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大功告成

九月的京郊,天高云淡。

梁经纶这处宅邸的后院,恰好掩映在一片金黄的银杏林中,树下却传来阵阵喧嚣。

六个精壮的护院敞着衣襟围坐着,石桌上堆着油光发亮的烧鸡、卤牛肉,几坛陈年花雕已经见了底。

“三哥,这月的水钱总算收齐了,南城那几家起初还想赖账,弟兄们往他们的仓里倒了三桶泔水……”

“你这手段太斯文,换成老子,早往他们的井里扔死孩子了!”

“三哥,今时不比往日,是不是少收些?”

“哼!怕了?怕了为什么不听老爷的命令,直接回江南,而是继续跟着少东家?不还是为了捞些钱财,填饱你那第三房小妾么?”

满脸横肉的护院头领啃着鸡腿,油汁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教训着手下们:“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退!少收些?但凡有一丝软弱,水钱就一个子儿也收不上来了!”

“是!三哥说的是!”

众护院纷纷应道。

护院头领听出他们的言不由衷,脸色冷了下来,声音犹如钝刀刮骨:“我看这几年富贵日子过多了,你们统统都忘了本!王疤瘌,你当年在沧州杀绸缎掌柜庄全家一十三口时,也是这副熊样?”

要填饱第三房妾室的护院缩了缩头,干笑起来。

护院头领又伸出手指,接连点了剩下的人:“当年咱们十一个兄弟夜闯盐仓,闹得天翻地覆,何等的威风,现在就剩下六个,钱串子,你现在肥得流油,可还记得用分水刺挑人脚筋的绝活?”

胖护院涨红着脸去摸腰间,却抓了个空,讪讪地凑了过来:“三哥莫生弟弟们的气!是弟弟们不好!”

头领冷笑着:“生气?老子是怕很快就生不了你们的气了!船行里面的好手不止咱们哥几个,天南地北的都有,手上的血比咱们都多,现在又没了朝上那些当官的撑腰,以为舒服日子还能继续下去?瞧着吧,接下来就是卖命的时候,而你们享乐惯了,昔日的看家本事还剩几分?”

说着,他抽出腰间的佩刀,猛地掷出,朝着不远处的一棵桂花树射去!

唰!

这本是示威的动作,但护院头领做出动作的同时,汗毛又根根竖起,猛地看向头顶:“不好!”

树冠突然炸开,一道黑影如苍鹰搏兔般凌空扑下,手中的佩刀以力劈华山之势狠狠砍下。

千钧一发之际,护院头领甚至来不及躲闪,猛地将身侧的胖护院一扯,朝刀光迎去。

唰!

于是乎,一颗满面油光的脑袋已经飞了出去,在树干上撞出一蓬血花,他终于争取到了喘息的机会,朝后一滚,去寻武器。

但很快他就骇然发现,出手的不止一人。

几乎是同时,五道身影就从不同方位突入院落,几个弟兄们猝不及防之下,几乎都是连滚带爬,狼狈无比地躲避着袭击,而三招两式之间,又有一人铁棒横扫,砸得一人天灵盖凹陷。

‘锦衣卫?’

护院头领目眦欲裂,即便他们的手上都不止一条人命,可这般杀人不眨眼的风格仍旧觉得心悸,关键在于他是有见识的,瞬间认出对方的身份。

之前对待平民百姓时,他比谁都强硬,此时发现突入院内的是锦衣卫,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内院跑,边跑边喊:“有——”

话音刚起,屋檐上再度掠下两道身影。

海玥亲自出马,却没有逞能地冲在第一线,而是跟在经验丰富的锦衣卫身后,陆炳也与其并肩。

于是乎,此时扑下的正是他们,一左一右,配合默契。

陆炳凌空旋身,刀光如匹练般划过,本能防守的护院头领闷哼跌退,挥挡的双臂已经飙射出鲜血,守御的架势更被打开,顺着这一线空隙,海玥手中的长棍则如青龙探首,准确地点在对方的喉头上。

“咔!”

护院头领铜铃般的双眼怒瞪,迸射出不甘与绝望,魁梧的身躯晃了晃,倒了下去。

而陆炳再补上一脚,踢在他的太阳穴上,确定死得不能再死了,再转向树下的战况,沉声道:“留两个活口!”

不多时,后院一角,两个鲜血淋漓的护院丢在了海玥和陆炳面前:“严世蕃关在哪里?”

“不……不知……”

“分开问,不知道的杀了,知道的留个活口!”

“在内宅!内宅!!”

