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2章 心中无事

“我们相识相交多年了,却从未相知吗?”

黑棋里的声音道:“路就在那里。我们的路断了,还有人继续走。”

“人总要走路。有一天我们不在了,我们的学生都死光了,还会有人接着走这一条路。”

“但如果就连我们这些拿住史刀的人,也背弃了历史,史家就不存在了。”

“先贤宋求实,凿刻晒书台,晾晒文字,也袒腹其间,曰‘心中无事’。”

“垒土为阶终至顶,万古而今,勤苦书院记史第一。百世儒生,咳血为墨,历代宗师,少有善终……遂成此名。”

在左丘吾近乎失控的情绪里,黑棋里的声音如此冷峻,的确有一种近乎无情的感觉,但又有一种永不回头的坚决

他说:“左丘吾,我这一刀若是偏移了真相,坏的是史家的碑。这才是真正的断绝了这条路。”

左丘吾恨声道:“你这一刀不偏不倚,留下的是一望无际的坟茔。多少人寻不见尸骨,以衣冠作冢——你刻写的是勤苦书院的墓碑!”

“历史会记得一切。”黑棋里的声音说。

左丘吾声音高起:“留下来的才能够成为历史!”

“怎样才能留下来呢?”黑棋里的声音问。

左丘吾也平静了下来,他说:“活着。”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枯荣生死,谁又真正留下?”黑棋里的声音道:“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都无法抵达寿限,百年而终,都算奢求。神临朽金身,真人同蟪蛄。绝巅万载,几人寿全?”

“都是死的死,散的散,风吹满面雨。”

嗒!真有一滴雨,落在棋盘上。也不知是谁的泪。

黑棋里的声音继续道:“……曲笔而活,只留存一时。直笔而死,才可以青史永彰。”

左丘吾立着眼睛:“你自去永彰青史,我只要勤苦书院春秋鼎盛。”

“你写了一部名为《勤苦书院》的故事。”黑棋里的声音说。

左丘吾纠正他:“它不是故事,而是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现实。这本书会是勤苦书院最完美的历史篇章。”

“哪有完美的历史呢?真相常常是裸露的伤口,总是伴随可憎的面目。”黑棋里的声音道:“就算你把这部书写得天花乱坠,文采飞扬,它也只能作为一部小说存在,而不是一部史书。它永远不会成为经典。”

虞周死后,圣名不传。小说家的地位一落千丈。小说自也远不能跟史书相比。

“你的眼里只有经典,司马衡。”左丘吾摇头:“你在写史的过程里丢失了人性。你是历史的工具,而非一个创作的人。”

天下第一书院的院长,看着昔日挚友,眼中满是失望:“你的一生只为《史刀凿海》,可《勤苦书院》是我的一生。”

昔日读书时,他以字果腹,嗜书如命。唯独列国国史,他放在一边,一句都懒得读。

他说“各国史书,每多矫饰,如敷粉男女,不见粉底坑洼。”

他说,不读也罢。

那时他对历史真相的执着不弱于司马衡,他也曾立志要为这个世界记录真相!

可是代价呢?

真相的代价,谁来承受?

到底要死多少人,要流多少血,才能明白……

刀笔是伤人的刀!

在那个雪夜里他已经发誓,他要纠正这一切的错误。

“大夫有诤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诤友,则身不离于令名。”左丘吾诵读着先贤之言,在意海冰棺里,儒衫猎猎!

他明明被【如意·千秋棺】冻结,被【大燕山河禁】镇封,可是他却迈步往前。

“昔日你为我诤友,使我明道。今日我为你诤敌,叫你醒神!”

他出身名门,父亲是一代名儒,母亲乃大宗嫡女,从出生起这个世界就围着他转。年轻的时候很浮躁,仗着天赋过人,懒于用功,常常应付差事。“笔非【毫山】不用,纸非【春雪】不写”,天南海北的名砚,他收集了三百多方,可是书院布置下来的课业,他全部请人代写,或者草草挥就。

还是司马衡指着他骂,说“不工字者,笔墨千盒。”

他才幡然醒悟,刻苦用功,练得一笔被称为“绝品”的字,终成一代宗师。

今天谁能让司马衡醒悟呢?

他知道没有人可以做到。

可是他又想,非左丘吾不可!

