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4章 歪经已成(下)

圣西门主义在政治上,带有明显的精英主义特征。但总的来说,又是符合工业时代的空想的——在圣西门的精英主义构想中,真正的“读书人”,是懂科学的、干实业的、也是包括产业资本家的,认为他们才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国家的统治者和治理者。

即便说,是空想。

但也是以“工业时代”为基石的空想,而不是以农业时代为基石的空想。

这种空想,打破了原本的分配设想,第一次提出了“以才能分配”的想法。在这里,产业资本家,也被视作一种“才能”。

怎么说呢,在这个时代,最起码,比封建贵族、士绅、国王、皇帝、放高利贷的,有“才能”。

而掌握科学知识、技术、或者说高学历的人,更是有“才能”,理所应当应该是分配体系中拿最多的那群人。

这显然,是符合大顺实学派这群人的利益的。

而圣西门主义,在法革之后的法革,是名副其实的“显学”。

法革之后的法革,又是个什么状况、或者说什么样的经济基础呢?

先是雅各宾土改,分了地,自耕农人数急速上升,小农经济小资产者经济成为法国的支柱力量。哪怕到七月王朝时期,农民依旧“贡献”了5.6亿法郎的农业税,是法国名副其实的第一产业。

拿皇被流放到厄尔巴岛的那一年,整个法国,一共才15个用简单机器的工厂。

法国产业最出名的丝织业,水平未必赶得上大明时代的江南。里昂地区的丝织业,依旧是以手工业为主,甚至可以说非常类似与此时南通地区的包买制纺织业。

一直到1825年,英国放开了蒸汽机技术的出口管控——主要是到25年,已经管控不住了,到处流出,管不了了——法国才开始逐渐出现大量的蒸汽机产业。

简单来说,圣西门主义在法国成为显学,其宏观的经济基础层面,是“资本主义在发展、但资本主义又不够发达”。

而在更现实的层面,圣西门主义的两大核心,又是当时的法国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固然说,圣西门、傅里叶、欧文,是三大空想社的代表。但这三人的空想方向还是不同的。

圣西门主义的基础,是认为:

【资本主义为啥会有问题,这么残酷,乃至于有周期性的危机?】

【因为生产实际上处在一种“无政府”的状态,瞎鸡儿生产,瞎鸡儿投资,完全无序,这能不危机吗?】

由此,又产生了下一步的推理。

就法国当时的情况来说,实业想要发展,但是他妈的融不到钱;而土地,则成为了最好的投资方向,钱嗖嗖地往土改之后的耕地上跑;要么就是搞投机。

而被圣西门认为是未来的“实业”,则往往融不到钱,即便融到了钱想要发展实业,被投机、土地投机、买地、放贷等,弄得过高的利息,又使得法国的实业很难发展起来。

于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这就是圣西门主义的两个核心:

一:银行。

既然说,实业是未来,可实业弄不来钱。那么,为啥不组织一个超大型的银行,让银行把钱,给应该投资的方向,从而刺激实业的发展呢?

二:实业科技。

国王、贵族、士绅、放贷的、金融家什么的,懂个锤子的工业化?这帮子人都死绝了,似乎对法国也没啥影响,反而更好。

那么,就得靠“真正的读书人”,包括懂工业的、懂农业的、懂纺织的、懂学问的等等,当然,也包括产业资本家。这些真正的懂实业、懂工业的人,组成一个“最高实业委员会”,由他们制定政策、控制银行、指导产业。

也即:

最高实业委员会,定路线,做“脑子”。

银行,作为路线的“手”,把钱给该给的人,而不是给那些不该给的人,给到实业手里。别鸡儿让钱瞎跑,往土地兼并上跑、往投机倒卖上跑、往外国债券上跑。

而这一套东西……

而等到他的信徒拿三上位后,老马曾讽刺道:【圣西门啊,是巴黎证券交易所的守护天使,是骗子的预言家,是普遍贪污行贿的救世主】。

之所以说,这一套东西,在此时的大顺,也会成为显学,甚至会成为刘钰影响下的实学派这一整套“歪经”的终极未来。

就源于这两个方面。

其一,经济基础,资本主义在发展,但又不够发展,小农小资的所有制理念深入人心。同时,本身,圣西门主义,又是三大空想社之一,这里面是包含了类似于“仁、义、道、德”这些东西的对底层的关怀,尤其是对小农、小生产者、佃农、雇工等一些不切实际的关怀,是仁义道德的空想社。

