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5章 老鼠屎

唐寅回南京去了。

回到南京后,唐寅马上上疏,陈述江南官场弊病,直指改革现有官僚体系的必要性,大有将南京经验推行至全国之意。

此事令朝野震惊。

尤其是那些世卿世禄的勋贵,简直把唐寅当成头号大敌,趁着唐寅上奏未得到皇帝正式批复,纷纷联名弹劾,要把唐寅打入另册。

“……陛下,南京兵部唐侍郎不可一世,如此上奏完全是寒朝中老臣之心哪。”

张永上奏朝事时,把唐寅驳了个体无完肤。在他看来,就算当今陛下再胡闹,也不敢动官僚体系,引发社会动荡。

朱厚照却饶有兴致看着唐寅的上奏,也在看那些攻击唐寅的参劾奏疏,觉得这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陛下,您看如何处置才好?”

张永脑子灵活,发现皇帝态度暧昧时,立即停止攻击唐寅,转而请示意见。

朱厚照将奏疏放下,抬头看向张永,问道:“居然有这么多人攻击……你说唐寅真的是在败坏朕的江山吗?”

张永迟疑地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厚照道:“唐寅绝对是忠臣,为了朕的江山,不惜开罪那么多人,这样的贤良之臣哪里找寻?可惜他只是举人出身,若跟沈尚书一样是状元,朕提拔他当尚书都行。”

皇帝对唐寅的评价,让张永感觉很不可思议,咋舌道:“陛下,得罪朝中老臣,尤其是与国同休的世袭勋贵,只怕会人心浮动。”

朱厚照将唐寅的上奏丢给张永:“好好看看,上面哪句话说要得罪具体哪些官员了?不过是提出推行改革,把一些尸位素餐之辈拿下,换上有能力的官员,军队也是能者上庸者下,以保持战力……”

“你看看这条,那些世袭百户、千户甚至卫指挥使,必须经过统一考核,而且要每年都要制定具体指标,达不到标准的一律革职,腾出来的位置交给忠于朕的年轻将领,如此可有效杜绝朝廷军队成为私军的情况出现……如果那些勋贵子弟有能力,哪条能阻碍他们为朝廷效命?”

“这……”

张永还真没把上面的内容仔细看过,现在听到这些脑袋有些发懵。

朱厚照道:“如果谁觉得这上奏中提到的是自己,那说明他们就是这上面所说的那样,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件事反响越大,越说明某些人占着茅坑不拉屎,还想一辈子都拿朝廷俸禄,甚至让子子孙孙都霸占着位置……这样的人不下来,朕替天下人不平!”

张永心道:“这下可算明白了,此事说跟陛下无关,还真不一定……看来让沈大人到江南内含深意,现在谁敢把唐伯虎怎样?”

张永道:“陛下,那便是准允唐大人的奏请?”

朱厚照点头:“朕不单恩准,更要把江南正在做的事拿到京师推广,要各地世袭罔替的勋臣知道,朝廷不养庸人……魏国公做了错事,朕不杀他是看在他祖宗为大明立功的面子上,但他的职位必须剥夺,旁人也一样……马上将朝中那些近年来考核不合格的官员名单呈递上来,朕要知道谁是不干事的人。”

张永顿了顿,问道:“现在就去吗?”

“当然!”

朱厚照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儿,“朕想起来了,沈尚书还在南方……这样吧,官员考核的情况由吏部和都察院汇总,军队则由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联合整理,最快时间把事情完成,不要留到来年。”

张永皱眉:“陛下,年底时间不多了,要是完不成……”

朱厚照打断张永的话,不耐烦地道:“他们若完不成,便说明他们自己就是尸位素餐之人,吏部、兵部、都察院和五军都督府的官员,一律革职!”

……

……

朝廷突然哀鸿遍野。

一个个都觉得是自己的铁饭碗被打破,那些世袭的武官更是撕心裂肺,有的还想去哭太庙,却被人阻拦。

整肃京城官场,张永、张苑、李兴、钱宁等人都有经验,毕竟当初跟着刘瑾,他们把朝中文臣武将打压得够呛,现在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

以梁储、靳贵、王琼和张懋为首的朝中文官武将集团很好地控制住舆论,把影响降到最低点。

即便如此,梁储和张懋也天天被人烦扰,别人见不到皇帝,无法上陈意见,只能找二人说话,试图劝谏皇帝收回成命。

“……现在都说之厚是幕后指使者,但怎么看之厚也没理由如此做,他自己不就是国公?”

