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善者不来

只要乌潜渊坐在铸铁大椅上,云纹长案上的文书就总是堆积如山。

他总是伏在长案上奋笔疾书着,不肯停下,不肯慢下……

传言这世间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一直向前飞,饿了在风里吃,累了在云里睡,直到它死的那一天,它才会落地。

乌潜渊或许就是这种鸟……

麻衣老仆提着食盒,轻手轻脚的走进大堂来,轻手轻脚的将热腾腾的饭菜从食盒里取出来布置好,然后才轻声道:“老爷,用饭了。”

“嗯。”

乌潜渊头也不抬的应了一声,仍在奋笔疾书:“天行盟的人,来了么?”

“来了。”

麻衣老仆回应道:“还在镇门外登记造册……方才他们差一点点就和血虎营的老卒打起来了。”

乌潜渊:“哦?怎么一回事,给我说说。”

麻衣老仆注意到他虽然没抬头,但书写的速度放慢了,心头一喜,立刻绘声绘色的给他讲述刚刚在镇门外发生的一切。

“……‘那这样,俺跟你打个赌,你今儿要能带着你腰间那块破铁片子踏进这座门半步,俺老吴就把脑壳摘下来送你当夜壶’,那姓吴的老卒拍着手这样对那个叫燕惊鸿的天行盟公子哥说道,他刚刚说完,城头上的那些个血虎营老卒就一起大笑着起哄架秧子……”

乌潜渊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的朱笔,抬起头来认真倾听,嘴角还噙着丝丝笑意。

和老二有关的人和事,总是这样有趣。

自己这种沉闷且无趣的人,能与老二成为朋友,真是幸运……

在麻衣老仆说完后,他才道:“看来是我想岔了,昨日孟小君来找我说此事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欲借我与老二的手,替她在天行盟内部争夺利益,现在看来,来的的确不是什么善茬。”

麻衣老仆有些诧异于自家老爷对来人的评价。

他犹犹豫豫的问道:“老爷,几个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而已,很麻烦吗?”

乌潜渊起身,从云纹长案后转出来,坐到麻衣老仆布置的餐桌前。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端起茶碗一般大的饭碗,看了看,从食盒里取出一个盛汤的碗分了一半米饭出去:“至少领头那个……叫什么来着?”

“燕惊鸿,天行盟二长老,碧落泉燕家家主燕长青之子。”

乌潜渊听他说完,意义不明的“啧”了一声,然后才道:“依照你的述说,这个人应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目空一切的主儿,我……了解这样的主儿,他们把脸面看得比身家性命还重要,宁可打落大牙和血吞,也决不愿在人面前折了面子。”

麻衣老者听到这里忽然一个恍惚,似是才想起来,自家老爷,也曾是玄北州最阔的世家弟子。

再看看他现在一身素衣、身无长物、食不过一箪,比他这个真老头还像老头子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昔年那个锦衣华服、钟鸣鼎食的乌家大少的影子?

真是天意弄人啊……

“如果燕惊鸿真的是他表现出来的那种人,那他是决计不肯示弱的。”

“以他的出身,他也没有示弱的道理。”

“不过这个燕惊鸿如果真在镇门外与血虎营大打出手,那么即便他是当今太子,也就那样了。”

乌潜渊开始吃饭。

他吃得很慢,柔软易消化的精米,他却像是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咽下去:“但他忍了,主动退了一步,没有正面与血虎营发生冲突。”

“这或许很丢面子。”

“但的确是很明智的做法。”

“很多人一辈子只学会了如何端架子,没学如何放架子。”

“但其实放下架子,比端架子更值得学!”

“我会因此高看他一眼。”

“但需要注意的是,这与此人表现出来的形式风格相悖。”

“所以,如果没有外力强压他低头,那他的嚣张跋扈、纨绔不羁,或许只是一种伪装。”

麻衣老者仔细回忆了一会儿,摇头道:“没有外力,根据捕风卫的回报,那伙世家弟子的势力不弱,七品高手足足有七八个,而当时血虎营一方只有三架八牛弩和一些不顶用的床弩。”

“嗯。”

乌潜渊点着头总结道:“静观其变罢,他们来应该也是拉拢老二的,不至于搞得大家都不愉快……呵,说什么江湖正道,内里还不是争权夺利、勾心斗角!”

麻衣老者笑而不语,心说像您和张老爷这般不计付出与回报的,才是异数。

他刚这样想到,就听到自家老爷问道:“张老爷那边,有什么消息传回来吗?”

“没有!”

麻衣老者连忙摇头:“张老爷的所有消息,老奴都是立刻呈给您过目的,不会压存的。”

乌潜渊点了点头,道:“看来他那边进展的很顺利。”

他的话音落下,就见门外执勤的红花堂弟兄快步进入堂内,抱拳作揖道:“启禀军师,门外天行盟燕惊鸿求见。”

“啧。”

这回发出嘲弄声音的不再是乌潜渊,而是麻衣老仆:“还真是咄咄逼人!”