覆手压鼎的姜望,在某一个时刻,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青衫衣角都扬起,但长相思终归是没有出鞘。

于是左丘吾一步出意海。

湖心亭里,棋盘之上,二百六十七个左丘吾时身,同时抬手,握住了棋格边缘。仿佛狱中恶犯,同时抓紧了牢门!

一根根笔直如剑的书简,忽然出现在黑色棋子所在的棋格囚笼里,紧紧地贴在四缘。在秦至臻的铁壁之上,又筑了一道墙。只是这些“书简墙”,刻字无算,字字担山。

那颗撼动时间,一度动摇了棋盘的黑色棋子,竟一时“啪”地一声,贴在棋格囚笼之底,仿佛砸进了棋盘里面!

而左丘吾的真身,亦在此刻,踏入亭中。

斗昭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坐着不动。众生僧人默默坐到了斗昭旁边。斗昭想了想,挪了个位置。

秦至臻定身沉思,剧匮也一手拈棋,静而不语。太虚阁众人对外总有一贯的默契,姜望本尊在意海里的沉默,于此得到延伸。

儒家二老皆正坐。

左丘吾站在门口道:“你们来得太快,动作太果决,在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发展的时候,就已经直击要害,控制全局……不愧是这个时代最杰出的天骄。但你们太赶时间,也就忽略了细节。只以我为目标,因而错过了这些世界。”

“我不是说那些你们不爱看的故事,不怎么在意的角色。我是说,世界——”

他莫名地问道:“没有人认识这座凉亭的风格吗?”

沉默了许久的孝之恒,在这时开口:“神话之末,仙宫之初。这是那个时期的建筑风格。飞檐是寻仙燕尾,亭角是通天神塔。还有一些相对混乱的道纹,那是一个比较迷茫的时期——左院长,这次的事情,你还需要再斟酌。”

左丘吾叹了一声:“还是孝先生渊博!”

他说道:“我在每一个历史篇章里,都做了细微的调整,布置了不同时代的建筑风格,它们不会体现在最后的历史篇章中,但却真实存在于不同的时空——那也是我往来不同篇章的门。”

“诚如诸位所想。”他定声说:“在这部名为《勤苦书院》的史书里,理论上没有任何封镇能够对我生效。我记录了故事,也刻写了时间,留下了无穷可能。”

人们面面相觑,似乎这时候才想起来……

左丘吾最负盛名的两部著作,一部是《上古封印术演变之我见》,还有一部,是《时代建筑史说》!

“也就是说。左院长编写的这部史书,不止是纪传,其实还有明确的时间线索。”孝之恒微微抬眼:“你在其中藏了答案吗?”

“历史总归逃不开时间!”左丘吾没有正面回答,或是现在回答已经没有意义。

那些线索和答案,本该是若干年后等人翻。但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太虚阁如快刀破竹,一下子就砍到了底。

现在确实是到了面对一切的时候。

他径直往前走,走到了剧匮的对面,直面法家真君的审视,坐在了那过去时光里一直没有人的石凳——

本该是为司马衡留下的棋凳。

他说道:“姜真君留不留得住我,尚还有待验证。不过他在封镇上的造诣,的确非同一般。左某平生自负,若说有谁能在此道与我相较,当世只有此人——我相信他很快就会是现世第一。”

众生僧人没有说话,连谦虚也没有。

左丘吾又道:“剧真君自己跟自己下棋,终归太耗心力。要延续双方的落子风格,还要始终维持平衡,不输不赢……天平的两端,都在给你加担子。勤苦书院的事情,叫你们受累,我作为院长,需要向诸位致歉!”

剧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左丘吾探手入棋篓,拿起了黑色的棋子:“司马衡落子极重,擅长‘大势至’,他的弈棋之术,可称天下无双。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我要怎么赢过他,最后想到了万无一失的办法——”

他说着话,将手里的棋子,随意地放在了死角:“我来替他下。”

啪!

