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209:乱斗(二)【求月票】

翟乐也不甘示弱。

当即回驳:“谁生谁死,尚未可知。”

公西仇冷笑。

“自然是——吾生,尔死!”

手中长鞭似化作刁钻毒辣的墨绿灵蛇,末梢破开声障发出一声令人耳鼓躁动发痒的噼啪巨响。鞭身尖锐倒刺炸开,每一根都泛着森冷寒光,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靡靡烂香。

翟乐跟公西仇短暂交过手。

对后者有一定了解,但是,当这根长鞭出现的一瞬,翟乐还是忍不住沉下脸来。

完全不同!

此时的公西仇跟那天晚上完全不同!

不是说那天晚上的公西仇或是今天这位是假的,而是周身散发出来的威势压迫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翟乐当时只觉得这根长鞭很危险,但这次他有种预感——自己会死!

翟乐只得咬牙奋起。

全力劈出一道墨色武气。

公西仇毫无波澜的神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操控即将正面撞上武气的长鞭避开。

没了目标,那道武气落空击在地上,如刀切豆腐般丝滑,留下半掌宽、半丈深的痕印!

“出乎意料啊,比上次有进步。”

他瞥了一眼脚下痕印。

武气凝而不散,已有切金断玉之力。普通武者运用武气,顶多算是用武气砸人、用力量压人,粗糙浪费,耗损极大且威力不持久。随着等级提高,对武气掌控也越发细致。

倘若将丹府比喻成一个容器。

那么,这个容器到了某个阶段暂时无法扩张,那便要想办法将容器内的东西压缩提纯,空出更多的空间容纳更多的东西。压缩过的武气自然比没压缩过的更加凝实精纯。

达到某个临界点甚至会发生质变。

但,武气比文气暴戾,且不易驯服。

它就像是一团极度危险的爆竹,一旦压缩凝聚失败,首当其冲的不是敌人而是自身。

武胆武者中后期提升不易,速度越来越缓慢,每一点进步都要经过漫长的积累,这与武气压缩越到后面越困难有关。而“压缩武气”也是九等五大夫晋升十等左庶长的关键!

而现在的翟乐才是七等公大夫。

公西仇认真道:“当真留你不得了!”

整个人如炮弹一般杀向翟乐,手中长鞭更是以极其刁钻的角度进攻,左右夹击,截断翟乐的退路!只是预料中的鲜血并未渐开,杨都尉生气道:“老夫还没死呢——”

虽然他年纪大,天赋也不高,吸引力远不如翟乐那么大,但好歹也是个十等左庶长,没道理让一个年轻后生当着自己的面杀了翟乐。他手臂肌肉暴起,一锤子抡回去。

照脸打!

又是咚的一声巨响!

杨都尉宝刀未老,正面硬抗公西仇。

战场之上,少有将领惯用武器是长鞭,一来威力不大,二来不好控制,但这个认知仅次于见到公西仇之前。杨都尉感受着兵器相击带来的反震巨力,虎口微微发麻泛红。

这么大的力量——

只有那日那个截杀税银的歹徒能与之媲美,若非身形样貌身份皆不吻合,杨都尉甚至怀疑公西仇披了马甲截税银。尽管如此,他还是问了句:“小儿,你可有截过税银?”

一击分开,公西仇从容后撤了数步,气息出现不易察觉的小喘,问:“你税银被截了?”

杨都尉:“……”

直直戳中了他的痛脚!

公西仇也一愣,没想到自己真猜中了。

他哈哈大笑,杨都尉上去就要抡他的嘴。

“黄口小儿,你笑个屁!”

莫看杨都尉现年四十五六,但对于武胆武者而言,身体仍在巅峰状态。杨都尉最擅长刀法,其次是锤法。虽不是天生神力,却能以巧劲弥补其中不足,斗将之时总能出其不意。

过了二三十招,公西仇有些郁闷起来。

杨都尉的锤法相当有迷惑性。

看似走的是大开大合、一锤一个小朋友的暴力路线,实则落下来的力道远没有表面气势强劲,偏偏又能跟糖一样黏人,一个不慎就被卸去大半力道,深谙“四两拨千斤”精髓。

说得通俗一些就是全力一击打棉花上!

一次两次还行,二三十次都这样!