其二,大顺的新兴阶层,尤其是实业阶层,现在也面临同样的问题。

大顺的土地私有制、耕地自由买卖之下,使得实业想要拿到资金总的来说还是挺难的。

钱,或者说,资本,自己长腿,总是往那些“不想让它们往那跑”的方向上跑。比如,买地、囤地、兼并、放高利贷等等。

而本身,作为空想,自然有向原本的统治者妥协的心态。

在这种妥协下,新兴阶层,尤其是实业派,在不考虑彻底的所有制变革和极为激烈的暴力解决土地问题的方案下,自然是希望有这么一个“银行”,把钱给该给的人,免得实业发展困难,弄不到钱。

但是,显然,这个“银行”……可想而知。

这才有了老马的讽刺:你圣西门的社,社的真好啊,社成了证券交易所的守护天使、社成了贪污行贿的救世主。

这种空想的脉络,其实是非常清晰的。

两条线。

产业革命。

启蒙运动。

产业革命,催生了圣西门主义的“实业”思想,即科技发展、技术进步、实业发展,代表着未来。

启蒙运动,催生了圣西门对新时代的反思——他妈的,这新时代,和启蒙思想家们所描绘的“为全体人类所设计的理性王国”,不一样啊。这新时代,咋也吃人不吐骨头呢?

而资产主义在发展,同时又不够发展的法国土改之后的现状,让圣西门琢磨了半天,已经发现了资本主义的一些问题,然后他就琢磨,这是咋回事呢?

琢磨来琢磨去,他又不可能理解剩余价值之类的理论,于是琢磨出来了:哦,问题在于资本主义生产的“无政府”状态,想办法把这个生产的无政府状态终结,那不就好了?

而他既然是作为“启蒙时代”的尾巴,自然对于人性什么的思考,是建立在“永恒正义王国”这个基础上的。

即,认为“历史是终结的、抽象的人性是固定的、是存在永恒的正义的”。

在这种理解下,空想社的“社”的产生,是和人类生产力的发展、人类历史的发展阶段,是无关的。所谓“社”,不过就是“符合人性的、永恒正义的、理性的”社会。

别说什么工业社会了,按照这种永恒正义的想法,就他妈的铁器牛耕时代,也完全没问题嘛。

于是,按照这种抽象的人性观,去琢磨“人类的未来”,基本上就类似于在一道题上打对号、打叉号。

一夫一妻?符合人性,肯定是永恒的人性,对号。

唯利是图?这不符合人性,至少不是“理性王国”,叉号。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明显不对,叉号。

资本投入实业获得利润,以利润推动实业发展?明显好,对号。

平等?符合人性,对号。

博爱?符合人性,对号。

仁义道德?符合人性,对号。

既然说,抽象的人性,是避开人的社会性和阶级性、离开人的社会发展,抽象去解释人的共同本质的学说。本质上,算是对“宗教”、“上帝”、“神创人”的一种延伸。

人对“道德、真善美”的标准,其实是亘古不变的。

而启蒙运动的核心,又是理性,是用理性冲破宗教的桎梏。

由此,又衍生出把理性作为审判台,一切都拿到理性面前接受审判,认为只要诉诸理性,人类的一切“迷误”都能克服。

于此时,资本主义才开始发展。

资本主义吓不吓人?

吓人。

那么,为啥吓人?

显然,是因为人类的“迷悟”嘛,把错的当成了对的、把坏的当成了好的。

所以,只要解决了这些“迷悟”,资本主义这么吓人的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人人都讲仁义道德,都是好人,不要迷悟、不要走偏了,那这不就是世界大同了吗?

这和生产力有个吊毛的关系?和人类历史发展有个吊毛的关系?这么看,别说前工业时代,就是奴隶时代,只要能达成人性、不“迷悟”、达成永恒的正义,完全可以“社”嘛,达成一个美好的社会。

