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临流行(7)

张行在登州呆了足足大半个月。

不仅仅是因为白有思在这里,也不仅仅是因为要徐世英做文书缝合怪,那玩意两边加一起也就几万字,而且很多雷同的,抄一抄还是很快的,更不是因为他遭遇到了奇异事件,需要回复冷静,而是说登州太大了。

登州是总管州,这是一种临时的军事区划,乃是将一个到多个州郡汇集到一处,交与一位位高权重的行军总管来负责。总管本人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甚至有权力主动发动小规模战事。从某个角度来说,甚至可以算是某种独立封建王国了。

而这种总管州大小不一,大约分为三等,最低等的只有一郡之地,临时赋予将领或者郡守足够权力罢了,最高等的那种,别处不知道,大魏是有过十郡之地总管州的,而且屡见不鲜。

至于登州,则不大不小,属于一个典型的中等总管州,合三郡之地所为。不过,原本的北海、高密、登莱三郡,也都是一等一的大郡,远非东夷五十州那种州郡可比就是了。

除此之外,因为直面东夷的缘故,登州做为总管州的历史几乎是连续不断的,到了大魏,多次东征,地位更是不断被加强,正如幽州、河间、徐州、江都、邺都一般,也渐渐有了一些特殊的政治意义……这也是之前义军击破登州被认为是第一次义军高潮的缘故,而第二次义军高潮,也就是眼下,似乎依然是以登州被拿下而作为明面上标志的。

转过来讲,这么大的一个地方,有山有海有商有农,有修行习武成风的人力资源,有投降后或收拢或就地安置下来的义军,有密集的城池、军寨、港口、市镇,有各种各样的仓储,而且战略地位又那么高,重新巡视回来的张行自然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来视察和处理种种杂事。

尤其是它们遭遇到了一次战乱和长达一年的无效统治后,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遭遇到了破坏,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还有原本的规制和运行条件。

不过,种种繁琐之后,张大龙头终于还是在重新点验了那批宝贵的陈粮后,决定西归,所谓按照约定往济阴而行。

理论上,是因为那里有同样重要的冬衣,并且马上就需要发下来,实际上,是要借这个机会决定出击的方向。

出击是一定要出击的,哪怕是条件再困难,成功率再小,再浪费粮食和军械物资,那也要出击。首先是因为出击是最好的防御,打出去,总比被动防御好;其次,是因为黜龙帮不过趁势而起的义军,刚刚成立了一年多,不是什么一呼百应根基深厚的大势力,所谓草台班子咬着牙站起来的,扩张过程中能快一步是一步,是不敢错过任何战略窗口期的。

所谓大争之世将启,强则强,弱则亡。

这种道理,很多人都有一个大约的概念。故此,没人会怀疑即将到来的这一波主动出击,唯一的问题是出击方向而已。

实际上,张行在登州也等到了雄伯南、徐世英以下许多头领关于出击方向的书面答复。

不过,九月秋风紧,张行即将启程,却又接连遭遇到了一些外来事物,稍稍有所牵绊。

“东夷来使……到总管府门前了?”张行不免疑惑。“如何到了门前才知道?”

“使者藏身在商队里,入了城才现身……随身带了东夷的印绶和品级文书,还有那位大都督的信函。”王雄诞如此汇报。

张行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看向堂上原本在议事的几人——他们之前在讨论河北方面的局势。

白有思在仓城支教,刚刚去琅琊安置知世军回来的雄伯南当仁不让,可素来有担当的紫面天王想了一会,却缓缓摇头,说了一句废话:“东夷来使还是要重视的,请进来问清楚来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这委实是一句废话,但其他人也没有多余反应,便是素来在意这些东西的谢鸣鹤也因为刚从河北回来,心中有事,只是摆手敷衍。

这倒不是大家颟顸,而是说东夷跟黜龙帮之间委实麻烦……所谓立场麻烦,具体事务麻烦,什么都麻烦。

比如说,大家都是反魏的,照理说应该是盟友。可实际上,作为迄今为止从未成为中原皇朝一部分的边缘地域,双方屡有战事,东夷在东境这里明显是是有一层敌国色彩的,黜龙帮很难接受跟对方达成同盟、接受援助什么的。可话又得说回来,必要的公平贸易,正常的交流似乎也少不了。

