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大错特错

“头儿,这次二处的消息准确吗?”

重甲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小旗,沉声问道:“红眼,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鸿鹄的人已经在倭区销声匿迹很长一段时间,现在莫名其妙的突然冒出来,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红眼虽然是重甲麾下负责对外作战的小旗,但却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此刻就算全副武装,浑身上下却依旧没有半点彪悍摄人的气势。

可整个姬路城的锦衣卫都知道,这位遇人总是笑眯眯的小旗,对待锦衣卫的敌人下手却极为狠辣,类似抽筋拔骨的严刑逼供更是家常便饭。

经他之手的任务经常不会留下任何活口,对其他锦衣卫惯用的诏狱更是嗤之以鼻,所以时常让负责提供情报和追踪线索的二处怨声载道,屡次在百户虬龙的面前告状。

他这种行事作风,若不是有重甲护着,恐怕他早就被摘了小旗的位置。

红眼迎着重甲凝视的目光,笑道:“按理来说,现在的倭区已经没了让鸿鹄卷土重来的条件,平安王菅原平真在这时候跳出来,实在是有些没道理。”

“就算根据二处提供的情报来看,整个事情的起因是因为宣慰司同知伍笔山的功绩被夺,所以一怒之下选择狗急跳墙,和菅原平真勾结在了一起,准备闹出点动静让周鹤羽下不来台。”

红眼舔了舔嘴唇,冷笑道:“可伍笔山这个人我们都熟悉,没什么太多的脑子。可就算再不堪,他到底也是儒序门阀出身的人,做出这样的举动是不是有些太幼稚了?”

重甲脸色略显凝重,红眼说的这些疑点,身为总旗的他自然也知道。而且他了解的信息远比红眼更多。

这一次的情报就是如今的姬路城宣慰司使周鹤羽提供的。

周鹤羽来自汝南周氏,是新东林党内部最为拔尖一等门阀之一,显贵的出身让他在抵达姬路城的第一天开始,就表现的十分强势。

他先是根本不给同知伍笔山任何跟自己博弈的机会,不分青红皂白便将对方手下的心腹全部剔除出宣威司的官员体系,在一系列重要的位置上全部换上了他从帝国本土带来的心腹人马,彻底架空了伍笔山的权利。

这种不按规矩的出招,不止让同知伍笔山所有的准备全部打了水漂,也知道了周鹤羽没有分润他半点功绩的想法,摆明了要将他推行新政做出的成绩直接吃干抹净。

如此不留情面的霸道做派,自然让伍笔山怀恨在心,两人之间的关系因此势同水火。

这种儒序之间狗咬狗的内斗,姬路城锦衣卫自然不会参与。

但周鹤羽在雷厉风行取得姬路城宣慰司衙门的大权之后,并没有选择消停一段时间,而是转头便直接找上了姬路城百户所,开口便要求虬龙带着全体锦衣卫归顺。

许诺在新政结束之后,虬龙可以带着麾下的锦衣卫加入汝南周家,但前提是必须要接受他周鹤羽的儒序印信。

本就对儒家门阀看不顺眼的虬龙自然不可能答应,更何况对方的态度还如此倨傲,话里话外都是一副大开善心,赏姬路城锦衣卫一口饭吃的桀骜语气。

因此双方的第一次会面便以不欢而散告终。

而这一次周鹤羽要求锦衣卫调查伍笔山,是以宣慰司衙门的名义发出的协办公文。

因为案情涉及鸿鹄,就算明知对方很可能是在借自己的手铲除政敌,虬龙也只能捏着鼻子照办。

本来虬龙只打算随意派遣两名锦衣卫敷衍了事,但二处总旗云从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伍笔山勾结鸿鹄的可能性很小,但周鹤羽的可能性却很大!平安王菅原平真是儒序中人,这些年千户所一直怀疑他背后有儒序门阀的身影,所以才能在屡次遭到倭区锦衣卫的围剿之后,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元气。”