不管公西仇如何调整力道,杨都尉总能在下一招变化力道,将他的节奏打得一团糟。虽然不致命,甚至没对公西仇造成一点实质性伤害,可那种憋屈的感觉却相当令厌恶。

更别说杨都尉这里还有一个辅助骚扰他的翟乐,公西仇越打越不爽,越不爽越想暴躁,他爆喝一声道:“够了!到此为止!”

本就似疾风骤雨般稠密的鞭影,顷刻之间又密集数倍、十数倍甚至是几十倍!!!

这些鞭影,有虚有实,难以分辨。

杨都尉虽有察觉却反应不及,手中重锤被陡然增加近一倍的巨力打得脱手。随着剧痛传来,那一瞬他还听到了轻微的骨裂之声!

翟乐见势不好,墨色长弓一挽!

危机下最能爆发出潜力。

拉弓,射箭!

百道流光以追星赶月之势与鞭影相抵,紧跟着空气中传来砰砰砰的爆鸣声,凝聚成鞭影的经武气与箭矢相抵、相撞,紧跟着如爆竹般轰轰炸开。跟鞭影相比,偶然成功的“百箭齐发”显然不够看,但抵消一部分也为杨都尉争取生机,借机爆退十数丈!

公西仇越看翟乐越想摘他的脑袋。

他道:“你这小孩儿箭术不错嘛。”

若不是在此道之上有天赋,七等公大夫境界便能一次性凝聚百箭,殊为不易,与天赋苦修离不开。只是,偶尔一次的成功还是占了很大运气,公西仇:“区区百箭——”

他跟着又冷哼了一声。

同样弯弓射箭,眉宇冷然道:“我便大方请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箭术’,也不枉你来人世走这么一遭!”话音落下,只见周遭天地之气疯狂涌动,往他弓弦、指尖凝聚!

杨都尉和翟乐神色骤变!

公西仇见他们的反应,心底咕咚咕咚冒泡泡一般冒出些许恶趣味。他借着涌来的天地之气产生的气旋狂风,提气轻身,竟在众目睽睽下,皂靴踏着气浪,跃至七八丈高空。

他道:“接我这一招!”

嘴上这么说,杨都尉和翟乐也信了他口中鬼话,纷纷凝聚武气至周身。谁知公西仇手中箭矢即将离弦的一瞬,箭簇瞄准的目标陡然一改,移向了孝城城门上擂鼓士兵!

那一瞬,数百上千墨绿流光破空而去。

孝城城墙之上——

上至将领,下至士兵,几欲傻眼!

完全没想到斗将打着打着就搞大军!

况且斗将场地就在城墙之下,公西仇射箭的位置与他们相当近。这么点距离,即便走神一瞬都可能走上黄泉路跟阎王爷报道。公西仇的目标还是擂鼓,鼓舞士气的士兵!

一旦鼓声停下,造成的士气打击不啻于一军战旗被射落!奈何,他们有心阻拦但实际操作上完全来不及!随着一支支箭矢没入身体,几名擂鼓兵卒被射成了真正的筛子!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恼火的。

杨都尉看着从城墙上倒下的尸体,眼皮狂跳不止,额头青筋暴起,被愚弄的愤怒让他血压直线狂飙。缘何说是“愚弄”?公西仇弄出的声势和最后的动静完全不吻合。

数次压缩过的武气凝聚出来的箭矢,莫说射死一群人,即便是射穿孝城城墙也不是不可能!这还不是一支两支箭矢,而是数百上千箭矢齐发,威力足以毁掉半个孝城城墙!

完完全全就是乱杀!

结果呢?

如此浩大声势却只倒下数名擂鼓士兵。

其他人连皮毛都没伤到。

除了恶意愚弄,还能是什么?

只是,他也由衷有些庆幸是“愚弄”。

这戏剧性的一幕,成功让两军安静了一瞬,紧随其后便是叛军气势高涨、鼓声直冲云霄,一万两千士兵振臂高呼“少将军威武”、“战无不胜”之类的赞美之言。

孝城一方的鼓声完全被压制得近乎于无。

暂代统帅的武胆武者见状,切齿大骂,大步流星上前,夺下距离最近的战鼓鼓槌。

用尽力气,调动全部武气!