同时,你还要防着对方,毕竟人家是号称五十州的庞大军政实体,说不定真存了进取中原的心思,到时候,东境就先得挨揍。

除此之外,帮里甚至还有些人觉得,东夷数千年来不断接纳中原残留势力,实际上已经完全与中原同文同种,防备也好、结盟也好,只按照实力对比来调整就行,到了一定份上,甚至可以当做进取方向来做考量。

这种认知混乱,对于刚刚起来的黜龙帮而言尤其严重。

具体到一些特定事物上也很麻烦,最麻烦的就是人口流失,这也是一笔烂账。

进军登州和琅琊之前,张行和雄伯南便已经察觉到了一些事情,占据了登州和琅琊以后,此类事更是彻底浮出水面:

琅琊的很多沿海帮派,都有东夷人扶持的影子,你要说这些人是为了东夷扩张和反攻中原做闲棋,可能是有的,但此时此刻,真真正正形成问题的,就是这些帮派,以及一些正常从落龙滩以及海上往来东夷商队,之前一年,一直在半公开的转运人口。

具体来说,是将东境的人口转运到东夷。

流失人口当然是坏事,但是考虑到之前的战乱,一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很多人其实都是自愿的,他们是带着避乱心态主动去的,而不是简单的掠夺贩卖。

而与此同时,黜龙帮必须面对另一个残忍的现实在于,今年的秋收,东境东半部和登州地区,其实已经受到了相当的影响,如果那些逃走的人真的一股脑全回来,他们也未必真能养活那么多人。

回来了,很可能连这批算是战略储备的陈粮都无了,到时候不说出击,连防御战都要紧巴。

更重要一点是,黜龙帮也无法保证战乱会就此消失。

雄伯南之前专门留意和处置过此事,但最终结果是不了了之,因为真不知道该如何讨论。

“那就请上来吧!”

堂上议论了一圈,几乎算是无可奈何,偏偏使者到来,又不好不见,便是张行也只能存了敷衍的心态。

须臾片刻,一名戴着高冠、穿着宽大长袍,捧着一个木匣的青衣之人出现在了堂上。

而其人既至,四面环顾,却又当场蹙眉,然后既不开口也不动作。

周围人全都懵住——不是说东夷人保存中原礼仪最多吗?你是客人,多少拜一下啊?

双方对峙了半晌,还是张行耐着性子来问:“阁下是东胜国使者吗?”

那人这才昂然开口:“不错。”

“伱此行是来见黜龙帮首领的?”张行继续来问。

“正是。”其人依旧昂然。

“那既然来了,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呢?”张行分外不解。“信又在哪里?”

“因为此城真正做主之人不在这总管府堂上。”来使终于不耐,同时双手高高举起那个木匣。“我来之前便知道,登州城内白氏有思尚在,大都督书信,自然也要交给这位倚天女侠才对……反倒是尔等,忒不讲礼仪,我堂堂国使,又带来了我家大都督的亲笔信,明确求见城中做主之人,尔等却只是这般糊弄我。”

听到一半,堂上许多人便释然了,都以为此人是因为时间差问题,出发时只以为登州城中为首者是白有思,所以产生误会——这也的确没什么问题,因为之前相当一段时间里,张行不在,雄伯南也去了琅琊,城中为首者正是白有思。

唯独谢鸣鹤此时回过神来,意识到什么,忽然捻须冷笑。

坐在最下方位置的新入头领唐百仁干脆站起身来,以手指向张行,正色介绍:“使者误会了!之前一阵子,确实是白女侠在城中居于首位,但你自东胜国过来,进行许久,我家张龙头已经亲自来到此城许久,便是雄天王昨日也到了。”

那人怔了一下,看了看堂上张行,复又看了眼雄伯南,然后忽然失笑:“尔等想要羞辱我东胜国便直言,何必用这等可笑之论敷衍?什么张龙头,谁不知道那是白氏赘婿?什么雄天王,难道不是白氏护院?若无白氏在后出力,尔等所谓一群逃犯、豪强、军贼,如何占了济水八郡?”