“如果这一次真的是周鹤羽想借用鸿鹄的名义彻底堵住伍笔山身后家族的嘴巴,彻底将他赶尽杀绝,那必然会坐实所有证据。只要我们能够抓到活口,从对方的嘴巴里撬出周阀的名字,那对于我们来说可是好事。”

这是云从当着虬龙和重甲的面,说出的原话。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重甲这次才会带着手下最精锐的十名锦衣卫,包括小旗红眼在内,直扑情报中提到的鸿鹄藏匿的地点。

一间位于姬路城外围,曾隶属于三川重工,现在是宣慰司衙门名下资产的制造工厂。

“我们的职责是执行,而不是怀疑。”

重甲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只是瓮声说了一句,随后推弹上膛,冲着身后的下属沉声道:“开始干活!”

“你们几个都把眼睛放亮点,如果要是出现什么意外第一时间保护总旗大人撤离,知道了吗?”

“是!”

红眼面带忧虑的看着重甲一马当先的背影,‘锵’地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左臂护腕弹一面足以遮蔽半身的‘武穆’盾牌,快步跟上。

夜幕之下的制造工厂格外寂静。

这间工厂主要经营的是基建设备的制造,规模并不算小。

三川重工在换了东主之后,全面收缩旗下的产业,将江户城之外的所有工厂全部低价转卖给了本地的宣慰司衙门。可当时主政姬路城的还是伍笔山将所有心思全部扑在了如何推行新政上,对这些产业并不上心,导致这处工厂因为效益下滑而日渐破败,偌大的厂区之中杂草丛生,各种废弃机械堆积如山。

唳!

厂区上空,一头侦查夜枭在云层下振翅盘旋,猩红的视界同步共享到地面推行的锦衣卫眼中。

没有任何异常,甚至连一個像样的明暗哨都没有,完完全全就是一座破败的无人工厂。

“头儿,有鬼。”

红眼的语气十分笃定。

“这种场面我们经历的少吗?有鬼那就抓鬼!”

重甲不为所动,左手竖掌朝前一切,身后众人立刻摆开锋箭矢阵型,以他为箭头,快速推进。

砰!

一枚‘耀夜’弹扔进厂房之中,刺目的白光一闪即逝。两面‘武穆’盾牌率先挺进,掩护紧跟而入的锦衣卫。

有血腥味!

所有锦衣卫几乎同时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腥味,眼前的画面更是让他们心头猛然一沉。

在夜枭视界中没有任何热度反应,本该空无一人的厂房内,此刻竟是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从这些尸体的衣着和样貌来看,分明都是姬路城同知伍笔山的亲信手下!

是中了地上佛国那样的幻境,还是有人屏蔽了厂房内的情况?

为什么自己身上的侦查装备没有任何预警?

重甲来不及思考这一连串的问题,因为在尸堆之中,此刻赫然站着一道身影!

“来了?”

一把带着斑驳血迹的匕首掉落在地上,发出当啷的声响。

漆黑的环境根本形成不了阻碍,重甲将对方的面容五官看得清清楚楚,赫然正是千户所通缉在案,鸿鹄平安王麾下的头目之一!

“他妈的!”

眼前诡异的情景让重甲心头怒火陡然翻涌,上前将已经放弃抵抗的鸿鹄踹倒在地,左手快速拂过对方的面部骨骼。

是原生面孔,没有任何手术改造的痕迹!

于此同时,周围的锦衣卫也完成了对尸体的身份辨认,货真价实,全都是伍笔山的人!

可平安王的手下的鸿鹄为什么要杀伍笔山的人?难道是内斗?

“说,伍笔山现在人在哪里?”

冰冷的枪口顶在这名鸿鹄的后脑上,充能的嗡鸣渐渐躁耳,上膛的爆矢弹有足够的威力将眼前这具躯体炸成漫天飞洒的血雨。

“别着急啊,现在可不是审问的时候。而且,重甲总旗,你是在找本官吗?”