落子无悔。

那环绕棋格囚笼的书简墙,顷刻变作了整体,连成了一卷竹简。

最后是青简一卷,将动摇的时光都卷走,将那枚代表司马衡说话的黑棋,也卷入其中。

“迷惘篇章三十载,光阴刻痕不止八千年。司马衡已经离开很久了,他的故事,我可以续写。”

在亭外的虚无中,隐隐有什么在翻滚。

在凉亭之中,左丘吾的声音如刻刀。

他的目光已经干涉了【黑白法界】,无形的力量将时光搓成了一根麻绳,就此穿过了棋格囚笼里书简,将它捆缚。而后如爬楼般,一级一级地将它送远,竟就在众人的视线里,逐渐消失不见。

身在此世,坐在棋凳上执棋的他,相较于还陷在“迷惘篇章”里的那一个,的确占据太多优势!

左丘吾坐得笔直,但低着头,定定看着空空荡荡的棋格囚笼,那枚黑棋消失的位置:“时代建筑是我的门,也是你的门。这是我一生至此,所创造的最强的封印,它可以代表我在封印术上的最高成就。我叫它……”

他顿了顿,道:“就叫它‘束之高阁’吧!”

“你唯一回家的路,就在勤苦书院。而从二百七十篇的现在,到最初的一万两千六百篇‘纪传’里,所有历史延伸的可能和不可能,都为你锁上了门!”

“司马衡,永远不要回来了。”

“就好好地做一个旁观者,写你冷酷的史书。或者有一天,不明不白地死在历史里。或者就终老在迷惘篇章中。”

众人都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也在等左丘吾下一步的动作。

左丘吾如果只是单纯地封死时窗,锁住历史门户,永远放逐司马衡,他不必等到今日。也不用做这么多。

“到你了,剧阁员。”左丘吾抬眼看着剧匮,用一种莫名的、竟有几分请求的眼神:“我已经替司马衡做出决定,你也应该代表你们的太虚阁,替我来落子了。”

礼恒之不发一言,孝之恒也只静看。

剧匮沉默着,将手中那枚白色棋子,填进了白方的‘眼’,杀死了白棋的一角地!

作为弈棋者,他应当争胜。但作为【黑白法界】的主持者,他要做的是维持棋局的平衡。

左丘吾满足地叹了一声,拈着手上的黑棋,在棋盘上空巡行,几次来回后,停在了那头圣魔所在的棋格上空。

他说道:“勤苦书院应该给天下一个解释。这《礼崩乐坏圣魔功》,在书院已经潜藏了很多年。我把书院写成史书,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为了将此魔揪出。你们一页一页地寻我,我也一个字一个字地找魔——”

“我不得不撕掉的本来大有希望那九十篇纪传,都是魔性所染的世界。我寄予厚望的那些主角,开启了魔的篇章。我弃掉的那些废稿,也大多跟圣魔有关。”

“不管是什么原因。勤苦书院滋养了圣魔,就应该承担责任。今日我,当效姜真君——”

“天刑炼魔!”

他的手指一松,这枚黑棋就坠落。

而在这枚黑棋坠落时,执棋之身遽化流光,竟然投入棋盘中。

与此同时二百六十七个左丘吾时身,同时在棋格囚笼里一跃而起——

他的确是封镇无效,时光不隔。若非一开始分割太过,被太虚阁打了个措手不及,分镇各处。本该在勤苦书院的历史里,是近乎无敌的存在。

流光交汇于一瞬间,这一刻主身合时身,真正完整的左丘吾,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威势,如天之无垠,偏偏又入局为子,小而无边。

不受阻止地落进了那方棋格,“啪”地一声落定,同那颗圣魔的头颅,共处一间囚室中!

天下第一书院的院长,走进了斗兽场!

“愚不可及!结果早就确定,还在这里徒劳挣扎。”

那颗圣魔头颅猛地撕扯起来,瞬间显化了形体,却是一位穿戴得体、气质儒雅的书生。他的眼神,给人以“仁”的感受。他面容,给人以“礼”的端庄。他的声音在呵斥着,却是恨铁不成钢——

“通天大道不走,偏向小路顽行!”

轰!

左丘吾张开五指,一把就将他按在了墙上!“你也配跟我论道!”

湖心亭中,众皆肃然。

左丘吾说的不是效仿余北斗镇魔,而是效仿姜望在天刑崖炼魔。

可是这两者有根本性的不同……

《礼崩乐坏圣魔功》,并未丢失不朽之性!

