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收买臣子

随着皇帝话音落定,明光殿中诸臣子的目光都聚在了曹真身上。

出乎众人意料,曹真并没有明确表示赞同,也没有说什么反对的意见,而是起身朝着皇帝躬身一礼,长叹一声:

“陛下谋深似海,臣渐渐跟不上陛下的步伐了,是臣这个大将军失职,还望陛下责罚!”

曹睿认真看了曹真几瞬,缓缓说道:“是朕的步子迈的有些快,怎么能说是大将军失职呢?”

“大魏有武骑千群,戈矛百万,但对于水军作战,仍然远远不及吴国。不管是大将军也好,还是扬州、荆州、关西的诸位将军,对海船的认识不足,绝非你们的错。既然皇叔领着万人船队能到倭国,那万人船队就一定能从海上入江、能到吴郡、会稽等郡,这是大魏军力发展的大势,任何人都挡不住的。”

“臣,臣惭愧。”曹真拱了拱手。

曹睿笑道:“这样好了,待下次将作监船队去倭国的时候,朕会诏令各州、沿边各主将处各派一名从事、参军随行,将沿途见闻记录下来,传与各主官知晓。”

“航海之事绝非糜费,对大魏是件利远远大于弊的事情。”曹睿伸手指了指陈本:“陈本!”

“臣在!”陈本在后面正襟危坐,却不料皇帝点到了自己的名字,急忙站起身来行礼。

曹睿:“楼船将军此番率领海船队去倭国,记载了数万字的记录。你在航行途中有没有记载?”

“回禀陛下,臣亦有记载,只不过没有曹将军多。”陈本小心答道:“臣只记录了约两万字左右。”

“两万字?”曹睿想了几瞬:“这样,待皇叔的记录整理好后,你带着抄录版本去一趟洛阳。为洛阳公卿和崇文观、太学去各自做一番报告。”

“你能做好此事吗?”

陈本只是性子温和了些,但才能方面却堪称上佳,并无丝毫迟疑的答道:“臣定能做好此事,还请陛下放心!”

曹睿轻笑了一声:“别忘了让陈季弼也一并听上一听!”

陈本连忙应承下来。

殿中众人也多会意而笑,将此事当个难得的乐子来听。

陈矫不喜长子而喜次子,此事已经在朝中高官内传遍了。陛下让陈本到洛阳宣讲,这是公事。让陈矫当众听他儿子的报告,这是私事,而且是在变相表示对陈本的支持了。

……

翌日,寿春宫,书房之中。

“陛下,此事是不是还要再斟酌一二?”董昭拱手缓缓问道:“将作监本为寻常的两千石官署,陛下将将作监归于枢密院直接统领,这已是对将作监的极大重视了。现在让赵俨与刘晔、王观两名枢密并列,似乎有些过于拔高了。”

曹真也在一旁说道:“昨日陛下在光和殿中与臣所说,臣已铭记在心。但臣的想法与董太尉近似,似乎不宜再把将作监向上拔擢了。”

而刘晔、王观二人坐在后面,互相对视一眼,并未多说什么。但眼中都有些不解的神色。

作为枢密右监和枢密左监,刘晔和王观当然不好说些什么!只有西阁曹真、董昭两位阁臣说话的份,他们若说,那就是真将自己处于嫌疑之地了。

原来,曹睿今日将西阁两位阁臣与两位枢密召来书房中,是为了将赵俨的位子向上提上一提,转为枢密后监。

枢密院已有右监和左监,再加一个中监是不合适的,中字一般代表着直属于皇帝。中郎将、中领军、中常侍等等皆是如此。而如同四方将军分为左、右、前、后一般,再加一个枢密后监是合适的。

但这在董昭、曹真二人看来,却有些过了。

曹睿轻叹一声:“朕方才只说了一事,还未说完,大将军和董公就急着反驳了。”

曹真、董昭二人略显尴尬的拱手以对。

曹睿又道:“如今枢密院不是有关西房、荆州房、扬州房、河北房、兵籍房、军机房六房吗?朕以为这六房尚且不够,需要再加一个水军房,再从此番领兵中的两千石中选一人作为水军房枢密。”

“朕看那个统领旗舰的偏将军刘夏就正合适。”

“好了。”曹睿拍了拍手:“就这两项。”

董昭叹了一声:“陛下,臣还是方才那句话。将作监虽然重要,但似乎还没到与两位枢密并行的程度。而大魏水军素来都由扬州统管,再抽出来与各房单列,会不会过于繁复了?”