很快,位置问了出来,连内宅附近还有多少护院都一清二楚。

事实证明,这个宅子里面的护卫力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根据护院交代,是“万通船行”的老东家梁舟,在得知官场事变后,就准备将人手全部抽调回江南大本营。

但少东家梁经纶迷恋京师的一种药酒,以诸般理由推托,一直留在这里不愿回去,其父三番五次催促无果后,就将大批手下调走了。

所以此次这座看似守卫严密的宅邸,其实护院数目只有往日的三成,全靠昔日的凶威撑着,才没有对外露了怯。

“本以为是龙潭虎穴,结果就是个小巢,居然还敢掳走一位今科举子,梁经纶真的是吃药吃疯了!”

“我们分开行动吧!”

海玥和陆炳略加商议,决定兵分两路。

海玥带着洪七和周五去内宅营救严世蕃,陆炳则带着剩下的人直扑梁经纶所在,擒贼先擒王。

“锦衣卫办差,挡者杀无赦!”

而既然里面的护院没有人数上的优势,陆炳干脆一声厉喝,带着四名缇骑如猛虎入羊群,杀了进去。

另一边海玥闯入内宅,周五和洪七一左一右,同时比他更快一步冲出,前者铁尺横扫,砸得一人颅骨凹陷,后者更凶悍,直接抓住两个家丁的脑袋对撞,“咔嚓”骨裂声令人牙酸。

两人也是红了眼,但凡敢于拦在中途的,也不管是真的顽抗者,还是吓傻的,都是照杀不误。

海玥没有这样的辣手,但也不敢这个时候留人活口,万一是表面伪装,背后再捅刀子,后果不堪设想,只能说这个时候还留在宅子内的,不太会有无辜。

这般一路冲杀,直达先前交代的屋子。

海玥一脚踹开屋门,猛地闯了进去,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地上蜷曲着,正在从绳索里面挣脱出来,远远的就能闻到身上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东楼!”

“明威……明威!”

严世蕃先是震惊。

我安排了那么多求生计划,居然直接天降神兵,连躲到藏身处的步骤都免了?

旋即狂喜。

他眼眶大红,猛地挣脱绳索,无比激动地扑了过来:“明威!!”

海玥不着痕迹地让开,挚友归挚友,有些接触还是罢了,立刻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出去再说!”

“好!好!”

严世蕃连连点头,但看着地上断裂的绳索,迟疑了一下:“这里还有两个帮过我的恩人,我想一并救走!”

“哦?”

海玥反倒有些欣慰。

不得不说,严世蕃与赵文华相比,性情没有那般凉薄,如果是赵文华,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为他人开口。

然而当听了对方的描述后,海玥也有些诧异:“云韶?碧玉堂的那位女榜眼?她怎么会在这里?”

严世蕃眼中闪烁着美好:“这就是缘分啊!若不是她,梁经纶今早肯定就对我实施酷刑,哪能这般安然无恙地见到明威?”

海玥看了看他。

实话实说,由于锦衣卫的失责,居然连暗桩孙流的原住址都没有,当时间拖到第二日的白天,海玥已经做好看到了最坏的打算,甚至一只眼或者瘸了腿的版本都有心理准备了。

但现在除了身上味太冲,竟是全须全尾,活蹦乱跳,实在是幸运到了极致。

难怪严世蕃对在生死关头施以援手的两女念念不忘,海玥颔首道:“她们人呢?”

“就在内宅,云韶和初柔应该会保护自己,还要劳烦明威和锦衣卫的兄弟一起将她们救出!”

严世蕃认出洪七和周五是陆炳的心腹,以为海玥为了救他连锦衣卫的关系都动用了,心里感激万分,也不忘对两人抱了抱拳。

“走吧!”

人质救出,贼人的反抗又不值一提,接下来就是收尾工作了。

而严世蕃跟在海玥三人身后,左顾右盼,就怕看到云韶和初柔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严公子——!!”

就在大半个内宅都找遍,他心中的忐忑感升到极致之际,天籁般的声音飘来,两道倩影飞奔而至。

“云韶——初柔——!!”

严世蕃张开双臂,三人狠狠地相拥在了一起,毫不嫌弃彼此。

杀得一身血的陆炳,拖着一个死狗般的男子出来,和海玥面面相觑。

在得知前因后果,他对于云韶的身份不以为意,反倒对于这种患难见真情颇为赞赏:“敢于冒着生命危险,在贼窝中施以援手,如此女子确实有情有义,这小子倒是因祸得福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海玥笑笑:“营救大功告成,可以向宫中禀告了,陛下和严侍郎都等着我们的消息呢!”

