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5.第801章 《a小调第六交响曲》

第801章 《a小调第六交响曲》

进入“X坐标”后的第三日,或第四日。

房间,或许吧,一个个的房间,如蜂巢般层层堆叠,又因崩坏错乱而歪歪扭扭排列,如此构成了这座庞大的深红色环形废墟。

如果从豁口朝远处望去,能在一片晦暗中看到“环形对面的环形”——同样是一堵拥挤的、占据全部视野的残墙,在左右的余光中,略微延展出弧度。

“它会是什么?”希兰将视线从远方移回。

“一部自传性质的交响曲。”范宁说道。

写作的“桌面”是一团拉伸扭曲的、如锈蚀钢筋的不明物质,他坐在地面,持笔出神,希兰坐在一条废弃的秋千上,深深看着他笔下的音符与构想。

《a小调第六交响曲》,纯器乐,四个乐章,范宁所书构想上说“由分量极重的首、尾乐章和两个可以相互调换次序的中间乐章组成,但遵循完全古典的曲式结构、乐章数量和调性布局。”

完全古典的结构.

完全古典。

又可以调换二三乐章次序。

悬而未定的模棱两可。

希兰盯着范宁笔下的那几个形容词,再看第一乐章谱面。

在均匀的4/4拍拍点下,弦乐的低音奏出了一段完全称得上是“铿锵有力”的引子,几组半音模进后,引出a小调进行曲风格的音乐。

很快又是起到连接部作用的,类似“众赞歌”的庄严声调。

“进行曲与众赞歌的开篇?”她问。

要知道,众赞歌式的片段,在范宁交响曲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第一、第二、第五交响曲,那都是代表希望的种子。

“黑暗进行曲。黑暗众赞歌。”范宁却说。

黑暗进行曲.希兰喃喃自语。

这个主题的确就有够黑暗了,开篇就是下行八度大跳与三度切割,后端又出现了更加大跨度的下落音型,似一股黑暗而严峻的力量铺天盖地的渲染了整个世界。

后续,包括这个“黑暗进行曲”原型在内,它呈现出4种基本的节奏或旋律模式。

形态2之“坠落”——强化下落音型的地位,冷酷,失重,但后来偏偏转化为了“尘世之爱”副题。

形态3之“叹息”——由休止符隔开的半音同音反复、连续的前八后十六节奏。

形态4之“嘲弄”——连续下行半音阶。

在随后出现的乐思中,它们或鲜明或隐蔽地存在着,甚至在不同程度上渗透进了后三个乐章。范宁籍此,对整部交响曲中占据主导地位的黑暗气氛,实现了彻底地掌控!

希兰一页一页地看,一行一行地看,似乎想把它们牢牢记在心底,想象着这是一种超越时空性的记忆烙印。

还有多少能陪伴于创作过程的机会呢?

“唉,这里?”她的手指在几个小节处停留。

那个地方,范宁在定音鼓声部写出了一个十分严峻而紧张的节奏型,然后由管乐吹出一个明亮的大三和弦。

但它很快突兀地降低了三音,直接和同名小三和弦拼凑在了一起,于是色彩瞬间由明转暗,力度也由ff到pp。

像是人在得意忘形的谈笑中,忽然记起了原来还有一桩不可面对的阴霾之事。

自文艺复兴时代起,歌曲写作就逐渐形成了一种叫“皮卡迪三度”的惯例,它指的是小调音乐不以小三主和弦作终止式,而以明亮的大三和弦代替。

而现在,这种排列方式颠倒了过来。

“它叫‘警戒和弦’,我随便起的名字。”范宁说。

“我以前见过这个写法。”希兰说。

“嗯?”

