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李三江嘴唇嗫嚅,想说些什么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走到山大爷身边,伸手用力拍了拍山大爷肩膀,再抓住他衣服,想要将他拉起来。

山大爷不愿意起来,甩动自己的胳膊。

“山炮,伢儿们都看着呢,像什么话。”

山大爷红着眼深吸一口气,说道:“润生侯也是我的伢儿,我的伢儿……没了。”

李三江心下一横,干脆不再顾忌,转而啐骂道:

“呸,干咱们这行的,讲究的就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连个具体的信儿都没有,你就因为自个儿赢了钱就开始给润生侯判死刑了。”

“李三江……”

“我就说,润生现在应该还活得好好的,他要是倒霉了,就是被你这个当爷爷咒的。”

“你!”

“小远侯。”李三江扭头看向李追远。

“太爷。”

“你上次打电话,听到润生侯声儿了么?”

“听到了。”

“这不就对了嘛。”李三江低头看着山大爷,“今儿个不年不节的,请你来这儿吃饭,就是润生侯在电话里说想你了。”

山大爷撇过头,依旧不愿起身,说道:“三江侯,可是我赢钱了。”

“赢钱算个屁。”李三江扯高嗓门,“估摸着是有人给你设局呢,你不是一直逢赌必输却又不借钱去赌么,人这是想给你些甜头,好让你入坎儿呢!”

“让我入坎儿,我有啥东西可以入的,就那破屋子,抵出去也不值几个钱。”

“润生侯现在不是混得挺好的么,上次小远侯的那位老师来我家里,咱这当地的领导都一齐陪同哩。

人应该也是听到风声了,晓得你家润生侯现在有出息了,能挣钱了。

你是榨不出什么油水儿了,可你要真入了坎儿,钻了套,你欠下的钱,润生侯能不帮你还么?”

李三江手指着地上那些刚刚被山大爷撒出去的钱:

“你当这些钱是你赢的么?不是,这些钱只是暂时放在你这里罢了,过阵子你就得连本带利翻几倍地全吐回去!”

山大爷面露惊喜:“真……的?”

李三江:“山炮啊,咱是那么多年的相遇了,我是宁愿明儿个太阳从西边升起,也不信你小子能在赌桌上翻本赢钱,你摸着自己良心问问自个儿,你他娘的有那个命么?”

山大爷马上摇头:“没有!”

“这不就结了?你小子到底是年纪大了,脑子开始不清醒了,这点事儿都看不明白。”

“我……”

李追远开口道:“山大爷,润生哥那边工地上比较忙,我晚点的时候等他们回了工地宿舍,就打电话过去,到时候你亲自和润生哥通电话好不好?”

李三江有些诧异地看向李追远,脸上神情上像是明写着:他娘的,润生侯真没出事?

虽说自己一直在开导山炮,但在山炮说出这阵子一直在赢钱后,李三江其实已经默认润生很可能出事了。

山大爷激动地看着少年:“真的?”

“真的。这样吧,等吃过饭,我就先去给工地上打个电话,让那边的人提前通知一下润生哥好晚上联络。”

“成,就这样,就这样。”

山大爷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睛,不用人扶,自个儿就麻利地站了起来,很快地就破涕为笑。

李追远知道,山大爷不是被自己给说服的,是他自己说服了自己。

人在这个时候,但凡能看见一丁点希望,哪怕只是一个梦,都会死抱着不撒手。

李三江:“快把钱捡起来,也耍够了不,撒钱显摆得很呐。”

山大爷弯下腰,开始捡钱,李三江帮着一起捡。

李追远没去捡,林书友下意识地想走过去帮忙,双眼当即一鼓,就停下了脚步。

李三江是同辈,帮忙捡没事,小辈上去帮忙捡,你让长辈好意思从你手里接过来揣自己兜里么?

捡好钱后,李三江把手里的一沓递给山大爷,山大爷接过来,指尖在下唇一抹,就开始数钞票。

“小远侯,这是你的。”

“那个,友侯,这是你的。”

余下最厚的那一沓,山大爷目光扫视坝子,疑惑道:“萌侯那丫头呢?”

李三江抬脚对着山大爷屁股就是一踹,笑骂道:“太阳今儿真打西边出来了,轮到你来给伢儿们发钱了,瞧你那日子过得,谁敢要你的钱,今儿个要了明儿个你又输光了,再让伢儿们瞧着你没饭吃么?

你这倒是打得好算盘,搁这里给伢儿们放贷生息呢?”

“李三江,放你娘的狗屁!”

李追远:“山大爷,等润生哥回来,你要是钱还没输光,就给润生哥吧,让润生哥请我们做东,我们也能更心安理得些。”

山大爷脸上一阵羞红,对李追远道:“小远侯,你咋跟你太爷一个样,也打趣起你大爷我了?”

“呸,你还委屈上了?走吧,我昨晚就让婷侯今早做了几个菜,咱们先喝起,喝完睡一觉,正好晚上和润生通电话!”

李三江拉着山大爷进了屋,刘姨手脚很利索地把酒菜端上来。

“来,山炮,走一个!”

“走着!”

两个老人碰杯后,一饮而尽。

李三江给山大爷倒酒时,山大爷从袖口里取出几根香,用火柴点燃,插在板凳缝里。

虽说,润生自幼跟着山大爷没少过断顿的日子,但每次山大爷有酒有肉可以打牙祭时,身边绝不会少了润生。

久而久之的,也就习惯了,这不闻着香火味儿,这酒喝得就没滋味。

李三江见状没说什么,昨晚村里出人贩子时,他发现小远侯房间里没人,几乎把魂都吓掉了。

“来,再走一个!”

“走就走,谁怕谁啊!”

就这样,一个想安慰老友,一个故意寻找醉意,俩老人很快就喝得面容泛红,距离喝高不远了。

王莲已经带着家里人离开了,其余人都闻着酒气正常吃着早餐。

阿璃将剥了一个头的咸鸭蛋递给李追远,李追远接过来边拿筷子挑着边注意着后头的情况。

等到最后一点咸鸭蛋就下最后一口粥,身后就传来“噗通”一声,山大爷身下板凳翻了,躺到了地上,不省人事。

李三江笑呵呵地指着山大爷:“没出息的东西!”

言罢,李三江也是头往前一磕,醉了过去。

李追远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阿友。

阿友起身,先将李大爷背起安置到了二楼房间床上,李追远跟着一起去了,给自家太爷调整好睡姿、盖好被子,离开前,又倒了一茶缸藿香茶摆在了床头柜。

下楼时,就看见阿友已经将山大爷安置到小推车上了。

柳玉梅和刘姨坐在桌上,看着李追远和林书友把山大爷推走,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到了大胡子家,李追远去屋里取东西,林书友则先去将山大爷推到在润生所躺的坑旁。

阴萌提来一张带靠椅的板凳,示意阿友将山大爷安置在这上面。

看着这张醉醺醺脏兮兮的脸,阴萌找了条帕子用热水搓了搓,给山大爷抹了脸,又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子。

林书友:“早上山大爷来时,闹腾了一场。”

阴萌:“咋了,钱又输光了?”