此言一出,堂中彻底安静。

那使者见状,愈发催促不及:“我既奉命而来,自然要不辱使命,速速去将白氏有思请来,当面递交文书,省得为此事误了邦交。将来惹出天大事来,我自然是麻烦,你们在英国公面前,怕是也无法交代的。”

周围还是没人吭声,连唐百仁都愣在那里不动。

最后,还是谢鸣鹤直接冷笑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安静:“你莫非是东夷上三品的出身,姓郦、姓卢或者姓虞、姓陈?又或者干脆姓王?然后又是第一次授了外差吗?”

此时使者已经察觉到了一丝不妥,但闻言反而愈发倨傲:“东境野人也晓得东胜国陈姓二品之贵吗?”

“别人不晓得,我一个江东姓谢的如何不晓得?”谢鸣鹤终于敛容摇头,就在堂上一声叹气。“当年大唐崩裂,巫族南下,陈氏三分,守西都一支战至最后,举族自焚,人称陈龙;护唐氏皇族南下,建立南唐,拱卫京口一支,人称陈虎;卷拢财帛,仓皇入东夷,献女于东胜国主一支,人称陈狗……谢氏先祖,经历详细,稍有记载。”

使者终于懵住,然后反应过来,却是当场面色涨红,然后似乎又无可奈何,甚至对谢鸣鹤明显有些忌惮。

他盯着对方的样子,似乎在问,你果真姓谢一般。

而周围人反应过来,也都哄然大笑。

“我刚刚还以为他在玩笑,居然真是个……”笑完之后,雄伯南这种人都忍不住摇头。

使者依旧面色发红,但转向看到是雄伯南后,想起之前言语,依然若有忌惮。

“那大都督怕是晓得此人这般可笑,故意送来见世面的吧?”徐世英也摇头不止。

那使者再度转身,见到一个年轻人这般姿态,终于找到机会,乃是身上长生真气涌出,一手持木匣,一手忽然自腰中拔刀,指向徐世英:“哪来的小子,如何敢笑我东胜陈氏?”

话音未落,徐世英身形不动,只是双眉一扫,身上便是同样的长生真气涌出,却比对方浓厚数倍,速度也快了数倍,而且真气凝结后,宛如活物一般,恰如大蟒吞信,直直凭空伸出半丈,逼到对方刀前。

下一刻,这位看起来像是高手的东夷著姓使者尚未反应过来,手中刀却已经易手,以至于当场骇然。

“好了。”张行之前只是面无表情看着这场闹剧,也不知在想什么,此时终于开口。“使者,不管你信不信,我们黜龙帮绝不是谁的附庸,白三娘也只是我们帮中一位大头领,决议时并不比其他大头领多一手……黜龙帮能有今日之势,就在于大开门庭,公事公议,不是说不论出身、来历,而是说更论立场坚定、才能高低、功劳多少。”

话至此处,那使者已然彻底陷入茫然之态,而张行就在总管府大堂上端坐不动,便将手向堂下一伸:“总之,我乃黜龙帮左翼龙头张行,现在是登州城内的义军首领,万事我来做主,请阁下将文书与我,并说明来意。”

使者张了张嘴,满脸不解,但经此一闹,还是意识到了什么,然后小心上前,在堂上众人的不屑与冷笑中将木匣放到对方手中。

随即,又小心退回到堂中,重新开口:“只有大都督一封信,没有言语……可是……可是,我还是去亲眼见一见白氏有思,以防被蒙骗。”

张行已经打开木匣,拿出了一份绢帛,此时闻言,也只是点点头,便随手一指:“小贾,带他去仓城找白大头领,死了这份心……”

贾闰士立即上前答应,那人也如逃窜一般先行匆匆离开,而其余人赶紧将目光放回到了张行身上。

只见张大龙头速速读完绢帛,先是叹了口气,然后摇了摇头,复又当场失笑。

徐世英忍耐不住,率先来问:“三哥,上面写的什么?”