在重甲惊骇的目光中,枪口前的头颅拧颈回望,落入重甲眼中的面容竟如水面一般荡起涟漪,转瞬间变为了伍笔山的模样!

但更让重甲心惊的,是对方额角露出的一个篆体‘周’字。

儒序印信,门阀死士!

“拿枪对着本官,你是想勾结鸿鹄造反吗?”

伍笔山话音刚落,厂房门外突然射入一道刺目的光柱,暴雨般的枪声紧随而起!

“保护大人!”

红眼放声怒吼,从侧面冲出,持盾挡在重甲身前。

“云从,重甲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

姬路城百户所内,虬龙坐在书案之后,看向站在面前的二处总旗云从问道。

“暂时没有,不过刚刚侦查夜枭已经传回了他们开始行动的报告,相信很快就有结果了。”

“嗯。”

虬龙抬手揉了揉紧蹙的眉头,他心头隐隐有些不安,感觉这一次的将计就计实在是太草率,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

“吩咐一处的人员做好随时出发准备,一旦重甲那边出现意外,立马支援。”

“我这就安排。”

云从应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劝慰道:“其实大人您根本用不着担心,重甲做事一向十分稳重,就算遇见什么突发情况,也能稳妥处理。而且这次有红眼那个机敏的小子跟着他,就更不会出现什么意外了。”

“但愿吧。”

云从看着面色依旧凝重的虬龙,脚下不着痕迹的向后退开一步,这才说道:“大人,刚才宣慰司衙门方面刚才主动联系了我,让我把一些话转达给您”

“联系你?”

虬龙眼中突然暴出的精光,让云从浑身不禁一颤,又接连向后退了几步。

“周鹤羽让你转达什么?”虬龙掩去眸中的冷意,面无表情说道。

云从连忙道:“周鹤羽说之前是他考虑不周,一时冲动才会说出那些话,希望大人您能够不计前嫌,大家都是为了帝国做事,不要因为一些言语冲突而影响了新政的推行。”

“还有呢?”

“他希望你能够重新考虑一下姬路城锦衣卫的退路问题,他知道您对苏千户忠心耿耿,可现在千户大人自己都已经接受了裁撤的决定,您又何必再继续坚持?就算您不为自己的前途考虑,也应该为户所里的弟兄们想一想.”

“这些话怕不是周鹤羽说的,是你说的吧?”

虬龙直接打断了之云从的话语,森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对方。

“我知道伱心里一直有些想法,想要投身周阀,为周鹤羽做事。”

缓慢沉重的语调中,云从浑身汗如雨下,一张脸惨白如纸:“大人,我.”

“不用解释,这都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虬龙抬手制止云从,继续说道:“云从,你加入姬路城锦衣卫应该快有十年的时间了吧?”

“我是嘉启二年到的倭区,刚好十年。”

“真是白驹过隙啊”

虬龙叹了口气,问道:“这十年我待你如何?”

“亲如兄弟,近如手足。”云从埋着头,轻声回答。

“你待我也是如此。”

虬龙语气转柔:“这十年里,虽然我们户所没做出过什么令人瞩目的成绩,但也算对得起腰间这把绣春刀。在被明王他们抱团挤兑的那段时间里,姬路城百户所的账目抛除对伤亡兄弟们的抚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经费,但你负责的二处却从没有叫过一声苦,也没有让我们的情报落后别人一点,这些我都记得。”

“我知道你当初进入倭区是被人迫害,所以这些年你一直憋着口气,想要锦衣还乡,好好打一打那些杂碎的脸,出一出当年的恶气。”

云从低着头一声不发,只有垂在腿侧的双拳青筋毕现,拳骨咔咔作响。

“所以你想投靠周阀,我一点都不意外,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有一条退路总比无路可退好。如果你直接跟我开口,我会放你走,而且会让你带走足够你在周鹤羽面前立足的人手。”

虬龙眉宇之中冷意渐盛,双手撑着书案缓缓起身道:“但有一件事你做错了,你不该拿自己的兄弟们的性命,去做你享受荣华富贵的投名状!”