林书友:“不是,是赢钱了,把钱一撒,哭闹着说自己的润生出事了。”

阴萌闻言,整个人一怔。

李追远走了过来,先给山大爷脸上画上纹路,此纹路的作用是安身助眠,保险起见,纹路画完后,又给山大爷额头上贴了一张新版的清心符。

老版清心符有驱杂念、静心神的效果,新版的清心符则可以镇心神。

主要是山大爷身上是有真本事的,再加上他虽然和润生名义上是“爷孙”,实际上是情同父子。

一开始收养润生时,山大爷就清楚润生不是寻常的小孩。

后来,他也察觉到了收养润生后自己所付出的代价,可他却一直在默默承受着。

这种极深的情感纽带,李追远还真担心待会儿自己复苏润生意识时,山大爷一个激动,醒来了。

“阿友,如果待会儿山大爷还是醒了,你就给他来一记手刀。”

“明白!”

做好一切布置后,李追远盘膝坐了下来,开启走阴。

桃林里,出现了一道身影。

是它在注视着少年的举动。

它一直都晓得,少年不是魏正道,很像,却又极不像,就比如眼下,魏正道是不会干这种事的。

李追远似是猜出来它在想什么,说道:“你是把自己给藏起来镇压了。”

“对。”

“所以,后来的他,应该是找不到你,如果能找得到的话,我想,他应该也会来帮你解除痛苦的。”

“我无法面对那种场面,另外就是……我这种情况,既然发生,那就是无解的。”

“的确。”

李追远没再和它说什么,双手摊开,两根红线自掌心蔓延而出,一根缠绕到山大爷手掌,另一根缠绕到润生手上。

犹豫片刻,李追远又蔓延出第三根红线,缠绕到了阴萌手上。

多一个锚点,就能给自己降低一份难度。

李追远开始尝试进入润生的意识,这是把润生化作傀儡的流程,但少年只会取前半段的步骤。

桃林下的它,掌心向前一探,一张古琴浮现在他面前。

指尖轻抚琴弦,最终还是收回手,将琴收起。

它刚刚是想要帮忙的,可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不是怕承担因果代价,纯粹是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那少年既然摆好了阵仗,那必然是有成功的把握。

和当初的魏正道一样,不管遇到什么难题,只要他开始着手做事,那这件事到最后必然会被解决。

李追远感知到了浓郁的煞气,是疯狂、是杀戮、是憎恨,很是传统向的死倒本能,而润生现在的情况,早已不是普通死倒所能碰瓷的了。

少年感知到了痛苦,自从和本体分割后,原本无痕的情绪,现在会对他产生冲击。

好在,晓得本体现在的态度后,李追远也没客气,干脆一边继续向下摸寻一边将这些情绪垃圾丢给本体去消化。

本体没反抗,甚至都没做丝毫抗议,只是照单全收。

或许,在本体看来,他无法阻止李追远想要复苏润生意识的行为,那在这一前提下,为了最大限度保证润生的实力,就得让李追远尽可能地将润生的意识完整复苏,从而为日后润生得以自我镇压与利用煞气,打下夯实的基础。

最怕的就是那种,意识复苏了却还被煞气裹挟,时常再意识不清醒受其影响,弄得不伦不类的。

终于,李追远找寻到了润生的意识,很微弱,很渺小,却又极为坚强。

李追远身前的景色,开始快速变化,出现了幼童时的视角,他甚至看见了年轻很多的山大爷。

那时的山大爷,背没这么驼,个子更高,身材也更宽,腰间没挎水烟袋,嘴里叼着的是卷烟,就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比现在看起来的要光鲜。

说白了,封建迷信这一行,大部分人都比较反感排斥,要是收入都比不上种地,谁做啊?

李追远得抓紧时间,找寻到润生意识被压制的位置。

没能苏醒的原因,就是在某个节点上,润生的意识被镇压下去了,想让润生苏醒,自己就得帮他破开。

少年伸手一挥,记忆画面开始飞速流逝,画面快得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白驹过隙”。

李追远仍觉得不够快,干脆脚尖在地上连续划了好几道,在润生意识里又分割出了好几段,让几段同时流转。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诸多个画面,如同一面面巨大的镜子,在李追远周围飞速闪烁。

一直到青少年时期,润生记忆中最深刻的记忆,来自于经常吃不饱。

挨饿的感觉,真的好难受。

但李追远没有感知到润生的怨气,因为他挨饿时,山大爷也在挨饿。

每个镜子,都是“从左向右”的,因此,每一段记忆进程中,山大爷都在变得越来越佝偻苍老,生活水平也在不断降低。

这一大段记忆中,润生最开心的事,就是去李三江家,这是比过年都更值得开心的。

因为过年他不一定吃得饱,但去李大爷家,他肯定能敞开了吃。

而且不像坐斋时吃主家的,他得点香的同时还要承受周围异样的眼光,在李大爷家,李大爷会笑骂他是头能吃的骡子,但每次都会询问自己够不够、要不要再添点。

李追远想要去找寻关于阴萌的锚点,但可能记忆并不能反映一个人的内心全部,枯燥的记忆独白只是人自我意识中的一个组成部分。

总之,在有阴萌出现的记忆画面中,李追远并未感受到来自润生的过于强烈情绪波动。

很多个画面里,都是忙碌中的润生,在工作之余,看着穿着新衣服站在镜子前正自我感觉良好的阴萌。

润生自己在生活上抠抠搜搜的,但乐意把钱给阴萌,让她去逛街买新衣服;润生没吃零食的习惯,但喜欢看着她吃。

过往自己所经历的拮据,他没想着在条件好后在自己身上进行加倍补偿,反而爱看阴萌的自我补偿。

毕竟,阴萌的过去,和他其实挺像,自幼“失去父母”与爷爷过活,日子过得也挺不容易的。

李追远再次挥手,既然不在前面的记忆里,那就是在后面了。

很快,李追远找到了。

一根棍子忽然出现,将所有的镜子砸碎。

这棍子很眼熟,是那头猴子的。

只是这棍子在伴随着猴子走出黑白分界线时,就已受损严重,经历战斗后更被猴子以鲜血熔炼成高温烙铁一般的存在,等猴子被击败后,这根棍子也就不堪重负,断裂了。

若非如此,这根棍子怎么着也会被自己带回来的。

四周的场景,变回了孙柏深所在的那座大殿中。

手持棍子的历猿真君站在前方,身形比现实里更加巍峨,这是它在润生心底的画像,高度代表着它的强度。

对面,润生跪在地上,昂着头,双眸泛白,咬着牙,青筋毕露。

李追远明白了,润生意识被深埋的原因是,润生并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已经结束,他潜意识里,不敢让自己松口气,生怕这口气泄下来了,他就无力再去与这猴子周旋了。

说白了,润生是在继续保护着自己。

也因此,即使润生吸收了孙柏深大量的污染功德,但他实际上并未迷失,与谭文彬是被俩干儿子护持的不同,润生是有能力压制住这些本能野性的。

但他不敢去压制,宁愿自我意识沉沦,也要将野性完全展现出来,生怕力量不够。

李追远走到润生背后,因润生是跪着的,所以少年的双手可以搂住润生的脖子,他将自己挂在了润生身上。

“润生哥,猴子已经死了,我们赢了。”

在这一声中,润生眼里的白色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坚定。

他不敢相信,生怕这是一种精神攻势,在诱导他放弃抵抗。

“润生哥,猴子已经死了,我们赢了。”

李追远不断重复着这些话。

唤醒润生的方式,比想象中要简单,那就是让这紧绷到极点的意识,放松下来。

李追远为此做了很多准备,基本都是无用功,因为润生的意志,比少年所预想的,要坚定太多。

渐渐的,润生眼眸里的白色开始退去。

最终,润生的声音传来:

“小远……真的么?”

“嗯。”

“怎么……做到的?”