乌潜渊放下饭碗,拿起雪白的汗巾拭了拭嘴,“先请他到偏厅稍待片刻……老黄,收拾了吧。”

麻衣老仆看了看餐桌上几乎未动几筷的饭菜,忍不住说道:“老爷,再吃两口吧。”

乌潜渊起身,迈步往云纹长案后走去:“没什么胃口,留待晚上吧。”

麻衣老者低低的叹了一口气,动手开始收拾餐桌。

……

片刻后,身无长物的燕惊鸿大步走进大堂内。

乌潜渊老神在在的捧着一盏茶坐在铸铁大椅上。

“你是将北盟盟主乌潜渊?”

这是燕惊鸿走入大堂后对乌潜渊说的第一句话。

乌潜渊淡淡的点头。

“我是谁,想必你已经很清楚了,废话就不说了,附我碧落泉燕家羽翼,我燕家保你们太平会、将北盟联盟,独霸玄北江湖!”

这是燕惊鸿进入大堂后对乌潜渊说的第二句话。

乌潜渊看着他,心头很是失望。

他不知道这个燕惊鸿这副目中无人的姿态,到底是伪装,还是伪装过头。

但就他这点道行,与孟小君之间差了不止一个境界。

碧落泉燕家,或许比孟小君背后的断岳剑宗要强,但也还未强到足以碾压断岳剑宗的程度。

而人孟小君找上门来,至始至终姿态都放得很低,所有的事情,都是以商量的姿态在争取他与张楚的同意,而且只谈利益和好处,从未拿她身后的断岳剑宗压他与张楚。

没有对比,就没有高下。

乌潜渊端起茶碗,低头吹了吹茶沫子:“多谢好意,不劳费心。”

燕惊鸿似未理解他端茶的意思,淡定的说出了自他进入这间大堂后的第三句话:“我父即将立地飞天,荣升四方护法,你们若愿附我燕家羽翼,待张楚踏足气海之后,我父可保举张楚接任长老之位!”

乌潜渊不喝茶了。

他终于明白这个燕惊鸿分明不是蠢人,为何入堂来却尽说蠢话,尽办蠢事。

无他,手里的牌太好,无需技巧和策略!

乌潜渊十分心动。

无论是北平盟独霸玄北江湖,还是张楚坐上天行盟长老之位,于他所谋划之事都有极大帮助。

在他想来,张楚应该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毕竟他们俩自锦天府一路走来,吃够了没有靠山的亏。

但他沉吟了片刻之后,还是微微摇头道:“我无法答应你。”

“太平会是张楚的太平会,我能坐这把交椅,皆因他信任我,如此大的事,我必须要等他回镇后亲自做决定,”

“至于我的将北盟,唯太平会马首是瞻!”

他说的实话。

燕惊鸿却只当他想要坐地起价,不悦的曲起剑眉,沉声道:“我抱着诚意而来,也请你们莫要贪得无厌!”

“我与张楚一定慎重考虑贵方提出的条件。”

乌潜渊不介意他的无礼,平和的点头道:“也请你约束你手下的人,耐心等待,短则四五日,长则十余天,张楚定会赶回太平镇,届时,武林大会的事情,他也会一并给你们答复。”

“十余天太长了!”

燕惊鸿断然拒绝:“我等不了那么久,五天,最多五天,你们一定要给我一个答复,超过这个期限,我燕家就将转头扶持其他人。”

这不是威胁。

这是事情的另一个发展方向。

乌潜渊从燕惊鸿这句话中捕捉到了两个信息。

第一,燕家很着急。

第二,燕家对玄北江湖的主导权,势在必得!

果真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本章完)

第456章 人在矮檐下

初八。

封狼郡。

张楚盘坐在溪流中一块裸露出水面的磐石上,已不知多久。

清清淡淡的阳光从侧脸,一点一点移到他的头顶上……

终于,他的眼睑轻轻颤动了一下,意识从深层次的入定中缓缓退出来。

刹那间,复杂的遗憾涌上心头。

这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试图重新控制自己体内的火气。

也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失败。

已成心病……

他睁开眼,就见日已上中天,弹指间,一上午的时光就这么从他指缝间悄悄的溜走了。

侯在溪水旁与大刘闲聊的骡子,见他的背影略微晃动了一下,立刻快步涉水行至他的身前,小心翼翼的将一个小拇指粗的竹筒呈给他:“楚爷,这是家里传来的消息。”

张楚看了一眼,没伸手接,只是淡淡的吐出一个字:“念。”

一个字,却令骡子心头巨震,心情瞬间变得沉重而紧迫。

他知道,自家大哥的情况,恐怕又恶化了。

他心头思绪纷乱,面上却不露分毫,点头答了一声“是”,然后从竹筒中取出轻纱一般的布帛,捻开后念诵道:“贤弟惠鉴,日前天行盟有客呼朋唤友至太平,系天行盟二长老,碧落泉燕家家主燕长青之子燕惊鸿……”

骡子越念越是烦闷。

信中所提之事,若是放在平时,或许的确是需要谨慎商议的大事!

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大哥哪还有心思考量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

姓乌的果然还是贪图他们太平会的势力!