咚咚咚咚——一声声比暴雨还密集的鼓点,沉、重、战意高亢,顺着耳膜一下下敲打在听众心脏之上,每一下都是负担。这鼓声似有令人血脉狂涌、鲜血奔流的强大力量。

那种效果——

如同做了一场心肺复苏。

随着血液如浪潮一般拍打、奔涌至全身四肢百骸,逐渐冷寂的手脚再次回暖,士兵面色涨红,更有甚者有些遭不住地流鼻血。

待天地之气平复,公西仇从高空砰得一声落地。只是还未站稳,两道攻击齐至。

杨都尉的刀、翟乐的枪。

一左一右夹击而来。

刀光枪影,舞得泼水不透。公西仇畅快大笑数声,竟抬起双臂,以双臂武铠护臂硬生生抗下杨都尉的刀锋、翟乐的枪尖。

双臂纹丝不动,神色也不见吃力。

翟乐脸上肌肉狠狠一抽!

刀锋枪尖与护臂金属摩擦划开绚烂火花,刺耳声穿透耳膜,令人头皮发麻,几欲炸裂!

一番力量交锋,竟是公西仇一人逼退杨都尉和翟乐的二人合击!

这还是人吗!

这真的还是人吗?

即便真是十三等中更也不可能用武铠护臂,硬生生抗下!公西仇抬起眼皮,瞥了眼护臂上被杨都尉砍出来的一道裂纹,不爽地啧了一声。随手一甩,肩甲处涌出墨绿浓雾,顺着他手臂钻入护臂,小小裂纹瞬间抚平。

公西仇笑着问二人:“这会儿就准备‘一鼓作气’,那之后的‘再而衰,三而竭’该如何?”

用言灵强行提振士气是有时效的。

时效一过,耗损透支的精力需要时间慢慢恢复。士兵都是普通人,身躯承载、爆发出来的士气有限,不可能无限制压榨。斗将还未结束便开始使用这言灵,必败之局!

杨都尉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但更清楚士气被完全碾压的后果。

士兵人心凝聚不齐,怯战甚至是被敌方士气逼迫得自尽,最后形如散沙,那才是必败之局!两害相权取其轻,倘若站在城墙上的是杨都尉,也愿意耗尽武气,死拼一场!

这时,杨都尉道:“你下去!”

公西仇连抗好几招,听到这话还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好似见了鬼:“我下去?”

还未死人,斗将还未分出胜负。

居然让他下去?

这老头脑子被打懵了?

杨都尉没理他:“翟义士,你下去!”

公西仇:“让他下去?你问过我了?”

他还想弄死翟乐呢。

不信弄不死!

“到这一步,翟义士做得够多了,感激至极,实在没必要再搭上自己的性命。祝君往后武运昌隆!吾愿与孝城共存亡——”说罢,杨都尉脸上多了几分晦暗和某种骇人决绝。

公西仇蹙了蹙眉。

竟也停下手,想看看杨都尉要做什么。

翟乐福至心灵,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张了张口,试图阻拦,但——

翟乐道:“祝君,武运昌隆。”

杨都尉挺直的脊梁似放松一般微微弯了一点弧度,浑身肌肉好似卸了力道,看着起来轻松悠闲,气势尽数收敛,乍一看就是个普通人穿着一套挺威武的铠甲,毫无危险。

但——

那只是乍一看。

杨都尉迈步上前。

他速度很慢,步伐很重,不似习武之人。

诡异的是气势却噌的一声暴涨近一倍!

第二步,再拔高!

第三步!

第四步!

第五步!

直至第七步,气势直逼公西仇,最后隐约超过一线!杨都尉不再上前,只是他的双颊泛起异样潮红,眼眶充血,喉结不自然地滚动数下,唇瓣紧抿,他不敢再张口。

仿佛一张口,暴戾躁动的武气就会从口中泄露。见此情形,公西仇终于正视,因为武胆武者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杨都尉可以杀他,可以威胁到他的性命!

他道:“既然如此,我便恩赐你——”

“堂堂正正死在这里!”

即便不死在这里,活着也是个废人。

这对一个曾经驰骋沙场的武胆武者而言,比凌迟还要痛苦,公西仇决定尊重对手。

拿出真本事!

“果然——公西仇这厮上次放水了。”

以为是放了一池子,没想到放了一条河!

沈棠觉得非常淦!

城墙上,无人注意的角落。

她与祈善三人匆匆赶到却看到这一幕,本来要杀出去,结果被共叔武摁住肩头。半步无比凝重而严肃地道:“让这场斗将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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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10章 210:乱斗(三)【求月票】

看着城下一触即发的战局,沈棠眼底有一瞬迟疑:“但是半步,他赢不了公西仇啊!”