时至此刻,虬龙终于明白的自己心头的那股始终萦绕不散的不安是从何而来!

正是自己视为手足的姬路城二处总旗,云从!

“虬龙你这句话,本官可不太认同啊,他何错之有?!”

大门猛然洞开,一身官袍的周鹤羽施施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气质阴冷的黑衣仆从。

“良禽择木而栖,懂得取舍才是做人最宝贵的品质。你说对吗,云从总旗?”

始终低头不语的云从,此刻站在周鹤羽的身后,终于有了勇气抬眼直视虬龙,面容狰狞。

“我何错之有?”

轰!

席卷开来的烈焰冲刷着重甲的身影,灼发而上,被一抹乍现的寒光切断。

重甲此刻浑身伤痕累累,破碎的血肉下露出布满裂痕的械骨。最为致命是心口处的一道狭长刀伤,骇人的伤口下能够看到正在疯狂跳动,已经进入超频状态的械心。

“头儿,这次的鬼挺凶,不太好抓啊。”

拱卫的重甲周围的锦衣卫,除了冰冷的尸体外,只剩下同样浑身浴血的红眼,一张娃娃脸上挂着满不在乎的笑容。

噗呲!

重甲横刀架在一名敌人的肩头,拽着对方的头发将脖颈摸向锋刃,将斩下的头颅扬手抛向远处。

滚落在地的人头撞上脚尖。

下一刻,便被面无表情的伍笔山随意踢开。

“重甲,周大人有令,可以给你留你一条性命,只要你杀了这个锦衣卫,姬路城百户的位置就是你的。”

已经沦为周氏阀犬的伍笔山抬手指向红眼。

在他的右手中握着一把短剑,剑身的长度恰好和重甲心口的伤势一样。

“我的命竟然能值一个百户的位置?!头儿,这笔生意划算啊!”

红眼回头望向重甲,嬉笑道:“头儿,别犹豫了,这么好事可不是经常能有的啊。”

“闭嘴!”

重甲泛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伍笔山,口中低声道:“我掩护你先走,冲出厂房后立马向百户大人汇报这里的情况.”

“我走不了了。”

传入耳边的虚弱话音,带着一股让重甲无法接受的死寂。

他木然的挪动视线,这才看清了红眼腹部那条几乎将整个肚子全部剖开的恐怖伤口。

这样的伤势,对于只有农序六的红眼来说,足以致命。

“这可是老子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器官,可不能掉地上了。”

红眼喃喃自语,左手五指压着伤口,将滑落而出的肠子重新推回体内。

他抬起头,眼中的瞳仁已然涣散,“他妈的,怎么看不见了?”

啪。

红眼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却依旧无法驱散视线前的黑暗,只能将脸对向重甲的方向,嘴角反复扯动,却已经无力露出一个完整的笑容。

“头儿,别固执,活着活着最重要”

人声落地,械音飙起。

奔涌的鲜血从伤口中喷出,继而便被鼓噪的劲风吹成片片的血雾。

重甲双眼赤红,已经濒临崩断的绣春刀裹挟着最后的厉啸,悍然冲向站在人群之中的伍笔山。

“都杀了。”

伍笔山淡然开口,根本不屑再看对方一眼,径直转身离开。

枪声暴起如雷,盖过悍不畏死的汹涌械音,淹没孤注一掷的绝望刀光。

“看来整个姬路城百户所,只有云从你一个聪明人啊。”

周鹤羽嫌恶的看了眼地上支离破碎的尸体,转头对着身旁一身黑袍已成暗红的年老仆从,笑道:“辛苦了,陈老。”

“小事而已,当不得公子夸赞。”

阴冷尖锐的声音涌入耳中,呆愣原地的云从浑身一颤,终于回神,慌忙抬眼看向已经转身的周鹤羽,惊恐喊道:“大人.”

