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9.第1493章 绝不姑息

跪在地上的这人说得正气昂然,甚至说到了人心,可是在场的许多人心里都很清楚,这件事的根本,其实不是动摇国本……

而在于,每一个人都必须为这件事表态。

无论你是不是讨厌那些御史,无论你和那曾文广是否曾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可是这件事必定会震动天下,身在庙堂的人,决不能视若无睹,非要进言不可。

这就是政治上的绑架。

若是对此拍手叫好的人,就是触犯到了儒家上千年的思想正确,甚至不用半点的怀疑,迎接你的,将是无数谩骂,还有即将而来的无数弹劾。

所以,表现自己对这件事愤慨的时候到了。

于是这第一个人表态后,众人纷纷道:“培公所言甚是,请陛下彻查,以正国体。”

朱厚照也料不到这样严重,不过这似乎也没有什么妨碍,于是正色道:“既如此,那就彻查到底吧,无论是谁,决不轻饶,定要从重处置,先将那曾卿家诸人请来,朕要亲自询问事由经过,你们放心,朕绝不姑息。”

陛下已经开了金口,杨廷和的心里松了口气。

大局已定了。

这种重罪,肯定是要深挖的,牵连到的人绝不是少数,再加上朝野内外一致的要求严惩,陛下也已开了金口,等到最后牵连到叶春秋的时候,便是陛下,怕也保不住他了,呵,叶春秋就算多有才智,可是这一次必然……完了。

杨廷和越想,心里越是欢快起来,本想偷偷看一眼叶春秋,想从叶春秋的身上看到那该有的一脸的沉重,如今,自己终于成了一个胜利者,可以俯视叶春秋了,只是,当他看到面无表情,依旧镇定如常的叶春秋,心里不禁有些狐疑起来,这……

难道叶春秋以为,镇国府的人动手打了曾文广诸人,跟他不会扯上任何关系?他有什么信心,可以让自己置身事外?

呵……终究还是不晓得厉害啊,真以为……这样都可以平安无事吗?

于是杨廷和刻意道:“镇国公为何至今不语?”

这意思是说,发生了这样的事,难道镇国公不该说上几句吗?

杨廷和这突然起来的一番话,倒是令许多还不明就里的人,终于将注意力放在了叶春秋的身上。

是啊,镇国公地位举足轻重,为何却没有表态?

叶春秋只是瞥了一眼杨廷和,甚至能读解出杨廷和眼眸中不怀好意的目光,而后道:“此事……臣以为……”

也不知道叶春秋是故意还是无意的,他拉长了尾音,仿佛是在心里打着腹稿。

杨廷和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你不就是在想方设法想要开脱吗?这是你自己找死,现在倒是怕了?

于是杨廷和立即振振有词地道:“此事已有定论,镇国公难道认为不是如此吗?难道殴打御史,不是十恶不赦,不该严惩吗?”

他步步紧逼,试图要将叶春秋逼到墙角。

叶春秋叹了口气,道:“杨学士说的对,确实是十恶不赦,所以,我的意思是,殴打御史,形同谋反,这样的大罪,即便是千刀万剐,也不足惜。”

嗯?

这倒是令杨廷和有点儿傻眼了。

虽然一切似乎是按着他所渴望的发展下去,可是现在叶春秋如此回答,却是令他心里诧异。

不对劲啊。

曾文广这几日挑衅的就是镇国府,叶春秋不可能不知道这事,而打曾文广的人,十有八九和镇国府是脱不了干系的,你叶春秋难道一点都不……

杨廷和便冷笑道:“是呢,千刀万剐,亦不足惜。”