“在你的‘复活’第一乐章葬礼进行曲,最后的结束句,我好像就见了这一次,之后再也没见你用过。”

范宁默然。

之前确实有且仅有那一次,偶然的一个想法,在“复活”的庞大篇幅中,不过两个和弦的体量。

而现在,这个固定的动机几乎贯穿了全曲。

“为什么呢?”希兰问。

“一开始是个别片段。”范宁深思,徐徐开口,”不只是‘警戒和弦’,很多乐思都一样,某种无意识的神秘力量在证明着它本身的存在。”

“很多时候最开始,我往往往往觉得,这些并不是我想重点‘诉说’的,我想立刻写出结束句,但是它们却紧紧地抓住我,像宿命一样地抓住了我有时我已经想要放弃或者忽略掉这些念头了,但又情不自禁地在,这些片段中多加入了一行甚至一页谱子,然后,猛然意识到,它们才是在整个乐章中最不可缺少的、最有力量的片段”

范宁这样说着,当他抬头时,希兰已经不见了。

整个“房间”里,只有各处的裂缝中不断涌出着一团团流光溢彩的不明物质——也有可能就是自己的眼球。

范宁似乎已经将类似的事情视之为惯常,他眼里的怅然若失只是一闪而过,神色很快恢复严峻,紧抿嘴唇,迅速收拾散落的物件,装入双肩背包。

迈步,跨过房间与房间之间崩坏错开的缝隙,向前方地势略高的所在走去,如此持续穿行。

如果不考虑其所在的不可理喻的环境背景,他的背影看起来只像个放学赶路的学生。

范宁的确已经视之如常,虽然外界已经退潮,但“X坐标”的内部当然仍是异常地带,早在前一次进入失常区时,他就领略过这种认知错乱的感觉。

一切不过是昨日情景的复现。

范宁不确定那些一同进入的人,现在到底真正处于一些什么样的状态,但应该还是有一些人和自己一样,竭力维持着认知的连贯,保持着休息与赶路的紧张节奏——如此沿着这堆庞大的废墟,总体保证自己是在一环一环地向上绕行,直至逼近高处那片崩坏如垃圾场般的天空。

期间范宁偶尔与自己挑选的随行乐手同行过;

他还有过在希兰、罗伊或琼的陪伴下创作的短暂时刻;

他与波格莱里奇或其他执序者打过照面;

他与蜡先生争辩关于秘史的进程,质疑其疑窦重重的姓氏来源,以及波格莱里奇选择重用此人的真相;

他遭遇过敌人,至少在过去是敌人,鲁道夫·何蒙,诺玛·冈,欧文·戴维斯等等,有时这些人在求救,有时问他是否知道“吸器之门”,还有时,他把他们杀了。

他好像还撞见过那个穿黑白礼服、戴遮阳帽、留云朵状胡须的F先生,对方问他是否还记得在“预备于午和停滞于午的时辰的约见”,是否渴望真正得见头顶美丽的星空,十分诡异,他没有理会;

还有时,进入某个破败的房间后,只看到地面或墙壁上有一具焦黑的人形尸骸

但大多时候,就只是范宁一人在穿行、上升。

他竭力维持着自我认知的连续性,以呼吸和心跳计数时间,确保离十天的涨潮期限仍有余地。

到了那个众人约见的仪式地点后,不知道还会面临多复杂的局势和麻烦。

如此继续走了第四日、第五日

范宁觉得自己“正在废墟中环形绕升”的方向判断应该是总体对的。

眼睛中那层滥彩的肥皂薄膜越来越浓郁了,最重要的是,他感觉那股恶意——来自世界本身的整体性恶意——尽管距离上的感知仍然很远很抽象,但方位,却越来越集中,越来越清晰了。

就是在这个上方,自己的头顶上,“X坐标”的顶上。

某一个高处的房间,范宁从这端跨了进去,另一端的“墙壁”却整个烂出了大洞。

他站在边缘前,前方的滥彩太浓,什么都看不清楚,不过好像没有可以落脚之处了,如果这么跳下去,只可能会落到之前低一层的环形废墟中——既无必要尝试,也不敢尝试,当下能调用的无形之力可能已经不足百分之一。

范宁眯起眼睛,打量起这个房间千疮百孔的顶面。

到处都是感染了“双盘吸虫”后亢奋爬动的蜗牛,到处都是,他的脚底一路上已经不可避免地踩碎了无数只了。

有一块稍靠墙角的地方,孔隙略大。

范宁找来几块砖石废料,尽可能垫高之后,直接蹬脚,抓住那些可以抓住的地方,往上方爬了上去!