第2593章 赠礼七恨

就在左丘吾踏出意海冰棺的那一刻——

冰棺之上,菩提树动。

黄弗抬起头来,手上的降魔杵,似佛塔倒竖,扎在了黄舍利身边,予她以悟道的保护。老农般的粗粝五指只是那么一抓,便将身上的破裘衣,扯作了旧袈裟。

当年风雷庙里破戒的小和尚,已经修成正果,可是那个为他缝袈裟的左道妖女,却已经不在了。

他摇身而起,这袈裟便系成了战袍,黑褐的皱脸上,似涂了金中带血的漆,化成一尊凶威滔天的……“佛”!

佛陀的慈悲,堆在生皱的眼角,似灭世的狂笑。

他当然不是真正的超脱觉悟者,距离不朽还远得很,但在北域两大霸国的托举下,也算是真正地凝聚了佛身——

有一道身影更比他快。

在他把袈裟展成战袍的时候,青衫挂剑的姜镇河,已在高天上。

天无痕,海无波,没有什么喧嚣的光华,却有告死之鸟的阴影,在他身周绕飞——

寿逝魂消,道则冻结,于是这风平浪静的意海中,便恰恰地浮现了一缕“不协”。

礼恒之的身影,就从那冲突于此境的“不协调”中走出。

就是为了这场审问不受外力干扰,太虚阁众人才大费周折,将左丘吾分镇。且由姜望亲镇左丘吾真身。

可礼恒之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找到了这里!

儒宗二老虽然并称,看起来这“礼老”强过“孝老”不止一筹。

但他不请自来,所要面对的,不止是瞬间将他逼出形迹的姜望,不止是显化佛身的黄弗,还有那冰棺之上,如山峦倒伏,却又骤止雷霆鼾声,拔身而起的卞城阎君!

更有一轮明月,悄然悬照在海。

还有一缕无处不在的剑光,逐他而来,先他而至,悬指他的眉心。

礼恒之到底是显学宗老,面对这些,仍然不见波澜。只先一步开口:“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书山也不在太虚阁的对立面。”

“太虚阁没有与任何人为敌的计划。”姜望不动声色地站在他面前:“……但受到威胁的时候,也不介意被谁视作敌人。”

礼恒之本来是想看看左丘吾的情况,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把这位院长救出来,但没想到他好不容易找来,左丘吾却已经先一步离开。

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斟酌着措辞:“我特地找过来,只是想问一句——镇河真君放左丘吾的真身出去,是否代表太虚阁的立场?”

姜望只道:“我也没有阻止司马衡。”

“剧匮没有在法理上看到错误,黄舍利没有在时间上看到谎言。左丘吾和司马衡各有其道,他们之间究竟孰是孰非,太虚阁无法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来评判。理想的错谬与正确,何能轻易言之!”

“左院长向我承诺了钟玄胤的安全,也向我承诺了交代——”

他平静地道:“我姑且相信,谨慎观望,等待真相。仅此而已。”

“既如此,那就再看看。”礼恒之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留步——”姜望很客气:“既然来了,先生不妨就在这里看。”

礼恒之抬眼看他:“这只是我的礼身。”

姜望面无表情:“都一样。”

……

……

那些“都一样”的历史,都已经翻篇了!

此间棋格囚笼,书简也贴着墙。勤苦书院写成了史书,古往今来的力量,都汇聚一时。

左丘吾把圣魔按在了墙上,极其粗暴地往书简上撞。书简、铁壁,两层夹墙,哐当哐当的响!

已经在不同的历史篇章里被削弱了很多次,又被斗昭杀得仅剩头颅的圣魔,哪怕再次吞食其潜于书院历史的魔意,也根本不是左丘吾的对手。

吞食魔意,只是魔功不愿意消亡的本能。

左丘吾一个照面就将其打得濒临崩溃,正是利用这种本能,涤尽勤苦书院历史中的魔性残毒。

他以五指覆其面目,似乎根本不愿看到那张脸。

就这样一次次地按砸,冷酷而凶暴。

哐当!哐当!哐当!

圣魔显化的肢体,无力地垂在墙上,圣魔的魔颅被撞塌了!

被撞碎的魔气染在青简上,留下了诡异的花纹。

左丘吾却在这样激烈的时候,抬起另外一只手,往上方一抓——

在棋盘上间隔颇远,探进那个丢失了黑子的棋格里,探进其所束之的“高阁”。众只见虚空隐隐,图影模糊,这只手似乎抓住那卷封印了黑棋的书简。

他扯住了一团嘶叫着的什么,从那高阁拽落下来!