“没什么。”张行将绢帛窝成一团,施展真气,直接掷给雄伯南,同时稍作解释。“这位大都督还是晓得轻重和利害的,只是相约不战,双方商贸往来如常之类的……唯独又多了句嘴,建议我们早日西进,与英国公两面夹击,攻取东都,或者北上河北,与英国公在河北会师……似乎是在建议,又似乎是在试探。”

众人愈发哄然起来。

张行也再度笑了笑,然后正色来言:“诸位,看这个局面,除非东夷人是故意麻痹我等,否则并不必过于忧惧他们来攻,只是我也的确见过别的东夷高手,好像比这个强太多了,所以反而疑虑……做事情真难,什么都要想,什么都要顾及。”

“他们真不是装的。”谢鸣鹤立即做出坚定的判断。“我之前去过东夷……里面上三品的著姓中出色的人是真出色,但大多数都是这般,那位大都督耳闻目染,便是再英雄了得,恐怕也真觉得黜龙帮是白氏的手段……其实何止是他,那些藏在自家口袋里不出头的人,如果没亲眼见过,又怎么会晓得贤弟的本事和黜龙帮的格局呢?这般猜想,反而合情合理。”

张行摇头不止。

刚刚接过绢帛的徐世英一边看一边也插了句嘴:“我不觉得东夷人会故意麻痹我们,不是说他们没有歹意,而是说落龙滩数百里,之前大魏打不进去,他们想打出来也难,我不信他们现在就有了进取东境的资本和准备,此时专门来麻痹我们黜龙帮。”

“还是要注意防备,同时派些人过去打探消息。”张行想了想,看向了雄伯南,顺便扫过张金树。

雄伯南立即颔首,张金树也趁势低头。

此事到此,似乎就要过去,但张行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连东夷大都督都为我们往哪里去操心……谢兄,你还要回河北去吗?”

“不去。”谢鸣鹤摇头不止。“高士通这厮,一旦重新得势,嘴脸过于可恶,而平原的局面,他恐怕要再成大势,到时候更要无礼……我非但不回去,还建议贤弟不要再派人去了,省得他把之前登州城下受的气重新撒回来。”

徐世英也回到了使者到来前的话题:“其实我倒是觉得,高士通未必能长久,那钱唐多少是与张三哥齐名的人物,如何这般无能?此番连战连败,倒有些诱敌深入的感觉。”

张行不置可否,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些事情看起来很重要,但其实都不重要,看起来似乎要做出明智判断,但实际上在大局面前,所谓判断也都不可能保稳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决定出击方向,迅速出兵。只要出兵,一拳打出去,反而能将局面扯开。

与此事相比,什么都是小节。

一念至此,这位大龙头只是看向谢鸣鹤:“如此,请谢兄帮帮忙,马上我要与白大头领往济阴一行,登州这里聚拢的孤儿最多,请你帮忙代几天课程,教孩子们继续筑基,尝试感悟真气。”

谢鸣鹤想了想,倒是干脆点头。

九月十八,意识到不能再拖延的张行几乎是扔下所有事端,带上了除去必要留守将领外的所有大头领、头领,往济阴而去。

途中,刚刚到济北,便有消息传来,几日前,也就是张行离开登州的九月十八,淮右盟大举举事,淮西两岸六郡一日变色,天下侧目。

其中淮阳郡甚至挂上了黜龙帮的旗号。

闻得讯息,张行一行人再度扔下随行部众,进一步轻车简从,往西而行,刚入东郡,复又得到消息——南阳战败,伍氏兄弟狼狈逃窜,在淮右盟举事前便只带二十骑逃入了黜龙帮所据梁郡考城。

这一晚,张行一行人宿在了离狐,准备翌日直达济阴城下。

PS:大家国庆继续快乐。

(本章完)

第275章 临流行(8)

秋风越来越凉,几乎要淹没掉晚间巡视部队甲胄的哗啦声。

这里是离狐城北的那座永久性军营,灯火下,拒绝了入城的张行和白有思在一个宽阔的过了头的榻上相对而坐,两人中间是宛如小山一般的书信,有的是纸张,有的是绢帛,纸张入封,绢帛入囊。