826.第802章 贡觉茶馆

第802章 贡觉茶馆

“呼——”

爬上最高处的顶层后,冷风扑面而来,沁凉的空气深入肺腑。

喜马偕尔邦,达兰萨拉区域,唯一一家四星级酒店,顶楼的观景台悬浮在夜幕之中,大理石板沁着十一月末的寒气,如一块巨大的漂浮于海面的黑冰。

“怎么倒是感觉有点像.某欧洲的乡村或小城?”范宁手扶黄铜栏杆,羊绒大衣肩头已落满星光。

“殖民时代留下的遗产呗。”若依的丝绸围巾被山风掀起,她倚栏凝视北方。

两人于今天下午6点抵达新德里,然后,刚才转乘包机,终于在达兰萨拉落地。

过程中还遇到了点小插曲。

在新德里中转时,这帮来自印航的“赚外快”的家伙,明明已经向他们订好了直升机,竟然临时把范宁给“鸽”了!理由是“另有大客户预订”!

神奇也不神奇,三哥的传统艺能罢了,两人哪有时间与之争论,直接采用唯一解法:加钱,原本谈妥的4000美元变成了8000美元。

然后三哥们表示再去问问自己的“大客户”,然后听说大客户又“取消行程”了。

一来二去,直升机于晚9点50分在下达兰萨拉区的停机坪落地,比预期还是晚了一个多小时。

达兰萨拉分为上下两区,范宁和若依目前入住酒店所在的下区又称“科特瓦尔巴扎”,道路宽阔,环境精致,凭栏俯瞰之下,殖民时代遗留的街巷星罗棋布——维多利亚式别墅的尖顶没入榕树气根,茶园被月光洗成墨绿绸缎,一座座私家泳池的碧水倒映着路灯与棕榈的剪影。

而就在两三公里开外,地势更高的上区,也称“麦罗甘吉”,顺着那几道贫瘠的山脊一路望去,铁皮屋从下城边缘蔓生而上,倒伏歪斜如醉汉,电缆纠缠成模糊不清的黑色蛛网,几星酥油灯火在陡坡上挣扎,像垂死者最后的眼睑颤动。

“今晚恐怕是住宿条件最好的一次了。”范宁接过侍者端来盛姜茶的银壶,壶嘴蒸汽氤氲了围栏上的玻璃,“明天起,就要继续,一路往北。”

两人均是齐齐望向更远方的喜马拉雅山脉。

山脉在夜幕中浮出青白轮廓,雾气如幽灵从松林间流泻,吞没了半山腰的梯田。某些庙宇的金顶在月光偶然刺破云层时,会短暂地抛出一道匕首般的反光。

“晚上还需要先做点什么?”若依举起手表看了一眼。

“不了,准备工作明天再说。”范宁摇头。

“晚10点,还有时间诶。”

“直接回房休息,必须要早点睡,之后就不一定有机会了。”

范宁示意两人下楼。

恢复规律的作息和睡眠,算上今天也才两晚,充其量算两个半晚,前期生理层面的紊乱还亟待调整静养。

明天会是一堆杂事,聘请向导,添购物资,尤其是食物,还要往上达兰萨拉方向行进赶路,找到场地和教练,做至少两天的海拔适应性训练。

“叮咚——”

电梯门开启。

“刚才北边的风景真不错啊,你应该再写点钢琴曲的,当然,Andante更要写完。”两人走在走廊地毯,一旁的若依出声道。

“钢琴曲?”范宁问道。

“对啊,类似‘奥伯曼山谷’啊、‘日内瓦钟声’啊、‘艾斯特庄园的喷泉’啊、‘瓦伦城湖’啊,之类的”若依掰起手指头,“嗳,具体地名和事物,你按照实际情况换换。”

“.我又不是李斯特。”

“你不也是在一边带人旅游,一边作曲吗。”

“也对。”范宁闻言点头,语气作深沉播报腔,“《旅行岁月·印度卷》。”