李鐩求见梁储时,梁储如此说道。

李鐩笑问:“那你觉得是何人所为?”

梁储摇头:“之厚往江南,其实更多是咱们这些人害的,不该让他为伯安之事去跟陛下较劲儿,谁到了他那位置上,都要面对巨大的压力。”

李鐩脸上的笑容淡去,叹道:“那就是咱们误会他了。”

“嗯。”

梁储道,“不管如何,陛下已交托差事,咱们就必须把事情办好,现在不过是递交个名单上去,吏部那边我已去打过招呼,这几年官员考核的成绩都汇总上来,办事不利的官员倒还好处置,就怕都督府那边出幺蛾子。”

李鐩道:“那是,都督府内多少世袭勋臣?开国到如今,一代一代有多少人是吃皇粮的?”

梁储叹道:“英国公那边来打招呼,说安排尧臣进都督府之事暂缓,其实大可不必,尧臣到底跟着之厚在江南立过功。”

“嗯。”

李鐩点头,却没发表更多意见。

梁储神色中多有为难,又道:“我已派人去江南,问之厚对此事的意见,更想听伯虎怎么解释……从陛下登基后,这朝中莫名其妙的事情多多了。”

李鐩笑呵呵道:“今时不同往日,老臣下去,咱们这些人就顶上来了,等我们也老了,就是年轻人主宰朝廷……长江后浪推前浪,一向如此啊。”

梁储叹道:“年轻人有魄力,就怕一代不如一代。”

……

……

梁储派出的人还在路上,沈溪已知晓内情。

送信之人为马九,云柳和熙儿乘坐蒸气船前往吕宋后,现在情报系统主要是马九负责,同时也负责传递消息,沈溪将情报网整个撒了出去,新城留下的人不多。

马九不懂政治,送信时基本不会像云柳和熙儿那样会发表自己的看法,沈溪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更多充当着执行者的角色。

“南京那边有信,是吗?”沈溪问道。

马九行礼:“听说梁大人写了封信给唐军师,估摸这两天就该到南京了……”

调查情报上,马九不能像云柳那般会把握重点,文化水平不高决定他成长的上限。

沈溪没有打断马九的话,等汇报结束才点头:“只要不是陛下来问,一概统一口径回复,此事跟我无关。”

“是,大人。”马九道。

沈溪笑了笑:“现在朝中官员,尤其是那些世袭的武将,为了自家子弟接班问题,恐怕得操碎心。”

马九听不太懂,没有说话。

沈溪道:“开国以来沿袭的规矩,一时间想改变很困难,唐伯虎此番必然会遇到很大压力,也将是他人生的一次重大转折点,希望他能挺过去。”

马九这次算是听明白了,问道:“大人觉得军师会被陛下降罪?”

“呵呵。”

沈溪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实在是多说无益。

……

……

眼看到了腊月,从京师到南京,为了体制改革问题,闹得人心惶惶。

最初皇帝很热心,坚决力挺唐寅,要大干一场,但在发现推进困难后,又犯了以前的老毛病,当了甩手掌柜,好像这件事跟他无关。

唐寅在江南眼巴巴望着皇帝给他撑腰,却苦候不到,而官场上的报复却接踵而至,唐寅在南京做事战战兢兢。

以前出门无非多带一些侍卫,现在连门都不敢出,他所住的地方隔三差五遭遇袭击,唐寅感到自己生命有危险,本来可以求助沈溪,但他为了心中那口气,强忍着承受下来。

南京地方原本已稳步推进的变革,也因此产生波折。

刚上任的官员和将领,权力被架空,而徐俌等南京勋贵暗中活动,大有重新揽权的意思,一些下台的官员上奏朝廷,反对唐寅的改革。

法不责众,很多人都如此认为,他们觉得只要弹劾多了,皇帝一定会改变初衷。

不能因为唐寅这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

……

新年将至,唐寅的日子很不好过,天天担惊受怕。

之前的豪情壮志消失殆尽,转而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作为,妻子几番相劝都无用,他不好意思再去找沈溪,只好憋着,每天只是在衙门和家里两边走,甚至很多时候不回家。

腊八节前后,朝中对唐寅的攻讦声愈发增多,甚至一些翰林联合在一起,反对朝廷推进的的改革。

朱厚照最初坚决不改初衷,但随着时间推移,态度发生动摇,尤其一群人时常在他耳边吹风。

“……沈大人上奏请陛下对江彬和许泰等人明正典刑……”

“……南京兵部侍郎上奏乞老归田……”

这天张永奏事时,朱厚照原本无精打采,听到这儿突然瞪大眼,喝问:“谁请辞?”