这,在本质上,和三代之治、大同之世的梦想,没啥区别。

无非,一个的生产力基石,是工业时代;另一个,是青铜铁器时代而已。

毕竟,哪怕儒生,也不是空谈仁义道德,也是编造过一整套《周礼》制度,空想着指导社会运转。

而圣西门主义,在这个时代,造出一套“实业制度”,也正常得很。

由此,也就产生了刘钰所谓的大顺实学派的大毒草“歪经”里的最后一环。

大顺是科举制。

圣西门主义是精英主义。

科举制不就是选拔精英人才的吗?只不过,时代变了,现在的精英,应该是懂外语的、懂地理的、懂工业的、懂技术的。

实学派觉得,我们取而代之,则大妙。因为我们才是真正的精英,而你们应该让位子了。

同样的。

三代之治、大同之世,也是建立在抽象的人形、永恒的正义上的。

无非,就是你们那老一套的《周礼》,里面没说蒸汽机、没说纺织机、没说铁器牛耕、没说高炉铁。伱们那一套过时啦。现在,要靠“实业制度、银行调节”为政策的新《周礼》啦。

这里面,还涉及到一个大顺的“意识形态”问题。

即,大顺开国,用的是永嘉、永康学派的学问。

永嘉、永康学派的学问,走到陈亮、叶适那一步的时候,就有绕回了“由外而内”和“由内而外”的问题。

叶适解不开这个结,于是最后不得不绕回“复礼”的制度化运转这一步:既然走由外而内这条路,周礼、六艺,就是“外”的最终标准。

练外功,能不能练出来内功,并且确保这内功,是正派正道?

万一练偏了咋整?一身外功咔咔一顿练,最后练出的全是魔功,这不扯犊子吗?

这是朱熹和陈亮互撕的根源,你陈亮说要富国强兵,那么你富国强兵的外功练到了极致,你确定这是正道?金人虎视眈眈,你说富国强兵、由外而内,道统不绝,那他妈的万一金人获胜,国祚延续,国家富强,那你这意思,金人也有道统呗?兄弟,你听我的没错,就说三代之后,道统已绝,大家都没道统,金人就算赢了也没道统,道统在咱们读书人手中,咱们随时还有以“复道统”为大义的主动权。

既然这个问题绕不开。

那么,叶适也只能走回“复礼”的制度路上:你看,夫子把制度这一套外功,都写的清清楚楚了,就在《周礼》里面,制度、官制、土地制度、赋税制度等等,圈套的。咱们只要按照这套外功练,难道还能走偏吗?

延续到大顺,到颜李学派这,也是卡在了这一环。亦即“由外而内”的这一环——颜元、李塨,是让弟子学“艺”,别鸡儿先去读经,只要把六艺精湛了,由外而内,正道自生。

这才有了开国初年,理学派狂喷颜李这一派,说他们“不知道往哪走,就先把车造出来了,使劲往前奔,这不是瞎走吗?你不先内,你知道你该往哪走?你都不知道你该往哪走,你学艺,‘造个车’出来,到时候方向跑反了,那不是距离正途越来越远吗?”

这也是为什么伴随着考据学的发展,尤其是涉及到“伪书考证”问题时,牵扯到周礼、尚书等是否是“后认杜撰”的考证问题后,颜李学派这些人如此的激动、反对、争论。

就源于这个“由外而内”的问题。由外而内的基础,是得有《周礼》、《尚书》等这些上古典籍的“制度”。

最终是要通过“复古时制度”,来达成外功练的是正道的最终目标的。

如何保证“由外而内”练的内功不是邪路这个问题,是大顺学了宋儒永嘉永康学派,在解决了“夷狄之辱”问题后的治国过程中,一直绕不过去的坎儿,也即卡在对理学“破而不立”这个尴尬意识形态构建场面的根源。

为啥当初选永嘉永康的学问?

答,这是战斗的学问,是靖康耻之下催生的的学问,是符合前朝末年现实的,是大顺拿大义的。

拿了之后,到治国的时候,这玩意儿,都知道“霸道太重”。现在东虏已废,这种“霸道太重”的学问,怎么能作为正统呢?

当然,既然当初选了,那么现在,对大顺而言,实际上在“克己”还是“复礼”的意识形态上,理论上更接近大顺意识形态的,是“复礼”。

克己,然后复礼。由内而外,是一条路。

复礼,由外而内,制度构建,从而内外一致而复礼,最终自然克己,由外而内,又是另一条路。

也即是说,大顺自开国之初为了拿“大义”而选的意识形态,是着重“外”的。

这种思路延续至今,潜移默化之下,在蒸汽时代即将来临的时候,即便是实学派,也急需一个“成体系的外功”。

这个“外”,要和周礼类似,是一整套制度,法规、政策、所有制、甚至连利息多少都要考虑在内的。

故而,非常符合大顺实学派、又和大顺此时的经济基础贴近的、空想的“圣西门精英实业主义、加强力银行向实业倾斜抑制兼并、从抽象人性的仁义道德和永恒正义出发的美好社会构建的圣西门空想社”,也就很契合地成为了大顺实学派这一整套【歪经】的最终“终极未来”。