如此强大的猴子,是怎么被击倒的?这是润生心中,最后的顾虑。

李追远:“让壮壮给你解释吧,我懒得说了。”

这句话一出来,最后的顾虑消失。

因为这才是小远会做出的反应,小远宁愿写下来,也不愿意做累赘的叙述。

前方的猴子变得破碎,逐渐分崩脱落,润生也慢慢站起身。

李追远离开了润生的意识。

现实中,少年缓缓睁开眼,将红线全部收回。

完事了,接下来就是润生的意识苏醒,由他自己去将体内煞气镇压下去的过程,这需要一定的时间。

就在这时,醉醺醺的山大爷像是做梦了,猛地在椅子上弹起身,哭喊道:

“润生侯啊,我的润生侯啊!”

“砰!”

阿友的一记手刀出现,山大爷身子一软,晕倒回了椅子。

恰好这时,李追远扭头看向这里。

林书友笑呵呵地挠挠头,意思是,小远哥,我出手快吧。

李追远点点头,人都打晕了,就没必要告诉阿友真相了。

再者,山大爷最近焦思过重,醉了也在受折磨,不如昏一下,也算是做个调理了。

“咔嚓……咔嚓……咔嚓……”

坑内,润生身体里不断传出脆响,已经痊愈甚至可以说是更进一步的身体,正在迎回自己的主人。

林书友很快被这声音所吸引,先前润生身体变化还不够明显,但只有具备自我意识的身体,才能将《秦氏观蛟法》流转,复苏真正的体魄。

阿友双眼一鼓,这是童子的内心沉重。

刚刚成为白鹤真君,以为可以取代润生成为以后团队里的首位担当,没想到连一浪都没经历,这位置,就被原先就占着的那位,又给夺回去了。

自己还在那里哼哧哼哧地给乩童改善身体,谁成想人家直接来了一手弯道超车,把身体彻底化为死倒。

气门,一个一个的被打开,将坑内残留的煞气液体吸入。

就在这时,原本就要见底的液体,忽然又涨溢了起来。

李追远抬头看向桃林深处。

怎么,自己这次无意间,又给它提供了情绪价值,让它又爽到了?

润生的双眸从白色变为绿色,然后绿色消退,显现出黑白眼眸。

他从坑内站起身,没有被撤去的阵法开始对他继续进行压制。

李追远故意没解开阵法,让它成为润生苏醒后的首轮状态打磨。

润生体内的煞气开始加速流动,双臂向两侧逐渐撑开,像是一个人在奋力挣脱枷锁。

地面上的阵旗出现了破碎,这次,没人去修补更换。

等到阵法与体魄的较量来到一个临界点后,只听得一声轰鸣,气浪席卷,阵法被润生以蛮力短时间内破开。

润生,回来了。

……

李三江从醉酒中醒来,在床上坐起,先拿起茶缸子“咕嘟咕嘟”地猛灌,然后擦了擦嘴,摸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

有点头疼,不是酒喝的,而是想到等会儿下去还得继续安慰那山炮。

将烟头丢入健力宝罐子里,李三江下了床走出房间。

往楼下走时,看见山大爷也醒了,正抱着脑袋在那儿“呜啊呜”的。

“山炮……”

“三江侯,我头好痛,你今天请我喝的是不是假酒?”

“我呸!”

李三江不打算安慰他了,那酒还是上次阿友从老家带给自己的,他平日里自己还舍不得喝太多呢。

李追远走了进来,山大爷看着少年,下意识地想问,随后又不敢问。

“我中午和那边打电话了,那边说润生哥已经完工返家,按照行程,今晚就能回来。”

“小远侯,真的?”

“真的。”

这时,外面传来刘姨的声音:“润生回来了啊。”

山大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高兴得脑袋发空,往后倒退了几步,下意识地伸手去撑,却撑了空,导致他身子一个后仰,直接栽进了寿棺里。

李三江吓得赶忙上前查看,见山大爷四仰八叉地在里头扒拉着想要起来,却受限于棺材内部狭窄,一时狼狈得像是一只被翻了身的王八。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三江一边大笑着一边伸手把山大爷拉出了棺材。

“山炮,你他娘的刚刚差点吓死我,以为你心里石头落地,就准备两腿一蹬,走了!”

山大爷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李三江,懒得在谁先进棺材上的这个话题与这老东西辩论。

润生身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背着包,走上坝子,身旁跟着的是阴萌。

刘姨打量着润生,舌头轻抵上颚。

恰好这时秦叔扛着锄头回来了,经过润生身边时,润生对他低头:“叔。”

秦叔用拳头在润生胳膊上打了一下,对他点点头。

等放下锄头时,刘姨对其轻声问道:“怎么弄出来的?”

秦叔:“各有各的缘法和机遇吧,这就是走江,也是为什么古往今来,这么多人对那条江水,趋之若鹜。”

柳玉梅抿着茶,也用余光盯着润生,她很满意。

小远侯身边的人越强,那这江,自然就能走得越顺畅。

而且,上一浪给的东西,可真是丰厚,好像每个人都有了新的变化。

“润生侯!”

山大爷冲出了屋。

“爷。”

“我叫你爷,我叫你爷,你是我爷爷!”

山大爷对润生是又踹又打。

润生站着不动,任他打。

打着打着,山大爷感觉自己手疼脚疼,而且隐隐带着一种被针扎过的刺痛。

“下次出门,记得给我村里打电话,你还没当老板呢,就开始让人传话了,等你以后真的当上了包工头,那还得了,尾巴不得翘上天去!”

“哎,好!”

李三江对刘姨道:“婷侯啊,早点开晚饭吧。”

刘姨:“都准备好了。”

饭桌上,酒醉刚醒的山大爷没什么胃口,干脆就坐在润生旁边,帮润生剥香。

润生手里的“香葱”吃完了,他就赶忙递上点燃的新一根。

润生胃口很不错,浓郁的煞气很滋补身体,却不能流进胃里消化,他是真饿了。

李三江吐出口烟圈,说道:“工地上是连草料都不喂么?”

润生:“没有家里的饭好吃,刘姨做的饭最好吃。”

李三江:“婷侯啊,再去下点面条,看样子不够啊。”

说着,李三江又瞥了一眼旁边也在狼吞虎咽的林书友。

这小子今晚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吃得也贼多。

他娘的,以前自己嘲讽李维汉在家里“办学堂”,弄得一家人只能喝稀的,这几头骡子要不是能干活挣钱,他李三江也供不起了,这粮食造得,忒吓人。

吃完饭后,山大爷拒绝了在这里留宿一晚,说是明天西亭镇上有一家说好了,让他去坐斋,他今晚就得赶回家去。

润生推出三轮车,要把他载回去,山大爷拒绝了,说他想自己遛遛走走,反正白天睡过一场好觉,现在精神抖擞,晚上大概率也睡不着。

阴萌喊住了山大爷:“山大爷。”

“咦?”山大爷后背一缩,慢慢转过身,看着阴萌,“咋啦,丫头?”

他是真怵这丫头。

“听说,你赢了好多钱。”

“啊……”山大爷下意识地捂住自己口袋,忙连续道,“嗐,包输的,包输的!”