张楚听他一字一句的念完后,才伸出手道:“给我瞧瞧。”

骡子小心翼翼的将薄如蝉翼的布帛交到大哥手上。

张楚看了一眼。

的确是乌潜渊的笔迹。

他忽然笑道:“有意思。”

“有意思啊!”

他在笑。

骡子却发现大哥的笑容说不出的苦涩与疲惫。

……

张楚和乌潜渊终归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乌潜渊被一些看不见、摸不着,在他心头却真实存在的东西追着拼命向前奔跑,只要能实现他的目的,付出多大代价他都在所不惜。

张楚没有太多的野望,他一直都在努力的把日子过踏实。

有句话是这样说的: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张楚的初心是什么?

当然是做一条米虫啊!

所以乌潜渊在听完燕惊鸿开出的条件后,第一反应,是这些条件能带给他多大的帮助。

而张楚看到这些条件后,第一反应,却又是逼迫与选择。

乌潜渊从燕惊鸿那句话中捕捉到了两个信息,并将燕惊鸿的原话与他从中捕捉到的两个信息一起转述给了张楚。

但其实张楚不用知道燕惊鸿那句话,知道得也比乌潜渊多。

燕长青立地飞天在即?

他太平会与将北盟若不附他燕家的羽翼,他燕家便转头支持其他人?

猜猜看,张楚联想到了什么?

玄北州江湖,还真是一块大肥肉啊!

是个快要跻身宗师的人,就想来这块肥肉上咬一口!

前有万江流。

现有燕长青!

都是一丘之貉。

也都是势在必得。

但张楚能怎么办?

拒绝?

没有拒绝的余地。

只要那个燕长青当真是欲借助玄北江湖之势晋升宗师,那么燕家就不可能放过他,放过太平会。

他拒绝,只会有两种后果。

第一种,燕家直接干掉他,鸠占鹊巢霸占太平会,以太平会为基业掀起一统玄北江湖的大战。

第二种,就如燕惊鸿所说的那般,燕家转头支持其他人,连他带太平会一起干掉,再一统玄北江湖。

不会有第三种可能?

什么?

燕长青是天行盟二长老?天行盟是江湖正道,不会干这种生灵涂炭的恶事?

真有这种想法……还是尽早回家养猪吧,猪猪比较憨厚可爱,再混江湖,恐留不住全尸。

指望孟小君背后的断岳剑宗?

如果那个燕长青当真是飞天在即,那么哪怕断岳剑宗比燕家还要略强一筹,也必不会来趟这滩浑水。

张楚自己现在就卡在七品晋六品的天堑上,被卡得欲仙欲死,太理解这种明明进一步就能海阔天空,却死活就是上不去这一步只能各种委曲求全的憋屈感了。

易地而处,如果现在谁能跟他保证,只要他发动太平会跟谁干一架,就立刻拿离火榜上排名前三的奇火助他突破,那么,哪怕是尽起太平会所有带刀之士,张楚只怕也在所不惜。

以己度人,燕家为助燕长青晋升宗师,必有拖家带口一波流的决心和动机。

谁没事儿敢去撩拨他们?

况且,燕长青是天行盟二长老,而孟小君他爹孟信陵才是三长老,明显断岳剑宗势不如燕家。

再来一次?

先下手为强?弄死燕长青?推倒燕家?

张楚暂时没那个心气儿了。

他现在的情况,也不允许他再展现钓杀万江流的那种微操。

燕家更不是天刀门,背后只有一座终年飘雪的大雪山。

天行盟,他真的惹不起,也不愿去惹啊!

……

张楚的脸色阴晴不定许久,最终凝聚为一声长叹:“替我回封信给乌潜渊,我同意投靠燕家,个种细节,让他先谈着,待我回镇后再做最后的商议。”

骡子把一双眼睛瞪得跟铃铛一样,神情呆滞的看着大哥。

他不敢相信,大哥会这么轻而易举的就屈服。

会这么轻而易举的就带着他们拼杀了整整四年才打下的太平会,转投他人。

大哥不是这样的。

当年那北蛮人,何等的铺天盖地、不可一世?

都没能吓住大哥!

还有当初那天刀门,都快打进北饮郡了!

也没吓住大哥!

怎么这次连照面都没打,就直接怂了呢?

难道有了小太平,就失了钢火?

还是因为他的武功出了岔子,没了胆气?

骡子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他只能倔强的不去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那番话。

张楚看着他。

看着他因为充血而变得赤红的面庞。

看着他眼神中激荡的情绪。

他很想将他知道的,告诉骡子。

也很想将他的难处,告诉骡子。

他知道,这些或许很难说清楚,但只要他肯说,骡子最终还是会相信他,会理解他的。

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的。

但他实在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得清楚的。

最终,张楚只是轻轻拍了拍骡子的肩头,说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等忙完明天的事,我再好好跟你说这其中的隐情。”

骡子木然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依然想不通。

但他努力尝试着去理解大哥。

他跟了大哥四年。

他自问自己是了解大哥的为人的。

以大哥的性子,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认输的。

大哥身边,只剩下他了。

PS:老爷们都淡定点,咱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别学那些玻璃心受点委屈就毒点毒点的……人生在世,谁还没点起起落落,大起大落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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