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2章 李世民的悲伤

房玄龄嘴角微抽,心中甚是无语,皇太后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合着板子没落在自己身上,此举又影响不到儿子,那和自己即无血缘关系,又嫔妃众多喜幸厌旧的夫君,就这么被牺牲了。

不过,说服了皇太后,李世民那里的思想工作,就可以让这个枕边人去做了。

于是房玄龄把刚刚面完圣,太上皇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声不发,隐入沉默中的事情说了出来。

待到这时,长孙无垢已经反应过来了,原来房玄龄来此,是让自己去劝解一下李世民,接受这些条件,化干戈为玉帛。

想了想,长孙无垢问道:“玄龄,你是左仆射,以前的事情,你比本宫更了解,对现在的形势又极为清楚。你认为,若是撕破脸,我们有几成胜算?”

“两成,甚至不到两成。”

房玄龄解释道:“我们兵力虽足,却都是些步卒,打不了野战,只能依靠坚城据守。而右贤王用兵多年,也是经验丰富,只要围而不攻,专打援军,并在附近坚壁清野。”

“要不了三个月,长安粮尽,就会不战自溃。”

“敌人有八十万,又都是来去如风的骑兵,无论是汉中、河东还是洛阳都没有能抵抗这么大规模敌军的援兵。时间一长,必然生变,那些地方很有可能坐壁上观,等待天下大乱。”

“所以能不打,就最好不要打,打不赢的.”

听到房玄龄对局势的判断,长孙无垢定下了主意,一脸的决然,起身道:“即然这样,本宫知道该怎么做了。时辰不早了,本宫这就让人带着令牌,送你出宫。”

“这剩下的事情,就不用你出面,交给本宫了。”

“多谢太后。”房玄龄心里一松,连忙表示感谢。

“不过,还有一事,需要你去做。”

长孙无垢端庄大气的秀眸看向房玄龄:“这罪己诏,二郎肯定是写不了的,又不方便托于他人,这事还要落到你身上。玄龄,你满腹经伦,又老成谋国,是本宫最信任的臣子。”

“你回去拟一封出来,要尽量的顾全二郎的面子,又要让右贤王满意,还能让全天下的百姓接受,最后还要不影响到承乾以后的统治和朝庭的威信,知道吗?”

“是,老臣领命!”房玄龄一脸的苦涩,他就知道,这倒霉的差事,肯定会落到自己头上的。

只是皇太后这即要又要还要,全都要的态度,实在是让他为难啊!

待房玄龄离去后,长孙无垢没有马上行动,而是一个人坐在原地,默默的整理了一下思路,揣测了一番李世民现在的心情和状态,斟酌了一下等会劝解的说辞。

而后带着随身侍女太监还有一队侍卫,离开了自己的寝殿,往李世民所在的方向而去。

两处宫殿比邻而居,中间只隔着一片花园。

夕阳已经落下,天气渐暗,长孙无垢一行人,顺着中间的廊道迤逦穿行,只用了半柱香的时间,就赶到了紫辰殿。

一进入殿内,就看到李世民身边的太监宫女伫立在外,人人都是脸色严肃,神情紧张,不敢随意走动。

长孙无垢招来景明,询问后得知,书房内静谧一片,这段时间没有半点动静。她就知道,李世民还沉浸在纠结之中,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后,自己一个人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来。

绕过屏风,果然看到李世民正躺在御案后的靠椅上,仰着头,闭目沉思。

长孙无垢莲步轻移,走上前去,搬来一把锦墩,在李世民的身边静静的坐了下来。

待离得近了之后才发现,原来李世民不是没有动静,而是双手紧紧的抓着扶手,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十分冷峻,眼皮紧紧闭合着,混身还有些微微发颤,整个人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长孙无垢微微一叹,伸出手,温柔的盖在李世民的大手上,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看到李世民紧闭的老眼中淌下一串泪水。

“二郎!”

