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恶意劝学

及至晌午时分,贾珩从五城兵马司返回,骑着马去了西市,寻了一家首饰铺子,拣选了几件首饰,作为明日往长公主府上庆生所用。

而后,返回宁国府。

在宁国府外,翻身下马,先将买得贺生儿礼放在外书房,而后神情施施然,沿着抄手游廊,向后院行去。

得了贾珩回返消息的宝珠,自回廊尽头月亮门洞提着裙裾小跑而来,笑着唤道:“大爷,奶奶让人整治了酒具和饭菜,打算将午宴设在天香楼呢,西府那边儿老太太、太太刚刚也打发了人来说待会儿就要过来。”

贾珩凝了凝眉,一边随着宝珠往前走着,一边问道:“赏梅不是下午吗?”

宝珠被少年偏眸问着,不由想起昨晚那一屏风之隔,令人面红耳赤的欢好声,多少有些羞,脸蛋儿染绯,轻声道:“西府老太太说,在那边儿也没什么事儿,天儿也怪冷的,不若趁着晌午暖和过来坐坐。”

贾珩点了点头,一时间想起一事,忽地问道:“都有谁过来了?”

宝珠俏声道:“奶奶是请了老太太、二太太,薛家姨太太,琏二奶奶,珠大奶奶,还有三位姑娘,云姑娘,林姑娘、宝姑娘她们,都说要来的。”

宝珠去荣庆堂“摇人”,那时宝玉不在荣庆堂,去了学堂,故而倒没说宝玉。

但宝玉中午时,自是从学堂返回。

贾珩面色顿了下,隐隐觉得宝玉估计也来了。

又问道:“夫人呢?现在还没去角门迎着罢?”

宝珠愣怔了下,道:“这会儿,应是过去了。”

贾珩目光凝了下,再不多言,快步向着后院行去。

宝玉这个经常厮混在后宅的,想要完全杜绝和可卿的相见,似乎不现实,因为年底祭祖,可卿作为族长夫人,就有很大可能被宝玉看到的。

但他还是会想法设法,避免被宝玉看到。

至于等宝玉再大一些,想要继续在内宅厮混,也说不过去。

“看一眼当然不会少什么,但难保大脸宝回去画地图膈应人。”贾珩心念至此,加快了步伐,向着两府夹道对着的角门小院而去。

来到角门所在的院落,就见得可卿和尤氏、二姐、三姐在丫鬟簇拥下,出了内厅,从花墙旁的游廊过来。

一见贾珩,秦可卿先是一愣,而后一喜,上前问道:“夫君,你这是刚下了衙?”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盛装华服,云鬓峨髻的秦可卿,温声道:“嗯,听说老太太等会儿过来,就来看看。”

秦可卿恬然笑道:“那正好我和夫君一块儿。”

贾珩道:“你先去天香楼等着,我去迎着就好了。”

秦可卿闻言,面色愕然,反应过来,涂着桃红色眼影的明眸眨了眨,轻笑道:“夫君可是担心……宝玉?”

心头隐隐有几分猜测,因为夫君和她说过。

她虽觉得自家夫君有些风声鹤唳,但夫君对她如此在意,未尝不感到欢喜。

尤三姐轻笑了下,道:“听说那位生来衔玉的宝二爷,可是天生的色胚子,天天讨女孩儿嘴上的胭脂吃,这若是过来说上几句浑话来,这好好的踏雪赏梅,就挺扫兴的。”

贾珩看了一眼尤三姐,道:“他的名头儿,不想外面都知道了。”

“可不是吗?其实,我也不想被他瞧着呢。”尤三姐迎着对面少年清冷目光注视,似有几分娇羞,眉眼低垂,烟视媚行,纤纤素手之中铰着手帕,俏声说着。

思忖道,如果算上那贾珍、贾赦、贾琏,贾府这些男儿不仅好色,还是没什么能为、担当的,也就这位大爷是个顶天立地的,可偏偏……

嗯,也不一定,她就不信没有不偷腥的猫儿。

尤氏凝了凝眉,看向贾珩,柔声道:“宝玉现在天天在内宅厮混,也不是个常事儿,你寻个机会和老太太说,在后院哪有养成有出息的子弟的?”