阴萌对着山大爷摊开手。

山大爷一脸苦瓜相,早上来时,他能大大方方地把钱一撒,那是因为他以为润生出事了,现在,他舍不得了。

但看着面前的白嫩手掌,山大爷还是将钱从口袋里掏出,厚厚的一沓,放在了阴萌手中。

阴萌数出一部分钱,递给他:“这是你这个月牌桌上的钱,尽量慢点输,忍不住时输一点过过输瘾就行了。”

“好。”山大爷点点头,接过了钱。

余下的钱,被阴萌收进口袋里。

“明天我和润生去家里,给你置办米面粮油。”

“成,家里钥匙……家里门刚坏了。”

“以后缺钱了,就自己想办法……”

“我懂,我自己想办法。”

“想办法找借口,跟我们要,理由自己编,编得像一点。”

山大爷眼睛一亮,他听出了这其中的不同意味,钱是给出去了,但给自己换来了一份保底。

随即,山大爷重重地看了一眼润生,又转而对阴萌道:

“好的,丫头,我会好好编的。”

站在坝子上的李三江骂道:“脸呢,山炮?”

山大爷没回嘴,背着双手,哼哼唧唧、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了。

阴萌先前特意询问过李追远这件事,李追远的回答是:该控制还是得控制,这样才能惜福。

山大爷习惯了这种造缺的方式,但问题是润生早已跟着自己走江了,那个缺口就得稍微收一收,原本的路径依赖也得改一改,要不然连润生的走江功德,山大爷也得继续漏下去。

李三江把手里的烟头丢地上,伸脚踩了踩,喃喃道:

“壮壮啥时候回来啊。”

……

润生能回去,是因为润生伤势已经恢复好,且保留着人样。

谭文彬现在,只能和笨笨坐一桌。

笨笨一条餐巾,谭文彬一条餐巾,都系挂在脖子上。

甚至,谭文彬现在连笨笨都不如,笨笨可以自己抱着奶瓶吃奶,谭文彬要喝补药,还得由萧莺莺来亲自喂。

一大一小都吃完了,笨笨吃得很干净,都不用擦,倒是谭文彬的嘴角,让萧莺莺拿帕子擦了好几下。

谭文彬:“麻烦你了。”

萧莺莺摇摇头,示意不麻烦。

她还挺喜欢和谭文彬待一起的,主要是对方身上的浓郁鬼气也属阴邪一面,能让她觉得很舒服。

因为还得下去收拾纸扎,萧莺莺就把笨笨的婴儿床摆在了谭文彬面前,她先行下去。

吃饱喝足的笨笨本该睡觉的,但大概是怕外面坐着的那位无聊,就主动爬出来,双手抓着婴儿床栏杆,让自己撑着站起来。

他还不会说话,只会嘴里“阿巴阿巴”。

谭文彬不像小远哥那样不喜欢小孩子,他还挺有耐心的,与笨笨呼应逗弄了一会儿。

等兴致结束后,谭文彬打算浅眯一下,就示意自己的俩干儿子飘出去,让孩子们一起玩。

就这样,手抓着栏杆的笨笨,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不停嘴里嘟囔着话,与那俩正常人根本就看不见的怨婴,聊得很热烈,像是开起了会。

可这种热闹又静谧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因为俩怨婴忽然神情一变,刚刚好不容易昏迷进去的谭文彬也是瞪起了眼。

他感应到了:

有人,在尝试破开他的咒术!

……

“彬彬哥,你还能顶得住么?”

“放心吧,小远哥,已经换了三个人了,水平都不太行,破不了。”

所有人都站在房间里,围着谭文彬。

在刚刚,有三个人尝试对咒术进行破除,但都没能成功。

这咒,是谭文彬特意让俩孩子去下的,可以说与俩孩子本身结合很深,想要破开这咒术,就得和谭文彬隔空斗法。

李追远:“速度真快,应该是已经回去了。”

也就只有那道士所在的道观,才能一下子请得出三位真有道行的人来行破咒之举。

谭文彬:“又换人了,这次这个有点东西!”

李追远:“需要帮忙么?”

谭文彬:“我觉得我能和他继续掰掰手腕。”

李追远:“不用勉强。”

谭文彬目光里转过一道精光,微笑道:“明白,小远哥。”

随即,谭文彬开始面露痛苦,气息萎靡。

俩孩子正在鏖战,结果干爹先萎了,虽不明所以,却也心领神会地跟着一起变得虚弱起来。

一副对方实力强劲,己方力有不逮的景象。

李追远:“你们都先出去。”

润生、林书友和阴萌都走出了房间,李追远拿起桌台上的铜镜,手指按上红泥后在镜面上摩挲了几下,再将其立起。

刹那间,阵法开启,这阵法没杀伤力,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房间内的情况,显得灰蒙蒙的,像是打上了一层灰败的光影效果,让里面的人看起来,都惨兮兮。

做完这些后,李追远开启了走阴。

谭文彬竖起一根手指,李追远右手红线飞出,将这根手指缠绕。

隐约间,耳畔像是听到了哀嚎:

“啊……啊……痛……痛死我了……好难受……”

谭文彬下的是缓慢生效的咒,前期虽然会出现症状,但不会太严重,那道士现在就表现得这般痛苦,一方面可能是因为他是真的不顶事没出息,另一方面可能也是在道观里故意夸张卖可怜。

走阴状态下可以看见两个怨婴双手握在一起,一团黑雾自俩孩子周围旋开,随即黑雾里夹杂着些许紫气。

对方是想要通过咒的连接,进行溯源查看。

看对方进行得有些艰难,李追远忍不住悄悄搭把手,帮其进行构建。

很快,一面模糊的镜子在雾气中展现,镜子那一头,站着一位身穿黄色道袍的中年男人,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觉面容刚毅,棱角分明。

同样的,对方透过镜子看向自己这里,也是一样的模糊,但因为自己提前布置了氛围效果,所以自己等人在对方眼里,应该是面色苍白、呈现透支,咬牙做着最后挣扎。

想钓好鱼,那就得把饵料给调好。

谭文彬已经做了初步铺垫,接下来就该李追远登场继续演下去。

少年可不想直接明摆告诉对方身份,然后对方直接来一记滑跪。

那头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行下咒之举,为正道所不容!”

李追远面露苍白却目露坚毅:

“你怎么不问问他自己做了什么?”

“行驭鬼之术者,为正道所厌弃!”

李追远愤慨道:“难道偷拐儿童,正道就容许了?”

“那是缘法,问尘子只是接引自己的缘,顺应因果,以全天数。”

“我只知道,不问自取,是为贼也!”

“放肆!”

一声怒喝传出,那一头企图破咒的力道一下子增加了。

谭文彬喉咙一颤,他实在是没多少血可以吐,只能把晚上刚喝的补药催吐出来应应景。

反正镜面模糊,加之这里还有小远哥的布置,看起来就像是他吐出了大口黑色鲜血。

“凭什么你们说是天数就是天数,我们阻止你们偷孩子,就是为正道所不容?”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与我讨论这些?”

李追远:“难道说,在你们看来,谁拳头大,谁就有道理?”

“要不然呢?你竟如此天真。”

“好的,我现在懂了。”

“速速主动破开咒术,再将那俩孩童带至我青城山,我念尔等年轻,误入歧途尚有可改,在我观内服杂役一甲子,自可罪消!

这,亦是我赐予尔等之机缘,寻常邪修,可没资格入我观大门,故尔等入观后,当诚心思过,痛改前非,化解怨念,感恩生德!

否则……”

李追远问道:“否则当如何?”

“如若不知珍惜,不思悔改,我当亲至南通,持正道之剑,为天地荡涤邪恶,灭你这邪修上下满门!”

谭文彬面露惊恐之色,喊道:“不,不要,这是我一人所做的事……”

李追远一脸愤恨地盯向对方,沉声道:“你敢!”

“我凌风子这一生,从不打诳语,说到必然做到!”