张永笃定地道:“最近一直被人非议的南京兵部左侍郎唐寅。”

朱厚照的脸色变得异常冷峻,半天没说出句话,张永也不敢吭声。

很久之后,朱厚照才道:“朕说过力挺他,他应该安心为朝廷办事才对,怎么一点压力都承受不了,这就要请辞?朝中没人为他说话吗?”

张永道:“陛下,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很多人认为陛下对唐侍郎太过……纵容,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不容改变……不是老奴如此想,朝中绝大多数人都持此见,到现在无论是文武官员,还是民间清议,都认为唐伯虎是哗众取宠,损害大明的根基。”

“哗众取宠?”

朱厚照嘴里发出不屑的声音,“哼!”

张永一副为国事操心的模样,语气谨慎:“外界的确如此评价唐侍郎,现在他主动请辞,不知该如何定夺?”

朱厚照问道:“内阁是什么意见?”

张永仔细看了下奏疏,正要回答,朱厚照已不耐烦地道:“难道你没提前看过?”

张永道:“老奴看过,只是想再次确证一下……内阁的票拟是……不准……”

“嗯。”

朱厚照重重地点了点头,似乎对票拟的内容很满意,又问,“沈尚书那边是何意见?”

张永再次摇了摇头:“并无沈大人的意见在内,沈大人往江南去后,内阁一直是梁中堂和靳学士做主,因两地距离太过遥远,内阁事务如今已不再问沈大人的意见。”

朱厚照道:“唐伯虎可是沈尚书举荐到朝的……”

“陛下的意思是……”

张永听出一些苗头,既然是沈溪推荐的人,若要撤换也得听听沈溪的意思,变相说朱厚照不想让事态扩大。

朱厚照摆摆手:“这件事放到年后再说吧,朕过个年都不得清闲……今年就在宣府过节……至于江彬和许泰,年前杀人不祥,容他们过春节吧!”

……

……

年关至,新城无比热闹,到处都张灯结彩,官兵和百姓阖家团聚,幸福美满,沈溪却显得形单影只。

家眷没有跟随他一起到江南,云柳和熙儿又被派出去,平时只有马怜照顾起居,但因为一些原因他不能把马怜安置在城主府,只是隔几天去看马怜一次,每次都尽享温柔。

新城为了新年准备了很多节目,南北商贾准备联合举行一场盛大的焰火表演,却被城主府叫停。

不是沈溪不想让百姓热闹,而是舍不得那么多黑火药,尽管现在新城的化工厂已能生产相对稳定的黄火药,但产量不大,在弹药制造方面,黑火药还是不可或缺的材料。

“……沈大人,城内士绅百姓为了庆贺新春,准备新年夜在城里主要街巷举行灯会,届时士绅还会分发鸡鸭鱼肉和柴米油盐等生活必需品给百姓,让所有人都能过个好年……这是派发物资的士绅名单。”

腊月二十八这天,城内士绅代表来跟沈溪恭贺新年,都知沈溪在建造新城发挥的巨大作用,他们感念恩德,都拿出了自己的诚意。

尽管沈溪对这些并无兴趣,还是耐着性子将名单看过,随即点头:“派发米粮和生活必需品乃善举,城主府全力支持,至于灯会可以放到上元节,新年夜城里各种庆祝活动太多,会导致乱象丛生,本官不想出任何意外。”

士绅代表恭维:“沈大人真是为民着想……”

“沈大人实乃朝廷楷模。”

一群人说的都是客套话,沈溪听了基本是左耳进右耳出。

随后有专人帮沈溪接待士绅,他自己到了后堂躲清静,还没等他坐下来喝口茶,马九进来将宣府的情况告之,沈溪得知皇帝将唐寅请辞之事暂时搁置。

沈溪端着茶杯,神色淡然:“陛下还是犹豫不决,不过想来年后要不了多久,唐寅就该归田了。”

马九道:“是。”

沈溪摆摆手:“新年这段时间,最重要的是维持城内秩序,九哥不必在意这边,回头写封信,让京城的家眷早日前来……”

马九道:“大人,出征在外,焉能带家眷在身边?”