那你叶春秋,就等着千刀万剐吧。

已有小宦官火速地去请曾文广诸人了,只是在所有人都义愤填膺的时候,在角落里,一个负责阅卷的考官,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看着一份试卷。他呆呆地坐着,却对身边的事充耳不闻,似乎这动摇国本的事,对他来说,还远不如一份试卷的重要,他眼里布满了血丝,身子竟微微的有些颤抖,想要动弹,却像是动弹不得似的,他像是非常努力地抬起手,手才微微颤颤地抬起,而后搁在了卷子上,而他嘴里正轻轻地嚅嗫着,似乎是在低声地念叨着什么。

他一直盯着那份试卷,甚至看起来像是见了鬼似的,良久良久,他才突然道:“杨……杨公……”

在场的人都正为着御史被打的事而气愤不已,于是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考官的怪异,而他的声音,更被无数振振有词的抨击所淹没。

而在此时,曾文广诸人已入进入了明伦堂。

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曾文广等人的身上,这一看,还真吓了一跳。

只见曾文广等人都是清一色的鼻青脸肿,哪里还像个清流御史?浑身衣衫褴褛的模样,宛如街头行乞的乞丐。

许多人怒了,彻底地震怒了,斯文何在,朝廷的体面何在?

曾文广已看到了杨廷和,心里顿时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虽然浑身疼得厉害,他却是知道,机会来了……

于是,曾文广跪到朱厚照的跟前,立即滔滔大哭起来:“陛下,陛下啊……臣等斯文丧尽,恳请陛下为臣做主啊。”

杨廷和面带微笑,心里的喜意更盛,他看到了曾文广的眼神,便晓得事情已经完美解决了,接下来,曾文广便是将一切的脏水都泼在叶春秋的身上,叶春秋……死定了。

朱厚照看这曾文广被打得如此之惨,也不禁怒了。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朝廷的大臣,是谁?是谁这样的大胆?

朱厚照正待要开口,可是在这嘈杂之中,却依旧还有一个微弱的声音:“杨……杨公……”

杨公……

这一下,总算是被许多人听到了。

有人不禁好奇地朝着声源看去。

真是怪了,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如此的不识趣?

可是这个声音,却还在坚持,似乎对于眼前御史被殴的事,一丁点都不放在心上,依旧说着:“杨……杨公,你……你来……”

还真是……

1510.第1494章 天塌下来了

这道声音的主人显然很有坚持性,也不管现在大家的反应,一直呼唤着杨廷和,只是当随着声音的根源,看清楚说话之人的时候,这君臣们的脸,俱都变得古怪起来了。

因为说话的,只是一个小小的礼部郎中,在这个当口,你不跑来跟着大家的尾巴狠狠批判一番,却来打岔,是脑子进水了吧?

只是这考官再三的呼喊,却使眼下这愤慨的气氛消弭了一些,杨廷和本是不想理这个考官的,现在正是他可以将叶春秋整得翻不了身的好机会,他怎么能错过?

可眼看着事态变得有些滑稽起来,好不容易酝酿的气氛被破坏了个干干净净,心里自然极是恼火,却还是耐住了火气,徐步走到了那考官的面前。

众人看着这个在大家眼中不太懂事的考官,一时也耽搁下了曾文广的事,倒是想看看到底有什么事情如此迫切地叫杨廷和。

杨廷和心里自然着急错过了这次的好机会,可还是冷静地到了这考官的身边,按理,这考官应当立即长身而起,然后团手朝杨廷和作揖,然后让出自己的位置,请杨廷和阅卷的。

偏偏这考官,竟还是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就好像是痴了一样,口里叫唤了杨廷和数句,眼睛依然怪异地定格在试卷上,目光却是带着几分迷离和惊愕。

杨廷和更加恼怒了,却还是得保持着微笑,故意站在这个考官的身后,眼睛只是轻描淡写地朝这人的目光停落的试卷上看去。

然后……

杨廷和脸上的微笑顿时崩了,脸色霎时间变了。

原本还风淡云轻的脸部表情,却像是川剧变脸一般,一下子变得无比可怕起来,这是一张何其可怕的脸,面部的表情,有震惊,有痛苦,一张老脸甚至开始扭曲起来。猛地,他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眼睛开始飘忽,那眼眸里,不知是怨毒还是不甘。