闻言,李追远站直了身子,指尖一弹,铜镜倒下。

刹那间,对面的凌风子道人只觉得镜子对面瞬间变得无比清晰,而那少年哪里有先前惊慌、不忿等神情,反倒一脸平静,眼眸里更是冰冷淡漠:

“好,一言为定。”

(本章完)

第243章

镜子碎裂。

像是为双方共同认可的这声承诺,做了最直接的注解。

润生、阴萌和林书友虽然先前离开了房间,但站在门口的他们,也是听清楚了里面的动静。

润生原本是听不到的,因为他不会走阴,不过阴萌充当了实时播报员。

里头结束后,阴萌长舒一口气,用手背擦拭着脸上的虚汗,但凡里头时间再长点,她就要撑不住了。

扭头,看到脸色有些不对劲的林书友,阴萌疑惑地问道:“阿友,你怎么了。”

润生:“在后怕。”

这一刻,林书友终于觉得,润生回来了。

林书友确实在后怕,因为当初他师父和爷爷差点拿到了一样的剧本。

屋里,传来小远哥的声音:“都进来吧。”

润生推开门,三人走了进去。

坐在轮椅上的谭文彬开口道:“我说,都别愣着啊,赶紧收拾收拾,咱们还得去人家道观里为奴做婢六十年呢。”

林书友脸上露出笑容。

谭文彬:“阿友,你笑啥,给我庄重严肃点。那头说了,要是我们敢不听话,他就要派人来灭咱们满门了!”

说完,谭文彬自己也笑了。

人一旦站上高位且背景强大后,这所遇所见的,就基本都是好人了。

所以,这就是自己和小远哥刚刚要演这出戏的原因。

倘若刚刚小远哥一开始就自报家门,镜子那头必然会变得刚正不阿、铁面无私、无比正派。

首先那问尘子就会被即刻斩杀,然后第二天凌风子就会带人跪在思源村的田地里磕头请罪。

谭文彬笑完后,又问道:“犯愁啊,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润生:“销户。”

人已经口口声声说要灭你满门了,有句话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意味着对方也是能接受这一结果的。

这事儿,在小远哥与对方说下“一言为定”时,就已经定性。

自己等人是既有实力也有背景,这才能演戏钓鱼,倘若前提条件不在,那自己等人就只剩下被生吞活剥的命,无人会为此事发声和提出异议。

这,就是江湖的本味。

李追远:“三天后,出发蓉城。”

“明白。”

“明白!”

之所以预留三天时间,一是给刚刚恢复建制的团队提供一个磨合阶段,毕竟磨刀不误砍柴工;二则是等等看,能不能再接到一条浪花线索。

李追远:“你们早点休息。”

说完,李追远就离开了大胡子家。

“阿友,辛苦你一下,给我搬床上去。”

“彬哥,今天睡这么早么?”

“嗯,和那边围绕着咒事折腾斗法了一下,感觉整个人都舒服了一些,想抓紧时间眯一会儿。”

林书友将谭文彬从轮椅上抱起,彬哥很轻,只剩下骨头架子。

“彬哥,小远哥说三天后再出发,是不是打算等先解决那边派来的人然后再去蓉城?”

这句话刚问完,林书友就感觉自己双眼一鼓一鼓的,这是气的。

谭文彬反问道:“我们……还需要守家?”

林书友:“哦,对!”

柳老太太、秦叔、刘姨在家里住着,家门口还有这片桃林,很难想像,到底得是多么强大的势力,才能突破这种级别的庇护。

将谭文彬安顿好后,林书友扭头看向润生,眨了眨眼。

润生看向屋外:“走,练练。”

林书友:“走!”

躺在床上已经闭眼的谭文彬开口提醒道:“别去其它地方,就在桃林里练吧。”

林书友:“万一把桃树毁了太多,让那位生气了怎么办?”

谭文彬:“万一给那位看高兴了,指点你一两招怎么办?”

林书友:“还有这种好事?”

谭文彬:“听小远哥说,那位最近心情挺好,经常能莫名其妙地爽起来。”

林书友和润生就一起去了桃林。

阴萌来到厨房,取了一大块肉到坝子上摆起,打算熬夜练习。

谭文彬眯了一觉,虽然时间并不长,但对他而言,已是这段时间里难得的舒服。

“哔哔……哔哔……”

床头的传呼机在此时响了起来。

正当谭文彬努力想伸手去够时,一道身影适时走入房间,来到床边,将传呼机递给了他。

给自己传呼的,是周云云。

怨念功德加身,没处理好前,可谓“死得”比死人更彻底。

润生没复苏意识时,山大爷都开始赢钱了。

而谭文彬这里的问题,其实故意拖着,没解决,因此他现在的状态,还是“死的”。

人性是不能考验的,但事实证明,周云云对自己的感情,已经接近于亲爹对自己父子连心的程度。

这些日子,她一直处于心慌状态,哪怕与自己通过电话了,但晚上依旧会经常做关于自己的噩梦。

谭文彬自己都没料到,周云云对自己的爱竟然如此深厚。

因为高中时,周云云很早就偷偷喜欢他了,而他那会儿压根就没料到自己这个左护法有朝一日能与班长大人谈对象。

再者,谭文彬更是忽略掉了他在周云云中咒住院那阵子给她提供的依托与保护。

他是见惯生死的,阈值自然也就比寻常人高出太多,也就无法真实理解同样的事在普通人心底的触动能有多深。

“帮我把大哥大拿来。”

萧莺莺点点头,出去将大哥大拿来,谭文彬报出了号码,萧莺莺拨通好后,将大哥大当枕头,抵在谭文彬脖子处。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声音有点嘈杂,应该是在大学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亭里。

“喂,谭文彬?”

“当然是我。”

“我又做噩梦了,我梦到你……”

周云云的声音,有些哽咽。

谭文彬:“梦是相反的,乖,咱们是光荣的社会接班人,别信那些封建迷信。”

萧莺莺给谭文彬端来一碗补药,为方便他喝,特意在里头插入了吸管,然后将另一头,递送到谭文彬嘴里。

随后,萧莺莺就在床边坐下,闭上眼,呼吸开始加重。

她在主动吸收谭文彬身上的鬼气,这种气息,让她极为受用和舒服。

而谭文彬现在,就是鬼气太多太重,巴不得她能多给自己吸一点。

“彬彬,你能不能从工地里回来啊,我好害怕,真的,我怕你继续留在工地上,会出事。”

“要工作的嘛,等这边工程结束我就回来了,放心。”

“可不可以不做这种工作?我想要经常能看见你,像以前那样,我们都在金陵,你来我的学校看我或者我去你的学校见你。”

“不工作怎么行,要吃饭的嘛。”

“我可以养你。”

听到这话,谭文彬心里还真挺感动的。

周云云:“你不信?”

谭文彬:“我信的。”

“那不就得了,我毕业了也能工作,可以养你的。”

“一开始能养,咱们有情饮水饱,等过个几年,我没能混出人样没太大出息,你和你单位里的女同事家的比一比看一看,回来就要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

“你怎么这么说,我生气了。”

“乖,不算吃饭,咱们以后结婚要花钱吧,买房要花钱吧,生孩子养孩子要花钱吧,我还打算至少生两个,这就得预留钱缴罚款呢!”

“呸,谁要给你生那么多!不是,谁答应了要给你生孩子!”

“我孩子不从你肚子里出来,还能从哪里出来?”

“你怎么总这样,说着说着就没个正形。”

“你看,这孩子一多,房子就得弄大一点的吧?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没灰色收入的。

咱们以后总不能带着孩子挤在我爸那套单位分的房子里吧?