“太多了吧?”解开头发坐在墙边的白有思托着腮笑了一下,说了句天大的实话。

身前摆了一个小几的张行随手撕开一封信,一边看一边点头:“确实多,而且很多都是没用的、重复的。但也没办法,自登州走到此地,黜龙帮能控制的地方基本上就算是都摸到了,里里外外,都有传讯。”

白有思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张行大约扫视完这封信,转身在一侧的纸张上记录了一个简短讯息,便直接将信扔到床下的一个箩筐里。“哪里不对吗?”

“不是说法不对,我是觉得,现在这个情况根本就是三郎你自己惹出来的。”白有思有一说一。

“白女侠怎么讲?”张行头也不抬,动作依旧。

“这些信,还有一路上遇到的信使,包括听到的口信,可不是在说什么公务,而是想知道你准备怎么对付李枢?想知道你怎么处置淮右盟?包括对伱做建议或者打听你准备接下来往哪里打?”白有思言语中毫不避讳。“而这些事情,要么事关重大,要么过于敏感了,你不表态,不说话,他们心里也发虚……毕竟,这天底下如雄天王这般坦荡的人还是少见,徐世英一路上不都在试探你吗?魏首席前日在巨野泽畔那番话,更是直接,就差说直接在梁山大寨决议,把李枢给开出帮了。”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只是看信、记录、扔入箩筐不停。

“你吓到他们了。”

白有思见状微微提高音量。“三郎你这么不吭声,他们反以为你这是城府极深,然后早有计划……所以很多有想法的人都疑虑重重,心生畏怯,然后反过来表态过激,没想法的人在你面前也都慎重了许多。”

“有这么夸张吗?”张行正色反问。

“三郎现在也是个人物了。”白有思认真提醒。

“若是倚天剑白女侠说谁是个人物,那说不得真是个人物了。”张行反而来笑,笑完之后,复又重新肃然起来。“但其实放眼天下,我才刚起步。”

白有思想了想,明白过来对方意思,也跟着点了下头。

确实,不知不觉中张大龙头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中的一号人物了。

凝丹高手,意味着他在修行体系中达到了一个最起码不至于算落后的位置,且有了基本自保的能力;三年多的经历,使得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头和经历,很多人都知道他,或者与他打过交道,他做了一些事,获得了恋人、朋友,也树立了一些敌人和对手;而现在,随着大魏皇朝自家作死崩解,他又迅速参与其中,建立了一个组织并成为其核心,而且赢得了声望和地盘、掌握了相当的军事实力,招募和控制了相当多的追随者。

好像连本土的至尊神仙都注意到了他。

这就好像在大魏做官一样,一般而言做到郡守或中郎将就被认为是登堂入室,意味着你从此踏入官场的高阶层面,走哪儿都有个人的待遇了,腰杆硬的对上南衙相公也能说几句话,而甭管腰杆硬不硬,一句话都能让下面的平民百姓、寻常士卒生死无常……张行在此方世界,方方面面也大约如此。

他上桌了,登上棋盘了,天下无人可以忽视他了,一堆人的命运被他掌握了。

这其实是很多人毕生的追求。

但是,张三这不是自诩要做事吗?若只是求些富贵,他一年半前往武安郡上任途中为何要折回呢?

所以,一切似乎都刚刚开始。

张行的心态大约如此,白有思也大概能晓得对方后半截意思,所以跟着点头。

两人从这句话后,稍微安静了一会,张行静静的看信、抄录、扔信,白有思则坐在对面,背靠着墙壁,盯着自己的恋人发呆。

这似乎不仅仅是白有思的观想,更像是两人这大半年的直接相处和事实婚姻下,双方对对方都更加熟稔和放得开了。

想发呆就发呆。

就连张行之前提到的主次,也都坦然了许多。

“你说的确实对,我给人压力太大了。”就这么安静了许久,忽然间,张行看着手里的一封信,眯着眼睛继续了之前的话题。“你看这封济阴来的信就说,李枢在济阴城内这两月明显焦躁不堪,似乎是被我吓到了,甚至找过张大宣求助……你知道张大宣是谁吧?”

