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我是谁

这一场预定计划中给皇子潜移默化洗脑的会议结束后,李欗还沉浸在刚才听到的种种讨论中不能自拔。

只剩下一只的眼睛时不时眨动一下,润一润干燥的眼睑。手里的笔将他觉得有用的话语都录成简短的文字。

军官们都散去了,刘钰小声地问道:“七皇子以为这些人说的如何?”

李欗揉了揉眼睛,整理了一下那个护住因为出痘瞎眼的眼罩,没有说诸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之类的话,而是想到了《过秦论》中的一段内容。

“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

“鹰娑伯,有句话我说,你莫要见怪。靖海宫的军官生,也就是中人之姿。不说良家子考武德宫可比科举简单百倍不止,便是良家子中最优秀的人都在武德宫里,靖海宫的军官生就算是在良家子中也非是拔尖的。”

“可他们的见识,却实实在在胜过不少科举出身的人。考科举之难,鹰娑伯即便没考过,却也应该知道。”

“只论聪明才智,历届进士,胜过他们何止百倍千倍?可若论见解,比之他们实在是差得远了。”

“我心里想的便是这个,总觉得有些不对,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一番从过秦论引出的话,叫刘钰不禁对李欗高看了几眼,他本以为李欗最多也就是认同一下这种分析局势的方法和结论,却不想他站在了一个不该他应该考虑的高度去想这个事儿。

这便有些意思。

或许一个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继承权的残次品皇子,不用背负那么多的政治正确,才能考虑到这一点?

“七皇子以为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那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什么样子?”

一时间李欗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默然片刻,讷讷道:“鹰娑伯休怪。这科举出身的,哪一个都是人中精华,万万人口中选出来的。过目成诵者有之、七步成诗者有之、倒背如流者有之,比之靖海宫的这些人……”

“靖海宫的人,之于良家子中也只算二流人才,之于全天下可能也就是三流人物。可是对于贸易问题的见解,三流胜于一流,这总是不太对的吧?”

刘钰忍不住笑了,心道这么说也实在不能算错。良家子的人口基数决定了,人才绝对不是全国顶尖的,而是个小圈子里顶尖的。

可一个丰沛就能出全了汉初半数人才,一个凤阳也一样明之支柱,一个延安府也提供了明末抵抗力量构建了支柱。

英国才多大?荷兰才多大?此时的“大争之世”,还用不到把全国所有的顶尖人才都选出来才能争强的地步。

“七皇子的话,哪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不只是他们,连我也是中人之姿啊。无非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先学了一些古怪学问,于是中人之姿亦能做出一些事来。”

“就是一些‘术’罢了,和种菜、砌墙、打铁也没什么区别。”

李欗忙道:“鹰娑伯过谦了。不过鹰娑伯的话,让我想到那荷兰七县之国,竟可称西洋强邦。以体量、人口而论,于各国之中也不过是中人之姿,却成大事。鹰娑伯,如今我这心里实在不安。如果中人之姿学这些东西就能胜过圣人之学的佼佼者,那……那岂不是说,圣人之学,其实没什么用?”

刘钰大惊道:“怎么可能没用?七皇子差矣啊,万不可这么说!”

他说的是万不可这么说,却没说万不可这么想。

李欗笑道:“鹰娑伯不要紧张,我如今是李欗,给我取名伊格纳修斯的时候我还不会翻身呢,时也、命也、运也,与我何干?”

“父皇也钦命天下,西学是西学、实学是实学。西洋经书为西学,百工技艺为实学。我说的还是实学,这贸易之法,是实学可不是西学。大可不必紧张。我只是在想,圣人之学能干什么?”