靠着付出巨大代价才勉强跟公西仇气势持平,而后者底牌还未亮出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必死之局。此时再不阻止救人,杨都尉必死无疑!共叔武淡淡说:“我知道。”

他比沈棠更加清楚杨都尉的选择。

沈棠声音提高:“知道为什么还不——”

共叔武:“能为荣耀血战而亡是幸事。”

假使他是杨都尉,也不希望有人在这种时候插手。如果是爆发之前,阻止还行,而现在开弓没有回头箭,再跳出来一个人阻止,那么他的选择和牺牲岂不是没有一点意义?

还不如死在这里。

沈棠试图反驳,但始终没说出口,她不能用自己的价值观去干扰旁人,只是忍不住垂首嘀咕:“即便如此……也不能这般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人各有志。”共叔武轻声道,“……而且他也没不惜命,他很珍惜身后孝城士兵、百姓的性命,明知螳臂当车也在所不惜。”

惜命,只是惜的不是自己的命。

亲人家属又都在这里,他能退到哪里去?

沈棠只得无奈:“嗯,我知道了。”

说完,共叔武才放下摁着她肩头的手。他是真害怕沈棠二话不说跳下去。不仅担心会破坏这场斗将,也担心沈棠横冲直撞会被公西仇宰了。这个公西仇,生平所见最强!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实力。

未来冲击二十等彻侯也不是不可能。如果公西仇运气好,能活到哪个时候的话……

共叔武眼底淌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他的天赋不能算差,但也没好到“天之骄子”的程度。比上不足, 比下有余。倘若没有奇遇或生死关头的顿悟, 成长空间所剩不多。

城墙下——

天地之气被二人武气搅动得一片紊乱。

公西仇半眯着眼看着眼前气势已经压他一线的对手,他出世以来,从未像今日这般谨慎小心。二人谁也没有先动手,进行着气势上的交锋。额间淌下的汗水似要凝聚成冰。

公西仇沉得住气但杨都尉不行。

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终于, 杨都尉动了。

前一秒还是普通人的杨都尉, 下一秒便如蓄势待发、蛰伏等待一击必杀机会的凶狠猛兽,足下一蹬, 整个人爆射出去, 身形快得几乎只剩下一道模糊残影,眨眼杀到眼前。

喉间溢出高亢怒吼。

“命来——”

公西仇神情凝重, 丝毫不敢托大。

咚!

兵器交锋的一瞬间, 两道同样满含杀意战意的武气也狠狠撞击,谁也不肯退让半步。紧跟着以二人为中心,气浪卷着狂沙和黄土炸开。脚下地面承受不住撞击, 龟裂凹陷。

公西仇和杨都尉同时感觉到了手麻胸闷。

甜腥味自喉头上涌。

公西仇脸色微变,还能强行吞咽回去,杨都尉毕竟是强行提升上来的,身体已不堪重负,当即喷出一大口猩红浑浊的血,他看也不看一眼。不待公西仇调整, 杨都尉又是一记不要命的强攻打击。双臂肌肉炸起, 随着力道节节攀升,连武铠护臂都被震出裂纹!

“啊——”

他张口爆喝怒吼。

终于看到公西仇脸上出现大的波澜。

砰的一声巨响!

公西仇脚下重心无法维持, 身躯被杨都尉再次爆发拉升的巨力打飞出去,半空滚出数丈远才滑着站稳脚跟。滴答滴答——鲜红似小蛇般的血流顺着他护臂、手指滴到地上。

一颗颗血珠在脚下黄土残忍绽放。

他飞出去刚站稳,杨都尉携着巨大武气光芒杀了过来。他的武气颜色不灼眼、不鲜艳, 正如他这个人的存在感一般低,此时却彻彻底底抓住两军数万人的眼球, 一瞬不瞬!

此时的杨都尉毫不吝啬地燃烧着丹府武胆, 大开大合, 专注忘我。在他眼中, 天地空无一物,既没有兵临城下的一万两千叛军, 也没有城墙上苦苦支撑的驻军士兵。

他的眼里只有公西仇。

准确来说,是公西仇的命!