贾珩抬眸望去,正对着尤氏那一双柔弱如水的目光,点了点头道:“等过了这个年,宝玉又长一岁,我就和老太太说说,一直在内宅厮混也不像个样子。”

秦可卿道:“那等会儿怎么着?”

贾珩道:“可卿,我等下就说你身子不舒服,受不得风,先去了天香楼,然后我见机行事,将他打发了。”

秦可卿:“……”

一时间,心头竟有些哭笑不得。

但见贾珩那般郑重其事模样,柔声声道:“好,你和尤姐姐去迎着,只是旁人别说我轻狂了才好。”

“这怎么会?”贾珩笑了笑,目送秦可卿在宝珠和瑞珠等丫鬟的陪伴下,原路返回。

一时间,回廊处只剩下了贾珩尤氏、二姐、三姐几人。

贾珩轻声道:“这里风大天冷,先到厢房歇会儿罢,再让丫鬟在角门听着动静。”

尤氏轻轻应了一声。

几人说话间,入得一间厢房,落座下来。

因秦可卿这样的大妇不在,尤三姐明显放开了许多,坐在圆桌旁,一只纤纤玉手支起如桃花的香腮,侧过螓首看向贾珩,柔声说道:“珩大爷,可否和我说说这趟出去打仗的事儿?”

贾珩道:“没什么可说的,一两万人在京畿诸县,对付一些山贼,都是以多打少,只要不骄不躁,妥善用兵,几是波澜无惊。”

神仙仗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

“那这就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了。”尤三姐凝睇含情,笑意明媚,柔声道。

贾珩看了一眼尤三姐,笑了笑,嘉许道:“你最近长进不少了。”

尤三姐艳丽玉容上满是笑意,道:“老话说的好,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格高,天天在你身旁耳濡目染的,怎么也该有一些进益了。”

贾珩冲其笑了笑,道:“嗯,现在是有了点儿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意思了。”

尤三姐被这话说的心花怒放,眸光盈盈。

尤二姐在一旁见着两个人谈笑着,柔弱依依的目光中也泛起几分羡慕之色,她也想和三妹那样言笑宴宴,可看着那威严深重的少年,终究是……不敢。

尤氏同样静静看着两人叙话,笑了笑,心头生出一股怅然。

那围巾织了出来,却又不知如何送出去了。

这瓜田李下的……

正在贾珩和尤氏姐妹闲聊着之时,就听着外间丫鬟过来,说道:“大爷,老太太、太太过来了。”

贾珩道:“尤嫂子,一同去迎迎罢。”

尤氏应了一声,唤起一旁的二姐、三姐,向着角门而去。

角门之处,贾母、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春、探春、惜春、湘云、宝玉、黛玉以及薛姨妈和宝钗,在各自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在说笑声中,跨过门槛。

王夫人身旁,赫然是一个头戴嵌宝紫金冠,额头系着二龙戏珠抹额,面如银盆,目似朗星的少年,在袭人、麝月的陪同下,满月脸盘儿上的笑意都快兜不住了。

踏雪寻梅,饮酒作诗,该是何等畅快的雅事!

贾珩一眼瞧见宝玉,眉头皱了皱,近上前去,见礼道:“老太太。”

见得贾珩,贾母颇是意外,笑道:“珩哥儿,你今儿怎么这般得空,你媳妇儿呢?”

贾珩道:“她身子骨不大爽利。”

贾母闻言,面色一变,急声道:“这,可寻了郎中?”

如凤姐、李纨、黛玉、探春、薛姨妈、宝钗、迎春、惜春等人,也都是将或疑惑、或关切、或平静、或淡漠的目光投来。

如凤姐柳梢眉下的丹凤眼中,疑惑须臾,即是涌起一丝了然之色,暗道,难道是昨晚儿折腾的太狠了?