“知道。”白有思回过神来,也一时好奇。“这信谁写的?李枢找张世昭问什么?这人又是怎么知道的?谁能在城内监视这俩人?”

“是一个叫张世昭的写的。”张行平静做答。“按照他的说法,李枢找到张大宣,说他既想做帮内核心,又不敢赌上性命,就问问张大宣这位聪明人有什么法子能对付我。”

“你看你把人逼成什么样子?”白有思怔了一下,连连摇头:“张世昭是什么人,大宗师见了都小心翼翼的,李枢病急乱投医到找他,还把什么都说了,也是活该……可张世昭为什么这般有恃无恐,直接又与你说?”

“因为张世昭给他出了个阳谋。”张行抄写完毕,将信扔走,依旧面色不变。“一个根本不怕我知道,也不怕李枢再知道回去的阳谋……他让李枢去搞串联,鼓动我出兵河北。我领兵去河北了,李枢就能喘口气,借着东境的地盘发展自己势力,而东境的这些头领们、舵主们,也能趁机喘口气,整些田宅之类的。”

白有思心中微动,眼睛也眨了一下:“我知道去河北从大局上来说是极对的,可这事这么正大光明?”

“算是郑国之渠吧。”张行看着信不以为然道。“你知道郑国渠这个计策吗?”

白有思当场笑了。

张行也笑了,便暂时放下手里的信,跟对方稍微解释了一番:“白帝爷前后,天下崩乱,诸国林立,其中两国强弱分明,强将吞弱之际,弱国中有个水利大师唤作郑国,跑到强国那里,自愿帮强国在后方设计修筑了一道水渠,若水渠成,则强国田亩翻倍,交通动员加速,兴盛不可挡……但实际上,郑国此举反而是为了延缓弱国被强国所并。而后来消息败露,强国依然选择继续修渠,弱国也的确多捱了一段时日。”

“果然是这个局面。”白有思恍然。“好一个郑国渠。”

张行见到对方醒悟,继续来看书信,看了一会,复又失笑:“其实,我现在大约看来,已经察觉到了,这些日子人在东郡、济阴郡,甚至东平郡、济北郡的头领舵主,比之之前在东面四郡屯驻的头领、舵主,提议出兵河北的确实要明显多了许多……大约是多了一半的样子……看来串联还是有作用的。只是谁能想到,这些人言辞妥当,分析准确,只从黜龙帮利弊将来劝我出兵河北的人里面,居然有两成是因为私心,想撵我走了,好在东境安乐享受的呢?偏偏,你又不知道这两成私心,到底是落在什么地方的。”

白有思也在手腕上摇头:“这就是我素来犯怵的地方,人心这个东西太难揣摩了,而且我总没有三郎你这般心思,愿意坦荡接纳这种私心。”

张行沉默不语。

“怎么了?”白有思好奇询问。

“人人都有私心,众私为公。”张行叹气道。“大家都有的私心就是公心,就要认真对待……而你是手中剑太利了,懒得计较这些私心公心罢了。”

“所以,难道该用田宅来贿赂这些豪强出身的头领?”白有思反问。

“不是。”张行摇头以对。“多和少是相对的,而且少部分强人的私心往往是跟大部分寻常人的私心对立的,这个时候要的是尽量照顾更多数人的一种妥协……还是不应该拿田宅贿赂这些头领,还是要维护更多老百姓的正常授田,但应该一开始就明确赏罚,即便是大头领、头领,也可以按照军功予以多余田宅赏赐。”

“那为什么之前不做呢?”白有思愈发好奇。“以三郎的才智早该想到的,而据我所知,那些本土豪强出身的头领、大头领根本没有超额军功赏赐。”

“因为他们起事的时候,便将数县之地划为自己地盘,财权、法权、军权俱出一门,宛若东境境内的总管县一般。”张行略带嘲讽来笑。“这些地盘,不要说那时候了,便是此时我也无法让他们吐出来。不过你说的对,我应该一开始就坚持对他们这些头领搞这种田宅赏赐的,否则将来凭什么将他们的那些地盘收回来?”