沈溪笑了笑:“这能算出征吗?不过是在这里屯驻,陛下之前已将大部分将士的家眷给迁过来,如今三年过去,难道要让剩下的将士跟家眷继续天各一方?这件事我会上奏,等好消息吧。”

……

……

大年三十这天,新城虽然没有举行大型活动,但百姓还是纷纷走出家门。

本是留在家中团聚的日子,但因新城大部分街道都有了路灯,外面要比家里更加明亮,百姓愿意出来跟邻里一起欢庆。

城内许多靠海外贸易发了大财的人家在大街上设下流水宴,前来吃席的百姓络绎不绝,尽管当日城内安排有警察和部分官兵维持秩序,还是因燃放鞭炮等事发生一些乱象,火龙队异常忙碌,一直到后半夜城里才逐渐消停下来。

过了子时三刻,拜年又开始。

沈溪没有留在城主府等着别人来恭贺新年,作为一把手,身边在无亲人的情况下,他宁可跟马怜团聚,一起过这个春节。

天明后沈溪神清气爽地回到城主府,城主府内外聚满前来送礼的人,大箱小箱的东西以及挑担子的力夫从城主府一直排了两条街,看上去有条不紊,就等城主府开门。

“沈大人来了。”

因为沈溪并未遮掩行踪,老远便被人认出来。

随即一群人想往沈溪这边聚拢,被侍卫给阻拦开。

沈溪走到城主府大门前,转过身来,挥手示意:“本官领皇命办差,从不收受任何礼物,诸位把礼物抬回去吧。”

“沈大人真乃青天。”

“青天大老爷沈大人……”

人们纷纷向沈溪跪拜,很快跪拜的人便绵延到数条街外。

沈溪对于这种场面不感冒,立即将马九叫过来,简单交待后人进了城主府,外面下跪之人自会有人安抚,沈溪准备到后堂补个回笼觉。

……

……

朱厚照这个春节过得很自在,可惜依然没有如愿跟沈亦儿同房。

现在沈亦儿虚岁已十六岁,可说是大姑娘了,比之刚来时更加亭亭玉立,明**人,奈何沈亦儿对朱厚照的态度一如既往,让朱厚照干看却吃不着。

这一年里朱厚照心态发生很大变化,从最初的不务正业,逐渐开始思考人生,想当一个圣明的君主,一切都在潜移默化中进行。

别的不说,由于没有日夜颠倒,荒唐度日,也没有吃那些乱七八糟的所谓“仙丹”,身体慢慢恢复了健康,精神好了许多。

“陛下,朝中非议唐寅的奏疏更多了,现在大多数人都在传,唐寅是受沈大人指使。”大年初二这天,趁着跟朱厚照奏报朝事时,张永把这件事单独拿出来说。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怎么什么都往沈尚书身上推?一个个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其实却是愚昧无知……”

张永道:“听闻沈大人跟唐寅密会过,且有意推唐寅做事……东厂已证实,唐寅曾去新城拜会过沈大人。”

“行了,朕不想听这些!”朱厚照黑着脸摆手。

张永知道自己这番言论完全是在坏朱厚照兴致,仍旧不依不饶:“陛下,此事若不解决,怕是人心思变……”

朱厚照斜着瞅了张永一眼:“你的意思是,朕不回京城,就有人造反?”

“这个……有可能。”

张永道,“之前有传言,有人想借唐寅乱国。”

朱厚照怒道:“还不如直接说沈尚书想乱国!他什么脾性难道朕不清楚,需要那些人来指点?气死朕了!本来朕想息事宁人,现在看来非让那些家伙吃到教训不可,传令下去,所有王公贵胄俸禄减半,一年内不得再提此事,否则就让他们吃糠咽菜。”

“陛下……”

张永正要继续申辩,见朱厚照恶狠狠地瞪着他,立即怂了。

朱厚照冷笑道:“朕的江山,当然是朕做主,朕的心腹大臣都想参劾,这群人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本章完)

第2676章 时局不留人

朱厚照想保唐寅,奈何本身他对此事的态度没那么坚决,说出来后转眼就忘了。

朝中对唐寅的反对声太过强烈,上元节过后,朝廷休沐期结束,朝中又开始下一轮参劾唐寅的行动,朱厚照对此不厌其烦。

张永刚刚上任司礼监掌印,虽然跟唐寅有一定“交情”,但他更想赢得人心,这次有机会得到朝中众多权贵支持,便暗地里帮助弹劾唐寅,在其推波助澜下,朱厚照每次过问朝事都会获悉朝中乱象。

正月十九,朱厚照发出御旨,唐寅卸任南京兵部左侍郎,改为“待诏”,等于被皇帝勒令辞职。

“真是大快人心。”

张永跟自京城来的勋贵代表见面时,作如此评价。

勋贵给张永送来的礼物很丰厚,张永收下后又做了一番收买人心之举,总之他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顾全大局。

前脚把人送走,后脚小拧子便登门。

张永笑眯眯地问道:“拧公公有事?”