这般一想,心尖猛颤了下,心底就有些不是滋味。

她天天独守空房不说,昨天又碰到那一遭儿没脸的事儿。

按说,她今儿个本都不想来的,但又担心人家小瞧于她,认为她窝心怄气,只能强颜欢笑。

唉,只当是出来散散心了。

尤氏柔声道:“我早上见着气色还好,这会儿应在天香楼备了酒菜等着老太太呢。”

贾母转而看向容色艳丽的尤氏,笑道:“那就好,你素来是个知冷知热的,好生照顾着她。”

这话说得尤氏玉容微烫,心湖泛起圈圈涟漪。

不知为何,她隐隐觉得老太太这话是一语双关。

这会儿,尤二姐、尤三姐也笑着过来向贾母行礼问好。

贾母原就喜欢姿色艳丽的,看着二姐三姐这对儿美艳的姐妹花,笑脸相迎,道:“好好,赏梅就该人多一些才好,热热闹闹的。”

薛姨妈面带微笑,打量着艳光动人的尤氏姐妹,暗道,这想来就是珩哥儿的妾室了,果是容色娇艳,也不知那珩大奶奶又是怎样的品容了。

一旁的宝钗,水润杏眸闪了闪。

贾珩这时看向宝玉,问道:“宝玉,学堂今天没课吗?”

宝玉正和黛玉说着话,闻言,呆立原地,支支吾吾道:“珩大哥,我……”

贾母笑道:“他刚下学,让他歇息半天,也不能一直学。”

贾珩凝了凝眉,不置可否,问道:“云妹妹。”

湘云正拉着宝钗的手,闻听贾珩唤自己,笑道:“珩哥哥,你唤我做什么?”

贾珩问道:“我离京这段时间,宝玉拢共儿去了多少次学堂?”

这事儿,问旁人不好说,也就湘云,这孩子实诚。

湘云闻言,秀眉之下,明亮的大眼睛骨碌碌转起,道:“珩哥哥,你让我想想啊。”

说着,掰起了手指。

说道:“珩哥哥走后第二天,爱哥哥就没去了,有大半个月吧,学堂里的讲郎派人来问,爱哥哥又去了两天,然后天气愈发冷了,爱哥哥就说身子不舒服,再也没去,珩哥哥回来前一天,宝哥哥又去了。”

贾珩听完,看向一旁笑意凝固在脸上的贾母,道:“老太太,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寻思,这能行?!”

贾母叹了一口气,张嘴结舌,无言以对。

贾珩转头看向脸色淡漠的王夫人,朗声道:“太太,宝玉的学业,你也该督促督促他才是,读书不说一定要科举,读书明理知义,上次我就和老爷说过,宝玉这个年纪总是贪玩儿怎么能行。”

王夫人这次明显学乖了许多,淡淡说道:“宝玉他最近是贪玩了一些,等后个儿他舅舅的生儿,让他舅舅好好说道说道他。”

这话还是有些软中带硬,潜台词我家宝玉不劳您多费心,他有舅舅,不用你在这儿“恶意劝学”。

贾珩赞同说道:“其实交给王节帅也不错,宝玉若不愿从文,就往军中多历练历练,也是可以的。”

王夫人:“……”

不从文就从武,说好的当一富贵闲人呢?

不是,宝玉将来也是要为官作宰的。

她都快被气糊涂了。

眼见又有不欢而散的趋势,贾母连忙给一旁的凤姐狂使眼色。

凤姐本不欲介入此事,她自己都一脑门子官司,心情郁郁,但架不住贾母一直使眼色,遂接过话头道:“玩儿也不在这一时,宝兄弟都玩这么多天了,也该好好学学了。”

贾母:“???”

宝玉这边厢,本自垂着头。

他算是想明白了,任你珩大爷说什么,我只当老和尚念经,不听不听!

反正又不会挨打。

但一听凤姐此言,就是愣怔原地。

贾珩拧了拧眉,道:“碧儿,带着宝玉去厢房,寻本《春秋》给他好好看看,回头写篇读后感来。”

宝玉:“???”

又是劳什子观后感!

看出宝玉心情烦躁,几有蠢蠢欲动之势,袭人拉过宝玉的胳膊,目光满是担心。

她现在就是怕着宝二爷再说什么胡话来。

但无疑是多虑了,宝玉敢怒而不敢言!