“嘉启十二年六月十五日,原姬路城百户虬龙拒绝接受裁撤命令及离任审查,于户所内畏罪自杀。原一处总旗重甲勾结鸿鹄,袭击姬路城宣慰司同知伍笔山,被就地正法。二处总旗云从深明大义,积极配合姬路城宣慰使周鹤羽开展工作,特上报兵部,建议擢升云从为姬路城锦衣卫百户。”

周鹤羽面带微笑,“云从百户,你觉得本官这份报告写的如何,可有什么错误之处?”

“大人当然无错!”

云从面露狂喜,撩袍屈膝,对着周鹤羽跪地叩首。

在他的膝盖之下,猩红的鲜血浸润衣衫,一寸寸吞噬代表锦衣卫身份的飞鱼纹路。

(本章完)

第479章 试胆

自从和王长亭翻脸之后,杨白泽便在犬山城锦衣卫的保护下,将跟随自己的所有人马全部带进了西郊户所,摆明了要架空这位新上任的犬山城宣慰使大人。

而王长亭的反击来得同样也很迅速,当天便宣布革除了除杨白泽之外所有低级官吏的职务。

可奇怪的是,王长亭除了安排手下心腹接替空出来的位置之后,就再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动作。

就连夫子庙、启蒙私塾、劳务输出公司等新政代表性的项目也因为无人管理而全部陷入停摆状态。

大量无课可上学生、无工可开的劳力滞留在书院和码头等地,虽然暂时还没爆发出什么混乱,但人心浮动已经不可避免。

一股莫名的恐慌开始在犬山城内开始蔓延。

如此虎头蛇尾的操作,和王长亭之前展现出来的老谋深算可谓是天差地别,让杨白泽一时间也弄不清对方想干什么。

而更让杨白泽疑惑的一点,是旬月以来王长亭几乎消失在了犬山城,就连谢必安手下的二处人员都找不到他的踪迹。

难道王长亭已经放弃去争夺犬山城的新政功绩,选择返回帝国本土?

这种念头在杨白泽脑海中刚刚冒出,便被他果断否决。

这些儒序门阀的子弟,可能会因为显赫的家族背景而养成眼高于顶、飞扬跋扈的性格,但绝对不会出现无脑的蠢货。

一代代更迭改良的门阀基因虽然不能决定他们未来的上限,但可以确保他们拥有一个足够高的下限。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一句来自民间的戏谑自嘲,已经成为如今大明帝国社会的真实写照。

王长亭就算要选择放弃犬山城的功勋,至少也会装模做样跟杨白泽过上几招。绝不会就这样一枪不开,灰溜溜的夹着尾巴逃走。

一等门阀已经是儒序内部的百尺竿头,想要更进一步难如登天,不亚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王长亭如果表现的如此不堪,来自王家内部的斥责和质疑就足以让他跌入深渊。

甚至将他这一身基因视为糟粕,剥夺他传承下去的权利。

“虽然现在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王长亭选择了暂时蛰伏,但只要出现合适的机会,他必然会再次现身。就是不知道到时候是出现在我们面前,还是握着刀站在我们身后了。”

听到杨白泽的话,李钧不禁感觉有些头疼。

他不担心王长亭和犬山城锦衣卫擦枪走火,反倒是如果对方敢摆出动手的架势,自己就能名正言顺的将对方逐出犬山城。

但现在的情况却是自己这边已经做好了开打的准备,对手却悄然远遁,根本不给他们发难的机会。

“难道他不动,我们也不动,大家就这样僵持着?”

李钧看向杨白泽问道:“新政停摆的时间如果过长,再想捡起来可就不容易了。锦衣卫倒是无所谓,但对你的损失可不小啊。”

“短时间内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而且我已经安排了人在朝廷内弹劾王长亭的不作为,就算他可以不在乎朝廷的问责,但琅琊王氏丢不起这个脸面,肯定会逼他出来。”

杨白泽自信笑道:“只要他现身,他就会发现夫子庙的学子他一个都收不回去,码头的工奴也一个都送不出境外。而且在吏部的黄粱梦境之中,每天都会出现一封关于犬山城现状的报告,事无巨细,将他的所有政令记载的清清楚楚。”

李钧蹙眉问道:“在朝廷里掰腕子,你恐怕不是他的对手吧?”