白有思若有所思。

外面秋风呼啸,张行继续看了下去,大约又花了一个时辰,才将所有书信看完,也将所有观点统计妥当。

这个时候,白三娘终于再度开口了:“怎么样?有人撺掇你火并李枢吗?”

“有。”认真点验表格的张行脱口而对。“张金树……我就猜到他误会我让他上私信的目的了。”

“阎庆没有吗?”

“阎庆当面说的。”

“但你不准备火并李枢?”

“这是自然……得讲大局,这时候搞火并,只会亲者痛、仇者快,斗而不破其实挺好。”

“那淮右盟呢?你准备怎么处置?”

“若是要南下江淮,便并了淮右盟,若是要北进,便留他与李枢打擂台……他必然乐的如此……继续斗而不破便是。”

“果然……那结果呢?到底是去河北还是江淮呢?哪边人多?”

“不好说。”张行指着自己的统计表格来言。“我看了看,原本主流意见应该是建议去兼并淮右盟,进取江淮的,少部分还有其他奇怪的建议。但在西三郡这里,李枢串联的效果还是非常大的,眼下来看,已经明确表态的,两者基本上是六四开,还是支持去江淮的人多些。可我估计到了济阴,真正决议的时候,支持去河北的会继续增多,最终拉平也说不定。”

“那你呢?”白有思忽然来问。“你本人想去河北还是江淮?你说过的,到济阴路上会跟我说的。”

张行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件事,便点了点头,然后放下表格,认真给对方分析:

“这件事情是这样,从李枢的角度来说,当然希望我去河北,这是郑国渠之策。”

“自然。”

“从这些赞同北上的头领们角度来说,这事是公私两便,是众私化公,他们自己恐怕都说不好自己支持北上的决策里到底是几分公几分私,甚至有些人会理直气壮觉得自己就是一片公心……”

“是。”

“而于我来说,我自己其实也是两难的……而且两难之处也在于公私。”张行似乎很坦诚。“我心里很清楚,去河北是正确的,这是公;但去河北局面注定会很难,这是私。

“张世昭这个人,再怎么质疑他立场和人品,却没法说他没脑子,他对去河北的理由说的很清楚……打到最后,很可能还是东齐、西魏、南陈三家的底子对立!因为已经对立几百年了,有了军事政治文化的整合传统了,很难脱出这个窠臼。

“西魏本质上是关陇,势力最大,人才最多,军事经验也最丰富,地形也极好,天然附庸巴蜀之地,而这个大盘子现在是大魏皇室守着,然后还有包括你爹在内一堆人眼巴巴想着呢,真不敢说谁会最后得胜,但一旦决出新主人,便是最有希望的一家。

“南陈也不是毫无指望,谢鸣鹤也只说是江东八大家没指望了,但除了江东八大家,南岭那位圣母大夫人和她那个宗师儿子冯侍又如何呢?人家是有绝大希望的。老夫人是本土势力,冯家是南下的官僚世族,两家联姻,再加上大夫人大宗师之身,实际上已经全面整合了南岭,一旦冯氏北上夺取江东、江西,便有争霸天下资格了。除此之外,真火教、妖岛都是南方变数。

“这种情况下,黜龙帮想要来争,就只能如张世昭说的那般,来整合东齐故地,与其他两家决胜!而想要整合东齐故地,就必须要夺取河北,压服北地,进取晋地!