小拧子一脸阴冷之色:“别以为没人知晓你的作为,陛下口谕,让你派人护送唐大人回京。”

张永稍微有些惊讶:“为何要护送唐伯虎回京?他不是卸任南京兵部侍郎了么?”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这是陛下亲口吩咐的,而且要求务必保证唐大人的安全,你爱办不办……或者咱家去找李兴,反正他手上有人。”

“钱宁呢?”

张永黑着脸问道。

小拧子转身便走,口中道:“这会儿旁人做什么,未必需要跟张公公交待清楚,你还是先寻思怎么把唐大人安全护送回来,要是唐大人出了事,陛下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

……

唐寅遭遇他入仕以来最大的打击。

得知自己被勒令致仕后,他心中的失落难以言喻。

本来雄心壮志,准备大干一场,突然被现实打击,一时人生找不到方向,整个人浑浑噩噩,次日一早要往兵部,临出门唐寅才意识到自己以后再也不用去衙门应卯了。

“大人,夫人在府上等候多时,没事的话尽早归家。”

唐府下人过来恭敬行礼,脸上满是担忧之色……原本他觉得自己到唐家前途光明,算是端上铁饭碗,谁知自家老爷遭遇无妄之灾,前途未卜,连带着他也遭殃。

唐寅道:“回去跟夫人说,老爷我没脸回府。”

下人哭丧着脸:“兵部来人,说是会派出官兵护送大人回京,此乃陛下亲口吩咐……东厂和锦衣卫也会派人一路保护大人安全。”

唐寅没好气地摆摆手:“去什么京城?脸还没丢够吗?老爷我只想过几天清静日子……对了,东边派人来了吗?”

本来唐寅已没多少精神,提到“东边”,目光又热切起来。

下人愣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东边?大人说的是谁?”

“算了算了,都这会儿了,谁顾得上谁?不来也罢,总归是我自作自受,若是不进那道奏章,即便在朝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断不至会如此。”唐寅心灰意冷道。

下人一看唐寅心情不佳,赶紧行礼告退。

……

……

唐寅没有即刻动身去京城,对他而言,现在只想安静几天,舒缓下心情。

他现在亟需援手,既觉得沈溪不可能坐视不理,又认为沈溪可能会选择隔岸观火……由于不知沈溪对此事态度如何,以至于茶饭不思。

一直到正月底,张永派来的人多番催促,唐寅仍旧没有上路的意思。

实在等不下去了,唐寅打算亲自前往新城拜会沈溪,临行前恰好碰到沈溪派人来送信,唐寅颇为期待。

可当他看过信函内容,发现沈溪无意帮他说话,甚至隐约批评他做事太过激进时,唐寅无法接受,将信看完便扔在桌上,越发懊恼。

“大人,再不走的话,官府要来收房子了……那么多东西总不能放大街上吧?是去京城,还是去新城,尽早做决定,后边夫人几次催了。”

下人面对唐寅的颓丧,虽然心里也很难受,但还是竭力劝说。

唐寅摆摆手:“罢了,咱回老家,过几天好日子。”

下人问道:“哪个老家?”

唐寅怒道:“老爷我难道还有别的老家不成?南京待不住,回苏州总可以吧?老爷我这些年也积攒了些银子,回去买地建园子,修一个桃花坞……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沈之厚这首诗,深得我心……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做田……哈哈……”

说完,唐寅疯狂大笑起来。

下人惊慌之下不敢再问,赶紧回后院禀报,让夫人收拾行囊,准备回苏州。

……

……

这边唐寅整理行装,府上陆续有人前来拜访。

虽然唐寅在朝中得罪很多人,但也赢得人心,尤其那些郁郁不得志的官员和将领,对唐寅所推行的改革措施推崇备至。

他们觉得唐寅代表他们发声,动了权贵的大饼而受处分,他们想找机会表达对唐寅的支持。

此时唐寅谁都不想见,虽然他也知自己有点人气,却也知这些中下层官员和将领根本帮不上他忙,铁了心回老家过与世无争的日子。

“这几年下来,手里千八百银子还是有的,回去就建园子,等桃花坞建成,在里边种种桃花喝喝酒,找一些老友吟诗作对,每天赏景作画,再写上几首诗,自娱自乐,这种日子不正是我一直追求的吗?”