(本章完)

第182章 过程曲折,结果很好

紫禁城。

文渊阁。

严嵩坐在矮墩上,低垂着头,看似已经熟睡了,当黄锦轻轻上前,将一身厚衣给他披上时,又缓缓开口:“多谢内官。”

黄锦都惊了惊,旋即意识到,这位只是在闭目养神,不禁暗暗佩服。

换成旁人,独子被掳,自个儿又是年过半百的岁数,能不倒下就已是相当坚强了,没想到严嵩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当然,严嵩原本是想要回家等待的,是陛下强行让其留下,留在了内阁值房。

明朝的内阁值房,在永乐至宣德初,是御前的临时场所,没有固定地点,自宣德七年开始,才安置于紫禁城的文渊阁内,这个习惯一直到历史上的嘉靖朝中后期改变,因为皇帝搬到西苑去了,内阁阁老们也迁至西苑无逸殿办公。

现在仍然是文渊阁,而随着天色将明,宫门开启,一众朝臣入内上衙。

于是乎,张璁准时出现在房外。

内阁原有四位阁老,张璁、桂萼、翟銮、李时,六月桂萼以身体病重为由,告老还乡,如今还剩下三位。

看似还有三人在位,但无论是翟銮还是李时,在权柄上都远远逊色“颐指百僚,无敢于抗者,言自以受帝知,独不为下”的张璁。

这位内阁首辅每每也是第一个抵达值房的,今日也不例外,张璁踏着薄霜迈进阁内,晨光在其身上勾勒出一道剪影——

身形瘦削似青松,面庞棱角分明,两鬓斑白如染秋霜,一双眼睛极为慑人,此时第一时间逼视着起身的严嵩。

两人对望,竟有种照镜子的感觉。

张璁身上绯色盘领袍洗得发白,补子里的孔雀纹磨平了半边翎毛,腰间素银带不见丝毫纹饰,只悬一方腰牌,宫中内官有时候窃窃私语,首辅这身行头,还不如六科廊的给事中鲜亮。

而严嵩同样如此,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朴素衣衫,低调而内敛的袍服,不如低品京官鲜亮。

张璁今年五十六,严嵩今年五十。

张璁在科举上也是个传奇,弘治十一年中举,历经八次会试,于正德十六年,取得进士资格,考了整整二十四年,到了四十多岁才终于成功,单就这份毅力就令人惊叹,结果恰好遇到了藩王朱厚熜入京继位,在杨廷和集团与后朝张太后联手,把持朝纲之际,以一篇《大礼或问》,支持当时孤立无援的新君认亲生父母,震惊天下。

于是青云直上。

严嵩在科举中比起张璁要强得太多,年纪轻轻就高中进士,但由于正德朝的政治环境,他不愿意逢迎太监,便于家乡隐居苦读,拿得出手的官场资历,其实也差不多是从嘉靖朝开始。

‘严嵩!严惟中!果是大敌!’

张璁原本很敌视夏言,可此时此刻,他愈发觉得严嵩才是大敌。

同样的清廉正直,同样的刚正不阿,同样的敢对百官动刀。

关键是严嵩还没有逢迎君上的骂名,在士林中的声誉比起自己好得太多。

无论是哪个领域,当你看到一个和自己十足相似的存在时,就要升起警惕了,彼可取而代之。

当对方在某一项上超出自己,那就是绝对无法和平共处的大敌!

如今大敌严嵩率先开口:“张阁老可听说民间有一句话,叫‘头上三尺有神明,不畏人知畏己知’?”

张璁眉头微皱,沉声道:“老夫只知‘天鉴在兹’。”

严嵩淡然道:“《尚书·太甲》中有言,‘天监厥德,用集大命’,汉《白虎通义》为‘天鉴在兹,不可不敬’,确为天命之观!《琵琶记》里说得好,暗室亏心,神目如电,改日老夫请张阁老去听戏如何?”

张璁轻哼一声:“老夫公务繁忙,恐没有那份闲情逸致,严侍郎自便吧!”

两人云里雾里的这些交谈,其实都紧扣一点,人在做天在看。

毫无疑问,严嵩是冲着此次科举舞弊案来的,顺天府衙礼房书吏倪杰收买贡院小厮,供词已经给到了手里,可谓证据确凿,至于是不是大礼议新贵指使的,他反正已经发难了。

以古人对于天命的敬畏,三言两语间,可谓是撕破脸皮,就差直接指着鼻子骂:“你这老东西干出这等龌蹉事,会遭报应的!”