薛姨妈闻言,笑了笑,想要说几句转圜的话,毕竟是自家姐姐的孩子,却觉自家衣袖被人扯了下,余光却见自家女儿白腻如雪的脸蛋儿上,面带浅笑,目带劝阻。

心头一动,刹那间明悟。

是了,这珩哥儿教族中子弟,老太太都缄口不言的,她一个外人,哪好说什么。

只是……

心头就有些震惊。

在薛姨妈的认知中,荣宁二府中自是以贾母为尊,而从昨天贾珩过西府用饭,明显也体现了这一点儿,但眼前的事实却提示着薛姨妈,东西二府的关系颇为微妙。

宝钗静静看着那少年,莹润如水的明眸叠烁,思索着,“老太太虽在两府中辈分最高,但事涉教育族中子弟,还是要听这位珩表哥的,听说以往因为宝兄弟的入学之事,府里就闹过好几遭儿。”

黛玉捏着手帕,凝睇望向对面的少年,抿了抿樱唇,却是在想等下如何将书信给贾珩。

宝玉这边厢,如丧考妣,一脸无奈地随着碧儿去了厢房。

待宝玉离去,贾珩重又恢复温和之色,伸手相邀道:“老太太,先去天香楼。”

一堆人就是向会芳园行去。

因为尤氏在一旁临时充当了宁府女主人的角色,再有凤姐、薛姨妈在一旁谈笑活跃气氛,反而让贾珩落在一旁,能够好整以暇打量宝钗身旁的香菱。

这是一个身形娇怯,温柔安静的小丫头,脸蛋儿如莲蕊,白皙娇嫩,眉心一点米粒大小的胭脂记,让人见之难忘。

这清晰的胭脂记,再配合着被拐的身世,就多少有些讽刺。

香菱弯弯细眉之下,眼眸微微向下垂着,似有些畏惧,这样的神情,就略有几分苦楚。

“想来就是香菱了,这脸型、眉眼是有些像可卿,只是,可卿眉眼尽管柔弱,却是那种想要酥媚蚀骨的柔弱,再说可卿其实骨子里藏着一股烈性,而香菱则从里到外,有着几分令人怜惜的柔弱。”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再想起香菱学诗,以及被薛蟠以及夏金桂联手虐待至死。

贾珩念及此处,看了一眼同样是被虐待至死的迎春,思忖着,“说起夏金桂,倒是和孙绍祖挺般配的……”

(本章完)

第278章 晶莹雪,寂寞林,志自高,富贵花

会芳园

重峦叠嶂、怪石嶙峋的假山,花墙画廊以及亭台楼阁的屋脊与檐瓦,均薄覆小雪,银装素裹,苍拙古幽中见着明媚妍丽。

宁国府的花园占地广阔,中间种着不少苍松翠柏,此刻望去,佳木秀拔,烟盖丽画,倒也为肃杀的凛冬,增添几分郁郁葱葱的盎然绿意。

因是刚居宁府不久,贾珩还真不如尤氏这等一住十几年,对园中亭台楼阁,草木山石熟悉备至。

尤氏领着贾母、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等人,以及一堆婆子丫鬟向着天香楼行去。

贾母正自说笑着,回头看着驻足赏玩冬雪山景的贾珩几人,笑问道:“怎么不走了?”

贾珩笑了笑,道:“这拱形廊桥之下就有几树梅花,看一会儿再走也不打紧儿。”

却是贾珩见着黛玉、探春等人放慢了步子观景。

曲折蜿蜒的小溪之上,一道冷白黛青的石拱桥横跨其上,两畔太湖山石之间就有红白梅花稀疏映入眼帘,琼枝玉树,傲立霜雪。

薛姨妈对贾母笑道:“原就是出来赏花的,不必都在一块儿聚着。”

说着,看向一旁的宝钗,笑道:“乖囡,你也去罢。”

宝钗这时穿着一袭莲青斗纹洋线番的鹤氅,点了点头,唤着莺儿、香菱向黛玉、探春走来。

尤氏看向一旁的二姐,三姐,轻笑了下,目带鼓励说道:“去罢。”

尤二姐和尤三姐同样挽着手去了。

贾母笑道:“下面冷,珩哥儿带着她们看一会儿,就过来这边儿,仔细别着凉了。”

贾珩笑着应了。

湘云笑道:“珩哥哥,我们从桥上那边儿的梅花树下过去罢。”

因天香楼之南就是梅树成簇,中有两条鹅卵碎石铺就的石径交错而过,可直达楼下。

“云妹妹,刚下了雪,石路上不定滑不滑,别再跌倒了。”宝钗笑意莹然,轻声说道。

探春笑道:“我瞧着像洒扫过的,应不滑吧?珩哥哥,我们要不从那过去?”