刘钰心道这又不是什么很神奇的东西,《管子》的轻重之术通篇都在讲这个。但要说儒圣人之学,可以唱歪经,却不可否经,这是最基本的原则。

现在看来,不管是皇帝李淦,还是这个皇子李欗,都有些蠢,脑子有问题,居然想要正向变革,而不是反动倒退。

能拯救大顺和给大顺续命的,不是火器军舰,也不是科学技术,而是三纲五常礼义廉耻四书五经和礼教教法化。

如果旧的统治方法不能照旧统治了怎么办?砍断双手双脚,倒退回可以照旧统治的时候就好。就像是成年后有了欲念,割掉便可永治。

幕府这一点做得就很聪明,锁国、四民不等、限田一人一作、推广朱子学,提高米价、打压工商。

人家幕府这叫治标治本,大顺军改和造舰则是饮鸩止渴。

这皇族的脑子也可想而知了,李欗居然口不择言否定圣人之学,刘钰心道也就幸于你眼睛瞎了一只没了继承权,否则你怎么被兄弟玩死的你都不知道。

他也不好说自己真正想说的话,只好引而诱之。

“七皇子实在是想多了。正所谓,圣人垂拱而治,各司其职。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各有本事,难道居庙堂者需要全都懂吗?七皇子将来是要执掌海军的,所以七皇子要多学一些这样的学问。”

李欗摇头道:“鹰娑伯这话还是不对。兵者,器也。如何用,难道不还是庙堂事吗?若庙堂不知对错,难道要靠海军独走行事而利国?就算我将来执掌海军,明明有利,而庙堂大臣愚笨不知其利,海军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

“单就贸易、倾销、金银积累这样的道理,朝中有几个明白的?连这个都不明白,纵然将来海军存量超过了英荷,有器而不用,若无器何异?”

这话刘钰不能说,李欗却可以说,毕竟在皇室看来,这天下是他们的家事。这话刘钰说,便有藩镇自政的那么点意思,李欗估计在外面也不能这么说,但私下里在刘钰面前还是说的很直接。

现在海军的军官生都能看出来巨大的利好,朝中身居高位者依旧有反对的。若是将来还有类似的情况,朝中反对的声音更大,那该怎么办?

当初李欗被皇帝安排来威海的时候,皇帝在刘钰面前给李欗的第一份敲打,便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该怎么理解。

当时皇帝也说的很清楚,将在外君命可以不受,这仗怎么打,归将所管;这仗打不打,却不是将的范畴。

若以打不打而作为将之责,那是朝廷无论如何不能允许的。

一旦允许,强汉、盛唐的下场,“哀之而不鉴之”就是大顺的墓志铭。

李欗所疑惑的,是这些中人之姿都能想到这些,尤其是刘钰身边的参谋团,一个个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些。那如果这些学问,被那些大顺真正最优秀、最顶尖的人才学到呢?

将这个疑问说出,刘钰依旧微笑,反道:“七皇子,你以为对的,别人以为是错的。他们说了那么多,或许有利,但有利一定是对的吗?譬如那些人说的,待将来倭人卧薪尝胆而农人起义一揆,我朝或可蚕食、或可养猪割肉。”

李欗反问道:“鹰娑伯,如果对错的标准本身就不对呢?他们嘴里没有仁义道德,可于本朝有大利。我在威海这段时间,只感觉威海的对错,和别处的对错,不太一样。”

如果对错的标准本身就不对……一句话让刘钰大笑起来,摆手道:“七皇子啊七皇子,仁义道德怎么能是错的呢?仁义道德当然是对的。”

“啊?”

李欗大惊,万没想到刘钰会说这句话,下意识地拉了拉眼罩,奇道:“鹰娑伯难道不支持他们的说法?”

“当然支持啊。倭人开关,我朝工商发展,织布的、缫丝的、跑海的、烧瓷的都得其利,这难道不是仁政吗?本朝重永嘉永康之学,所谓‘既无功利,则道义者无用之虚语尔’。仁政,要靠功利来体现,商贾工匠得利,这是不是仁政?”

“再者,倭人开关之后,若要卧薪尝胆,必要积累财富,出口稻米。我朝动辄饥荒,广东早就开始吃南洋米了,这倭人稻米入国,正可缓解饥馑,这难道不是仁政吗?”