到时候你和我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痛苦啊。”

“我挺喜欢和你妈住一起的。”

“抱歉,是我不太想和老人住一起。”

伴随着自己的无边际胡扯,电话那头的周云云已经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也走出了先前噩梦里的情绪。

就在这时,坐在床边的萧莺莺似是吸纳这鬼气吸得实在是太过舒服,竟发出了短促且又沉重的鼻音。

“彬彬,你那里是什么声音?”

“哦,是工友在看黄片。”

“那你……你看了没有?”

“呵,我才懒得看录像带呢,我又不是单身汉,等回去后,有人给我看。”

“你越说越浑了,不理你了。”

萧莺莺的鼻息,开始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重,身体也开始渐渐发颤,床都随之震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嗯~嗯~嗯~”

“喂,像不像话啊,声音给我调低点!”谭文彬顿了顿又道,“媳妇儿,听到我说他们是光棍汉后,他们在蓄意报复我了。”

“那你早点休息,我挂了。”

“嗯,你也是,放宽心,我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了。”

电话那头挂断了。

谭文彬侧过头,看着坐在床上,整个人都在颤抖的萧莺莺。

他当然清楚,萧莺莺不是在故意开玩笑搞事情,她没那么无聊。

她应该是近期吸自己的鬼气吸多了,到达了某个临界点,现在身体发生了变化。

终于,萧莺莺停了下来。

她的胳膊、脖子以及脸上,出现了一条条埋于皮肤之下的纹路,像是人的青筋。其眉宇间,变得更为阴柔,双眸中流转着黑色的光晕。

虽吸的是鬼气,但因为她是死倒,各种特殊因素作用之下,竟变得比先前,更有“人气”了一些。

可能,鬼,确实比死倒,更拟人一些吧。

萧莺莺:“抱歉,我刚刚无法控制住自己。”

谭文彬:“没事,你明天去找一下小远哥,让他来帮你检查一下身体。”

萧莺莺:“好的,谢谢。”

谭文彬:“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萧莺莺:“挺不错的,好像,没以前那么僵硬了,不止是身体。”

谭文彬:“恭喜。”

“托你的福。”

萧莺莺将大哥大和药碗取走离开。

谭文彬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等这一浪结束后,俩孩子就能去投个好胎,而自己,也能恢复为正常人了。

若不是有一个具体结束时间可以做期盼,像现在的这种状态,他也无法坚持。

谭文彬再次闭上眼。

俩孩子也躺在床上,就在谭文彬左右,一个抱着谭文彬左肩膀一个抱着右肩膀。

许是晓得距离分别的日子越来越近,俩孩子的双手,搂得格外紧。

他们自出生起……不,他们其实压根就没出生,未能成型就被从母亲体内流出,用作制作咒婴的材料。

是谭文彬带着他们去看了这个世界,亦或者说,谭文彬就是他们的世界。

……

夜色下的桃林内。

润生没用全力,白鹤真君也没用全力,只是切磋的话,大家并不是以胜负为目的,而是调整磨合自身。

但对对方的变化,也是能察觉出来的。

润生觉得林书友的气息变得更加绵长,这是不再有时间限制后,童子的力量使用就更加均匀合理,不再追求急功近利。

白鹤真君也感到润生的招式变得更加凌厉,以往润生是以耐力著称,现在的他,活脱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凶狠怪物。

与他打久了,白鹤真君感觉身体各个接触面,都传来了刺痛,一缕缕煞气如同银针一般刺入他的身体,影响到他体内力量的流动。

这并不是润生主动故意的,而是他身上的煞气在气门催动下,自然而然地就具备了这一特性。

白鹤真君打算停手,示意不打了,再打下去,他晚上还得花功夫把残留在体内的煞气排出,这太耽搁功夫。

不过,童子的心神在此时转念一动,马上道:

“不打了,不打了,和你这种天生妖孽,真没什么好打的,这真不公平,枉我还曾一度被称为官将首天才!”

四周,桃花落下。

童子心中一喜,觉得自己把准了脉门。

然而,下一刻,桃花变得凌厉,这缤纷落英如刀子般落下。

白鹤真君不敢以拳头击散那些桃花,怕被视为更深一步的挑衅,只能抱着脑袋撒开腿向林子外狂奔,场面极其狼狈。

等跑出去后,林书友看了看身上大大小小的口子,虽然都不重,但架不住多和疼。

林书友:“我说你这是在干啥。”

童子:“我只是按照它的脾气顺着摸它,谁知道它居然直接翻脸了。”

林书友:“它的脾气?”

童子:“那位不就是这么摸它的么?”

林书友:“一样的事,小远哥能让它开心,不是因为那件事,而是因为他是小远哥。”

童子被噎住了,祂觉得乩童说得对,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润生走出了桃林,手里拿着一根木头。

这木头看起来很是光滑圆润。

林书友:“这是?”

润生:“桃林里捡的,正好给我铲子换个铲柄。”

“小心!”

阴萌的声音传来。

一群虫子“嗡嗡嗡”地飞来,速度极快,且带着各种光点,明显淬了毒。

为防止意外发生,阴萌都是像第一次那样,在阵法里头练习,但这次她刚尝试给毒虫身上加毒性,就发生了意外。

因为带有毒性的虫子撞击到阵法界面时,给阵法融出了一个口子,后续的就一股脑从这口子里飞了出来。

润生双臂张开,打算以气门挤压周围空气,将那群虫子束缚住。

林书友则竖瞳再启,单手指向空中,上方当即出现一把把由虚影凝聚而出的三叉戟。

手指向下一甩,三叉戟如先前桃花般落下,且在进入虫群范围后互相交叉碰撞,引发神力的连续炸裂。

“轰!”“轰!”“轰!”

虫子全部死了个干净,只有五颜六色的毒雾散开。

林书友把手收回面前,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哈哈!”

这不是童子的术法,而是林书友自己刚刚从桃花纷落下领悟的。

他无愧于官将首天才,只不过以前走的道路是不断依附和追求来自阴神的力量,所以天才不显。

“童子,怎么样?”

童子沉默。

“童子,你说话啊,到底怎么样?”

童子还是沉默。

“给点评价和改进意见呗,这毕竟是我第一次自创术法。”

童子终于开口道:

“这马屁,拍得不错。”

……

许是晓得又要离家了,所以李追远醒来时,对睁眼后的清晨,产生了更多期待。

少年睁开眼,缓缓转头。

今天的阿璃,一身白衣,素雅淡静。

少年在长大,女孩也一样在长大,而且,女孩的发育普遍比男孩早一些。

当初那个一双绣鞋踩在门槛上,一坐一整天的小姑娘,如今已流露出一股英气。

以前对这种变化感触不深,可当李追远开始调取自己记忆中第一次见面的那个画面时,才有种哪怕无比珍惜岁月依旧不断流逝的怅然。

只是这种情绪,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理性思维下,晓得过多的伤感毫无意义,该做的,还是继续珍惜当下。

李追远下了床,走到阿璃身边。

阿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然后又抬头看向少年,像是在询问少年的意见。

当初李追远表露出了对马面裙的喜欢,柳玉梅就只得一下子设计了十多套马面裙,让孙女换着穿。

今日的穿着,也是和过去变化比较大。

放过去,这是柳家子弟练功时的装束。

“很好看。”

女孩笑了。

少年端着脸盆去洗漱,然后与女孩一起坐在藤椅上,开始下棋。

一般最多下个两轮,刘姨就会喊吃早饭,没有下第三轮的机会,李追远也就没办法再次赢棋。

而且,李追远也发现了,虽说自己和阿璃下棋不用棋盘,但刘姨应该是能瞧出棋局进展,每次都是刚下好一轮时,她就喊吃饭。

这次也是一样,第二轮刚下好,下方就传来声音:

“吃早饭啦!”