长孙无垢混身一震,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心痛,之前想好的那些劝说之辞倏然间不翼而飞。

李世民从小就要强,一生征战,杀人无数,打败了无数的敌人。流血流汗,什么时候流过泪,就算是在玄武门之后的那几个月里,整夜的睡不着觉,也只是痛苦烦燥,没有哭过。

可现在,临老临老了,竟然被人逼得落下泪水。

少年夫妻老来伴,虽然李世民后来做了皇帝,宠幸妃嫔无数,将她们青梅竹马的糟糠之情抛诸脑后,让她伤心痛苦,有时想想长孙无垢心中也有怨气和不满。

不管怎么样,终归是自己的男人,是她的依靠,是她孩子的父亲,更是大唐的顶梁柱。

在看到堂堂的大唐太上皇,曾经威压海内的天可汗,竟然露出如此虚弱的一面时,长孙无垢瞬间将过去的种种不满都抛诸脑后,心疼的拿出手帕,将那片水迹摸去。

“二郎,右贤王的事情,玄龄都和我说了。”

长孙无垢轻缓的伸出手在李世民充满白发的鬓角抚过,像是母亲的手在轻抚自己的孩子。眼前须发皆白,皱纹纵生,才不到五十,看着却像七十老头儿的李世民,长孙无垢幽幽一叹。

她现在还记得,当年那个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李家二郎。这才过去了多久,玉树临风、俊逸不凡翩翩少年郎就已不复存在。岁月夺走了他的一切,只留下如风中败絮的残躯。

这万几重担,熬人啊!

有过一年肩负重任的长孙无垢,对此心知肚明,心中一阵难受,声音温柔的说道:“此人实在是欺人太甚,提出这么过份的条件,如此和谈,不提也罢。”

“凭着我们大唐三十栽的根基和民心,还有长安城上百万的兵马。他们想打败我们,也没有那么容易?”

“观音婢,朕不是在为那罪己诏而难过。”

李世民默默的睁开眼,没有坐起,反而把身子往这边靠来,倒在了老妻的怀里,似乎妻子的怀中能让他感到一些温暖。长孙无垢也是顺势调整了一下身子,将丈夫的肩膀紧紧搂着。

一时间,夫妻两人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心贴的更近了。

“他是大哥的孩子,朕当初夺了大哥的储位,还将他们一家全都杀了。如此血海深仇,可谓不共戴天。他身为人子,做什么都不为过,朕还不至于为此而生气。”

“若是朕处在那样的位置上,不但要毁了大唐江山,还要将仇家满门诛杀,否则决不收兵。他手中握着足以左右天下的力量,却没有将事做绝,已经是仁致义尽了。”

“他只是想让朕低头认错,从这一点儿上来看,他也并非是穷凶极恶之徒。”

长孙无垢微怔,李世民在盛怒之中,能想到这一层,不愧是开创大唐盛世的人。不过她没有说话,她知道,李世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倾诉的对象,她只要听就好了。

果然,李世民没等长孙无垢发问,就继续说道:“不瞒你说,从玄武门那天,亲手松开射向大哥的箭,看到大哥临死前眼中流露出的不可置信之色开始,朕就已经不把自己当人了。”

“哪个人能亲手杀掉一母胞,从小对自己照顾爱护的亲哥哥呢?”

“可是,朕又是一个活生生和人,这二十年来,朕没有一天不为亲手射出去的那一箭感到痛苦。所以朕不停的做事情,不停的对外扩张,就是为了不让心能静下来。”

“一旦静下来,就情不自禁的去想大哥临死前的眼神。”

“朕知道,他虽然步步紧逼,对朕有忌惮,有不满,有憎恨,但却从来没想过杀了朕,不然他的机会远比朕要多。从他临死前的眼神中,尽是不可思忆的表情。”

“朕就知道,他没想过会死在自己亲弟弟手中。”

李世民悲声道:“你知道吗,观音婢,若是他最后的神情,都是没有先下手为强的不甘和和对朕的怨毒,朕还能心安一些,至少朕杀了一个想杀朕的人。”

“可是没有,这说明,他从来没想过对自己弟弟下死手。”

说到这里,李世民惨然一笑:“就像前几天在朝堂中,哪怕李佑要谋反,威胁到承乾的皇位。承乾还是替他求情,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跪下求朕,保了他一条命。”

“或许这天下做哥哥的,都比做弟弟的要宽容,哪怕弟弟做的再不对,都会留下最起码的慈悲。可是做弟弟的,都更加无情,要么不做,要做就会做绝。”

听到这话,长孙无垢心里暗松,这段时间李世民的复生,让她感到好像回到了以前没有安全感的时侯,生怕夫君会威胁到儿子的皇位。毕竟才短短一年,大唐就乱成这样。

夫君真要较真,李承乾还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现在听到李世民这么说,她也安心了不少,儿子的皇帝做的还是让大多数人满意的。

(本章完)

第1263章 接受条件

“当初的玄武门那一箭,终结了一个时代。”

李世民泪眼朦胧,没有焦距,仿佛想到了那个让人挥之不去的惨烈场景:“大哥和四弟死了,朕却生不如死。他们一闭眼,一了白了。朕虽然活着,却要承受无穷无尽的折磨。”

“朕练丹药,很多人都以为朕是想长生不老。”

“实际上朕又不是秦始皇那样的人,又怎么不知道,哪有仙丹能让人生死不老?”