张璁身为首辅,自然也有情报来源,鹿鸣宴中严世蕃被绑架以及他的举人功名遭到质疑,都已经传入耳中,同时也明白,严嵩是把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了。

绑架先不必说,科举舞弊的话,张璁清楚,自己并没有做出这样的安排,但也无法保证,大礼议新贵群体没有做这种事,甚至内心深处,他都不敢说自己不会听之任之。

权力斗争往往如此,哪能有那么干净?

但严嵩这种作为,也让他眼中生出凛凛寒光。

尚未入阁,就敢如此与之对抗,一旦入阁,那还不是事事掣肘?

政事已然艰难,绝不容许这等制衡!

“严侍郎,陛下相招!”

眼见气氛越来越剑拔弩张,交锋即将进一步升级,黄锦匆匆入内:“好事!大好事!令郎救出来了!”

严嵩动容,却没有匆匆离开,而是立刻伏倒在地,对着乾清宫的方向叩首:“陛下如天之恩啊!”

张璁:“……”

不好!

威胁感更强了!

而严嵩在内阁值房都如此,到了乾清宫中,更是噗通一声拜倒在地:“陛下!老臣……老臣感激涕零……”

朱厚熜亲自走过来,又将之搀扶起来,满面笑容地道:“惟中啊,令郎救出来了,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大难不死,必有后禄,回去让他好好备考,此子才德兼优,来日必为朝中栋梁啊!”

严嵩激动得老泪纵横:“全仰赖……全仰赖陛下如天之恩!”

“诶!”

朱厚熜摆了摆手:“你不要谢朕,是海明威和陆文孚亲自闯入那贼窝,将令郎救出的!”

严嵩泣声着,话说得断断续续,感情却愈发饱满充沛:“若无陛下……命锦衣卫……连夜出动……犬子岂能安然……陛下的恩情……我们父子一生都还不完!”

朱厚熜很满意。

他之所以点出海玥和陆炳入内搭救,不是真的要让严嵩只认那两位的好,而是因为这件事自己不说,事后严世蕃也会告知,现在说了,反倒要让对方知晓,到底谁才是此次营救事件里面的头功。

果然严嵩的态度很端正。

而刚才内阁值房里面的冲突,已经提前传入他的耳中,看来哪怕中途经历了些许波折,结果还是好的。

大难不死,必有后禄。

既指其子,也指其父。

“去吧!去吧!朕就不耽搁你们父子团圆了!”

朱厚熜又体贴地安抚了一番,让严嵩今日休沐,回去与儿子团聚。

当严嵩离开紫禁城,坐在陈旧的马车里面时,心中真的只有自己的儿子了,频频掀开帘布,朝外张望。

于是乎,远远的他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候在家门口。

“停车!快停车!”

“爹!!”

严世蕃已经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衫,除了手腕脚踝绳索的痕迹一时间难以消退外,竟好似根本未遭逢大难一般,此时冲了过来,眼眶大红地看着难掩倦色的老父亲:“爹,孩儿让你担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严嵩摸了摸他的头,露出笑容:“咱爷俩进去吧!”

看到确实安然无恙的儿子,彻夜未眠的严嵩是真的感到累了,步履已经有些蹒跚,严世蕃赶忙扶着他,两人回到了府中正堂,坐了下来。

严嵩第一句话是:“看过你娘了?”

严世蕃歉然道:“娘亲刚刚睡下,你们都为孩儿担心了……”

“这不是你的错,真要论起来,是冲着你爹我来的,高处不胜寒呐!”

严嵩叹了口气,眉宇间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他的儿子被绑,险些有个三长两短,若是此时退缩,岂不是让贼人得逞,白白遭此大难?

所以更要进步。

迈出那至关重要的一步,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重臣!权臣!

当然有些该查的事情一定要查清楚,不然他现在的威严就将荡然无存,成为人人可以捏的软柿子。

所以严嵩顾不上休息,直接道:“你将被绑后的事情仔细说一遍,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是!”

严世蕃开始讲述。

听了万通船行、漕运一霸、少东家梁经纶的种种作为后,严嵩神情平静,目露思索。

听到花魁云韶和婢女初柔的义助,严嵩同样不动声色,古井无波。

直到承诺收留两女的事情道出,严嵩眉头猛地一皱,看向儿子。

严世蕃目光躲闪,避开视线。

他也知道,别说父亲是堂堂吏部左侍郎,便是自己这位新科举子,也万万没有把教坊司出身的女子领回家的道理。

但恰恰是生死之间,才能见得真情。

世上除了父母至亲外,又有几位能以真情对待自己的人,既然遇到了,就不能错过!

现在就差最后的阻挠了,说服爹娘,收留两个可怜的女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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