曹真这下没有说话,而是微微低头,没有再看皇帝。

书房中的气氛一时陷入寂静之中。

曹睿无可奈何的站起身来,背手看向董昭:“朕且问董公,朕立这枢密后监、立这水军房,对大魏有无坏处?”

“本无不妥之处。”董昭拱手应声。

曹睿绷起脸来,说道:“朕本想再与你们细说一番将作的好处、水军的好处,但转念一想,朕在这里说上百句、千句,都难以将作与水军在你们面前得到重视,那就只好让你们见到好处之后。”

“朕今日就独断一回,升赵俨为枢密后监,掌将作监事,直接向西阁汇报。升刘夏为水军房枢密,向枢密右监、左监汇报,就这般定了!”

“臣领旨。”皇帝都这般说了,曹真、董昭、刘晔、王观四人只好纷纷起身,行礼领命。

四人走后,曹睿长叹了一声:“走吧,你们随着朕去宫内各处走走。书房内属实闷得紧。”

“遵旨。”侍中们同时出言应道。

如今大魏的四名侍中,性格、才能各异,并不相同。

王肃善经学、义理、制度,卢毓善文学、于俗事上更加博学。徐庶通军略和人心,而裴潜哪个方面都懂一些,算得上是一个万金油的角色。

如今将至二月,寿春城中的天气也渐渐比年节时暖了许多。曹睿坐在宫内一处林间亭苑内,四名侍中两两分于左右,站在

曹睿叹了一声:“方才西阁、枢密四人都在的时候,朕给他们都留了些面子,没有深说。”

“你们知道最让朕不耐的是哪些吗?”

徐庶应声说道:“臣不知。”

曹睿道:“是朕明明将水军的重要之处与他们掰碎了说明白,他们却还认为是水军和海船队并没有那么重要!是大魏各军明明都能借助到兵器甲胄之利,但还是把将作监视作并非紧要之事,因循守旧!”

“朕与他们好好说,他们不听,非要等到朕强行命令下来,这是何苦呢?”

裴潜站在曹睿的左前方,也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曹睿瞥了裴潜一眼:“裴侍中叹什么气?”

裴潜拱手回应道:“臣是感叹董公与大将军过于保守了,难以接受这些新鲜之事。”

“自太和元年来,大魏在淮南攻破吴军、在关西收复汉中、平灭辽东、裁撤屯田,均一税赋……凡此种种,每一项都是陛下高瞻远瞩所致。陛下的文韬武略、英姿神断乃是被一项项事实证明了的,他们不懂也就罢了,但陛下这么多英明之事作为范例,他们不懂,还不会跟从吗?”

“朕就是这个意思!裴侍中说到朕心里去了!”曹睿伸手重重拍了拍栏杆,又叹了一声。

裴潜话语被皇帝赞赏,可在其余几位侍中眼中,就貌似阿谀了。

卢毓是个老实人,本想开口说一句这样不妥、侍中应当以谏言为主,但想了一想,还是放弃了提示的念头。

原因也很简单,虽说裴潜拍马屁的行为你知我知,但裴潜之语却没有半点毛病,也只是将陛下这些年的政绩给重复了一遍!

真的只是重复了一遍,最后又加上替董昭和曹真解释的言语,从事实的角度来看全无不妥之处。

这还怎么说?

那当然还是不说为好了。

曹睿未尽其意,又扫视了一遍众人,开口说道:“裴卿之言朕听到了,你们三人又怎么说?”