宝钗、湘云就将目光投来,那边厢黛玉望着梅花树下的石径,想着于置身梅雪其间,或可折梅赏玩,竟也有几分意动。

贾珩看向几女,此刻被几女围绕着,竟有莺啼燕语,争奇斗艳之感。

贾珩道:“是洒扫过的,但我们这边儿小孩子多,不定照顾不到,跌倒了就不好了。”

小孩儿的平衡感差,人一多,虽说有丫鬟照料着,但万一再摔倒了就有些不好了。

湘云轻笑说道:“珩哥哥,要不让她们几个年岁小的在这儿待会儿,那我们几个过去好了?”

惜春:“……”

傲娇小萝莉撇了一眼湘云,嘟了嘟嘴,分明有些怏怏。

贾珩想了想,道:“咱们在桥上看一会儿,就下来吧,等用过午宴,才从阁楼出来也是一样的。”

几人闻言,就行上石拱廊桥,溪水从桥下流过,倒未结冰,浮雪在枯萎的芦苇、荷花茎叶上点点散开,黄白交错,无声诉说着冬月的萧瑟和寒冷。

几人就随意叙着话,湘云指着远处的景色,与一旁的探春娇笑不止。

黛玉凝眸望着那一树或红或白的梅花,花团成簇,雪落其上,冷峭姝丽,不由轻声吟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珩大哥,这首宋诗倒是写尽雪梅相映之趣呢。”

贾珩感慨道:“宋诗虽雄浑气象不足,但又不乏哲思意趣,这是当初理学盛时,宋人独辟蹊径,而宋词明丽纤巧,雄浑开阔各备,倒是稍稍弥补其文华之拙了。”

话虽如此说着,但总觉得黛玉意有所指。

黛玉这诗……究竟谁是雪,谁是梅?

转眸看着黛玉身上披着的红色大氅,再看向宝钗身上的鹤氅。

红梅、白梅……心头倒是有了几分明悟。

黛玉罥烟眉下的星眸闪了闪,轻笑道:“珩大哥所言甚是。”

宝钗眉眼弯弯,看向黛玉,轻笑说道:“林妹妹,我却唯爱那苏子瞻的一句,玉骨哪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

贾珩转眸看向宝钗,道:“宝钗妹妹这一句,颇有山中高士晶莹雪之意蕴。”

如论夸赞于人,再有什么比曹公的判词赞人更为契合了。

宝钗闻言一张如梨蕊白腻的脸蛋儿,微微泛起红润,品着这几个字,只觉字字应己,一字不易,秀眉之下的水润杏眸凝视着贾珩,看着那着少年,许是因为天冷,声音似有几分打颤,柔声道:“珩表哥谬赞了。”

黛玉看着这一幕,罥烟眉下的明眸黯了下,心头涌起一股没来由的气闷。

明明是她先……吟得诗啊。

她就不是以诗言志了?

“而林妹妹,倒应着红梅立雪中,世外仙姝寂寞林之意。”贾珩轻声道。

黛玉的心思变化,他方才自是捕捉到了一些。

他倒不会觉得黛玉有着别样的情思,这年龄段儿的小姑娘,依恋有之,好感有之,但未必理解得了生死契阔的爱情。

“应是这段时间太忙,回来之后,也没再问过黛玉的事儿,无意中造成了……拉扯?”贾珩面色澹然,思索着。

不过,红楼梦原著中,黛玉就说过宝玉,“倒也不用好一阵,歹一阵的。”

黛玉听着“世外仙姝寂寞林”几个字,心头一震,她原来在这人的心中,竟得这样的评价?