一切,都在刘姨的掌控之中,她是个喜欢较真的人,嗑瓜子也会很认真。

李三江下来吃早饭了,李追远对他说了自己要再次出门的事。

“啥,又要走咧?”

“太爷,我已经在家待挺久了。”

李三江叹了口气:“润生侯才刚回来,壮壮还没回来,就总觉得,你们才刚回来。”

“壮壮哥到时候会直接去新项目工地与我们汇合,然后我们一起回来。”

“行吧,能不停安排活儿,证明你们老师对你们的信任,年轻的伢儿,就得多出去闯一闯,好好见见世面。”

主要是上次罗工是领导陪同着一起来的,这让李三江对曾孙频繁往外出差,多了很多包容与理解。

在老人朴素的认知中,不管哪个行业哪条道,最后能混到和官家扯上关系,那就是阳光大道。

“小远侯,太爷我听人说,你们这一行干得好了,以后还能当官哩,是不是?”

“嗯。”

“那你加油啊,和壮壮还有友侯,一起加油,咱老李家,也能出个……”

说到这里,李三江卡壳了,把筷子从粥碗里拿出,放在嘴里嗦了嗦。

李三江想到了在京里见到的小远侯的北爷爷,好像对比之下,当不当官的,对小远侯来说,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吃过早饭,润生骑上三轮车,载着阴萌去西亭。

看着那俩离去的背影,李三江点了根烟,说道:“润生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

李追远:“嗯。”

李三江:“但踏实过日子的,往往不被喜欢,太老实,跟他日子过久了,就没意思了。”

李追远:“不会的。”

有时候润生哥的嘴,挺容易引起人情绪波动的。

李三江:“萌萌这丫头也是好的。”

阴萌到自己家后,干活儿从不马虎,棺材一个人都能造,尤其是跟着去了一趟金陵回来后,整个人也变白变嫩了。

李三江见惯了“女大十八变”,像阴萌这般变化如此之大的,还是第一次见。

这丫头仅有的缺点,大概就是喜欢一个人闷在屋子里搞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外加时不时莫名其妙地生些怪病。

除此之外,当真是个好丫头。

李三江抓了抓自己下巴,感慨道:“润生侯啊,你大爷我可是帮你把所有上门说亲的媒人都拒了,最后能不能成,就看你的造化了。”

坐在坝子上正准备沏茶的柳玉梅听到这话,开口揶揄道:“哟,你都开始操心起这事儿了。”

“咋咧,不行啊?山炮家里条件是差了点,但润生侯干活可是把好手,以后当上包工头后,日子也能过得红火。”

李三江误以为这市侩的老太太是瞧不起润生的家庭条件。

柳玉梅懒得解释,转而道:“这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李三江眼睛一瞪,看了看小远侯,又看了看坐在那里的阿璃,道:“你又不同意啦?”

柳玉梅:“我什么时候说不同意了!”

这声量,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以前她看俩孩子形影不离时,心里会有些酸溜溜的腻歪,现在她连以后曾孙曾孙女们的名字都私下里取了好几个了。

李三江闻言,松了口气,道:“还不是瞧着咱小远侯条件越来越好了,我跟你讲,不光咱小远侯有出息,小远侯北爷爷那边更是了不得哦。”

柳玉梅:“我知道。”

李三江抖了抖烟圈,小声蛐蛐道:“呵,果然是市侩的老太太。”

柳玉梅听力敏锐,她听到了李三江在编排自己,但她还真没底气去较这个真,因为扪心自问,在这方面,她确实挺市侩的。

“阿璃,一起去散步吧?”李追远对女孩发出了邀请。

阿璃走了过来,和少年牵起手。

李三江赶忙把才抽到一半的香烟丢地上,踩了踩。

“走,跟着太爷我一起去遛遛食。”

说着,李三江还特意对柳老太太斜了一眼。

柳玉梅被这老东西稀里糊涂的自娱自乐给弄得哭笑不得。

就这样,李三江在前面走着,少年和女孩牵着手在后面跟着。

李三江又捡起先前的话题:“小远侯,你猜猜太爷我是怎么推掉那些媒人的?”

不等李追远说话,李三江就自己主动给出了答案:“我对他们说,萌萌不会做饭,在家里是灶台都不靠近的,她以后嫁去夫家,也是绝对不可能去做饭的。”

李追远摸了摸鼻子,其实,是他们不敢让阴萌靠近灶台。

不过,不做饭,在农村相亲市场里,确实挺特殊的,不求你做出美味佳肴,好歹多少得糊弄一点。

这时,李追远感觉到阿璃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李追远看了一眼女孩,马上说道:“阿璃,你不用学做饭。”

李三江诧异地问道:“小远侯,兰侯在家不做饭的么?”

“不做,以前爸爸在家时,都是爸爸做饭。”

后来爸爸自我放逐去了,自己就只能去家属院各家蹭饭。

“哎,这兰侯可真懒。”

李兰不是懒,她是渐渐失去对食物的情绪了,在她眼里,食物只有营养成分,口感喜好这些,不用去在意。

散步了一圈,往回走时,李追远的传呼机响了,是亮亮哥在呼自己。

给白家娘娘的礼物已经送过了,邓陈拍的写真集也让刘昌平送达,所以这次的联络,李追远觉得应该是公事。

会是又一条浪花线索么?

“太爷,我去回个电话。”

“行,那你去吧,太爷我先回去催促善侯他们装货。”

李追远带着阿璃去了张婶小卖部。

“哟,真好看啊。”张婶主动打开一袋零食,递给阿璃。

阿璃没接。

李追远帮忙接了过来,递给阿璃,对张婶解释道:“她认生。”

张婶:“这样啊,可惜了。”

其实,张婶早就听说了,这个村里很少能在外面见到的漂亮女孩,是个哑巴。

在阿璃的视角里,小卖部是一张血盆大口,面带笑意的张婶,则是大口内游动的蛇妖。

当张婶把话筒递给少年时,就像是蛇妖将一根长长的红色舌头,交给了少年。

阿璃闭上眼,感知着少年手掌的温度,再睁眼,血盆大口不见了,张婶也恢复了原样。

李追远这边电话接通,那头传来薛亮亮的声音:

“喂,小远?”

“是我,亮亮哥。”

“是这样的,小远,你最近有空么?”

“亮亮哥,你先说事。”

“是蓉城那边的一个项目,发生了点意外,上头的意思是想派人去做技术支援,我看了一下报告,感觉这事,有点奇怪,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去跑一趟看看。”

“好的,我去。”

“你同意了?”

“嗯,位置可以再具体一点么?”

“在蓉城旁边的都江堰,这个市是蓉城代管的。”

“嗯,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动身。”

“行,那我就把你和彬彬以及阿友的身份,先通知那里,你们带着自己证件,去了那里直接做交接就行。”

“好的。”

“那个……小远,需要我一起去么?”

“你可以去么?”

“我去当然是可以去,但我怕去了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变成累赘。”

“上次在贵州,亮亮哥你是帮了大忙的。”

最后,是亮亮哥一次次潜水,将大家伙带上了岸。

“所以,小远你的意思是,这次我可以……”

“这次就不用来了。”

“哦……”

“最近忙么?”