左丘吾此刻的状态几近癫狂,完全不见平时的宗师风度。

可心里却是静海一般。只在涟漪微起的时候,有微不可察的心声:“等你的学生成道……你再回来吧!”

哪怕儒圣苏醒,抑或【子先生】走出那一步,也都不能保证司马衡的性命,不能保证他直笔不悔的道。

儒祖难道就很愿意聊一聊当初毋汉公的死?

【子先生】这么多年神神秘秘,难道愿意面对天下剖白他的一生?

这还只是儒家内部!遑论放眼于外。

司马衡名传天下,天下敬他者众,恨他者也众!

左丘吾右手按砸的圣魔,已经不能够引起人们的注意。

所有人都看着他左手拽下来的那团扭曲虚影——凭借整部《勤苦书院》所加持的力量,从历史窗口的投影中,从迷惘篇章里,从司马衡的身上拽下来!

在司马衡被逐回迷惘篇章而不能自主行棋的时刻,代他落子,拔下他的毒疮。

那是一团不断嘶叫着的文字,那是一个在坠落《勤苦书院》的过程里,不断清晰的人影。

当这个人影穿越了【黑白法界】,落进棋盘中,五官已经明确。

此人的面目,令姜望都是一惊!

顾不得再盯住礼恒之的礼身,冰棺顷刻碎灭,礼身亦被逐出。湖心亭里的众生僧人,一霎化归为姜望本尊,手按剑柄,倾身瞰棋盘。

亭外风云动!

隐隐有一座无上仙宫,缥缈在虚无之中。哗哗哗哗的翻书声,隐约历史在向仙朝倒伏——

勤苦书院的历史有无穷的演化,理论上也可以走向仙人时代。毕竟许怀璋当年也是儒家礼师,这条道路是贯通的。

被左丘吾拽进棋阁里的人,五官俊美,气质不凡,分明是七恨魔主的样貌!

或者应该说是“吴斋雪”。

此人并非后来的成魔姿态,倒像是过去历史中的吴斋雪。

这时候的吴斋雪,还身穿白衣,是翩翩书生。

但越是强者,过去越是不可改变。要想在“过去”杀掉某一个强者,所要付出的代价,往往超过现在。

超脱之路,更是一证永证。吴斋雪已经以七恨之名超脱,在过去、现在、未来,都是不朽的存在。怎么还会出现这样一具被死死压制的显身?

这一刻的吴斋雪,更像是吴斋雪的历史投影。是在某个时刻,以吴斋雪的历史姿态所留下的剪影,属于照猫画虎,而不是真正的恶虎。并不是真正从某个时空抓来的吴斋雪。

左丘吾当然知道他把吴斋雪拽下来,是一件多么令人惊惧的事情。他也已经感觉到,一道道恐怖的攻势已经临身待发。一旦他的解释不够合理,刚才选择了中立的太虚阁,立刻就会与他对决生死。

他说道:“当年的《礼崩乐坏圣魔功》,本是以吴斋雪为目标!”

“苦于天人永沦之厄的吴斋雪,卷进帝魔君的布局里,本该成为圣魔君归位。”

“那是一段漫长的故事,总之吴斋雪一步步走到了绝境。”

“避无可避的他,却回马一枪,彰显极欲,不弃礼乐,主动选择了《苦海永沦欲魔功》!其以欲魔君之尊降临魔界,算是撬到了一点主动权……此后又以《七恨魔功》替之。”

“那时候的吴斋雪,是游历天涯的史家名儒,其出身的南山书院,在他年轻的时候就被夷平。他跟我们勤苦书院的一位大儒交好,那时常来书院讨论学问——”

“选择《苦海永沦欲魔功》的时候,吴斋雪也把这部摊在他身上的《礼崩乐坏圣魔功》,隐秘地留在了书院里,等待这部魔功获得传承。”

“这就是勤苦书院留存此功的原因。”

“在楼约成就恨魔君、田安平成就仙魔君后,想必诸位也不难看出来,这部《礼崩乐坏圣魔功》的伏笔,就是七恨为自己超脱这一天所做的安排。”