“朕不是贪生,只是怕死而已,因为朕知道,只要一死,就会见到大哥和四弟。朕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还有母亲那痛断肝肠的眼神,三个儿子自相残杀,最伤心的,应该是她了吧?”

“观音婢,你知道吗?”

李世民忽然睁大了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吓得脸色惨白,混身哆嗦,颤颤巍巍的说道:“去年的这个时候,朕真的感到快要死了。”

“不,是已经死了。”

“朕看到父皇、母后、还有头上插着一只箭,脑袋被抱在怀中的大哥,还有身首分离,混身鲜血流淌的四弟,和那些被朕杀掉的那些侄子们,都来了。”

“他们围拢着朕,李建成在质问朕为什么那么残忍,连自己的亲兄弟都杀。而李元吉张着血盆大口,二话不说,就往朕的脖子上咬来,那些侄子们,也是一涌而上。”

“抱着朕的大腿和胳膊,不断的啃噬着,鲜血直流,痛彻心扉。父皇和母后就站在一边,冷冷的看着这一幕,无动于衷。”

长孙无垢脸色一变,她很怀疑这些都是夫君的想像,于是安慰道:“不会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定是你在昏迷之时胡思乱想。你刚当上太子的那几个月里,不也是天天做噩梦。”

“后来还是叔宝和尉迟一块儿来守卫,你才安心的。”

“不,不一样的。”

李世民摇了摇头:“朕能感觉到,之前的是噩梦,那次是真的,人死了,真的会变成鬼魂的。”

“那后来怎么样了?”虽然还是有些不相信的,但在此时,长孙无垢也没有争辨,而是耐心的询问道。

“就在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忽然一道亮光从天而降,撒下来照射在朕的身上。李元吉他们仿佛被太阳烧灼伤的,惨叫一声,全都退开了,而朕也被这道光重新拉回了人间。”

“然后就陷入了一种迷失的混沌之中,仿佛被关在了某处。”

“半梦半醒之间,有时候朕也能感觉到你们的存在,有时候你们说话的声音,朕也能听到,却就像是在梦魇之中,无法彻底清醒过来,不断的穿行在各种种样的梦境中,直到半月前醒过来。”

长孙无垢听的心里一咯噔,脸色微变,眼神也是一阵飘忽,其实她隐隐感觉到,夫君长期昏厥的状态和儿子有关。有过亲身经历的她知道,儿子是有一些与旁人不同的。

仿佛从来就没有担心过李世民会醒不过来一样,这次的事情,虽然是孙思邈唤醒了李世民。

但长孙无垢知道,一定和儿子是分不开的,哪有那么巧,正好需要的时候,李世民就醒过来了?

李世民躺在长孙无垢的怀中,没有注意到长孙无垢的微妙表情,而是继续喃喃自语的说道:“有时候,朕真是宁愿死在玄武门的是朕,让李建成受一辈子的折磨。”

“死过一次后,朕什么都想开了,也都放下了。”

“真到死的时候,人世间的一切都带不走,什么江山,什么皇位,尘世间的一切名利富贵,不过都是一场空。只有你经历过的,刻在你意识里的记忆和痛苦,永远追随着你。”

长孙无垢听到这里,也是深深的一叹,若是去年就薨逝的话,夫君还不到五十岁。和李渊、李靖、房玄龄这些七老八十的比起来,绝对是英年早逝了。

尽管是遭了世族的算计,可李世民早早的衰老,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却像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一样憔悴,却不是世族造成的。恐怕就是和他操劳政务,承受良心上的煎熬有关了。

长达二十年,心里搁着那么大的心病,谁能受得了啊!

“也好,朕其实早就想面对这件事了,就是没有勇气。”

李世民挣扎着从长孙无垢的怀中坐起,语气沉重的说道:“以前承乾要去祭祀,每次提到李建成和元吉,朕都表现的十分愤慨。表面上的原因是要顾忌秦王府的旧将,实际上是朕在逃避。”

“这下好了,右贤王的兵临城下,给了朕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或许全天下的百姓们,也都在等着朕对这件事情有个交待吧!”