杨白泽的身后站着裴行俭,这一点李钧是知道。

但大明帝国的朝廷是新东林党一家独大,裴行俭就算能量再大,到底也是一個外人,哪怕泼再多的脏水,恐怕也不会对王氏造成太大的影响。

“以己之短,攻彼之长。这种蠢事我当然不会做,我只是想让他感受一下什么门阀子弟的身不由己,承了祖宗的荫庇,那即便只是落下一片树叶,都会让他噤若寒蝉。”

杨白泽缓缓道:“到时候他如果想要挽回门阀的声誉,就必须让犬山城的名字重新成为倭区新政的领头模范。而我这个在暗中使绊子的人,就是不除不快的眼中钉和肉中刺。”

“而拔除一根刺最快捷简单的办法,自然是动手。到时候.”

杨白泽对着李钧笑了笑,将早就准备到一个手提箱放在桌上,推到李钧面前:“就看钧哥你的了。”

李钧饶有兴趣问道:“那他要是顶得住王氏内部的压力,不选择狗急跳墙,而是耐着性子慢慢破解你设下的障碍,你又怎么办?”

“夫子庙、启蒙私塾,还有劳务输出公司等等所有新政标志性的项目,都会一个接着一个的彻底消失在他面前。”

杨白泽脸上依旧笑容灿烂,话语中却透着一股森然冷意:“就看这位琅琊王氏的贵子甘不甘愿跟我一样,空着两只手离开倭区了。”

杨白泽给他自己和王长亭定下的结局只有一个,你死我活。

要么独占功绩,要么玉石俱焚,中间没有任何转圜的空间和余地。

如果不知道杨白泽过往的经历,李钧难以想象这会是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会做出来的决定。

狭路相逢,败者让道。

李钧并没有表达出任何的异议,只是淡然的点了点头,正要开口之时,会议室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

“百户,姬路城出事了。”

坐在轮椅上的谢必安,神色格外凝重。

姬路城出事的消息来源于谢必安安插在姬路城百户所的人员。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李钧脸上露出了错愕的表情,显然没有料到谢必安麾下的二处会把手伸进友军内部。

谢必安没有在这一点上做过多的解释,径直说道:“三个时辰,是我定下的静默时间。如果超过三个时辰,暗桩还没有传回提前约定好的信号,就表明姬路城百户所出事了。”

谢必安的话语顿了顿:“这种方式是为了防止整个户所遭到突袭,所有人全部陷入类似地上佛国的幻境之中。或者是遭到了其他的屏蔽手段,导致户所内的消息无法传出。”

“是周鹤羽。”

李钧还未开口,便听见杨白泽语气笃定说道:“看来倭区宣慰司已经决定要对锦衣卫动手了!”

虽然已经是早有预料的事情,但此刻如此真切的发生在眼前,依旧让谢必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凄然。

弱小者,果然只配任人鱼肉啊。

“我已经把消息上报给了老鬼,这件事,我建议还是交给千户所来处理。”

谢必安的声音中透着一股难以掩盖的无力:“能让整个姬路城户所连一个求援的消息都传不来,既然是有心算无心,对方的手段和实力恐怕也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坐在一旁的杨白泽抿紧了嘴巴,这个时候,他没有开口的资格。

敞开的大门外,陈乞生、袁明妃、邹四九、马王爷等人悉数现身。

一处总旗范无咎靠在门边,按刀默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钧的身上。

从理性的角度上来说,这件事确实应该按照谢必安说的那样,交由千户所方面来解决。

如果真是周鹤羽下的手,背后肯定有倭区宣慰司的支持。那接下来,犬山城很可能也会面临同样的袭击。

此刻明哲保身,明显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如果贸然前往姬路城营救,先不说虬龙他们是否还有人活着,对于敌人的情况他们更是半点不了解。

天黑路暗,危机四伏。

“那又如何?”