唐寅觉得自己要回归田园了,虽然多年的“梦想”得以实现,心中的失落却难以言喻,当过官,品尝过权力的滋味,让他放下来,是对他人性的一次考验。

唐寅决定二月初四离开南京,他没看黄历,随便找个日子出城。

他本以为自己作为一个落魄官员,走的时候会灰溜溜的,毕竟开罪的人太多,甚至还要努力保持低调,以保证自己和家人的安全,他很怕那些权贵“秋后算账”。

结果当他出城时,并未遇到诸如“刺杀”之类的恶性事件,反而是大批官员和百姓自发前来送行。

唐寅丝毫不知,他当官这几年已积累大量人脉,从他跟随沈溪南下闽粤当师爷,再到出征草原,及后当知县,又从京官做到南京兵部侍郎,身负皇命推行改革,整顿吏治,他的清名为世人所知,加上他本来就属于“明星人物”,乃是南直隶的骄傲,他的离开可说是当下南京最大的新闻。

唐寅甚至不知自己出城的消息是怎么泄露的,当看到十里长街两边挤满百姓,不时有官员上前来含泪致礼,顿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唐大人,青天大老爷……您在南京这两年,没人敢为非作歹,我们老百姓总算过上好日子。”

这时候总有人出来煽情,那些百姓推举出来的宿老的话,让唐寅听了鼻子酸酸的。

“唐大人,您留下来吧,南京不能没有您啊。”

唐寅听到这种平时只当是恭维从不放在心上的话,热泪盈眶,觉得自己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百姓的呼声是对自己这几年做官最大的肯定。

大街两边的百姓纷纷跪下来,呈波浪一般向城门处扩散,求唐寅留下的声音此起彼伏。

场面很感人,唐寅不忍心就这么走,摆摆手道:“诸位乡亲,不是鄙人想走,实在是时局不留人,鄙人只想归乡过几天清静日子……稍后会有新的官员赴任,领导你们过好日子!请让开吧。”

“唐大人别走……”

“朝廷务必要留下唐大人这样清正廉明的好官……”

唐寅泪撒当场,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坐上马车,沿途挽留的人络绎不绝,马车每前进一步都不容易,但最终还是在百姓的簇拥中离开南京城。

尽管东厂和锦衣卫执意要护送归乡,但唐寅选择了拒绝,马车向东行去,身后一片悲泣。

……

……

唐寅离开南京时造成的轰动,让南直隶,甚至整个大明官场都为之动容,惊叹。

作为大明最受人瞩目的明星官员之一,唐寅一举一动都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他这次被革职,也让百姓为之扼腕叹息。

唐寅离开南京发生的一幕,被御史言官如实上奏朝廷,梁储和靳贵等人没敢阻拦,将此事如实上报皇帝。

朱厚照本来就后悔将唐寅撤职,听说唐寅不肯到京城待招,又在离开南京时被十万民众挽留,更觉懊恼。

“……是否是好官,百姓的反应最为真切,唐寅入朝虽然没几年,却做了不少实事,百姓不是傻子,不会被谎言蒙蔽,反倒是朕辜负了他!”

朱厚照看完上奏后,感慨地说道。

张永心中不是个滋味,在这件事上他站在唐寅的对立面,自然不会帮对方说话,道:“陛下,唐寅是做了错事才被免职……”

朱厚照白了他一眼,“所谓的错,要看站在什么立场,他错在得罪权贵,百姓知道他的好就够了!他不是喜欢过清静日子吗?朕要成全他,不能伤忠臣义士之心,朕会在他老家选一座大园子赐给他,再赐几十个奴婢……”

张永老老实实记录下朱厚照的口谕,然后以圣旨的形式发往江南。

唐寅可以不用回京城。

留在江南协助沈溪筹备出征佛郎机及其海外属地的事宜,俸禄照发,同时赏赐田宅奴婢,大有让唐寅在江南长久逍遥快活的意思。

只是没有官职在身,唐寅单纯作为沈溪的下手而留在朝中,这一点让他最为介意,不过唐寅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皇帝给他的东西本就没要求他一定做什么,协助沈溪不过是个幌子,他在苏州爱做什么做什么,沈溪也不会出面请他做事。