“但反过来,洋米日进,而本朝地租赋税又多以金银铜钱,米贱则农苦,说是暴政,也不能说错。”

“便如倭国,米贱则武士苦、商贾乐;米贵则武士乐、商贾苦。仁义道德,绝对没错,只是世无双全法,能让人人都说是仁政的。七皇子不要想错了,以为仁义道德本身是错的,这可就大大的不对。”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脑子一热便逆反的以为仁义道德错了,要行霸道方才热血。这种逆反刘钰也能理解,王道和霸道之争,贯彻在大顺这些年的朝堂上,只是王道退化曲解成了空谈仁义,难免会叫一些逆反的连仁义本身都反对。

可一旦这么想,就陷入了政敌的圈套之中:仁义是绝对的政治正确,可以在这个政治正确里画圈玩,但不能推翻这个政治正确,否则必死无葬身之地。

既然皇帝把李欗安排到这,将来可能要接管海军,刘钰觉得还是有必要给他灌输点正确的三观。

当然,是带着枷锁的正确。

李欗终究年轻,第一次听人和他掰扯清楚,各有各之所利、彼之利吾之害的话题。

思索一阵,像是一个想要求表扬的孩子一样问道:“鹰娑伯所言倭国米事,古来便有说法。魏之李悝言: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故甚贵与甚贱,其伤一也。善为国者,使民毋伤而农益劝。”

“进口稻米,只要朝廷调控,定出一个价格。”

“高于这个价格的时候,便进口;低于这个价格的时候,便不许进口。这不还是平粜之法吗?”

“无非就是原本各省有常平仓,如今我朝的常平仓,却可以在倭国、南洋、暹罗等地。”

他回忆着在威海这段时间里,那些被潜移默化灌输的内容,又见刘钰没有反驳,心中自信渐生,接着说道:“各省的常平仓,只要朝廷有令,就必须得放粮平价。靠的便是,若是节度使不听话,朝廷就能抓来杀掉,京城的数万大军确保了各省节度使必须听话。”

“如今若把倭国、南洋等地看作常平仓。只要海军足够强大,只要朝中有懂贸易的,那不是和各省的常平仓无甚区别吗?”

“我朝有丝、棉、瓷、布之利,不求明抢,只求要买的时候便能买到即可。这便是海军存在的价值,白帆所至之处,只要我朝工商发达,则皆可为常平仓矣。”

“买不买在我,且本朝货物都抢手。只要海军能保证鹰娑伯所言的‘自由贸易’,这不就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吗?”

“咱们不怕做买卖,只怕别人不做买卖。”

刘钰微微点头,心道你和陈青海倒是有共同语言,国内的事根本不用去管,只要把国内看成一块模糊的具象化的铁板,只考虑整体就好。

能这么想,也算是有了些见识,于是先夸了一句七皇子聪慧之类的话,又叹息道:“天下人,本有内外之分,内部又有士农工商之别。”

“四民之利,本就不一。学会取舍,评以利弊,彼之仁政我之桀纣;我之暴政彼之善行。岂不闻宋时曰;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

“七皇子不要觉得仁义道德本身错了,而是要知道天下不是一块铁板,世上也没有对所有人的仁政。还是要心存仁义道德,想清楚此事对谁仁、对谁暴,这便是了。”

“王荆公变法,尚知用申商之术而借周礼名;武侯治蜀,却是行申商之术而得仁义颂。七皇子万万不可想‘对错标准本身错了’,而是在想是否有人曲解了对错标准。”

“仁义道德是错的、圣人之言无用这样的话,七皇子日后万万不可再提。”

一套组合拳下去,李欗略有些晕,逆反而年轻的心思一时间难以接受这里面的弯弯绕,脑子里只想着那句“天下不是铁板”这句话,若有所思,心道只怕未必是曲解了对错的标准,而是曲解了仁义的对象。

农有农所盼的仁政,士有士所盼的仁政,工有工所盼的仁政,商有商所盼的仁政。

越想,头脑更乱,许久躬身问了刘钰一个奇怪的问题。

“我是谁?”

(本章完)

第369章 我不是谁

刘钰看了一眼瞎了一只眼睛、颇有几分被陈永福射过之后李自成模样的李欗,听着这个有些奇怪的问题,笑着问道:“白马是马吗?”

“是。”李欗知道这个问题可能很难,于是清心静心,只凭着此时此刻的感觉来回答。

“白马是黑马吗?”

“不是。”

“倭人是牛,我们是马,所以白马黑马黄马都是马吗?”

“是。”

“牛死了,剩余的草料马儿来分,白马黑马黄马还都是马吗?”