“非只如此,东齐故地内部也是有说法的。

“东境很富,很强,但它便是有了登州和徐州做支撑,也还不足,因为它的位置太差了,处于各方势力交界处,所有势力想要争霸中原都会来撞它,东夷想要动作都要如此的。要是以这个为指望,怕是会被冲击一次又一次,最终全军疲敝,被人窥得机会!所以必须得北上取河北,河北地形太好了,北面山东面海南面河,一旦统一,守住几个关卡要害,便可从容出击,是全取东齐故地的核心。

“所以,取河北是必须的,是对的,而且要快,要早,晚了河北必然会有更多的英雄豪杰站出来成事,与你相争……不管是义军还是幽州、河间的官军,这点都毋庸置疑。”

白有思托腮不语。

“但难处也是明显的,一旦进入河北,一马平川,幽州和晋地居高临下,两面窥伺,一旦对方下决心暴起,很可能就要被撵回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天大的事,那就是再往后继续扩张,尤其是去河北这种根本战略之地,很可能会触动宗师、大宗师的底线……谁知道会不会为此一败涂地?”

“所以,河北是真难,我是真不想去河北,但局势是,不去河北,就基本上赢不了!”

张行言辞恳切,语气真诚,况且,他面对白有思,也根本没有任何隐瞒和曲意的必要。

然而,白有思静静听完,却当场来笑:“三郎,你说的很好,也很对,但我觉得,这不是你心里真正所想,最起码不全……”

张行诧异来看对方:“你确定?”

“我确定。”白有思言之凿凿。“有时候,人被事情和道理迷了眼,弄到最后自己都信了,然后又忘了本心,反而未必有我这个观想者在旁看的清楚。”

“那白女侠说我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张行认真来问。“我的本心又是什么?”

“你的本心就是,你张三郎无论如何都要去河北,谁都拦不住!”白有思不急不缓,声音宏亮,言辞清晰,让对方躲无可躲。

张行张了下嘴,居然没有反驳。

“去河北,战略上是对的,难处是真的,但没有那么着急,留在东境、江淮等一等,根据形势再北上或许才是最正确的。而你之所以一口咬定什么郑国渠之策,说那些头领公私两便什么的,说自己是被迫的必须要快去河北,其实也都对,但也都是在隐约骗自己……因为你本意就觉得东境这里黜龙帮的发展不如你的意,这一年多造反的结果不合你的心。”

白有思看着对方,侃侃而谈,直接揭开了自己恋人的内心深处。

“你看不上东境这个的满是妥协和敷衍的黜龙帮,你看不上东境这里所有人公私不分,糊弄局面,你觉得自己的政略从没有被彻底执行过。但偏偏这些并不是你乐意如此,不是你无能如此,不是你选择如此,更多的还是一些一开始无能为力的东西。只是,这个帮里偏偏又还有你珍视的好的东西和人,你也不舍的。所以,现在你想扔下这些坏的东西,带着一些人,按照自己的心意,从头开始,从河北开始,赏罚分明、规矩严密,像野火燎原一样,打出一个新局面,建立一个新的干干净净的黜龙帮!你心里面的那种黜龙帮!”

张行怔怔盯着对方,还是一言不发。

“没有李枢的郑国渠,你会去河北!大家都说要先去江淮,你也会去河北!因为河北跟这里隔着一条大河,天然分野,李枢想躲着你,你也懒得带上他!你就是要建立一个不被掣肘的,属于自己的新局面!”

白有思继续轻声言道。

“至于李枢他们此时的反应,有心也好,无意也罢,其实更像是中了你的计策,张世昭也更像是在替你喂招,因为这样,就能将你明明是不顾一切要去河北的姿态,塑造成被他们想法设法送过去的姿态……你就可以用这种局面,来换更多的条件与好处,带更多的人才和物资,北上渡河,走你自己的路……对不对,三郎?你就是不服!”

张行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在墙外秋风呼啸声中开了口:

“对,我就不服,我就是想重新烧一把火。”

“那你希望我怎么样?”白有思目光炯炯。“我知道你没有诚心骗我,你实际上更像是连自己都骗过去了……但是现在你意识到自己到底想如何了,那你希望我怎么样?三郎,我愿意帮你,重新开一个局面的!”

“我希望你能守住登州。”张行毫不迟疑的给出了答案。“如果我败了,逃回来了,还有你能接住我!如果我被什么大局困在了河北,你还能组织剩余的力量去救援我!思思……我有点贪心,我希望你继续做我的女侠!”

白有思看着对方,等了一会,点了下头:

“好,我来持剑为你掠此阵!”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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