现状解读、工业化生产力的未来理解、再加上空想社的终极未来,这一套歪经,亦算是有头有尾、人亡政不息、门徒有信仰、政策改革有目标且是可以根据“经书”推出来的目标的。

(本章完)

第1445章 皇帝改良的死路

虽然这一套“经书”,歪到了极致,而且现在已经有很明显的倾向了。

但,刘钰不是先知,所以他无法控制大顺实学派的发展。

社会存在、社会意识;经济基础、上层建筑。

现实就摆在这。

历史也摆在这。

儒家的民本思潮还是摆在这。

这些东西,所演化出的大顺实学派的思潮,必然歪。

但刘钰是无所谓的。

既然相信,这是空想,是无法实现的。

那么,在今后的不断斗争中,自然也会粉碎,历史会曲折着发展,广大的人民会在不同烈度的斗争中推动社会的变革。

大顺王朝要死。

这些实学派的空想,也会死。

甚至可能在这些都暴死之前,会出现刘钰所谓的“最狡猾、最有洞察力和手腕的封建统治者”站出来,掌控局面,做加强版的拿三亦或者北辉那一套。

不过,这都无所谓。

大顺的情况很特殊,刘钰这些年的改革,确保了大顺在内部剧烈变革的时候,不会有外部势力干涉,甚至可以说整个世界都无力干涉。

最多,退回到马六甲,也就顶天了。不太可能会被人推到家门口,甚至登陆大沽口。

这使得北辉那一套,就算玩得转一时,最终还是要被推翻。

而同样的,强化版的拿三……应该说,这个是可能性最高的。

主要指的是实业发展、工业政变这些方面。

历史上,拿三作为圣西门的信徒,上位之后,便依靠圣西门的两大原则,搞了巨无霸的“法兰西工商信贷银行”。

这就使得,法国的金融业,在国家干预下,飞速发展,远超法国实业的发展。

对外扩张,在色当让人打爆。

外部市场,英国先发优势。

内部市场,法国太小,小农经济,又缺乏鲁尔区这样的地方。

欧洲又赶上发展期,那几个大国的市场,法国哪个也挤不进去。

对内投资,没得投。

圣西门的想法,是好的:成立巨无霸的工商业信贷银行,作为实业政策的“手”,让钱流到实业上。

但结果……

结果是众所周知的。

哭笑不得的。

以实业主义为思潮,所引发的法兰西工商业信贷银行的金融业大发展,最终法国却没不是以实业而闻名。

倒是,混了个专有名词——高利贷帝国主义。

这一听,就和实业差的过于远。

这已经不是跑偏了,而是彻底的南辕北辙了。

大顺倒是不必担心这个。

一来市场巨大。

不管是外部的。

还是内部的。

想当高利贷帝国主义,那也没这机会。大顺的实业潜力,是非常巨大的。

二来,大顺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基建,道路、运河、水利。

纺织、采矿、煤铁。

殖民地投资。

不至于跟法国似的,钱没地儿投,只能往外面放贷。

而且,现在来看,大顺朝着拿三工业思路发展的这种倾向,是非常明显的。

这种明显,体现在两个方面。

一个,是传统思维的“抑兼并”想法。

另一个,就是“货币改革”。

在这里,“抑兼并”的传统思维;和“货币改革”的现实政策,是相辅相成的。

圣西门主义里的“银行业”思潮,要看内核。

内核是什么?