抬眸之间,对上那双温和目光,轻声道:“只是吟得前人的诗,当不得珩大哥盛赞。”

事实上,贾珩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这种评语是非常让人愉悦的。

而且这种七个字的夸赞,一听就不是客套之言。

嗯,虽然还真就是贾珩在随口客套,夸人的嘴边儿话。

但,又是晶莹雪(薛),又是寂寞林,这给宝黛二人的感觉,自是诚为……用心之语。

这都是人被尊重的心理需求,自身价值被优秀的人肯定,没有人不会感到愉悦。

更不必说,贾珩这等平常还不大怎么夸人。

探春笑道:“珩哥哥,我倒喜那句,想来冰雪凝严地,力斡春回竟是谁?”

贾珩闻言,看着眉眼英媚大气的少女,笑道:“好气象,好志向。”

探春脸上笑意盈盈,只是片刻,英媚、清澈的大眼睛眨了眨,似在问下半句呢?

贾珩不由失笑,说道:“以诗见人,三妹妹向来是才自精明志自高。”

力斡春回竟是谁?

这志向就见着不凡。

湘云甜甜笑道:“珩哥哥,那我喜欢李易安的那两句,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不知珩哥哥又是怎么说?”

贾珩看了一眼湘云,那嫣红桃腮的苹果圆脸的,心道,春睡海棠晞晓露,一枝芍药醉春风。

但这诗却不能说,因为这是《水浒传》中形容歌女之言,再结合着湘云的原著命运,就有谶语之不详,想了想,看着脸蛋儿白里透红,莹彤如霞,忍住想捏一把那苹果脸的心思,想了想,道:“谁云人间富贵花?”

湘云闻言,格格娇笑,就像满怀期待打开评论区,而后心满意足。

黛玉凝眸看了一眼天真烂漫的湘云,罥烟眉蹙了蹙,倒也不知为何,心底的欣喜竟是冲淡了些许,捏着手帕,默然不语。

尤二姐和尤三姐对视一眼,抿唇不语。

尤三姐明眸流波,暗道:“真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迎春看了一眼贾珩,则没有说什么。

惜春同样没有说话,小萝莉眺望着远处的雪景,心头却在想,若是将这冬景画下来就好了。

贾珩将迎春和惜春的神态收之眼底。

因为贾赦之故,迎春虽非有意疏远于他,但也基本不怎么说话。

至于惜春,一来性情清冷,二来,其为贾珍之妹,故而就淡漠了一些。

众人这时说笑着,探春忽地开口道:“珩哥哥呢。”

迎着一众目光,尤其是黛玉清冷的目光,贾珩笑了笑,道:“方才得了一首卜算子咏梅。”

“得了一首?这是新词了。”史湘云明眸弯弯成月牙儿,笑问道。

宝钗同样转头看向贾珩,眸光熠熠。

贾珩轻声吟着:“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而后心头微动,看向天香楼方向,只见在宝珠和瑞珠簇拥下的丽人,在枝叶扶疏的梅花尽头,那天香楼廊檐下,丽人玉色仙姿,笑意嫣然,唤道:“夫君,和几位妹妹过来用饭了。”

众女闻言,心头无不一动,见着这一幕,再想着少年所吟的咏梅之词,一时间竟是有些痴了。

此景此词,最是贴切不过。

黛玉眉眼弯弯,贝齿紧咬着下唇,心头竟又转而明媚、轻快了起来。

宝钗看着相视一笑的夫妻二人,暗道,真是一双璧人。

唯有尤三姐品着贾珩所吟之词,如桃花花瓣的红唇勾起一抹弧度,目光大有深意地看着贾珩以及秦可卿二人。

“又是俏也不争春,又是待在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我瞧着这身旁又是春,又是山花烂漫的。”尤三姐这般想着,心头就有几分古怪。