一直沉默不语的李钧,终于开口。

只见他缓缓说道:“苏老头曾经跟我说过,天下分武之后,他当惯了孤家寡人,所以不愿意这些跟随多年的手足再因为他而流离失所。所以当新东林党要推行新政的时候,他忍了。决定要裁撤倭区锦衣卫的时候,他也忍了。但现在看来,他的忍让换来的不是善待,而是别人高举的屠刀。”

“倭区锦衣卫用尸体堆出了十一座镇压这片穷山恶水的户所,现在自然也应该用尸体铺出一条昂首回家的坦途大道。老头叮嘱过我,要我把锦衣卫的兄弟们扶上马,再一程.”

“所以这条路,我先帮他铺出一步!”

放在桌上的手提箱被打开,李钧拿出其中的注入器,毫不犹豫插入脖间。

【踏锋(五品身法)学习完成,已替换列缺伐步(六品大圆满)】

【踏锋提升至五品中期0/100】

【消耗精通点200点,踏锋至五品大圆满】

【剩余精通点194点】

【序列】:武道序列五—祸首

【技击】:蛰官法(五品大圆满)、见龙卸甲(五品大圆满)、食龙虎(六品大圆满)、分筋错骨手(七品大圆满)

【身法】:踏锋(五品大圆满)

【练体】:山骨(五品大圆满)

【内功】:洞见五神(五品大圆满)

基因的锐鸣,沸反盈天。

滚烫的热血烧灼着一身的杀气。

“陈乞生、袁明妃、范无咎,你们留下来协助谢必安驻守户所。”

“是!”

无人反驳,只有抱拳领命。

“邹四九、马王爷,跟我去姬路城。我要亲眼看看这位周鹤羽周大人,是不是真的浑身是胆!”

“是!”

姬路城百户所。

一把曾经属于百户虬龙的高椅被摆到了户所大门的台阶之上。

云从大马金刀坐在其中,低头俯视着阶下跪倒一片的身影,眼神一片冰冷。

“箕山,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现在跪在伱周围的,可都是这些年跟你出身入死的手足兄弟!我知道你对重甲很忠心,但事到如今,难道你还要为了成全自己的义气,让他们为你陪葬?”

姬路城二处小旗蟠蟒半蹲着身体,苦口婆心的劝解着面前躺在血泊之中的汉子。

箕山的两条腿已经齐膝砍断,浑身刀口,通体血染。可眉宇间的凶气却半点不散,眼眸之中的怒意宛如实质,根本不看眼前的蟠蟒,始终死死盯着高高在上的云从。

“云从,你为什么要出卖我们?为什么?!”

箕山嘶吼的声音如同陷入濒死之地的野兽,回荡在夜幕之下。

“到现在还在问这种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

被忽视的蟠蟒轻轻叹了口气:“箕山,以前你在鸿鹄的刀下救过我,这份情我一直记得,也说过一定会还给你。所以现在只要你点头,带着一处的兄弟们归顺云从百户,我保证你能够坐上总旗的位置。”

“他?也配叫百户?!”

箕山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

“你回头问问他,他敢告诉千户所他是百户吗?他有这个胆子吗?”

箕山一脸不屑,咬断笑声,凶狠的眼神扎在蟠蟒的脸上:“我他妈当初就不该救你,就该看着那些鸿鹄一刀刀剁成肉泥,然后抽出你的意识,在黄粱梦境里为他们卖一辈子的屁股!”

噗呲!

一截猩红的舌头掉在地上。

箕山脖颈暴起紫黑色的青筋,双眼圆突宛如厉鬼,鲜血从紧咬的牙缝中不断溢出。

可即便是如此剧痛,他依旧没有发出哪怕半点声响!

“我知道你们农序的人对疼痛很敏感,也知道你们的生命力很强,轻易不会死。除非是像你的亲兄弟红眼那样,活生生被人腰斩。”

蟠蟒横着手掌在面前一划,眯着眼笑道:“我是真心实意想留你一条命,你也不要让我难做好不好?降了吧,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对吗?”