内核是在法革之后,分了地之后,钱不往实业上流,而是往不该流的地方流。

实业发展,又筹不到钱。

法国的情况,又做不到行政上的“抑兼并”。

当时欧洲的新时代正在迅猛发展,英格兰银行的良好榜样摆在那,自然是想到了“银行”。

但,“银行”的内核,仍旧是作为一只手,来调控产业,让资本流向实业的方向。

那么,既然内核是作为“一只手”。

大顺这边,皇帝从传统角度所担心的“工商业发展带来兼并加速”的问题,以及构想的通过编户齐民手段控制先发地区的人和钱往内地流动去买地的设想,也是一只手。

甚至,包括刘钰之前在松苏的诸多改革,也是有诸多限制,尽可能限制或者引诱,让钱往工商业、对外殖民、航运业上跑。

这个内核,本身是没什么问题的。

哪怕说,皇帝的出发点,是传统的“抑兼并”思维;而刘钰的出发点,是加强耕地的生产资料属性、削减耕地的金融投资属性的思维。

但,至少在控制钱往哪流、或者引诱钱往哪流的想法上,亦算是暂时的同路人。

这个一个基础。

另一个,就是大顺即将推行的货币改革。

以狂躁的对外贸易顺差、扶桑金银矿的开采为基础的,全面铜币辅币化的银本位或者金银复本位改革。

一旦完成了这场改革,理论上,大顺朝廷手里,会有一个非常庞大的金融机构。

而且,按照实业发展的思路。

这个掌握在大顺朝廷手里的金融机构,理论上应该投资工商业的发展,从而达成圣西门主义所设想的工业高速发展、实业和基建有钱可用的效果。

想法,是好的。

但,现实呢?

王安石的青苗法,到底是为了支持小农?还是为了国家拿到利息?

《周礼》的放贷制度,目的是支持手工业者、市民和农民的发展?

还是为了赚到利息?

封建王朝,终究是封建王朝。

青苗法在大顺这片土地上,早就死了。

但在朝鲜国,实际上还存在着,只是换了个名字,叫“还米制”。

封建王朝搞这一套,最终会搞成什么样?

老马在其评价“披着圣西门的社”的拿破仑三世的政策的《评法国的动产信用公司》一文里,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搞这一套,不管是出发点很好的青苗法、还米制。

最终的结果,都会变成【御用性质和投机性质的敛财工具】。

只不过,在农业社会,毕竟农业才是最大的产业,所以只能搞搞青苗法。

而在工业社会,尤其是披着“发展实业”的美好设想的新时代,这种【御用性质和投机性质的敛财工具】,会走到什么方向,也就可想而知。

对于一个封建王朝掌握的“库银”这种金融机构而言,自然会选择【增加自己的业务和减少自己的风险】的操作模式。

而怎么操作,老马也说的很清楚。

【利用特权,以及朝廷支持的大量资本和贷款。从而使得,它所建立的每一个新企业的股票刚一发行,就肯定能在市场上赚到贴水。】

【……总之,获取贴水,是这种(御用性质和投机性质的敛财工具)的金融业的真正运转核心】

至于封建王朝会不会这么玩,那也是显而易见的。

毕竟,朝廷运转,需要钱。

对一个封建王朝而言,难道会以坚定不移的工业化发展、让国家富强复兴为目标?

显然不是。

于是,当看到其中的巨大利益时……朝鲜国现在还存在的、本意是帮助小农、但已经沦为一种敛财工具的“还米制”,至今还存在,并且在大顺扩大和朝鲜贸易并掐死了日朝私自贸易后,成为了朝鲜国朝廷非常重要的财源——由朝廷发放的高利贷,来换取大顺的白银和其余商品,维系运转。

所以,这套东西,最后会玩成什么样,可想而知。

老马对这一套东西,说的可谓是非常清楚。

【(理论上),如果该机构能够把所有的工业公司的股票都换成它自己的债券,那么,它的确会成为法国整个工业的最高指挥者和所有者(也即圣西门主义构想下的大银行,作为工业的指挥棒)】

但实际上,【在实现这一目的的道路上,由于上述经济条件而随之发生的破产……】

似乎,创建者忽视了这件事。

但,实际上【并未忽略,相反地,他们已经考虑到了。当破产发生时,在众多法国人的利益被牵连进去之后,波拿巴政府似乎就有理由去干涉动产信用公司的事务……】

【(在卷入更多的人后,通过有理由的干涉),皇帝企图把动产信用公司的债券换成国家债券以掌握法国工业(从而在不进行剧烈的社会的革命和所有制变更的情况下,实现国家对工业的彻底掌握,亦算是一种‘变种赎买’的改良方案)】

但问题在于。

【皇帝是不是比动产信用公司更有偿付能力呢?】

换在大顺来说,产业破产什么的,都是正常事,哪有只赚不赔的?

但你皇帝准备这么玩,将来你要是玩崩了,赔钱是肯定不会赔,也赔不起的。到时候,你靠啥赖账呢?

这不就又绕回来了吗?

不想还账,想赖账。那就看到时候伱债主死,还是欠债的死呗。

皇帝能不能赖账?能,之前经常赖,而且那些盐商什么的,脆弱的一批。

然而新时代之下,既想着改良……哪怕说,就是以作为【御用的敛财工具】为目的,在大顺的现实条件下,依旧可以催动大顺的工业高速发展。

实业高速发展,那就不是脆弱的盐商了。到时候,想赖账……可就不好赖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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