宛如晴天霹雳一般,杨廷和竟像是经历了甚至可怕的事情,表情看起来痛苦到了极点。

“杨公,杨公……”

许多人都看到了杨廷和这短短时间里的剧变,终于有人忍不住担心地叫了一句,接着走上前去。

显然,杨廷和的怪异表情,彻底地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了过来,朱厚照亦是觉得奇怪,于是在众人拥簇下,徐徐走到了杨廷和的身边。

而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地看向那一张试卷。

有人忍不住低声在吟道:“国之起化于家者,治有先务也。”

国之起化于家者,治有先务也……

也只是一下子,所有人都如疯了一样。

李东阳的脸上带着诧异,似乎觉得是自己眼睛看错了一般,连忙将那试卷拿了起来,靠近在眼前,接着道:“夫国之人各有家,而家之理可通于国……”他的语速已越来越快,乃至于吐字也变得不清晰起来:“是故欲先治先齐,古之人有明征耳。尝考后人之言治,大抵详于谋国,略于谋家,非爱家之不如爱国也,国之相背,关乎得失者……”

李东阳念到这里,已是念不下去了,真如见鬼了一般。

翰林们一个个面色惨然到了极点。

终于,李东阳道:“先前那一张试卷呢?”

在许多的震惊的目光下,有人反应过来,连忙去取了方才众人阅的一张试卷来,两张试卷都落在李东阳的手上,李东阳认真地看向另一张试卷,一字一句地念道:“国之起化于家,治有先务也……非爱家不如爱国也,国之相背……”

听着李东阳的声音,所有人都如遭了雷击一般,面色蜡黄无比。

竟然一模一样。

两张试卷……是一模一样的。

洋洋上千言,竟是连一个字都没有差,可这明明是两份试卷,两个人的答卷,两个笔迹啊。

这……怎么可能?

朱厚照一开始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可是现在,当两张试卷摆在那里一对照,他也一下子明白了。

朱厚照一脸懵逼,忍不住道:“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可还有一个问题,对啊,怎么回事啊,怎么有两张一模一样的试卷?

更重要的是,这两篇同样的文章,堪称是经典啊,这样的文章,是必中的,名列一甲都有极大的希望,最不济,那也能在二甲中名列前茅。

其实许多人的心里应该已经有了答案了,李东阳率先凝重地道出:“陛下,考题泄露了。”

有这样两份一模一样的试卷的可能性显然只有一个,就是考题泄露了,之后有人提前撰写了一篇八股文,却不知何故,最后被人抄了去。

除了这个,就绝不会有第二个可能了。

李东阳的声音落下,于是鸦雀无声起来……

显然,已经没有人有心情继续去在乎曾文广了,也没有人去在乎御史被揍,因为一个天大的弊案,就摆在了君臣们的面前,谁都知道,这个问题才是眼前最严重的。

说起泄题,这事态的严重性,绝不是开玩笑的。

相比于言官的斯文丧尽,抡才大典若是出现如此明显的弊案,这可谓和天塌下来没有任何分别。

在这朝中的大部分重臣,几乎都出自士绅之家,什么是士绅呢?士绅的根本在于四书五经,作为大明的统治阶级,他们的优势就在于,他们诗书传家,他们有别于寻常的泥腿子,他们有一条鲤鱼跃龙门的上升通道,只要我用心苦读,只要我在祖父辈们的教导下,努力的读书,我便能出人头地,成为人上之上,成为这大明朝精英中的精英,成为圣人门下的弟子,最终走向人生的巅峰。

而这个通道,就是科举。

科举,是读书人,是士绅们最关切的事,几乎所有人,只要是出生于这个阶层或者是家庭,他们从呱呱坠地,而后到牙牙学语开始,他们的教育便开始了,他们半辈子都在和四书五经打交道,他们人生的所有希望都是寄托在科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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