一团腥臭的鲜血喷在脸上,盖住了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

箕山咧开嘴巴,露出一口血红的牙齿,无声的快意大笑。

“想求死?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蟠蟒抬手拭去脸上的血迹,面无表情道:“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们一处的人是怎么一个个惨死在你的面前!动手!”

噗呲!

一颗人头随刀而落,无首的尸体喷出数寸血泉,在箕山脸上已经凝固的血痂上,再覆盖一层鲜红。

“这是第一个。”

蟠蟒伸出一根手指竖在箕山面前,轻轻晃动。

“现在你还剩十七个兄弟。”

“啊!!”

箕山口中发出沙哑的嘶吼,哪怕自己双臂却被身后的锦衣卫直接折断,依旧不断的挣扎。

又是一刀斩落。

蟠蟒长身而起,低头轻蔑道:“十六个。箕山,你降还是不降?!”

阴毒的话音飘荡在冰冷的夜风之中,箕山被踩在地上的脸已经褪去了那股视死如归的悍勇,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他不怕死,但他不愿意看到这些面对鸿鹄、面对流寇都不曾后退半步的手足,这样白白死在丢了性命。

尽管直到此刻,周围依旧没有任何一名一处的锦衣卫开口求饶。

他们做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

剩下的骂名,我一人来担。

“啊”

箕山颤抖的嘴唇中刚刚传出哀鸣,就被一声从户所外闯入的怒喝直接打断!

“邹爷我做人一向秉持与人为善的宗旨,今天老子还是头一次他妈的这么想弄死一个人!”

砰!砰!

限制箕山行动的两名锦衣卫头颅轰然炸开,卧在血泊之中的箕山猛然转头,脸上血泪纵横!

“啊,啊啊,杀啊啊啊!”

“阎君?!”

台阶之上,云从再也坐不稳那把椅子,脸色阴沉看着户所门前出现的身影,心中惊涛翻涌。

“没想到最先来的竟然是他?!”

台阶之下,蟠蟒神色惊惶,对着四周骇然的下属厉声吼道:“开枪!”

“老子准你们开枪了吗?!”

一双双惊怒的眼眸全部被突然浮现的‘邹’字牢牢占据,按在扳机上的手指再也无法落下。

“一群杂碎,都该死。特别是你!”

邹四九侧头重重啐了一口,抽出插在裤兜中的双手,脸上戾气翻涌。

啪!

两声响指落下,满场血泉炸起!

砰!砰!砰!

包括蟠蟒在内,所有叛乱的姬路城二处锦衣卫头颅同时炸开。

冲天的血雨之中,神情冷峻的李钧一步闪身便出现在云从面前,左手五指直接盖向他的面门。

铮!

几乎同时,云从身后的阴影之中撞出一道摄人寒光,照亮半张冷漠的面容。

赫然正是周鹤羽身旁的那名姓陈的黑衣仆从!

“知道你后面还有人,那又如何?”

李钧以拳迎锋,一拳砸碎寒光,将对方直接轰进户所之中。

“大人救我!”

李钧的强横远远超出了云从的想象,脸上强装的勇气在生死面前瞬间消弭的干干净净。

他知道迟早会有人来救援姬路城,也得到了周鹤羽的承诺,会保障他这枚鱼饵的安全。

但他没想到上钩的不是肥美的鱼,而翻江的蛟!

滋啦

李钧拔刀在手,抬脚踹在云从的腘窝,锋刃一寸寸从他的喉间缓慢横抹而过。

鲜血沿着割开的伤口向外喷溅,一颗头颅生生从跪倒的身体上被割下。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惹错了人?觉得惹上了麻烦?明白了就好。”

李钧用持刀的手背抹去脸上的血点,双眼盯着户所深处凝固的黑暗,神情跋扈嚣张,沾满猩红的左手曲掌轻招。

“来,别怂,让老子看看你的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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