“呃……”

见其语凝,忍不住大笑道:“七皇子,我们要先知道自己不是谁,然后在反对别人的时候,才能知道自己是谁。而现在,我们还是只能知道自己不是谁而已。”

“本朝开国之艰,七皇子自是知道的。太祖皇帝起兵的时候,均田免粮,知道自己是谁。到太宗皇帝改均田免粮而呼保天下的时候,是让百姓知道自己不是谁。”

“七皇子已经知道了自己不是谁,但恐怕还不懂自己是谁。”

“以马论,七皇子以为自己是白马或者黑马?还是……牧马者?”

就像是鼻塞时候猛吸的金丝熏,刚刚还迷迷糊糊的脑袋,此时通畅了一些,点点头道:“以此论,鹰娑伯是牧马者、我亦是牧马者?只是各管一色马群?”

刘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邀请李欗一起去外面看看夜晚的军港。

没有带太多的护卫,威海和刘公岛的炮台之下,舰队终于可以安心靠港,只是终究不能上岸。

船上的点点灯火,像是一艘艘飘荡在海上的楼房万家火,湿湿的海风吹过,升腾起的水汽折射着船上的火光,曲曲弯弯。

正在享受餐后酒这个一天最快乐时光的水手们发出阵阵叫喊,即便海潮也压不住他们的笑声。

更远处的造船台上,灯火通明,火把燃烧,工匠们昼夜不停地建造新式的战舰。

背着火枪的士兵来回巡逻,大战前的紧张气氛并不存在,反倒是一片寻常的忙碌。

那艘根本无法并入舰队作战的第一艘战列舰还在港口里,旁边停靠的是那艘第一次往返欧洲的自由贸易号商船。

李欗知道海军是刘钰的心血,一手建起来的,感情深厚,却不知道为了这支舰队刘钰准备了多久。

选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刘钰还是没有回答李欗关于“我是谁”的问题,而是讲了一件朝堂上的“平衡之术”。

这不是什么秘密,但李欗之前根本没想那么多,也不知道。

“七皇子也知道,海军是为了贸易,是为了把倭国和南洋做我天朝的常平仓。贸易带来金钱,有钱才能造舰。若无贸易而只有海军,可见前朝郑三保的舰队,岂可长久?”

“七皇子只知道如今海军小成,却不知道为了这支海军,朝中做了多少事?”

“欲兴海军,太宗皇帝百年之前就留下了良家子三舍之学,教授几何测绘、遗训开国不得锁。于是靖海宫可成,学员不缺,也不需要再重头去学几何测绘之法。”

“欲兴海军,必保贸易。为此,朝中先行在陆军军改。”

“陆军军改,兵将分离,勋贵可统兵而不练兵不掌兵。于是勋贵可以投资海贸,以此树大根深,不至于海贸之策人亡政息。”

“若无贸易公司,合股其心,如何争得过荷兰、英夷等西洋诸国?散沙岂可比之合股的金铁?”

“若不军改,勋贵既有兵、又有权,这是不可以的。而勋贵若不入股贸易公司,贸易利益虽大,‘我非白马、岂管白马之事’?对倭作战,无利可图,朝中岂肯兴兵?如今有反对的,有支持的,但勋贵有利在其中,都是一股脑的支持。将来若下南洋,也是如此。”

“走完了军改、合股这一步,才算是不至于人亡政息,才算是我朝的海军终于建起来了。”

“否则的话,便是建了永乐时候那样的舰队,不过守家之豚尔,久之必朽。”

“从一开始,我的志向便在南洋,从未改变。陛下深知。”

“陛下准我练兵,许我征准,所为者非准部也,实南洋也。”

“墨子言:爵位不高,则民弗敬;蓄禄不厚,则民不信;政令不断,则民不畏。举三者授之贤者,非为贤赐也,欲其事之成。”

“陛下敕爵于我,亦是欲其事之成也。既有名爵,则可名正而掌海军。”

“陛下力求军改,不惜震荡,所为者非陆战也,实贸易也。”

“兵将分离,参谋定制,勋贵出战而不练兵,是为勋贵投股工商铺路。你可以有兵,你也可以有钱,但不能既有兵又有钱。”

“直到今天,这一切都算是做完了,海军也算是终于建起来了,并且可以保证不会昙花一现了。”

“此时此刻,七皇子却问‘我是谁’?”