徐庶想了一想,第一个拱手回应道:

“陛下,臣以为大将军与董公守旧之故,非是不愿,实为不懂。董公年迈,难以承舟船劳顿之苦。大将军宗室重臣,又不能行险。”

“臣方才在想,若是在大将军、董公家中各自选择一名子弟,随着水军下一次出航倭国的船队之中,会不会让大将军和董公了解的更加多些?自家子孙的话,总是要更信一些的!”

曹睿与徐庶对视了一眼,略略思索了几瞬,点了点头:“朕准了,徐侍中稍后去西阁宣旨,就按你说的原话来办!”

“遵旨。”徐庶应道。

虽然在理论之上,皇帝的权力是无限的,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方才曹睿与曹真、董昭二人沟通过后,也是凭借着自己的皇帝身份强行结束争议,颁下命令。

但在曹真、董昭二人的角度看来,似乎有点‘拒谏’的意味了。

而徐庶方才之语,说是让曹真、董昭派家中子弟随在水军之中,让他们多了解些,实际上则是给了这二人后辈随水军立功的机会,近乎‘收买’。

收买臣子,也只是身为皇帝的一项基本功。徐庶只是略微一提醒,曹睿就几乎秒懂下来。(本章完)

第615章 跟风迁都

“卢卿!”

曹睿又伸手指了一指卢毓:“卢卿有何说法?”

卢毓答道:“臣以为徐侍中与裴侍中所言皆对,臣附议。”

卢毓总是这般,曹睿已经见怪不怪了。

“王卿!”曹睿又问向了王肃。

王肃却拱手答道:“请陛下容臣想上一想。”

曹睿微微感到意外,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点头应下。

过了半晌,王肃拱手应道:“禀陛下,臣似乎知晓董公、大将军为何如此了。”

“为何?”曹睿问道。

王肃语气笃定的答道:“是因为董公和大将军不学经!”

王肃此话一出,非仅曹睿面色惊诧,就连徐庶、裴潜、卢毓三人都同时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谁不知你王子雍是当世大儒?

这两年陛下宠你宠上天了,连洛中太学中的所用的五经注解都从郑玄所注改为王肃所注了,论经学还能论到这种事情上?

王肃却语气笃定的拱手说道:“禀陛下,大将军少时为将,不善通文。而董公又以门第德行举为孝廉,并非擅长经学。故而臣认为这是大将军和董公不学经的原故!”

“学经与军事有何干系?”曹睿皱眉,问了起来。王肃之言有些荒唐了!

“当然有关。”王肃答道:“按《礼记》所云,‘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按《论语》所云,‘默而识之,学而不厌’、‘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董公与大将军不学经,故不知日日常新、学习新知的道理,从而与陛下的高瞻远瞩不能一致。”王肃道:“就是这般了!”

王肃说罢,曹睿闭口不言。

徐、裴、卢三名侍中也同时不语。

只不过他们沉默的原因不同。

侍中们沉默,只是觉得王肃有些上纲上线了、将军事扯到了不相干的经学上。

而曹睿沉默,则是被王肃之语震惊到了。

什么‘日日新’、‘学而不厌’,归根结底,说得不就是曹真、董昭二人对此事的认知不足、处理方法保守,乃是认识论和方法论的问题!是哲学问题!

后世治理国家的一个重要手段,就是开会。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以会议传达思想、以会议达成共识……这么多文山会海,还不是为了让所有人的脑子统一在一条线上!

虽说在当下搞这些哲学的名堂有些扯淡,但借着经学的名义,将曹睿自己的思维方式潜移默化的灌输到一众大魏高官重臣之的脑子中,却还是极为必要的!

曹睿大略思索清楚之后,看向王肃说道:“王卿所言极是,朕也发现了这一点。”

“依朕来看,非但大将军和董公不学经,就连司空、辛侍中还有这些尚书、枢密们,也都不怎么熟知经义了!就拿司空来说,他曾亲口与朕说过,他少时学经只学大意不求甚解,素来以经世济民为目标。如今他都五十多岁了,论及这些经义,又怎能熟知呢?就算知晓一二,又怎能好生用圣人的微言大义来处理政事呢?”