滔天战意让杨都尉在这一瞬犹如战神附体,饶是公西仇都吃了大亏。

这个亏还不得不吃。

又是一阵巨鸣,地面砂砾震颤, 双方士兵都被震得耳朵嗡嗡响, 听不到半点儿其他声音, 沈棠几个早有准备,各自开启手段保护耳朵, 勉强压下耳鸣带来的恶心感。

沈棠道:“这俩还是人吗?”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能一拳头击碎孝城城墙!完完全全是一架行走的肉坦克啊!!!

这次轮到祈善和褚曜按住沈棠肩膀。

画面是很热血沸腾,但自家五郎/沈小郎君这个干瘪身板就别下去添乱, 看起来还不够这俩一拳头砸的。祈善皮笑肉不笑地道:“他们不是人能是什么?妖怪吗?”

褚曜也跟着劝解道:“五郎五郎——你千万冷静一些,现在还没到你下去的时候。”

沈棠不由得面露向往,喃喃着:“总有一日,我也会有这般强大的武胆……”

褚曜:“……”

祈善:“……”

他们都有种极其不详的预感。

五郎/沈小郎君没有武胆只有文心的时候, 已经能把十等左庶长的杨都尉都逼得焦头烂额,此番又有了武胆, 还不得原地窜天?

场下激战还在继续。

公西仇硬接杨都尉爆发的这一击, 额头青筋因为用力而暴起, 腮帮的软肉绷得铁硬, 脚下裂开直径三丈大坑, 大半截小腿陷入泥中。随着两道同样暴力的武气碰撞炸裂,黄沙扑面迷人眼睛,外人一时看不清二人情况。

只听得到武气铛铛暴力碰撞声。

随着气浪减小,黄沙这才逐渐散去,局势清晰展现在两军面前,众人不由得怔然。

咔嚓、咔嚓。

裂纹爬满了蛇鳞甲胄,胸前铠甲裂开大半,坠落在地,露出上身大半截肌理分明、沟壑连绵的饱胀肌肉。公西仇终于粗喘着气,额头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淌,打湿残破内衫。

公西仇上身武铠还能避体, 此时的杨都尉就狼狈得多——上身武铠和内衫尽碎, 伤口纵横交错,皮肤表面渗出大片大片的血,顺着裙甲染湿脚下土地,汇聚成小小血洼。

仅从外表来看,胜负已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不同于公西仇还留有大半战力,杨都尉已是强弩之末,呼吸粗重而沉闷,像极了猛兽性命垂危时喉间溢出的沙哑声。每一下都用尽了浑身力气,每一下都能牵动所有伤口。

上身纵横交错的伤口不乏深可见骨的。

看得人头皮发麻。

一颗心被他胸口起伏牵动着上下浮动。

这些伤势是必然的。

因为杨都尉每一下都是拼尽全力强攻,不用考虑任何技巧招式,不闪不避,以伤换伤。他看着公西仇的狼狈姿态,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一抹畅快笑意,哈哈道:“痛快!”

他又道:“当真痛快!”

从未像今日一般痛快。

公西仇扯了扯嘴角,握紧了裂纹遍布的墨绿色长鞭——讲真,生平第一次被打得这么狼狈,但他不仅没一点儿怒意,反而很快乐!是的,快乐!发自内心、发自灵魂的愉悦!

似乎连灭族大劫后,一直淤积内心的闷气都一次性散了个干净,通体舒畅,脑海空明,一片澄澈,连身上这些伤口都感觉不到疼痛。活跃澎湃的武气在周身经脉肆意奔涌。

两军只在意他们的胜负,但——

共叔武注意到一个让他觉得很淦的点。

他喃喃道:“这还是人吗?”

沈棠:“元良说这俩是人不是妖怪。”

共叔武嘴角一抽:“公西仇突破了。”

沈棠:“……阵前突破???”

行走的肉坦克plus???

共叔武点头:“不止是公西仇……”

杨都尉也在这一战极限突破,一举冲破阻碍他许久的瓶颈,现在已经是十一等右庶长。若无这场激战,他恐怕穷其一生也摸不到十一等的门槛。武胆武者晋升越后面越难。

没人看出来,纯粹是因为这俩打斗过于激烈,武气激荡,起伏不定,不仔细很难发现。

沈棠:“……”

共叔武舒了口气:“该死而无憾了。”

除了不能活着守护城中之人,再无遗憾,不过——世事皆如此,美好圆满太难追求了。

换个角度想,杨都尉能提前探路黄泉,待亲眷团圆,也不失为另一种“圆满”。共叔武由己及人,想到了自己的遭遇,连他也抑制不住生出几分愁绪,不忍去看杨都尉的死。

这厢,公西仇也道:“我也很痛快!”