张永回去跟手下讨论这一情况时,恼火地训斥了几个出主意的幕僚。

正好李兴来找他办事,见张永发脾气,有些诧异。

“张公公怎如此大的火气?唐伯虎不过是被陛下赏赐了些不起眼的东西罢了。”李兴笑着安慰。

张永怒道:“你懂什么?只要有陛下赏识,唐伯虎随时都可以复出,以后在朝的地位也非比寻常,江彬只手遮天的教训你忘了?”

以往皇帝身边,司礼监掌印太监算是绝对的亲信,但朱厚照不走寻常路,非要栽培一些本身并非太监却经常出入禁宫的宠臣。

李兴笑道:“唐伯虎不是江彬,就算是江彬,现在什么下场你不看到了么?”

“什么下场?”张永瞪着李兴问道。

李兴知道张永这是迁怒于他,也不多作解释,道:“在下听说一件事,沈大人暗中给陛下上了一道密折,提到唐伯虎……这次唐伯虎受到优待,很可能是沈大人做的手脚。”

“什么?”

张永非常惊讶,之前他获悉的情况,沈溪对唐寅的境遇根本是置若罔闻。

李兴道:“这个消息做不得准,不过张公公最好还是派人查查,想来唐伯虎是沈大人亲手栽培的人才,说不管,能真的不闻不问?”

张永不想就唐寅之事过多评论,轻哼一声表达他的意见。

李兴再道:“陛下派钱宁往江南,好像是为陛下打头阵,这不今年秋天就是陛下定下出征佛郎机国及其海外领地的日子,跟佛郎机人的贸易眼看就要停了……是战是和,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情,以后咱大明国库的银子靠什么支撑,就看这一战了!”

……

……

春节假期一过,新城多了很多战争氛围,军械库开始囤积大批粮食和军火物资,海上训练已经变成日常,每天出海的船只愈发增多。

新城港口一片热闹,海上训练一律荷枪实弹,蒸气战船出海后都会进行实弹演练,一时间长江外海以及舟山群岛炮声隆隆。

“大人,佛郎机使节来了,说是要跟您谈下一步贸易协议,现在贸易协议只剩下半年便要结束了。”

云柳于二月初从吕宋岛归来,全面接手情报工作。

佛郎机人发现大明似乎无意与他们续签贸易协议,近来大明水师活动频繁,从北方的琉球群岛到南方的爪哇国,都有大明战船出没,并且根据在大明做生意的商人发回的消息,大明朝廷似乎正在积极备战,如此一来佛郎机人变得极其敏感而小心。

时值贸易空窗期,听说沈溪在新城,佛郎机人便派来使节谈判……他们知道跟沈溪谈比别人谈更为直接有效。

沈溪问道:“代表是谁?”

云柳行礼:“之前从未见过,且并非西洋人,好像是汉人,大明官话说得很溜,看样子有备而来。”

沈溪眉头紧皱,看着黄浦江上穿梭的船只,幽幽道:“还有几个月就是陛下所定开战日期,佛郎机人也知贸易即将中断,此时派人来无可厚非,既然他们想谈,就谈谈吧,把他们接到城内领馆区。”

“是,大人。”

云柳紧忙去安排。

……

……

沈溪对于佛郎机使节比较上心,旁人来他可以拖着不见,但佛郎机派来的代表却不得不见。

大明之前几年国库收入,有一大半是由佛郎机人提供,虽然造成大明银价持续下跌,却也促使大明商贸日益发达,民间有了更多的货币来进行交易,而且随着对外贸易高速发展,大量工厂建成,很多失地农民开始往产业工人的方向发展。

沈溪在新城会同馆见到佛郎机使节。

这次佛郎机没有派出以西洋人为主体的使节团,而是一些看上去更像中原汉人的人,只是这些人皮肤稍显黝黑,口中的汉语也是非常流利。

首席谈判代表名叫“张思茂”,沈溪知道是此人的汉名,经过打听方确认此人是宋末逃往南洋,最后辗转在印度次大陆南方扎根的汉人。

“沈大人的威名,我们那边也经常听到,本来佛郎机人说好向大明移交南洋领地,但直到两三个月前,大明才派出水师接管了苏禄、勃泥、爪哇以及旧港一些地方,柔佛和淡马锡还一直在佛郎机控制中……”

张思茂很懂大明“规矩”,上来先是对沈溪一番恭维,而后又介绍了一下当前南洋的情况,这才进入主题,提到相关贸易协约的事情。

“……佛郎机跟大明的协议很快就要到期,他们希望大明能继续给予佛郎机通商的权力,毕竟这几年双方互利互惠,都获得丰厚的回报,撕毁的话对双方有害无益。”

沈溪道:“既然是谈大明跟佛郎机的贸易协定,为何佛郎机高层官员不亲自前来,而派你们?”