这些东西,皇帝知道,一些深谙平衡之术的大臣也看出了一些苗头,算不得什么秘密,这些话刘钰可以说给李欗听。

封建倭国、封建南洋,这是不可能的。但不封建而以贸易取其财货,虚封给以财物,这是可以的。

皇帝需要一支支持对外开拓的力量站在朝中,而商人是入不得朝的。

征战是为了封妻荫子,可大顺吸取了前朝教训,不可能允许出现大量的皇庄、藩王地、勋贵田。因为大顺开国时候太清楚这些东西多了、皇朝的命就短了,可又不能不赏,便不得不想到了这一块之前被忽视的肉。

自然,刘钰说的有些夸张,但历史的上的事总有不同的视角去解读,站在海军和贸易的角度,这个视角也不能说不对。

李欗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大顺之前这十年的脉络竟是如此,再看看远处的那些舰船上的火光,只觉得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十年……这可不只是造舰这么简单,而更像是一步在朝堂里布了十年的棋局。

他知道自己将来是要执掌海军的,只要别犯大错。他想着,或许也正是如此,鹰娑伯才将此中艰辛说于我听,此事自是不可外传,心下明白就好,亦可知父皇心思。

再想着刘钰反问他的那句“我是谁”,心中渐渐清晰起来。

自己不是天子,也绝不可能成为天子。

自己的一切,都将和海军息息相关,和贸易息息相关。

至少在几十年内,自己都会是父皇最信任也不用提防的儿子、兄弟可以依仗不用担心的同根。

因为……海军不能造反,最多只能叛乱。

李欗明白,这是刘钰在为把海军托付自己做准备,终究这海军是他们李家的,不是刘钰的。

而现在,这句“我是谁”,便至关重要。

许久,刘钰才道:“海军只能对外,不能对内。靖难之事,海军无用;玄武门之变,军舰开不到玄武门。民变起事,更不可能让海军去打。”

“七皇子,我说‘七皇子已经知道了自己不是谁,但恐怕还不懂自己是谁’。其实,这又何必问?”

“只能对外的海军,只需要知道自己‘不是谁’便可。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谁。”

“我现在再问七皇子,七皇子是华夏子民吗?”

李欗似乎明白过来,点头道:“是。”

“是荷兰人吗?”

“不是。”

“是倭人吗?”

“不是。”

刘钰笑道:“所以,七皇子在疑惑什么呢?朝廷内部的事,和七皇子有什么关系呢?是均田永佃,还是与士大夫治天下,七皇子有资格去想,渺一目而曾有教名的七皇子没必要去想。”

“七皇子只需要知道自己不是谁即可,又何必问自己是谁呢?”

“一支只能对外,对内无用的海军,也根本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谁,只需要知道自己不是谁即可。”

“我送七皇子一句话。”

李欗躬身道:“鹰娑伯请讲。”

“只问外事,不问内事。问了内事,你就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谨受教。”

牢牢将这句话记在脑海里,回味着今日所发生的一切,越咀嚼越觉得这句话有些滋味,竟似那嚼不尽的甘蔗,本以为只余渣滓的时候,总能再品出一丝清甜。

年轻人的心性总是激昂的,大顺开国时候搞得“知道自己不是谁”的舆论余波至今,史书中的汉唐外战气概充斥着李欗的心。

配上今日的这些话,更让李欗热血沸腾,心道正该如此,我又何必知道我是谁?我只要知道我不是谁便可。

正如苏武知道自己不是匈奴人、岳武穆知道自己不是金人、文丞相知道自己不是蒙古人,这便够了。

自己要做的,不是去考虑均田免粮还是与士大夫治天下。

只要叫再无前朝伪明那般联虏平寇的机会、叫奉祀侯府没有上《上剃头奏稿》的机会。这便够了吧?毕竟,北已无强虏,锐夷皆在海。

仰起头看看远处黑夜下的大海,一时间心潮若海潮白浪,在年轻的心中激荡。

只是,李欗却不知道,自己被刘钰骗了。

海军是和贸易绑定的,贸易又是和工商绑定的。

海商知道自己是谁,所以才要对外扩张。而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却事事都和工商想做的事一致的人,那和知道自己是谁又有什么区别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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