正自思忖着,几人向着天香楼行去。

天香楼

帏幔四及,门扉紧掩,只一扇玻璃轩窗反射着冬日之阳,恰可一览园中梅花盛开之烟景,蜂腰小桥,流水潺潺,皑皑冬雪覆于梅枝,尽态极妍,赏心悦目。

“都过来吃点儿酒,暖暖身子。”贾母笑着招呼着进来的贾珩以及黛玉、宝钗等人落座。

这是几张长漆木条桌围成,中间范围倒也不大,其上摆有瓜果茶点,以及荤素菜肴。

下方铺就着羊毛地毯,以及各式坐襦垫子。

秦可卿笑道:“少饮几杯,暖暖身子就好了。”

因贾母是客,又是辈分最高,就被秦可卿推至上首,之后,秦可卿、凤姐两个年轻媳妇儿一左一右陪着下首,薛姨妈、王夫人再在一旁左右侍奉。

之后再是年轻小字辈自如一些,随意坐着。

尤氏、尤二姐,尤三姐,这等客人就挨着薛姨妈坐着,再之后就是贾珩、黛玉、宝钗、湘云、探春、迎春、惜春,身后各有丫鬟、婆子侍奉。

这样一来,贾珩左边儿恰恰是尤三姐,下首则是黛玉、宝钗、湘云、探春等人。

贾母笑道:“珩哥儿,你现在晋了爵,光耀门楣,重振家声,如今算是稍作庆祝吧。”

此言一出,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将过去,大多面带欣然。

不管如何,这是贾府之盛况,东府再出一位一等将军,还是实打实的因功封爵。

贾珩点了点头,朗声道:“老太太德高望重,宁荣二府能有如此欣欣向荣之盛景,我先敬老太太一杯。”

虽然这话多少有些违心,但也不过是客套话。

说着,正要提起酒壶。

这边儿尤三姐却早已提起酒壶,给贾珩斟了一杯,双手捧着,笑着递将过去。

众人倒不觉有异,其实在西府眼中,尤氏双姝,虽在宁府中倚亲而居,但将来都是要收入贾珩房中的。

否则这样的丽色,谁有资格拥有?

贾珩接过酒盅,举杯饮了。

一旁的黛玉见着,抿了抿唇,低声道:“珩大哥,这样喝酒伤身子,夹些菜来吃。”

宝钗在黛玉下首坐着,粉面含笑说道:“珩表哥是读惯书的,应知空腹饮酒,于脏腑不好呢。”

贾珩点了点头,道:“两位妹妹说得在理,这都是医书上的养生之道。”

这一幕的既视感,总让他想起宝玉在薛姨妈家里被黛玉劝酒。

念及此处,就是拿起筷子夹起菜来,低头用了。

黛玉听着贾珩附和着宝钗之言,星眸垂了垂,抿唇不语,但转而忽见着一旁的少年拿起筷子夹菜食用,眸光闪了闪,芳心颤了颤。

之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欢声笑语不时从席间传来。

简单用罢午饭,众人离了座位,站在天香楼中眺望着园子中的景致。

凤姐许是因出来散心,心情畅快了许多,笑道:“这两府的花园若是连起来,才是很好看呢,老太太,我寻思着公中还有一些银子,来年咱们要不修个园子?”

贾珩闻言,转头看了一眼凤姐,暗道,女人就喜欢修园子。

因为这时代女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只能在内宅花园上做文章上。

其实,只是凤姐家里不睦,一时间心气不顺,想换个地方折腾。

女人心情不好,就想花钱。

贾母笑道:“知道你最近手头宽裕,但也不能那般奢靡浪费,再说,还是要和珩哥儿还有他媳妇儿商量的。”

贾母心头也有几分意动,但知道这事儿,她实际做不了主。

凤姐转眸看向秦可卿,道:“弟妹,怎么想?”

秦可卿笑道:“看夫君的吧,我瞧着这会芳园就挺好看的。”

凤姐笑道:“终究窄狭了一些,若是两个园子连起来,再将那边儿荒地添上,才气派好看呢。”

转头看向贾珩,目光期冀问道:“珩兄弟是怎么想的?”

这会儿,贾母转头看向贾珩,薛姨妈和王夫人、以及正在拉着手谈笑的宝钗、探春也是将目光投将过来。

贾珩道:“现在不忙,等二年再说罢。”

如果是他来修,控制好贪污,大观园怎么也花不了两百万两,纵然是修颐和园,根据后世的考证,用了大约八百多万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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