沈溪环顾一下四周,使节团成员基本是海外华人,甚至以云柳奏报,船上没有一个佛郎机人。

张思茂显得很担心:“沈大人,大明正在积极备战之事谁都清楚,佛郎机人怕他们来了走不了……虽然他们没亲自前来,心意却不少……合计白银二百箱,黄金四十箱,另外有西洋和波斯美女二十名、西洋商品一百三十箱……这些都足以表达佛郎机人的诚意。”

此时云柳走到沈溪身后,凑在沈溪耳边低语一番,告知那边船舶搜查的情况。

张思茂见这架势,赶紧道:“关于人和货,大人派去的人已在往船下搬,您看……”

沈溪道:“这些礼物,不过是小恩小惠罢了。”

“那可不一定。”

张思茂赶紧道,“都是好东西,而且只算首付,若协约达成,后续还会有两倍以上的礼物送给沈大人……您看,这大箱小箱的东西,还有美女……”

说话间,官兵已将佛郎机人的礼物抬进院中,其中便有张思茂说的“西洋和波斯美女”,却不是二十人,而是十八人。

沈溪来到外边的院子,张思茂似也发现问题,赶紧解释:“有两个少女在船上得病死了,礼单上说是二十人,但从天竺过来太远,船上闷热难当,很容易染上疫病。”

很快十八名女子带过来,正如张思茂所言,这些人并不完全都是金发碧眼的白人,也有高鼻深目黑发的波斯人,一个个看起来很慌张。

张思茂对这些女人非常尊敬,不仅没有出言喝斥,甚至还有些畏惧。

云柳道:“这些女人是你们带来的,你们为什么还怕她们?难道她们中间隐藏有刺客?”

“大人言笑。”

张思茂尴尬地道,“小人对她们敬畏,是因为她们中有西洋人,在天竺,汉人虽然比土著地位高许多,但见到西洋人依然要毕恭毕敬,就算是女人也不例外,不然轻则挨打,重则吊死。”

云柳皱眉,她对张思茂的话有些难以理解,她并不觉得女人能有多高的地位,她是按照大明女人的地位去揣测的。

沈溪一抬手,没让旁人说话,道:“这些难道就是佛郎机人表达的诚意?”

张思茂惊讶地道:“大人还需要旁的?”

“你带回去吧。”

沈溪直接回绝,“除此之外还有一封战书,乃是我大明皇帝对佛郎机国宣战的国书,你一并送回去。”

张思茂一听大喊大叫:“大人,买卖做得好好的,为何要打仗?您也看到了,佛郎机人的诚意很足,您就算不看在这些礼物的面子上,也该考虑大明的切身利益。贸然跟佛郎机开战……山长水远不合适啊。”

这边张思茂还在说着什么,沈溪已转身离开。

张思茂想跟上,却被侍卫阻拦。

云柳道:“你耳朵聋了吗?大人说了,你把战书带回去,这些礼物也一并带回。”

“没有这道理啊……这位大人,劳烦您进去跟沈大人说说,条件可以再谈……”张思茂显然不想走,完不成差事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这次云柳也没有理会,直接转身而去。

……

……

城主府内,沈溪正在看悬于墙上的大型海图。

这份海图是从佛郎机人手里得到的,包括了美洲到亚洲,亚洲到欧洲的航线,云柳进来后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半响后,沈溪侧过身来。

“大人,陛下已决心开战,还派钱宁前来监督,分明有掣肘之意……是否想办法将钱宁除掉?”云柳请示。

沈溪一脸的无所谓:“他来也不会影响我做事,这次佛郎机派来使节之事,如实跟陛下禀报,让陛下自行决断……不过看来,一场大战免不了。”

云柳很担心:“远征海外,历朝历代都没做过此等事,谁带兵都可能有去无回,大人还是三思而后行,切莫以身犯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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