“朕答应了,右贤王的三条要求,朕全都答应,就算是朕欠大哥的,还在全都还给他。”

说完,李世民伸手从御案上抽过来一份空白折子,颤颤巍巍的拿起朱笔,蘸满了墨,在上面写下罪己诏三个字。

仅仅是三个字,就让李世民手腕哆嗦,笔迹混乱,几乎都让人认不出来。

长孙无垢一看,摇了摇头,让李世民亲自书写,就会让他再次陷入玄武门时的痛苦之中。那段情景,光想想就让人脑海翻腾,思绪混乱,又怎么能凝神静气的书写呢?

“二郎,此事让玄龄来做吧!”

长孙无垢劝道:“那右贤王要的是诏告天下,为他父亲翻案,并没有要求一定要让你来书写。玄龄老成持重,又最了解那段时期的兄弟相争,还知道这右贤王的为人品性。”

“让他来写,必能兼顾各方的体面。”

“唉,罢了!”

李世民看到久久不能落笔的奏书,心中实在无法镇定,最后将笔一掷:“好吧,就让玄龄来拟,到时候以朕的名义向天下宣布。”

“对了,二郎,还有那封爵、太庙、右贤王一系入宗室之事,也都同意吗?”

“这最难的罪己诏都下了,还在意那些事情吗?”

李世民摇了摇头:“他本就是大哥一脉,这些要求也并不过份,本来就是他该得的。”

“那此举会不会威胁到乾儿的皇位?”这是长孙无垢最担心的事情,毕竟,承认了对方的长房身份,就等于让对方拥有了继承大唐帝位的合法权,这个权利还在他们二房之上。

“短期不会,难的就是子孙后代了。”

李世民从之前的情绪中缓过来后,又恢复了曾经天可汗的睿智和精明:“对方此举,于中原百姓,于大唐来说,都是有利无害的。唯一可虑者,就是对我们这一脉的威胁。”

“这右贤王朕也打过交道,能力、人品、心性都没得说,是个胸怀大局的人。玄龄说的没错,他的根基都在草原上,强行融合,必然会导致顾此失彼,得不偿失。”

“只要此人主掌草原一天,大唐就是安全的。”

李世民和房玄龄,都对右贤王的为人做了背书,长孙无垢也安心了不少,不过想到未来,还是忍不住的问道:“那以后他的子孙长大后,掌握了权力,不知道会不会南下争夺皇位?”

“管不了那么多了。”

李世民摇了摇头,脸色冷峻的说道:“中原的环境、人口、资源,样样都远胜草原。若是占据这样的优势,后世君王还丢了江山,那就是他们无能。”

“摊上无能的君主,早晚也是保不住皇位的。”

“与其被外人所夺,还不如落在自家人手中,真的让右贤王一脉取得了江山,李氏一脉还能保存;若是落到外人手中,李氏全族,将一个也留不下来。”

说完,看到长孙无垢脸上的忧色,李世民眼中又是一道充满杀气的凌利光芒闪过:“不过你放心,朕若是还能活上一二十年,会用尽全力将右贤王一脉灭掉,永除后患。”

“当然,若是没有机会,那也没办法。没有十足的把握,大唐不宜与突厥人彻底翻脸。”

出手了,却不能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搞成烂摊子,还不如暂时不出手,长孙无垢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想到以后要永远紧绷着一根弦,睁着一只眼睛睡觉。

时时刻刻警惕着大漠深处的威胁,永远不敢懈怠,就觉得一阵心累。

翌日一早,李世民将李承乾还有房玄龄两人招到御书房,将与突厥谈判事宜和自己的决定说了出来。

李承乾仿佛第一次听说,惊诧不已。

昨日房玄龄回城的时侯天色已晚,又忙着第一时间通知李世民,出宫后已进入宵禁,还要连夜赶皇太后布置下来的罪已诏,是以也没有来得及去拜见李承乾。

“父皇,这右贤王实在是欺人太甚!”

李承乾装作义愤填膺的怒道:“他真以为率着八十万胡虏就能为所欲为了,我们大唐有几千万百姓,资源无数。就这固若金汤的长安城,就足以让他碰得头破血流。”

“父皇,这罪己诏有损父皇天威,万不能发布”

“乾儿,不可义气用事。”

见到儿子对自己的一力维护,李世民心中一暖,神色凝重道:“我们兵员虽然不缺,却大多都是步卒,无法离开城池野战。而对方都是骑兵,来去如风,不可力敌。”

“况且对方要是围而不攻,坚避清野,无论城内有多少粮食,最后也会被耗尽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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