“.怪耶!”男女齐声。

瞬间get到这奇怪笑点的两人,脸上表情均是非常难绷。

“好了,马上休息。”范宁正色道。

“马上。”若依点头。

“回房别玩手机。”

“不玩。”

若依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房门后面。

翌日,上下达兰萨拉的边界地带,晨光如金粉洒向石阶。

“上城区很多地方车开不进去,我们需要先办点事情,车队直接绕行到北边的NH154公路入口等我们就是了。”

“好的,先生和女士。”

范宁给雇佣的运输司机和随行作出交代,只带了三位保镖进入“麦罗甘吉”。

在金钱开道之下,很多额外的体力活都可免去。

保镖的领队是法国籍军团山地专家,另外2人是前印国陆军山地师退役人员,这能让两人在混乱的“麦罗甘吉”地区行动时,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们的职责并不包含“极限运动”,那是属于向导的专长。他们只负责到时候护送两人到真正意义上开始登山的界碑处,如此两天半的时间,雇佣费就花了6000美元。

前方的石阶一路呈Z形坡道向上延伸,铁皮屋的棚顶锈迹斑斑,拐角处还贴着一张九十年代的宝莱坞电影海报,褪色的女明星仅剩嘴唇依旧猩红。

越往上走,空气中的气味就越诡异,石缝里渗着隔夜的牛尿,电线上晾晒的衣服在滴水,臊味、湿味与咖啡店的小豆蔻香交织,时不时又能闻到一阵飘着清新茉莉香气的山风.

沿街各种各样的摊贩令人目不暇接,卖冒牌劳力士的,卖转经筒的,卖檀香的,卖电话卡和手机的,卖药的,卖水果的,占卜的,擦鞋的

若依高挑的个子、欧洲女孩的面孔、美丽的蓝色眸子吸引了相当多人群的注意力,但一前二后的保镖让人打消了搭讪的念头。

范宁的步履接连碾过路上的垃圾,油炸咖喱角、腐烂果皮、鸡毛鹅毛.他对这些站在四周打量的三哥同样没什么好脸色——而且,要是他知道自己这身干净的穿着和一副亚洲帅哥面孔,被不少人当成了“约会欧洲妞的婆罗门”,恐怕更是要将那些咖喱碎渣一脚扬到对方脸上去了。

“别吃这些玩意儿,你会怀疑人生的。”第一次范宁拽了拽身旁姑娘的衣袖。

“哦。”若依本来对一位兜售手工姜糖的摊贩产生了兴趣,拿着玻璃罐在手里转来转去,听到范宁的话赶紧放下。

贡觉茶馆,两人此行的目的地。

茶馆卡在一处悬崖与垃圾场的夹角,松木门楣刻的藏语经文被油烟熏成焦糖色,裂缝里塞满着彩票废票和风干的鼠尾草。

掀开牦牛毛门帘的刹那,声浪混着羊膻味撞得人踉跄。

这里面的空间异常宽敞,人多眼杂,很多人都有自己的事情,不过,富有职业敏感性的另外一部分特定人群,几乎全部都将目光投到了这一对青年男女身上。

揽活的向导或向导中介们。

大胡子退伍锡克兵挥动着小刀,苹果皮螺旋坠入酥油茶桶;嬉皮士发型的男青年手臂架着油腻木桌,另一支拿在手里的皮手套正在逗弄藏獒;也有独眼老汉直接如秃鹫般盯梢猎物,桌前摊开的羊皮地图虫蛀斑斑;甚至还有不少人直接举起了揽活标语.

各有各自认为的展现专业和吸引的方式。

在范宁带着若依落座后,很多人直接上来试图搭话,叽里咕噜一大堆,英语、藏语或印地语都有。

“小伙子小姑娘,去哪?”

“朋友,规划做完了么?考不考虑我们独家设计的神启路线,带你领略湿婆的毁灭美学.”

“我们手底下的夏尔巴们,干活的伤亡事故率最低!”

“好好聊聊吧,嘿,这个季节过来,没我们引路,你们估计连鬼魂谷的冰缝都填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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