“忙啊,事情很多,我自己还得带手下这帮学弟学妹去跑实习,如果你能……”

“我这是要挂电话前的礼貌语。”

“呵,你小子,行,就是这么个事情,你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直接通知我。”

“好的,亮亮哥,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

电话挂断。

这已经不是自己第一次从薛亮亮那里接到浪花讯息了。

自己过去,能从阿璃梦里抽取题目,是靠着秦柳两家的底蕴。

那么,从薛亮亮那里不断得到线索,是因为薛亮亮本身的特殊么?

看来,结交身具特殊气运的人,确实能对走江起到正向推动作用。

当然,前提是那个人发自内心认可你且愿意帮你,要是敢使用强制手段,那就等着遭遇反噬吧。

不过,这种帮助并非单向的,自己其实也帮薛亮亮挡过灾解决过难题。

李追远觉得,待会儿回去后,《走江行为规范》可以增添上新的感悟了。

正好,自己这里还有一个反面例子,可以拿来当个“对照组”。

一方是秦柳两家底蕴和薛亮亮、太爷这样的存在,另一方就一个,那就是魏正道。

目前看来,还是魏正道给自己的负面效果更加强大。

他一个人,盖过了一切。

要是没有魏正道“珠玉在前”,可以长大再点灯的自己,简直难以想象,这江得走得多么轻松快乐。

但,

那样也没什么意思了。

……

润生先前远远地就瞧见自己爷爷正和院子里的老柏树说话,等把车骑到家时,声音也变得清晰了。

只见山大爷指着柏树,昂着头,挺着胸:“我可是长辈,呵,听到没有,我是长辈!”

随后,山大爷绕了一步,再次对着老柏树说道:

“收收你的暴脾气,女人家家的,脾气怎么这么大,不是说川渝的女人都很温柔么?”

最后,山大爷又恶狠狠道:

“不温柔点,小心咱润生侯不要你!嗯……我也不帮你说话了!”

刚下三轮车的阴萌,对润生问道:“你爷这是老年痴呆了?”

润生挠了挠头,也是有些不明所以,不晓得大清早的,自家爷爷怎么会跟一棵树说起了话。

“爷……”

听到这声呼喊,山大爷吓得一个屁蹲坐在了地上,整个人连续抖了好几抖。

润生和阴萌走进了院子。

“爷,你咋咧?”

“没咋,练功呢。”

“那你刚咋和树说上话了?”

“我在练相声,嗯,自己说一段。”

“哦。”润生又问道,“爷,你不是今早去坐斋的么?”

“对,是要去了,我这就去了,家里,你们帮忙收拾一下。”

山大爷马上爬起来,对阴萌点头笑了笑,小跑出了院子。

他昨晚说今天要去坐斋,是想着赶紧离开李三江家,好去找个晚场的赌屯儿,抓紧时间把赢的钱输掉。

幸不辱命,他昨晚就把阴萌给自己的那笔钱,全都输光了。

牌桌上,他一边输一边乐得喷鼻涕泡,弄得同桌的人都不敢和他玩了,生怕他输急眼输出失心疯自己还得担上干系。

阴萌盯着这柏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她明白山大爷刚刚在对着柏树做什么了。

“润生,你爷这人还真挺有意思。”

润生:“爷是个好人,但凡有一点不够好,也早就把我给丢咧。”

……

团队磨合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李追远用红线牵着伙伴们,演练了好几次团战。

然后夜里回去后,又利用无字书,对红线进行新一轮的推演改进。

如此周密的准备工作,要是单纯为了对付青城山上的那座道观,未免有些杀鸡焉用宰牛刀了。

但李追远打算的,就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哪怕这一浪的难度可能会降低,哪怕那座道观大概率只是这一浪的一个引出,可竭尽全力,先给它以迅雷之势灭了,准没错。

临出发前的那晚,李三江又组织了一场大餐,把该请的人都请了过来。

孩子们长大后,对老人们而言,年三十已不再局限于那个具体日子,而是专指孩子回来的那一天。

喝到兴头上后,李三江又念叨起了还未回来的壮壮。

等入夜大家都熟睡后,林书友推着谭文彬回到了李三江家,谭文彬去了二楼,进了李三江的房间,看了一眼喝多了正躺在床上打鼾的李大爷。

他整个高三时期,以及后来每次回南通时,基本都是住在李大爷家里,他能感受到李大爷对自己的喜爱,仅次于小远哥。

离开李大爷房间后,林书友问道:“要不要去小远哥房间里,看看小远哥?”

谭文彬:“你是打算明天就把我埋了么?”

林书友:“下次回来,彬哥你就能去看父母和周云云了。”

谭文彬:“我让周云云给你物色了一个,等我们回来后,我让周云云带那女同学到南通来玩一趟,你去负责接待。”

林书友:“彬哥,我不急的。”

谭文彬:“先试着处处,就算不行,也能增添一段美好回忆,再怎么着,也能积攒点经验。”

林书友:“彬哥,你的经验丰富么?”

谭文彬:“我是初恋。”

林书友:“我也想要这种。”

谭文彬:“你在想屁吃。”

林书友:“可以努力的嘛。”

“对了,阿友,你驾照是还没考下来是吧?”

这次因谭文彬的特殊原因,不能坐飞机去,要不然经济舱就会变成冷冻仓。

“没来得及回金陵考去,但我会开车的。”

“不安全……路途比较远,萌萌一个人开又太累。”

“彬哥,放心吧,实在不行,我让童子来开车。”

日头升起,收拾好行囊的众人,坐进了自家的小皮卡,阴萌发动了车,驶出村道,上了公路。

从南通到蓉城,距离很长,但人歇车不歇的话,也不用太长时间。

这边是上午走的,到下午时,有七位身着道袍的道士,走入了思源村。

他们排成一纵,各个身上都有一股缥缈出尘、仙风道骨之感。

而且,村道上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村民,像是完全都看不见他们一样,只有几个年岁很小的孩子会向他们张望,以及村里的几条黑狗,会对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叫唤。

他们目不斜视,浑不在意,仿佛除自己等人以外,周围全是蝼蚁,不值一眼。

为首的道士年岁最长,胡须也最长,他指着前方道:

“诸位,吾辈修道之人,当斩妖除魔……”

其余六名道士齐声接道:

“匡扶正道!”

熊善正在池塘里清淤,这是李三江今年刚承包的塘子,熊善人脱得只剩下个裤衩站在水里,手里拿着铲子装模作样地忙活着,实则水面之下,有一群稻草人正在干活。

忽然,熊善目露疑惑,随即又面露大喜,虽有些匪夷所思,但又如假包换。

“居然真有人,带着清晰强烈的杀意上门了?”

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熊善真没料到,自己这辈子,竟能有机会目睹一股势力如此堂而皇之、不加遮掩地杀上龙王门庭!

熊善赶忙游上岸,衣服都顾不得穿,直接抄起辰州符就准备去干架。

“儿子,你且等着,爹再给你挣一笔前……”

还没等他把口号喊完,梨花就出现了,她阻拦住了自己丈夫,说道:

“那边让我来传话了,让你别动手。”

“啊?”熊善疑惑道,“是那边手痒了,想要自己动手?”

“嗯。”

“那是秦大人还是柳大人?”

“额……”梨花面露纠结。

“嘿,你快说啊,到底是秦大人还是柳大人想要出手?”

梨花舔了舔嘴唇,先往前凑了凑,然后压低了声音对自己丈夫说道:

“是老太太手痒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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