左丘吾五指成笼,将闭着眼睛的吴斋雪囚于其间。

另一只手仍然按着圣魔的头颅在撞,如舂米捣蒜。

在接连不断的哐当声响里,他继续说道:“司马衡早就察觉到不对。但因为被魔意所侵的几位书院高层的阻挠,他当时没能揪出《礼崩乐坏圣魔功》。不过他也在历史长河里截取了吴斋雪的投影,存留在时间坟场,等待有一天将其反制。”

“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七恨会跳出魔祖所定的命运,成就超脱。也没人能想到,司马衡会失陷在历史里……”

“七恨成就超脱后,祂的一切隐患都被抹掉,一切分离都要回归。但因为【历史坟场】和【迷惘篇章】的特殊性,这份投影没有立即回去,也无法体现超脱的力量。”

“可因为超脱者的强大与不可测,这份名为吴斋雪的投影,还是侵染了司马衡。”

“这是司马衡迷惘的原因,这是剧真君你觉得他有时候不是他的原因。”

左丘吾认真地道:“他有时候的确不是他,他有可能作为史家宗师吴斋雪归来。”

这的确骇人听闻。

意海之中,白日梦桥上,众人不免各惊。

但在湖心亭里,也都没有表现。一个比一个镇定。

“所以,这才是左院长一定要封印司马衡,将他束之高阁的原因吗?”秦至臻沉声问。

当左丘吾将整部《勤苦书院》的力量都调动,棋盘的部分限制已经被打破,内外交流不必再通过棋子。

众人瞰棋格,如立井边观井中。

左丘吾在井中摇了摇头,否决了秦至臻善意的猜想。

他说道:“我把司马衡推回迷惘篇章的时候,还不知道他被吴斋雪侵染了,这是最近的对弈里,他用他的棋告诉我的。”

“左先生现在要如何作为?”剧匮淡声问。

左丘吾定声道:“我封禁司马衡,跟吴斋雪无关,是因为他走错了路,还执迷不悟。我用《勤苦书院》全部的力量,剥下吴斋雪,也跟司马衡无关,是要吴斋雪偿他的债!”

他说得非常硬气,但要让吴斋雪偿债,谈何容易!其已是永证的超脱者。

但左丘吾却心有成竹。

他拽着手上这个名为吴斋雪的投影,一把砸进了已经看不出样子的圣魔残颅里,砸出无数礼义仁孝代表秩序的文字,厉喝道:“圣魔君!今有归!”

圣魔君归位,的确大益于魔族。

但圣魔君在今天这个时间点,在这间棋格囚笼里归位,却是注定了结局。

可以登顶魔界的圣魔君,在这里根本无法强势。

更没有什么存在,可以把这尊圣魔君迎回魔界。

哪怕是七恨!

斗昭一时恍然:“原来如此!炼化具有不朽之性的《礼崩乐坏圣魔功》很难,但杀死圣魔君却很容易。你是为了用圣魔君来消耗圣魔功,推迟圣魔君归位的时间——一旦杀死圣魔君,魔功又要解而重化,至少在神霄战争之前,无法再聚拢,也就不影响大局,可以往后慢慢处理!”

但他又皱眉:“不对……”

静瞰棋盘的姜望已经开口:“如何能轻视七恨呢?既然吴斋雪已经侵染司马衡先生,说明您和司马衡的这局棋已经被注视,超脱者的目光落下来,你所有的谋划都会被影响——不,都已经被影响了。怎么还敢按部就班?”

对于七恨的恐怖,这世上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比姜望认知得更深刻。因为他已经视此不朽存在为人生大敌,和重玄胜研究了很久。

他现在都能背出吴斋雪的生辰八字,把吴斋雪所能找出来的历史议论都倒背如流!

“姜真君说得没错。”左丘吾道:“当吴斋雪睁眼,成就圣魔君。七恨必然会有反应。”

“在祂的注视下,我所有的落子都是不确定的。”

“但有一点,在吴斋雪成就圣魔君的时候,就已经不可改变。”

天下第一书院的院长,有几分恩仇得解的快意:“魔君归位,存在于魔祖归来的命运!祂以七恨之名,跳出了魔祖安排的命运。可是又以吴斋雪之名,跳进魔祖安排的命运里。”

“在所有针对七恨的结果里。这是最伤害祂的那一种。因为这关系到了祂的超脱根本,也必将动摇祂在魔族的所有布局!”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