“王卿既然提出了这个问题,可有解决之法?”

“有!”王肃斩钉截铁的说道:“臣请开经筵!”

“经筵?”裴潜有些不解的问道。

“对,就是经筵。”王肃朝着曹睿拱手说道:“禀陛下,前汉宣帝的甘露年间,就曾在石渠召诸儒讲五经。汉光武又多次听儒者讲经,汉章帝又在洛阳白虎观召集大儒辩论古文今文之精妙,选其精华。”

“既然陛下也有意让诸大臣学习经义,臣以为陛下不若在宫中开设经筵,挑选精通五经与史书之人三日一讲,陛下与众臣子皆可入宫内听经筵。”

王肃说着说着,又在后面补上了一句:“臣以为此事极佳。可使陛下熟悉史事与经义,可让众臣子学习日新、明白君王圣意、从而恪守臣道。若待诸皇子年纪渐长,或也可使其旁听经筵,渐渐熟悉政事!”

“王卿此言大善!”曹睿站起身来,略带几分感慨的拍了拍王肃的肩膀:“王卿之言当真说到朕的心里去了。学而不厌、诲而不倦,说的不就是王卿这样的人吗?”

“臣不敢自比孔圣。”王肃躬身一礼。

曹睿先是一愣,而后又想到了这句话的全文来,乃是出自《论语·述而》中的一句话:‘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何有于我哉,这是孔子评论自己的话。也怪不得王肃如此言语。

曹睿笑道:“就算比不上孔圣,朕看王卿比一比董仲舒、郑玄还是可以的。”

“诸卿,”曹睿环视一圈:“王卿方才所说的经筵之事,你们以为如何?”

“臣不敢妄言。”卢毓出声道:“但臣以为学经总不会是坏事。”

徐庶点了点头:“王侍中不愧为当世大儒,总能在经学与制度上建言献策,臣叹服。”

裴潜笑了一笑:“王侍中之语也让臣心中赞叹,臣想向陛下讨个旨意,以后王侍中经筵讲课的时候,还请能让臣等列席旁听一二,臣就感激不尽了。臣年轻之时在河东、河内学经,虽说也是研习大儒学识,却从未遇到过像王侍中这般学深似海的老师。”

“朕是准了。”曹睿笑着看向王肃:“就不知王卿愿不愿意了。”

王肃拱手答道:“诲人不倦,这是陛下方才与臣说过的,臣又岂会不愿呢?”

众人一齐笑了起来。

曹睿笑道:“那第一次经筵就在这寿春宫内开讲吧。就如王卿方才所说,三日一次,只要没有急如烈火的军国重事,朕看内阁阁臣、三名枢密、六名尚书,还有侍中、散骑官员,都要囊括在内。若是在洛中的话,三公九卿和各位在洛阳的封号将军,都要一齐入宫听讲!”

“那首次经筵就定在二月初一吧。至于前三次经筵,就由王卿这位大儒开讲。待讲完三次之后,朕再看看要不要请其余大儒来讲。”

“臣等谨遵圣意。”四名侍中纷纷拱手行礼。

……

正月二十五日,船队浩浩荡荡的顺长江而下,抵达了建业城东的码头之处。楼船、艨艟、斗舰、各色运送物资之船,加起来约有二、三百艘之多。

船队自上游武昌而来,并非仅仅是调派水军,而是代表着吴国的迁都之举。

没错,几乎与魏国同一时段,吴国也进行了迁都。将都城从原本位于大江中段、与汉水交界之处的武昌,向东迁移到了建业。

待孙权形制夸张华丽的巨型楼船停稳在码头旁时,自扬州牧吕岱以下的扬州官员们,纷纷将目光聚集到楼船的木梯旁,翘首以盼。(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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