这才是他作为武胆武者追求的。

什么战争、什么利益、什么生死,都抵不过纵情酣战时的快意,只可惜——眼前这个带给他快乐的男人即将走到生命尽头,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对手,待会儿又要彻底离开。

人生,寂寞如斯。

擂鼓之声也多了几沉重悲怆。

杨都尉目光始终明亮,在他身上丝毫看不到即将走完人生道路的悲意,气势如虹,战意高昂。他压榨身体最后的力量,蓄力爆发,灼眼胜似金乌,以一往无前之势再度杀去。

只是——

他是即西沉的余晖,而公西仇还是高悬天穹的烈阳。正如浪潮砸中海边巨岩,不管声势如何浩大、如何无法匹敌,最终也会被击个粉碎!城墙上的战鼓停了一瞬。

鼓面似不堪重负,鼓声呜咽嘶哑。

一切结束了。

共叔武和翟乐都不忍地闭上眼睛。

祈善和褚曜也心生感慨。

特别是祈善。

他来孝城是做了周全功课的,将前任郡守晏城身边可用之人查了个底朝天,其中自然少不了杨都尉的资料。此人优柔寡断,才能平庸,性格也有些迂腐,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莫说史书留名,过个一两年便无人再记得他是谁,他叫什么。

他的存在会被时光无情抹去。

祈善暗暗轻叹。

人生便是如——

还未感慨完毕,他余光发现身边少了一人。这一瞬,脑中神经嗡的一下崩断了,待听到隐隐的惊呼声,更是恨不得跳下去将沈棠抓回来。祈善惊恐破了声:“沈!幼!梨!”

褚曜:“……”

现在的他急需一颗保心丸。

因为场下发生了一幕让他心脏能暂停的一幕!不止褚曜祈善需要保心丸,翟乐表示自己也需要一颗。最后一击结束,杨都尉也没能要了公西仇的命,也意味着他将会没命。

只是——

预料中的死亡并未降临。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阵巨力抛向相反方向,在地上滚了数圈才被反应过来的翟乐接住。杨都尉蓦地一惊,睁圆铜铃大眼看了过去。公西仇致命一击并未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竟被一柄长剑挡下——剑身长三尺四,宽度仅比两指略宽,剑柄处缠绕九条形态各异的金龙。这把剑的造型虽然朴拙,但整体称得上“漂亮”二字。

一把漂亮的剑……

还真不多见。

看到那柄熟悉的长剑,场上三人纷纷变了脸色,但他们的反应截然不同。

杨都尉看看沈棠再看看沈棠手中的剑,胸口剧烈起伏,扯到伤口,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血来。翟乐反应直接,惊悚大叫:“沈兄!”

下场斗将可不是过家家。

真的会丧命的!

上次公西仇手下留情,但斗将绝对不会!

相较之下,公西仇的反应就淡定得多。

他看着阻拦自己的沈·知己·玛玛·棠,略有些失望地道:“玛玛这时候出来作甚?”

上次从自己手下救了翟乐,这次又要救下杨都尉,真以为他不会产生杀心吗?

不,沈棠从未这么认为。

虎口发疼,气血紊乱。

仍神色淡定:“报恩还人情债。”

直面公西仇的沈棠比任何人都清楚前者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意,但该做还是要做。

公西仇眯了眯眼:“报恩?人情债?”

沈棠道:“因为他送了一笔钱给我。看在钱的份上,也不能让他死在这里。反正你们斗将胜负已分,我这时救下他也不算破坏规则。据我所知,斗将只分胜负,不分生死。能捡回一条命或者被救回一条命,那都是战败者的本事,对吧?”

公西仇不知何故想起了一段碎片记忆。

他问:“送钱?税银?”

还记得杨都尉上来就问他有无截杀税银。

杨·没了半条命·都尉气得咆哮。

“老!子!没!送!”

(σ)σ:*☆哎

棠妹这还是第一次在杨都尉面前召出“慈母剑”。

月票3115了,话说这个月能达成四千月票,多抽一次奖么……

流量好凉啊,凉到心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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