经用过不少日子,他们压根没有怀疑这机器的来路或者技术。

他们打开工具箱开始忙活,王忆留下王东虎配合两人,其他人去吃晚饭。

恰好他们再次离开码头的时候碰上了长海公社渔业指挥队的一伙人,他们得知王忆要去吃饭,便招呼他一起吃煎鱼。

外岛人吃够了鱼,可是煎鱼不一样,特别是今晚他们还要做煎鱼嘴。

鱼嘴说是嘴,它可不止是嘴巴那一块,指的是整个鱼头的鱼眼以下所有部位。

这样如果鱼够大,则整个头都可以划入“鱼嘴”之列,可以吃的肉就不少了。

他们本来用鲯鳅鱼头,结果不知道怎么弄到了两条鲩鱼,决定用鲩鱼头来做油煎。

王忆看到他们搞到的鲩鱼也很奇怪,这种鱼是淡水鱼,在佛海县怎么能看到呢?

他正要询问,几个干部却已经互相分工了:

“老万你煎鱼,我去把咱们宿舍给安排一下子。”

“我去找侯主任,上次是侯主任领着咱们去王老师那里吃的猪头肉,这次吃煎鱼怎么能忘得了侯主任?”

“主任咱们俩去打酒吧?顺路看看有没有什么小吃,咱们再弄点小吃?”

王忆跟着张强和一个叫易海宝的干部一人拎一个大鱼头去指挥部,路上他问道:“这两个鱼头是从哪里搞来的?”

张强笑道:“具体来处我也不知道,是老万搞来的。”

“反正能吃就行。”易海宝说道,“咱天天呆在海上净吃海鱼了,今天能尝一口淡水鱼的滋味,算是有口福了。”

张强说道:“淡水鱼很鲜,咸中有味淡中鲜嘛,咱们海鱼本身就带着盐,肉多滋味好,但论鲜滋味还是差着淡水鱼一点。”

王忆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两人的观点。

他只能用张爱玲的一句名言来诠释这观点:

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简而言之就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在他看来哪怕耶稣来了也改不了一个事实:海鱼才是水产鱼类中的王道!

指挥部还是在一个仓库里头。

这些仓库都是新建没几年的,看布局几乎是专门为渔汛大会战准备的。

佛海的渔业资源发达,以往的五六十年代,他们这里一年能举办五六个会战。

但此后经年,渔业会战会很快成为历史,这些专门为渔汛会战准备的仓库恐怕要瞎子点灯白费蜡了。

此时指挥部办公室里没有人,只有贴着墙壁放了一圈桌子。

中间放了炉子,张强收拾鱼头,易海宝和王忆捯饬炉子。

这火炉就是铁桶炉,抽风能力很差,两人真是忙活了一脸炭黑后才把它给烧起来。

鲩鱼的鱼头挺大,鱼嘴是活肉,剖开之后洗干净,火炉上放小铁锅倒上油,易海宝仔细的煎了起来。

他的手艺很不错,鲩鱼的鱼头又骨软易煎,这样在他慢条斯理的收拾下,鱼头逐渐就开始带上了金灿灿的颜色。

王忆从兜里掏出一包花生米放下,张强见此眼睛一亮,先抓了一把翘起二郎腿一颗一颗的扔在嘴里吃了起来。

三人正在忙着喝,一人忙活煎鱼、两人忙活吃花生米,然后老万等人回来了。

老万捎回来几根香肠,里面是纯猪肉。

张强看到后顿时眼睛亮了:“行啊,老万,这又是从哪里搞来了肉香肠?哎哎哎,都看看,这是好东西,下酒下饭都是好东西!”

易海宝笑道:“老万就是能捣鼓。”

“是我碰上了冀中的战友,战友送我几根香肠解解馋。”老万挺得意的。

毕竟这年头能弄到肉香肠真不容易。

张强赞叹道:“好,我就知道指挥队带上老万合适,这又是肉香肠又是鲩鱼头的——对了,你鲩鱼头哪里来的?王老师好奇来着。”

老万说道:“是带鱼候给我的,我正好碰上他了,他在那里卖鱼。”

“这家伙真是傻不拉几的,你说鱼汛期出来卖鱼,卖淡水鱼,这不是闹笑话吗?”

张强恍然道:“是带鱼候给你的?也对,这佛海县除了他带鱼候,谁还能捣鼓出鲩鱼来啊?”

“他捣鼓出带鱼来了吗?”易海宝感兴趣的问道。

另一个干部哂笑道:“捣鼓?他捣鼓出他个蛋来了,他能捣鼓出带鱼来?他要是能捣鼓出来那国家能给他发一个一吨重的奖章!”

“哈哈哈,他真是个人才。”老万摇头笑。

大家都在笑。

提起带鱼候,指挥室的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氛围。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